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夏天怪熱,走在街上,就像走在一個無邊無際的蒸籠里。
沒有冷氣的小巷子里,發廊妹們幾乎全“露點”,盡管如此,來的人小偷一樣,探頭探腦,猶豫中又有些依戀不舍地走了。電扇瘋了樣地旋轉,掀起她們短的裙,裸著晃眼的大腿,毫無生機地耷拉著。
放著冷氣的休閑吧里,買賣火了,排著隊的小姐們被人領空了。黑暗的舞廳里顯得分外的靜,異樣的曖昧,其中的人們都井水不犯河水地做著各自的事兒。
包圍在酒池肉林中,虛浮的我無意中翻起了去年新聞扶貧時的日記。
扶貧的地方是叢山腹地的老區。名字還算中聽,叫葡萄谷,給人的感覺是甜甜的,酸酸的。
谷幽深,早上八九點鐘才見太陽,下午四五點就擦黑了。
“弓”狀谷的中部有一個人煙生息的寨子。曰:葡萄寨。
以下的故事,是我采訪中聽寨子里石房學校一個小名叫根子的年輕教師講述的有關他老師的如煙舊事-——
老賺,是數十里葡萄谷石房中心學校的老師。
老賺本不姓賺,姓佘。
這兒一帶窮講究,管“佘”叫“虧”,虧了就是倒霉,不運氣,人們很忌諱。寨子里有人叫他“小佘”的時候,他就作長遠計較,想自己年屆不惑后該叫“老佘”了,很不吉利。急中生智,想及“佘”的反義不就是“賺”么,那就自我作主改姓“賺”了。
老賺的模樣,有點兒像山腰上的植物千年矮,窩窩塌塌,四十出頭,臉上便掛著猴腚紋。
灰土土的老賺并沒有像他自己主張的姓那樣,賺了,抑或發了。倒像他的本姓,佘得很,寨子里人手頭再緊,也未曾向他開過口,幾個親朋也巴望著他不開口就行。
一回,他找寨子里大肥說話,人家以為他借錢,抽腳走人,老賺就惡狠狠地啐了句“狗日的”。
只有這個時候,他才體悟到“窮在鬧市無人問”的真理,以及這個真理帶來的尷尬。
雖說老賺是寨子里稀罕的文化人,可那樣的年月,人們的肚皮癟著,衣衫襤褸,誰還看中“文化”?那東西又不能裹肚皮,能填滿肚子的東西才是大家看中的、珍惜的東西。
于是,寨子里的人便呼他“老賺”,而不叫他“老師”,連光著襠丫子、吸溜著鼻涕的兔崽子們也貼在他屁股后頭,大咧咧地“老賺”長“老賺”短。
對于這個不虧的稱號,老賺是默認的,有時心中莫名地漾著一縷的得意和滿足感。當然,這其中除了村長阿關公。阿關公從不打招呼地與老賺直接說話,好像忘了人家的姓名,有時候冷不丁的,嚇老賺一跳。
老賺有近半百的學生,也只有我們有些拗口地喊他“賺老師”。如果他憋不住發火訓了人,背著他的脊梁溝子,我們就憋不住嘻嘻呵呵地學著大人的口調叫他“老賺”。再不,在放學的山路上,我們便“一、二、三”一起拽出襠中的那一點兒,邊澆邊逗邊呼“老佘喲----?”。這種勾當,自然會被女生們雙手捂臉逃離后告發。沒準兒,我們就并排站在青石板上,老老實實地聽他一陣“狗日的,好大膽”。
老賺好像不知憂,有時我們鬧出了事,不好收場,他也怒,也惱,可眼里沒那燃燒的火苗子,嘴里念叨著:“狗日的,你說這事已經發生了,急也沒用,亡羊補牢吧。”
于是,我們就斷定,刀架在他青筋暴跳如蚯蚓狀的粗脖子上,他還會瞇著一線眼兒,笑。
至于老賺為么事兒姓“佘”,在寨子里似乎是一個謎。他無爹無娘,曾被寨子里住著的一個河南人收養。外鄉人伸腿撒手的那一年,文化大革命開始。寨子里年過九旬的阿二公公搖著花花的葫蘆頭說,不曉得,弄不清的糊涂賬喲……到后來,村長阿關公才說,那隱名埋姓的河南人姓“佘”,是個肅反對象。
十九歲開始,老賺學會說這一帶的口頭禪“狗日的”。
那是個多事的年份。
那一年,他的養父突然歿了,沒來及同他說句話。他只聽人說,前一天養父與村長不知因了什么口角一番,之后,鐵青著臉,渾身篩糠似地回到了家。
那一年,村長阿關公光著瘦長的身子竟然鉆錯了床鋪。十七歲的葉葉噩夢中醒來時,才發現身邊躺著疲憊不堪的祖父。
那一年,寨子東端的那個水靈香氣的竹竹被寨子里一群蠻漢剝得精光,巫婆鼓舌說她是白狐托生,克了她的唯一親人——父親,接下來肯定要克寨子里的其他的人,蠱惑得當即有人掏出自己的東西要廢了她 ……
那一年,唯一出山寨在襄州念完高中的老賺回寨。
那一年,老賺用石塊、木板,在葡萄寨的一角,披星戴月壘起了一座小學校,遠遠地一看,孤零零的廟一樣地蹲在山旮旯里。
那一年,寨子里的孩子們結束了沒地方讀書的歷史。
狗日的崽子是百里楠山一顆星,一顆文曲星哩。見過世面的阿關公暗地里也向老賺翹起炭棒一樣的大姆指。
寨子里,只老賺去過很遠的山外,在襄州念過幾年的大部頭書,見過花花世界。村長阿關公也不過去過幾回縣上,卻開口“在城里”、閉口“大城里”了好些年;說“大城”里的女子生得花俏、大方,聽得沒有念過書的漢子們喉結兒鼠仔樣一竄一竄的,發出饑渴無比的咕咕聲。
后來,老賺考學去了襄州,便有寨里人問阿關公:“那個‘大城’去過了?”村長無語,就蹲在寨子里的小廟旁,樣子像養神,眼睛卻鼓鼓的像金魚。也就是這個時候,葉葉給十六歲的老賺送過七彩的繡花鞋墊兒。有一次被阿關公碰見,便對日益豐滿的葉葉干干地一笑。又背著孫女朝兒子吼。兒子駁口,他抬腳就踹,之后,蛇著腰桿,哼哼嘰嘰地上了床。
老賺從襄州回葡萄寨,開辦石房學校不過半年,葉葉的柳條腰不見了,像沖了氣一樣,日漸脹了起來,駭得她的祖父鉆進小廟里蹶著屁股搗腦殼。
日里以淚洗面的葉葉幾次去社里告人,都被她爹給跪了回來。爹追問是誰作的孽時,阿關公就不聲不響地瞪了他一眼。
二個月后,一個凄清的月夜,一個人影兒飄飄的,進了寨頭石房學校的老賺的土房子里。
吱,的開門聲后,就有女子嚶嚶的哭泣蕩了出來 ……
老賺哪里想得到,當他扶那個悲切切的人兒坐在自己的床沿時,門“哐”地一聲被人踢裂,哐地倒了。
村長阿關公從天而降,豎在了門口兒。
面對這飛來的橫禍,老賺一點兒準備也沒有,驚慌,驚惶,像頭被掠殺的牛犢子。然而,那個負重的女子的反應,卻令老賺深感自己的窩囊,因之埋下深重的悔恨。只見那女子霍地起立,睜圓淚眼,呼地朝門口的人撞去。那人一閃,就聽咚的沉悶的聲響,可憐的女子撲倒于地。
沒有呻吟,女子身下涌出一灘的鮮血。
翌日,葉葉成了葡萄寨里的賤人。石房學校的老師老賺被社里來的人抓賊一樣地架走了。
接著又折了回來,是被一女子半途以死相逼給攔了下來。
寨子里的人都曉得了葉葉和老賺的鬼事兒,像團亂麻,理不出過頭緒。
雖然葉葉是村長阿關公的孫女,可寨子里的人清楚,那是他兒子的養女。
于是,連夜里稍加聯想就雄赳赳的漢子,也斯文起來不敢提親。那些只會在鋪上箍著自己婆娘打滾的男人,便猜定葉葉一跤摔出的肉團團兒,是學校教書的點的漿種。
像海里迷失方向的一葉小舟,在葉葉無助的日子里,老賺突然提出與她成家。那一天的葉葉如從前的葉葉,膚如凝脂,手如柔荑,領如蝤蠐,齒如瓠犀。老賺忍不住親她的時候,感覺她是“花容香艷月中出,一片異香天上來”。
然而,當夜葉葉不見了。
從此杳無音訊。
寨子里的男人猜說,葉葉準是被那卵子碩大的紅毛野人背去作女人了 ……
葉葉的失蹤,成了老賺前半生的一個心病,什么時候想起來,就像身上的風濕,不分場合地隱隱作疼。
老賺小結自己二十歲以前的人生,極不情愿地吐了口唾沫:“狗日的,糊涂啊!”老賺在石房里講學,說書一樣,有板有眼,有聲有色,常常逗得我們滿臉的鼻涕拉拉。
閑著無事的婆子們也會拄著光光的油杖歪靠著石墻,偷偷地扁著嘴樂。只有這個時候,她們才意識到老賺的了不得,意識到讀書的娃兒們的幸福,意識到自己的童年、少年過得太不像個樣子。
老賺的干打壘的土房里,沒有一張社里發的獎狀,學生們很惱火老師不爭氣。除了兩架吱吱叫的床鋪,便是兩大箱子發霉變黃的書。這書全是從襄州馱回來的,老賺當作個寶一樣地護著,惹得寨子里人直撇嘴巴:“護個屁,把球給我還不球要呢。除非擦屁股!”
社里文教組發給石房學校的獎狀,全貼在村長阿關公家,有十來張咧,花花綠綠,像道風景,很招人眼氣。
于是,連老賺自己也在想一個簡單而又復雜的問題:村長為么事一直不愛見自己?自己并沒有啥地方得罪他,踏踏實實、熱熱心心地教書育人不還是顯了咱葡萄寨的將來!
也許是十幾年前的事兒?
葉葉出走的第二天,村長當著寨子里的人,朝老賺的襠上兇狠地開了一大腳,在嗡地驟起的哄笑聲中,老賺弓身歪倒在石板上,雙手不由自主地死死捂住從未對葉葉作難的根底兒,滿頭大汗地在地上翻滾。當時,便有幾位親近村長的狗腿子撲了上來,要褪老賺的補丁褲子,看老賺作孽的地方是不是壞球了。虧了葉葉她爹,一個勁地給村長叩頭,叩得他的養父發寒,發抖,直到口冒白沫子。
羞辱過后,老賺凡事不再招惹那個村霸了。不過,他高聲道:“狗日的,老子也是條命,好歹也是條漢子!”這話是向著阿關公的屁股說的,有點威脅的口味兒,的確讓村長想了許久,也賊一樣地防備了許久。
老賺一有空閑,便甲殼蟲一樣趴在三腳木桌上寫寫畫畫。他的破床頭藏有一捆草紙,上面布滿螞蟻一樣密麻麻的字兒,有些地方還點綴了些鳥蟲魚卉什么的。到了星期天,我們拗著父母不去打豬草,非隨著老賺去谷心的溪畔寫生、作文不可,弄得寨子里的人笑罵老賺把一群兔崽子教得“龍不龍、秀不秀”的。老賺當作沒聽見,對著遠山上的夕陽沉思,或吟誦些我們懂得幾許又糊涂幾許的諸如“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的詩句。第二天上課,他就將昨晚寫出來的作文朗誦給我們聽。忘形處,他會搖頭晃尾地把玩一番。
他的作文就是學生們的范文。
因了老賺的親手澆灌,我們也比葫蘆畫瓢裝模作樣地寫畫起來。像模像樣的語句會讓老賺好一陣子點頭喝彩:“狗日的,有看頭,有嚼頭!”有時就從一堆作文本子上選上幾篇,逼著我們在豆燈下謄寫在方格紙上。而后,他便一起放進一個黃色的紙袋里,托人去幾十里外的社上郵發。
幾個月后,我們會從老賺手里接過幾本新嶄嶄的書,里面便有椏椏的《葡萄谷的秋天》,樁樁的《我們在夕陽下歌唱》 …… 每每,老賺用老先生一樣的韻聲讀得如癡如醉,嘴巴拉成大橢圓,呵呵,是老太婆癟嘰嘰的那一種。見他如此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的神情,我們也就心花怒放了,如吃過芳香滿口的野山羊肉串。
老賺有兩個女娃,一個兒娃。山嵐十六歲了,卻和十來歲的我同一年級上課。下面的溪子、泉子都憋在家,幫老賺嬸干活兒。
山嵐姐非常喜歡她爹的學生伢,人兒也長得蔥白一樣。葡萄谷青山秀水,雖說天高地遠,缺吃少穿,卻分外地“養人”。武漢大學一地理學教授曾下放此地,發現這里的人肌膚多鮮嫩,白里溢著粉,回省城時,他用藥瓶帶了些溪水,待化驗,發現這里的水含有多種對人體新陳代謝有益的礦物質。為此,他與當地老師老賺合作,寫了一篇萬余言的文章在省報副刊上發表了,惹得有錢的城里人蚊蠅般嗡嗡地來這里采風。
老賺曾仰著蚯蚓凸現的脖兒神氣地對人講,山嵐、溪子、泉子鬼著哩,狗日的,別人娃兒不會的,他們都會,晚點兒入石房上學,使得。
可寨子里人家的娃兒上了七八歲不入石房,老賺就會沖到人家先人牌位下,發毛,一邊拍大腿,一邊跺腳,樣子像要撒潑的婆娘一樣:“狗日的,再造出‘睜眼瞎’不成!”
我們懼大風雪而嚷著肚子疼逃了學,他就尋到家中,當著爹娘的面,不說二話,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伸出粗糙的大手,啪、啪——一頓結實的揍,直到我們的尖屁股全紅了,直到我們哭喊“就去”為止。一旁的爹娘見老賺如此不講情面,如此狼樣的兇狠,本想幫娃兒說幾句開脫、減緩的話兒,也就口頭上打住了。他們知道自己辯不過老賺,就等于白說,還真不如裝個啞巴,少費精氣兒。不過,他們在心里罵老賺的樣子像個屠夫,娃兒上學一定會受這屠夫的罪。
溪子、泉子都在十歲的坎兒邁進石房的。幾位常被老賺拍屁股的學生一合計,便向溪子、泉子問了些遣詞造句、算術公式。結果,兩人眨眼兒只搖腦殼。這一暗考,樂得幾位學生在草叢上翻了幾個滾兒,他們發現了老賺的話有空隙,有水份,不由嘎嘎地笑。
不久,寨子里的人差不多都曉得老賺會吹牛皮。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喲。
溪子哭著鼻子說,老爹老賺一放學,便窩在家批批改改,語文、數學,自然、美術,從不顧他們。她和泉子成天幫娘干活兒。泉子還伸出糙的手給我們看,上面全是鐵皮繭子。
我們信溪子、泉子的話,可大人們憑什么信呢?他們仿佛找到了樂子,說老賺這人就會拍雞巴瞎話,靠不住,不信,你去考一考他的娃兒,算術還不如球我的娃兒。老賺不是吹得天花亂墜么?球!
老賺聽了,只咧開大嘴,嘿地一笑,也算作一種態度。可細心些瞧,他的核桃皮的臉上便布滿了好澀好苦的神色。
因了這些,山嵐躲在石夫崖下的竹林里抹了幾回淚。
可又有什么用呢?
山嵐比她爹的學生們明了世事。老賺就曾紅了眼圈,斗膽夸獎大閨女的聰慧、伶俐,之后便深深地唉了一聲,說這樣的娃兒不該作他的女兒,更不該出生在他家 …… 以下的“不該”令老賺好一陣感傷,感嘆道:命運常給人留下不盡的遺憾。
老賺極少改山嵐的作業,反倒在自己忙不過來時讓大閨女幫忙。一次,老賺無限感懷地對老賺嬸說,等自己站不動土臺子時,一定想些法子,哪怕是跪地求人,也好讓山嵐繼續站下去。
說得老賺嬸淚汪汪的,仿佛老賺馬上就要離開人世一般。
山嵐從沒怨過她爹一回。她理解那個落魄而豁達的山里的窮教書的。
我是老賺喜歡的門生之一。有幾次,山嵐悄悄地將我攬在她溫暖的懷里。她的胸上的花苞苞幾多軟和喲。她說:“根子弟,多用心哩!”而后,咂地親我一口,香瓜兒臉上便綻開了山桃花瓣子,我便趁機去撫那高高的地方。她的臉上更紅了,佯裝掌我一個嘴巴子:“打你個小壞蛋!”就春風一般地跑了。
見她雙手捂臉害羞的樣子,我知道自己在長大。
“狗日的,好個拾糞崽子!”遠遠的石磨上,有人大聲斷喝。
是老賺。
我唬得身下一熱,尿了襠。
葡萄谷的名由,源于那遍地的紫盈盈的野葡萄。
方圓六里的寨子,雖說顯得清瘦,稀稀拉拉,可角角落落的密匝匝的野葡萄,卻成了一道別樣的風景。初春,滿谷、滿寨萌動的是數不清的綠油油的生命。秋天,寨子隨處都是眨著眼的水晶晶、紅紫紫的野葡萄。
老賺在課堂上,曾對我們表述過他對野葡萄的一潭深情。他悠悠地望著遠處說,這是一粒粒頑強的生命啊,因為它們的妝扮,這里的山才歡、水才笑啊!那種難以割舍的神情,就像立馬就要告別葡萄谷似的。
公元一九九八年,這是令葡萄寨所有從石房里走出來學生們刻骨銘心的一年。
老賺要帶他的學生去襄州,參加常給我們寄書的雜志社舉辦的全市首屆中、小學生作文大賽。
通知里還特意寫道,老賺是評委之一。
我們猶如過了回年,在谷心追逐、撒歡、狗叫,相互撕打翻滾,頭上乍生出鳥蛋包的,我們也忘了疼痛。興奮使我們“忘我”了。我們無以表達的歡樂飄散在整個葡萄谷,我們終于有了去那個夢里也做不出的大城看看的機會。爹呀,娘呀,那是怎樣了不得的事嘛!
老賺走路也飄飄的,像灌了一壺兒當地老燒,還偷偷地抱起勞作著的老賺嬸極清亮地“巴嘰”了一口,臊得老賺嬸赤著老臉四下張望半天才喘口大氣,笑罵他“老沒正經”。
師生們樂不了兩天,老賺背著人晴轉多云地愁了起來,這是他頭一回鎖眉的日子。一夜間,他的脖子上掛了砣巖石似的,弓著背,頭重得要觸地,茅草樣的頭發焦黃黃的,眼珠子也灰紅紅的。
雖說這通知是從鄉上傳達下來的,可村長阿關公晃著個扁腦殼兒打哈哈:“參賽的路費在鄉上,教育組的黃組長握著哩,你得尋思尋思才是!”
老賺一聽,心里就落了塊冰疙瘩,徹骨地寒。這狗日的黃組長以督學為名,來過葡萄寨石房學校。二十出頭的他當著幾十名復式班學生的面,像個教育專家,很威風地向老賺指指點點,最后竟把油膩膩的目光盯住教室最后一排,咬在山嵐的身上。
狗日的他曉得那是老賺的大閨女,老賺還曾求他以后幫個忙,讓山嵐也上土臺子,這事兒,他還真惦記著。
那頓午飯是在村長家吃的,黃組長叫老賺一道去,阿關公不吱聲,這正中老賺的下懷。飯后,黃組長借著多灌了幾杯寨子人家釀的老燒,尋機去扯山嵐的胸衣,被早有準備的老賺察覺,一個巴掌扇腫了黃組長的瓦刀臉。
村長知道了,說,你這掌扇得不得了,怕是要壞事的。還說,黃組長雖說年輕輕,可人家的爹在縣里作官,拔根身上的汗毛比你老賺的雞巴粗,再說了,讓嵐嵐當石房的老師,還不是人家的一句話?
老賺思前尋后,終不得法,一咬牙:“狗日的,咱自己去!”
臨行的前一天,老賺在石夫崖下的溶洞口哼起了小調:“葡萄谷那個谷深喲也——好景色哎……”臉上的幾道烏杠杠愈發明顯。不過,衣服是很少見的整潔、少補丁的那一套,敢情是老賺嬸用燒熱的瓷缸兒在上面走了兩遭。
黃昏時分,夕陽把葡萄谷給沐浴了一遍,幾許的童話般的夢幻色澤中,給人幾多的遐想和追懷。
山嵐在溪畔找到割牛草的我,沒啟口,先上了一臉的妝。磨蹭半晌,才塞給我一個紙條子,車過身兒,不敢看人。我疑惑地打開紙條一看,耳根不由灼熱了,山嵐姐托我幫她買胸衣,寨子里的人管它叫“奶奶罩”。好一陣子,山嵐姐才開口,說昨晚他爹娘第一回打了仗,先是舌戰,娘說得費口、勞神,就順手甩了爹一巴掌。于是武斗開始,爹手軟,臉上被撓了指甲印兒。最終,還是娘敗下陣來,因為爹不還手。娘在無奈之后,紅著眼圈兒,才捧出一個裹了幾層布的包兒給爹的。
“根子弟,這回真要看你們的了!”山嵐姐把我拉到她身邊。
“你的想象力高,作文好,你咋不去?”我問。
誰知這句話問得山嵐姐紅了眼眶。
“姐年齡大哩,不準的!爹也不許的!”山嵐姐握了握我的手,就閃亮地一笑,一片楓葉似地閃進了竹叢中。
看著那小鹿樣靈動的身影沒在一片翠色里,十三歲的我陡地感覺自己爺們兒了,成了敢上刀山、敢下火海的山里漢子。
老賺幾經挑選、衡量,選定了四名學生參加大賽。通知上特意附注一筆,凡在《范文》雜志上發表作文的學生均可參加。
上路那天,我們每人背上一個布袋子,里面是干糧和水。溪子、泉子大著膽,尾隨了一程,不小心被竹根絆了人仰馬翻,老賺發現了,一個耳光,一聲“狗日的”給弄了回去。
葡萄寨的父老們也少有慷慨的,他們似乎明白了老賺真了不得,特別是帶上娃兒上襄州。他們起了大早相送,口口聲聲“狀元公”哩,卻熱臉對個冷屁股,老賺一通的罵:“狗日的,哪個年代了!”
阿關公怎么也沒料到老賺會“暗渡陳倉”,來這一招。他門縫兒里瞧人,太小視了老賺,那可是個絕路也敢挺著胸膛蹦跶的貨色。他抖著開始泛白的狐尾胡子,蹲在寨子最高處怔怔地看著,腦子里卻一個勁兒地思想著,豁了齒的口里嘀咕著,臉上的笑僵死死的怕人。
老虎不發威,你狗日的老賺以為是球病貓兒?看老子不整出件事兒讓你瞧瞧 ……
對于從未走出大山見過山外世界的少年們來說,襄州市真是一個神奇的世界!遙遠的楠山,遙遠的葡萄寨的山娃兒們第一次面對一個神話般的天地。
高高的樓像直直的山峰,寬展展的路似乎沒有頭尾,電線像野葡萄藤似的縱橫交織,滿眼的車水馬龍讓人目不暇接。
老賺的臉上泛著光,眼里流著笑,感覺這個繁華的去處就是他的似的。他的學生們卻驚懼于那來來往往奔流不息的大塊兒、小塊兒的車,唯恐它們瞎了眼沒有轍地朝人身上跑。
山里娃兒自有山里娃兒的智慧,我們還是為了安全動了番腦筋,這就是一溜兒隨老賺的屁股溝兒走。
閑著的花里胡梢的城里人,看猴把戲一樣,在我們脊梁后頭指指劃劃,甚至有人會忍不住“嗬嗬——”地笑。
老賺已分明地感受到了別扭的眼光和異樣的聲響,他望了眼自己的學生訕訕地笑,曾經春光明媚的臉,突然變得溝紋陰郁著,要下雨的樣子。
等來了一輛公交車,還未穩停,老賺和他的學生們被人撇到了一邊兒。老賺對學生們啞著嗓門喊“手拉手排好隊”。我們是最后一打上的車,等最末的老賺抬腳時,哐當一聲響,車門閉上了。老賺在車外急得直叫“狗日的”,我們在哄笑聲中,怎么也搬不開車門。
就這樣,我們眼睜睜見車甩下老賺跑了起來。
老賺孤單一個站在那兒,像一株經多年風霜雨雪的老松樹 ……
半窩旱煙的工夫,車停了。見有人下車,我們也惶惶地跳下了車。
我們終于等到跑步來的老賺。他風箱似地喘著,激動地嚷起來:“狗日的,好鬼喲!”
我們再一次一起擠上了車,雖是最后,但全上了。車里人擠人,像個大悶罐子。
“買票——”車上掛黃包包的城里女子一下子盯住了老賺。此時的老賺,正蹶著屁股朝人堆里且鉆且躲著 ……
這種景象,把車上的人弄樂了,回頭看的公交車司機差點打偏了方向。
老賺的臉成了豬肝色,耷拉著頭,手抖抖地伸進了上衣口袋。
“城里的便宜不是到處都能撿的。”掛著黃包包的女子不饒人地盯住老賺,好威風,也好亮的嗓門。
老賺第一回這等熊樣樣。他在許多人的眼光中摸擠半天才掏出一個布包兒,半天打開,眾人不由噓了一聲,包里是五塊“袁大頭”,閃閃的銀光幾多奪人眼哩。我們明白了,老賺口袋的角子票全用了。
“便宜些作個價吧。”老賺嘟嘟嚕嚕摸出一塊,猥猥瑣瑣顯得不夠爽氣。
“給——”我驀地想起了走時山嵐姐說的話,掏出一年中賣草藥攢的幾元角子票,送到那目光發直的“黃包包”面前。
老賺的眼窩子沁了水似的,潮潮的。到了站,老賺垂著頭,人像大病過一回沒精神。
“我 …… ”老賺瞥了學生們一眼,吭吭哧哧,“我、我向同學們認個錯。剛才買票,我 …… 因為 …… ”老賺還是把“因為”之后的話咽進肚子里了。
我們反倒樂了。你老賺也搞見不得人的勾當?
狗日的,看以后再熊孫子一樣訓我們裝病逃學不!
襄州市有好多老賺二十年前的同學。有的白白胖胖,樣子比老賺要小上十歲;有的脖子上吊著個精致的劍狀布條子 …… 每見一個,老賺都會久別重逢,萬分激動地雙手迎了上去,高呼:“老同學 …… 不認得我啦!”真的有些老同學不認得老賺了。有一個愣了半天的神兒,搖手辯說:“你認錯人了。”他見一個山里漢子帶著幾個穿補丁衣服的孩子,以為向自己討錢的,便早早地避開了。倒有兩個不錯的老同學,認出了今非昔比的老賺,感慨一番,抒說了一通“人啊人”的話后,看了眼表,說趕著上班,騎著電驢子不回頭地刺溜了。
老賺站在川流不息的人流中,呆呆地立了足有根把煙的工夫,最后像下了什么大的決心似的,引著我們走進了一家大醫院。
在醫院一個個穿白大褂的人中,老賺朝一個大眼睛的女醫生招呼了一聲:“肖群——”那女醫生抬頭一看,怔了一下,接著一臉驚愕,之后是驚喜。
“真的是你!”女醫生迎了過來。
兩人仿佛忘了我們的存在,朝外面走去,我們自然像老賺的尾巴,老老實實隨在其后。
“你怎么變得讓我一下子認不出來了!”談笑風生的女醫生突然有些哽咽起來。
老賺倒來了精神,很有意味地一笑:“這不是認出來了么!”
這時,我們驀然發現自己的老師原本很中看,嘿嘿——,越看越有意思。
來襄州市吃的第一頓飯菜,是葡萄寨的父老們根本沒有見過、吃過的。這也許就是書里寫的山珍海味了。
女醫生陪我們一起吃,一旁的老賺臉上真光亮啊。
我們免不了狼吞虎咽,可有些菜成了一道難題,不知如何下箸。老賺笑著看了女醫生一眼,自作聰明地一招一式地教,結果也不是那么回事。女醫生抿了下桃紅的嘴兒,淡淡一笑:“你那一套兒早過時了!”
老賺分外快活,光給我們挾菜,自己很少動嘴;而女醫生只給老賺挾菜,自己也少吃。
算賬時,我們伸出幾雙手,桌子上便是一堆的硬幣角錢。
“我是地主,已經付過了!”女醫生又淡然地一笑。
我們看見老賺的臉紅了一下。
女醫生看了下手表。兩人來到飯店門口,不知說了些什么。之后,老賺向我們交代幾句便送女醫生走了。半小時不到又返回來了。
我們腆著肚子,高興得在大街上驢叫。馬路兩旁紅紅綠綠的奇異,早使得我們把老賺的“小心”當作耳旁風,更忘了怕城里人,猴性十足,東跳西竄,瞧這兒瞄那兒,只恨爹娘少給了一雙眼,只給了兩條腿。
我們仿佛忘卻了自己的存在,卻又實實在在恢復了山里孩子本真的野性。
突然,一輛車日地嗚地就朝著我和樁樁飛滾而來。在后面高聲疾呼“注意”的老賺“啊”了一聲。
“狗日的!”
耳畔一聲怒喝后,我們就被人兇蠻地一掌打出老遠。
…… 等我們爬起來的時候,四周是人墻。我們找老賺,不見,只見一輛車下橫著一個人,旁邊是一汪子血。
聽城里人說,靠了,弄住了一個鄉下人。
“老賺——”我們驚得咚地跪在老賺身邊,嗚呀呀地哭了起來。
有路人幫司機抬起昏死的老賺去了醫院。我們還記得那醫院就是飯前去的醫院。醫院一邊搶救,一邊催著交款。我們只得從老賺包里拿了那五塊“袁大頭”押在醫院,權作醫療費。
在一群忙忙碌碌的醫生中,我們終于見到了那個請我們吃飯的大眼睛女醫生。我們如見了親人,哇地向著她痛哭流涕。
幾個小時后,大眼睛女醫生找到門口的我們,她的眼睛紅腫。她沒說什么話,又仿佛歷經滄桑。安排好我們的食宿后,她對一位老爺子說:“拜托您看管好他們中的每一個。”便急忙忙地走了。
我們惦掛著老賺,我們已經感到了老賺怕是要上西天。晚上,我們四人幾乎是流著淚度過的。
第二日大早,就聽人喊我們。是大眼睛女醫生。女醫生的雙睛紅腫得像山櫻桃。
女醫生將我們引到了作文大賽的地點。“孩子們,老師為了你們差點兒把命搭上了,你們今天要努力,為了你們的老師 …… ”女醫生離開大賽點時有些泣不成聲。
我們猶如一幫收破爛的孩子,瑟縮在一個角落。發試卷的女教師,長得像畫兒上的人兒,她遠遠地看我們一眼,走來,只發給我們三張試卷。不能一個人一份,我們就讓還沒走出驚悸的樁樁在那里白坐一回。
作文大賽分命題和自由選題兩大項。由于早日接受老賺的訓練多,我們都有一定的經驗,賽得相對輕松些。
大賽結束時,醫院里的老賺依然不省人事。
幾天后,襄州市中小學生作文大賽評選結果在市日報上張榜公布了。
我們用紅紙包里的一百六十元錢,給老賺買了好多他以前從沒吃過的東西。在城里人好奇的目光和嘻笑中,我接過了給山嵐姐買的文胸。
醫院里依然靜靜的,像黃昏的葡萄谷。躺在床上的老賺,鼻子里插著膠皮管子。那個大眼睛的女醫生一刻不離地守候著。女醫生也如換了人兒,人瘦了一圈,以前白凈的臉龐暗暗的。
“根、根子 ……” 近中午時 , 老賺的喉嚨里咕咕嘰嘰。
女醫生忙俯下身子,舒了口氣,緊張中有些驚喜。之后,緊緊地盯著老賺,輕柔地迭聲呼喚:“松子、松子 ……”
老賺渾身一顫,像長途跋涉后一樣閃了下眼,嘴角一咧,笑了。那有些散淡的目光融進了女醫生的眼光里時,他的石子般的喉結蠕動了一下,便不再動了。
任憑我們怎樣呼喚,老賺就是不應。他的口角仍然微笑著,可他為什么不答應呢?
一群白大褂圍著老賺拍打搶護了一陣子,最后一位年長的醫生對大眼睛女醫生說:“他已經走了!”
女醫生捂住嘴,背過身,雙肩劇烈地顫抖著。
老賺就這樣如同醫生說的“走了”。他還來不及看一眼《襄州日報》上公布的大賽結果:株株的《我們眼里的老賺老師》榮獲一等獎,根子的《夢見葡萄谷》榮獲二等獎 …… 老賺,我們大獲全勝啊!
沒了老賺,我們就如同沒有了脊梁骨,天也仿佛墜了下來。我們成了一群無助的孩子。是那名大眼睛的女醫生,把走投無路的溺水的我們搭救上了岸。
那一天,女醫生捧著一個盒子隨我們一起上了去楠山的慢車。我們知道了小小的盒子里裝著的就是老賺。
到了葡萄谷口,女醫生住了腳,她輕撫了一陣兒那個裝著老賺的盒子,又將臉在上面貼了貼。我們便看到她的眼淚雨一樣傾注。
“讓你們的老師好好休息吧!”女醫生把盒子交給了我們,還有一個布包,我們知道里面包著五枚“袁大頭”。女醫生說了些我們似懂非懂的話后,淚水漣漣地望了眼煙云迷茫的葡萄寨,用溫柔的手摸一摸我們每個人的頭,便車身走了。
沒有了活生生的老賺,我們卻帶著裝著老賺的盒子回到了寨子。
時隔幾天的葡萄寨,也發生了讓人意想不到的變化。
山嵐姐還是被那個蓄謀已久的文教組黃組長拉了褲子。當我給她文胸時,她愣了半天,沒有哭,沒有笑,卻拽著我去了村長阿關公家,右手作成刀狀,朝正向里間躲的阿關公的脖子上殺去,唬得村長人仰馬翻,面色發烏昏死過去。
第二天,就有人報說村長歸西了。
寨子里人雀躍,新村長得咱老百姓自己選。
然而,山嵐姐還是神經了 ……
也是這一年,窮得要討飯的老賺嬸收到了從襄州市郵來的沒有姓名的五百元匯款。
…… 在我的長達數十頁的采訪日記中,還記載下老賺以前鮮為人知的身世:
老賺帶幾名窮學生去襄州市參加作文大賽時帶的五塊“袁大頭”是他母親留下的。
老賺的母親是城里人,作姑娘時貌美動人,一九五七年時落難葡萄谷,被葡萄寨村霸阿關公救了,讓她住在自己家。一個山里漆黑黑的夜半,女子睡熟之際,便有一個黑影翻墻頭,不小心出了聲響,女子驚覺,摸起一根粗竹,側立于內窗下。當黑影再次在窗口張望并扒動時,一根粗竹毫不猶豫地直刺黑影。黑影“喲”了一聲,捫著胸口逃了。然而,春天里,城里女子聽了阿關公的話去采竹筍時,被一蒙面人拉了褲子。一年后,女子生下一個男嬰。生了私娃子,女子成了賤貨,便央求一位從河南逃難來葡萄寨的外鄉人收養,并留下了五塊銀元,趁寨子里阿關公鄰居失火之際,逃出了葡萄谷。
幾十年后,寨子里人給作古的村長換壽衣時,無意中發現從不光膀子的阿關公胸口有一處烏巴巴的十分刺眼的印痕,像貼了枚元寶。
合上日記本。回到現實中的我不能平靜。正如石房學校那位叫根子的年輕老師所說的,老賺雖走多年,然而,生活在葡萄谷的老賺的學生在谷里黎明到來的時候,似乎總望見自己的老師在如煙的楠山上飄蕩,他們總在心靈深處感受到他一聲聲沉悠的呼喚 ……
那一丘野草叢生的黃土下,埋著的是一位穿著救濟服的山里教師。
炎夏將要過去。
初秋已踏著艱辛和成熟的芬芳而來!
該是二十里葡萄谷的野葡萄晶瑩、紅透的時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