說來不怕你見笑,參加工作十多年來,我這是第一次坐軟臥車廂。
我同往常一樣,提前來到火車站。進入軟臥候車室,才知道這里比普通候車室的人要少許多,還可以提前上車。我便早早來到我的軟臥車廂。包廂里四個臥鋪,兩上兩下,好像單身宿舍。
這會兒,包廂里就我一人,感覺很自在。我放好行李,很愜意地躺在自己的下鋪,隨意翻看著一本雜志。
剛翻兩頁,感覺有人橫著身體進了包廂。我輕輕抬眼一看,原來是一個挺著大肚子的年輕孕婦。隨后進來的大概是她的丈夫。孕婦挺著肚子坐在我對面的下鋪,她的丈夫試圖把一個行李箱塞在臥鋪下面,但大行李箱顯然已經超過鋪下的空間。
我感覺箱子很重,她的丈夫戴著眼鏡,文質彬彬,一個文弱書生模樣,就主動起身想幫他放在頂部的行李架上。我發現他似乎有些不情愿。我猜想他大概是怕取行李時吃力,就一邊大度地舉起箱子,推進頂部的行李架上,一邊對他說:“沒關系,到站時我再幫你取下來。”他很感激地說:“謝謝你哈!拜托你了!”
“舉手之勞,何必客氣!”說話間我回到原位。這時他將一個水杯和一袋食品放在茶幾上。兩人就開始說話。
“一路小心點,到站不要著急,我爸媽會來接站的。”
“你也要注意身體,別太熬夜。隨時通過E-Mail或短信告訴我課題進展情況。還要照顧好林教授身體呀。”
“曉得了!你要多吃東西呀!要保證兩個人的營養, 你承擔的責任比我的課題責任還要重大呀!”
兩個人便開心地笑起來。
“那我下車了?!”
“放心走吧,我能夠照顧好自己,還有……”她輕輕地撫摩一下自己的肚子,感覺很自豪的樣子。
“謝謝你哈!拜托你了!”他忽然轉過身微笑著對我說。
“我?!……”我沒有料到,他會這樣。
他似乎并沒有刻意,或許出于禮節而已,還沒有待我說話,他已經走出包廂,轉眼站在列車下向她一個飛吻,然后走出站臺。
她挺著肚子微笑著坐在我斜對面,我身材高大,有些“中部崛起”。我想如果正對而坐,兩人的肚皮大概能夠碰到一起。頓時覺得包廂的空間變得很小,感覺有些尷尬,便去拿茶幾上的水瓶起身準備去打開水。
沒想到,就在這時,她也剛好起身去拿茶幾上的水杯。眼看我們倆的肚子就要真地碰到一起。
我急忙收腹、彎腰、提臀,還好!我當過兵,動作還算敏捷,加上她本能的躲避了一下,并沒有實質性碰到她,算是“擦肚而過”。但還是制造了兩個聲音:“砰!”她的杯子掉在了地板上,“啪!”我的頭碰在上鋪的欄桿上。
還好!杯子質量不錯,我的頭也算結實,總體有驚無險。
“對不起!”我們幾乎同時說出,然后我們會心地笑了一下。
我幫她拿起地板上的杯子,提著水瓶到車廂接口處打開水去了。
等我打水回來,列車啟動了。
她挺著身子,斜靠在臥鋪上看一本書。我瞥了一眼,沒一個漢字,是一本英文書。我中學也學過英語,但現在都還給老師了。我在腦海回憶半天,感覺有把握能立刻說出和寫出的大概也就:Yes、No、Ok、Hello、Goodbye,頓時感覺自己很慚愧。
她見我進來,沖我微笑一下。我也對她笑笑。
列車員換過車牌后,包廂里依然只有我們兩人,上鋪居然暫時空著,我感到很奇怪。
列車有節奏地奔馳著,窗外的景物匆匆掠過。
她低頭認真地看著英語書。我也躺在鋪位上不經意地翻看雜志。
過道上,傳來列車服務員的叫賣聲。我抬頭看看,沒有理會。又側頭看看她,她也沒有吭聲。服務員推著貨車走了。
她聲音很輕地說:“麻煩你!請把包廂門關上好嗎?謝謝!”那口氣似乎是商量,但讓我感覺實際是一道命令。
我起身關好包廂門,再次躺到鋪位上,感覺列車行駛的聲音小了許多。這里沒有其他旅客的說話聲,也沒有硬坐車廂的嘈雜聲,軟臥車廂的感覺就是不一樣。
她依然專注地看著她的書。我翻著雜志卻心不在焉。我的這本雜志里有幽默故事、漫畫、笑話和一些趣聞軼事等,每次出差我都會買一本這類新雜志,消遣旅途時光。不知道為什么,這會兒我卻一點也看不進去。
我偷偷看她一眼,盡管她由于懷孕而看不出原有的身材,臉上也有明顯的妊娠斑。但是,從她的五官布局和修長的腿,依然可以想象出她原本的清秀和苗條。盡管她不屬于艷麗性感型的女人,但感覺她是很有涵養的知識型女性。從她與丈夫簡短對話,從她能夠如此熟練地看英語書,我估計她極有可能是大學老師或是在校研究生。
說到大學,我始終感到是我人生的一大缺憾。當年,我高考落榜,報名參軍,兵役三年,軍轉安置被分配到一家國有企業當工人。雖然后來通過業余自修,獲得大學文憑,做起企業營銷,還被聘任經濟師職稱,好像進入知識分子行列。但是,沒有真正進過大學校門,依然感覺到一種自慚形穢。
說到營銷,起初我也覺得營銷人員整天出差,公費旅游似的游山玩水,吃喝玩樂、非常瀟灑。當自己做了營銷人員,才發現其實不然?,F在是市場經濟,市場競爭激烈,要不斷提高銷售業績、降低銷售費用,單位給營銷人員年年加壓。你看我們陪吃陪喝,好像很爽快,其實你是“只看到叫花子吃肉、沒看到叫花子挨打。”個中辛酸你哪里知道?不說別的,就我這胃,剛上班那會兒,石頭也能給消化了?,F在身上天天帶著治胃病的藥。做營銷有時完全是做孫子,比做“三陪”還辛苦。過去我一直沒坐軟臥,一來級別不夠不能報銷,二來銷售承包考核,該節省就節省呀。這次,因為我為公司拉來一個大訂單,領導一高興才破例批準我坐軟臥的。
經過幾次大提速,感覺列車確實比以往快了許多。不覺之間,列車已經走出好幾站地。我發現她開始不停地調整身體。是呀,雖然這軟臥車廂比硬臥和座位車廂清凈舒服許多,但畢竟還是有些憋屈,不如在家里舒坦。常言到:在家千日好,出門一時難。何況她又挺著個大肚子。她的丈夫也真能放得下心?
這會上鋪依然沒有人,我看到她起身要取上鋪的被子。列車上的被子太薄,我靠著都覺得不舒服,何況她。我急忙起身取下被子幫她墊在背后。
她很感激地看看我隨口而出:“Thank you!哦!謝謝!”
我一時想不起英語“不客氣”怎么說,我微笑一下,沒有說話。
列車??恳徽?。我起身走出包廂,在走廊上活動活動身體,順便想看看旁邊的幾個包廂,結果全都關著。這時,我看到一個跟我個頭差不多的青年人帶著兩個老人,從車廂那端走向我在的包廂。原來,這空鋪位是留給這一站乘客的,我想。兩個老人看上去,五十出頭接近六十的樣子。我聽到那青年人稱呼男的“張教授”,女的為“師母”。原來是一對教授夫婦。青年人很利索,不用我幫忙,就把教授夫婦的行李放在包廂頂部,靠著她的行李箱。
青年人匆忙下車,列車又出發了。
四人包廂滿員,“張教授”坐在我的鋪位上,她已坐起來為“師母”讓出半個鋪位,包廂頓時顯得有些擁擠。
這時,她從食品袋里拿出一包餅干,輕輕撕了一下沒有打開。她抬頭看看我。我立刻明白她的意思,迅速幫她打開。她又一次感激地看看我,輕聲說:“你吃嗎?”
我說:“你吃吧!我不餓!”
她又看看教授夫婦。那意思很明顯,是問他們吃不吃。張教授友好地微笑一下,這時“師母”慈善地說:“姑娘,你自己吃吧!看樣子有七八個月了吧?”
“預產期就在下個月。”
“哦!這會兒怎么還出來呀!不在家好好保養?”
“這就是回父母家!”
“哦!有老人照顧好些。現在年輕人根本不會照顧月子?!?/p>
“師母”說著就看看我,我沖“師母”笑笑,沒有吭聲。
這是一輛夕發朝至的列車。當列車從這一站啟動時,黃昏已過,夜幕初臨。
教授夫婦準備到自己的上鋪。我準備把我的鋪位讓給“師母”。
“師母”慈善地說:“不用客氣了!你在下面照顧她方便些!”說話間,教授已經將師母扶上上鋪,他也爬上自己鋪位。我沒有想到他們動作會這樣的敏捷。不經意間體現出教授夫妻,大概經常運動,經常一起出差,彼此非常默契和睦。
這時“師母”才發現她的鋪位沒有被子?!袄蠌?,我這兒咋沒有被子?”
“哦!抱歉,我靠著呢!”她說著,吃力地起身,準備把被子還給“師母”。
我向她指指我的被子,意思是把我的給“師母”。
她微笑著搖搖頭,同時已經抱起被子。我只好接過來,遞給“師母”說:“不好意思!是我拿下來的!”
“師母”依然慈善地說:“沒有關系!她是要靠高一些,你可以找列車員再要一床被子,或者加個枕頭?!?/p>
“哦!謝謝!”
我轉身走出包廂,找到列車員,說有個孕婦需要再加床被子和枕頭。列車員問清鋪位號,真的給了我一床被子和枕頭??磥?,臥鋪車廂就是不一樣。
她又感激地看看我,我看她大概又要說:Thank you!我沖她搖搖頭。她欲言又止。
我再次關好包廂的門。這時我看到教授夫婦,分別打開了他們床頭的小液晶電視。我低頭看看,發現自己的下鋪也有,只是剛才自己確實沒有注意到。
我本想打開電視,但見她打開床頭燈,躺在——實際上是靠在鋪位上看書。我模仿似的,也打開床頭燈,躺在鋪位上翻看雜志。
列車繼續行駛,感覺列車窗外漸漸黑下來。包廂的頂燈也關閉了。上鋪的教授夫婦也關閉電視睡下了。
我沒有絲毫睡意,但也沒有心思看雜志。我又開始偷偷地看她。
我發現她每隔一會就要調整一下身體,有時會自然的撫摩一下肚子。她調整身體的動作感覺很吃力,撫摩肚子的動作感覺很輕。女人十月懷胎、生兒育女,真的不容易呀。
我忽然想到早逝的母親,含辛茹苦地生育養育我。我曾暗暗起誓等自己將來參加工作,能掙錢了,一定讓母親享清福。結果我參軍的第二年她突然去世,我沒能見到最后一面,沒有盡到兒子的孝心。
我看到她拿起杯子要喝水,卻發現杯子水已經喝光了。她準備起身倒水,我看她翻身的動作很吃力。我輕聲說:“你別動了,我給你倒。”她稍微有些猶豫,還是把杯子遞給我。我把水瓶的水倒進她的水杯。我看到她眼中充滿感激,那眼神就是無聲的答謝。我感覺我們彼此已經心領神會。我把水杯交給她,提起水瓶,輕輕打開包廂,又去打來一瓶。
這時,她關了她的床頭燈。我放好水瓶,也熄了燈。
包廂里頓時黑暗起來,依稀感覺窗外有月光,眼睛適應一會之后,依然能夠朦朧地看到包廂內的東西。我看到她慢慢躺下,枕著兩個枕頭和一床被子,實際上近似坐靠在臥鋪上。兩手不時地撫摩她的肚子,好像在與自己的孩子交流。她伸直兩腿,盡量想舒展自己的身體。我忽然覺得她的這個動作,像我老婆懷孕的那個時候。
其實,我根本不想提我老婆。此時卻突然把她和老婆聯想到一起。
我與老婆本來感情很好。我剛做營銷那年,是我結婚的第二年。那時一出差還真的想老婆,有一種小別勝新婚的感覺。說實話,我老婆當姑娘時是一朵嬌艷的鮮花,在學校是“?;ā?、在廠里是“廠花”,而我當時還在車間干活,用工友的話是:一朵鮮花偏偏插在牛糞上。
后來,老婆也像她這樣懷孕了。我那時經常出差,沒有時間照顧她。用老婆的話說:這家反倒成賓館了,住不上幾天就要走。我就這樣不知不覺地就當上了爸爸。一轉眼我的女兒就上小學了,我發現老婆的眼角有了魚尾紋。
就在這樣的不知不覺中,我們的婚姻突然進入疲倦期,往昔彼此親密的感覺沒有了,愛情似乎變成一杯淡而無味的蒸餾水。我總感覺老婆不如從前溫存有趣了,變得婆婆媽媽,啰里啰嗦。老婆也奚落我跑野了,變心了。我們開始發生口角, 彼此似乎都有了離婚的念頭。
我躺在軟臥車廂,看到這個年輕孕婦的一舉一動,她沒有丈夫陪伴,但她絲毫沒有埋怨丈夫,感覺出他們婚姻的甜蜜。她不斷地調整自己身體,是為了呵護自己腹中的嬰兒。我再次感覺到女人十月懷胎的不易,忽然感覺到做女人的許多難處。而這些,我老婆大概都經歷過,我老婆也和她一樣默默地承受了,而我過去似乎視而不見,覺得理所當然。
我知道,她一直沒有睡著,只是打盹似的躺在那里。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我想,她目前最多關注的是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她可能還會想到她那文質彬彬的丈夫?;蛟S她也會想到她母親吧!
我一動不動地躺著,不想驚動她。我毫無睡意,滿腦子有些莫名其妙地聯想,一會想到母親,一會想到老婆,一會想到女兒,還有臥鋪車廂的“師母”和她,她們都是女人,她們年齡、閱歷、性格、相貌、命運等各不相同,甚至母親、老婆、女兒與“師母”和她之間,沒有任何的因果聯系和邏輯關系。此時此刻卻在我腦海里關聯在一起。讓我似乎覺得,女人的命運是不同的,而女人的歸宿似乎是一樣的。好像有個叫托爾斯泰的作家說過“幸福的家庭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卻各有各的不幸?!蔽液鋈挥X得,可以這樣來做一種詮釋:追求幸福的家庭是女人最相似的愿望,不幸的是很多男人身在福中不知福,結果造成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當然,有些不幸可能是女人的原因,或許也可以把男人和女人調換過來說。
這時,她突然輕輕地打開床頭燈,準備起身。我看她幾次努力都失敗了。我趕忙起身輕聲地說:“要幫忙嗎?”
她似乎很意外我沒有睡著。她確實需要幫助。“謝謝,我想去衛生間,這會腿腳有些麻木?!蔽逸p輕地扶起她,然后,打開包廂門,把她送到衛生間門口。盡管走廊上沒有人,但走廊很窄。我們幾乎相擁在一起,我聞到她身體散發的清香的氣息?;貋頃r,她沒有讓我攙扶。她感激地說:“不好意思,給你添麻煩了!”
我說:“女人懷孕是幸福的苦差事,不容易呀?!?/p>
她微笑一下,輕聲說:“你能夠這樣體會女人,你愛人一定很幸福?!蔽倚π]有說話。
我們又分別躺下。她再次關了燈。
“女人懷孕是幸福的苦差事” 我沒有想到我能夠說出如此有哲理的話。我再次回味這句話,再想想她剛才說的話,我感覺十分慚愧。結婚這些年來,我實際很少去體會老婆的感受,雖然自己收入有所增加,家庭條件也不斷改善,但我到底給了愛人多少幸福呢?我又為女兒付出多少呢?
她大概是太疲勞了。我繼續胡思亂想這會,我聽到她微微的鼾聲。這時候,我感覺天快亮了。
列車繼續前進,我開始有了困意。
我剛要入睡,列車員來到我們包廂,為上鋪的教授夫婦換了票。他們就要下車了。我看教授取行李還是有些困難,便起來幫助他們。
“師母”說:“謝謝你!我感覺你好像一晚上沒有睡著,都在照顧她。但你們好像不是一家人?”
“一個孕婦單獨出行,不容易?!蔽艺f。
張教授很感慨地說:“謝謝你!現在社會要是多一些你這樣樂于助人的年輕人,構建和諧社會就有保障了?!?/p>
我也算順桿往上爬的主。張教授這樣說,我就索性幫人幫到底。當列車到站時,我幫著把他們的行李送下了車。
我再次回到包廂, 列車啟動了。我看到站臺上教授夫婦向我招手示意。
天漸漸亮起來。我也快要下車。我整理好自己的行李。
她睡得正香,臉上還帶著甜美的微笑,一定在做一個好夢。我想到一句歌詞:好人就有好夢。
我要下車了。我不忍心驚擾她的美夢。
“謝謝你哈!拜托你了!”我忽然想起他丈夫的話。我起身,將頂部的行李箱取下來,放在她的鋪位旁邊。
下車時,我突然對軟臥車廂有些依依不舍的感覺。我特意叮囑列車員,我的軟臥車廂里還有一個孕婦,拜托好好照顧她。
走出車站,旭日東升,感覺我的心情也充滿陽光。我想,馬上又是雙休日,我應該和老婆一起帶女兒去動物園游玩,兌現兩年前我對女兒的承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