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是個夜貓子,又是個“午睡遲”,中午多半是看了央視第十套的“百家講壇”才睡覺。這一覺睡下去信馬由韁,有點劉玄德三顧茅廬時諸葛孔明那種散淡:“大夢誰先覺,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遲遲。”
今年農歷小滿后某一天午睡醒來,已經是十七點半,我照例到陽臺上要和我的小鳥玩耍一陣。比如首先互問一聲“你好”,然后它說幾聲“歡迎歡迎”,我再一旦把它惹火了,它回敬我幾聲“打你打你”等等。我還沒等走到通向陽臺的門旁,就覺出有些空寂沖我襲來。我邊走邊睜大眼睛細察,啊——?竟沒有了小鳥的影子,籠子的門是敞開著的。我那一聲驚叫非同小可:“毀了毀了,八哥飛走啦!”
正在電腦前敲打文稿的女兒和外孫女一邊驚問著“是嗎?”一邊當即趕過來看個究竟。我們各自從陽臺的幾個窗口探出身子尋覓八哥的影子,樓下的草坪上沒有,俯瞰周圍幾個矮樓的樓頂上沒有,對面樓一個欄桿上掛著的鳥籠上下也沒有,只有人家的八哥在人家的籠子里唱來跳去。它倆可曾經是近相呼應的伙伴,每天對望頻頻,互語切切。它倆晚上各自回家睡覺,太陽一出來就要互相見面。哪怕見面遲上一會兒,我家這位就在籠子里揚頭蹺足地蹦呀跳的,恨不能馬上把籠子啄斷抓破,到對面去會晤它的情人兒。
我們老少三人趕到樓下四處尋找。首先尋覓的方位還是迎面的鳥籠上下,人家籠子的里里外外只有一個八哥,那八哥見我們都在朝那兒望,仿佛料到什么似的。它少有地靜立在橫桿上,既不說什么也不唱什么,過會兒竟然發出一聲凄切的長鳴和一連串的呼喚。這弄得我愈發迷茫空寂起來,心頭上仿佛洞穿了一孔蟻穴,無數的螞蟻在心坎內外吐酸蜇辣地爬來擁去。知道我的八哥去向者,莫過于它的同類近鄰。看來,我的八哥無望啦!
我們又分頭圍著自家的高樓找尋一圈,最后的希望放在臨近的山林之間。
二
九個月之前,親戚將八哥送到我家寄養。他們夫妻倆到外地打工,一去得幾個月,幫助他們料理小鳥等于幫襯他們另謀生計。親戚囑托了好半天要走了,當她與小鳥揮手說再見時,小鳥回應了一句“恭喜發財”。它說得那樣當真那樣親切,那樣充滿了祝愿和祝福。這是我和老伴頭一回看見八哥說話,我們很好奇:這鳥兒學人說話,竟要用上全部的身心氣力——兩支腿要站穩,身子要放正,頭要仰起,嘴要像尖尖的小剪刀似的斜向上方;在這同時,那胸脯和嗉子鼓鼓地膨脹,這一部分的羽毛也都隨之扎煞起來,整個身子如同一個毛茸茸的氣囊似的,在一鼓一縮、鼓鼓縮縮之間發出聲息。就這樣,八哥用力地卻是順暢地向著它的主人吐露著臨別贈言,而且說得一字一板,抑揚頓挫:“恭、喜、發——財!”它的主人離開我們家門之后,它有好半晌在籠子里躁動不安,又是昂首蹺足地在橫桿上走來晃去,又是朝著門外“沙喇沙喇”地追叫,呼喚。
遵照主人的指點,當天晚上,我和老伴將籠子底板的附墊換洗得干干凈凈,在一個小罐里給它添了些食,另一個小罐里斟足了涼開水。這時候,它對我倆都不客氣,在你取罐放罐的過程中鉚足勁兒地啄你叨你。還頭一次嘗到被鳥兒狠啄的實實惠惠,老伴的手竟被叨出了血!可她一點氣惱都沒有,只是喊:“老頭子,你來弄完吧。”我來還不是一樣?只是我的老皮厚上一些罷了。
次日清晨,依舊沉于夢鄉的我和老伴被它吵醒了,吵得人格外驚喜,格外欣賞。“你好,你好,你——好。”這后一聲“你”字,是脆潤而又柔婉的拖腔,拖得適可而止,聲情并茂。我敢說,人間還沒有這么甜美溫馨的問候,如果哪一個酒樓飯店的迎賓小姐能有它這一聲格調,月薪一個頂仨都不足為過。我和老伴互相暗示了一下:不要驚動它,聽它還能吐些什么精彩出來。
這會兒,電話鈴聲響起。我和老伴暗里嘀咕:誰這么早打來電話干啥?咱們既不是急救中心的,也不是公安消防處的,還是靜靜地貓著聽八哥說話喲。可是誰能料到,它比我們回應得積極主動:“喂!電話,電話。啊——?啊!喂……”它這樣一疊連聲地應著,既像是召喚我倆去接電話,又像是它自己在接聽。我和老伴禁不住笑出了聲。我們這一笑,它的聲音倒停息了,它用審視的姿態瞄著我倆。我趕緊去接電話,老伴則湊向鳥籠,一邊拿出好吃的獎賞它一邊絮叨:“寶寶乖,真乖。”“乖寶寶,這個香香咋樣?”老伴特意揪來一塊我們早餐用的面包,隔著籠子喂它,它大口大口地啄著,吞咽著。老伴說:“寶寶,你過上共產主義了!五十年代說,共產主義就是吃面包喝牛奶,樓上樓下電燈電話。你又是電話又是面包的,夠格夠分嘍。”
誰能想到,正是這面包成了我鑄成大錯、放走小鳥的導火索。八哥飛走那天的中午,我本來心緒不佳,頭晚上為八哥的原主人(我的親戚)寫投訴的狀子熬到凌晨四點,躺下后也是忽忽悠悠地睡不實,早晨七點干脆起來,繼續琢磨投訴的狀子該怎樣修改,依舊為親戚被人打斷手指而憤憤不平。午飯后,我又被央視第十套的《秦可卿之謎》迷到下午兩點,這才實在支撐不住了想要睡覺。睡前,我照例看看八哥被毒辣辣的太陽曬著沒有,小罐里的水要不要更換。這會兒,八哥沖我渾身扎煞著羽毛做了個樂相,轉而又沖我“咯咯咯”地好一通笑,我當然在疲憊中分外欣慰,當即取了塊面包來獎賞它,而且打開籠子門伸進手去喂它個親密無間。或許是吃飽了,或許是被對面樓的八哥呼喚聲所引誘,它哧溜一個調轉身子就和人家對語起來。這讓我聯想到親戚的投訴以及我為此所付出的思慮等等,我側身對女兒說:“快樂的小鳥,真是快樂,比咱們人間強多啦!全然沒有人間的煩累憂愁,人間的欺凌欺詐,人間的仇恨憤怨。要說難得十全十美的話,八哥只有一個遺憾——光棍一條,缺個對象!”“那就給它找來一個。”女兒的話音剛落,小外孫女又來接茬:“老爺,明天就去給它買個母鳥回來。要不然你違背天性,殘忍!”“殘忍?”我驚喜著反問,“這個詞兒用得帶勁兒,殘忍不限于張牙舞爪之類,如果讓八哥打一輩子光棍兒,恐怕咱們比打斷親戚手指的人還殘忍哩!”我們就這樣半帶著苦津津的滋味嘀咕了好一陣子。臨了,我打了個長長的哈欠,不能不去睡覺了。
三
那會兒,咋就忘了關上籠子門呢,咋就沒注意到籠子門沒關呢?憑習慣憑下意識也該順手關門的喲。我沖自個絮叨著爬上了附近的山林。小外孫女跟著破例地闖蕩起來,在山梁上和我有難同當。女兒則在山腳下尋覓。“八哥,八哥。”我茫然地朝著每一簇樹叢每一個鳥影呼叫著。小外孫女更是學著八哥的語音喊著“你好,你好。”“歡迎歡迎!”她甚至將八哥有時候貶斥誰的語言反其意而喚道:“笨蛋,笨蛋。打你打你!”反正只要是八哥所熟悉的,我們全都用上了。然而,四處都有鳥兒的啼鳴,眼前時有鳥影掠過,就是沒有八哥的聲音和影子令我們喜出望外。我倆沿著山梁高高低低地尋呼了一個時辰,天色轉暗時才丟魂失魄似地回轉。和我女兒在山腳下碰面時,她說她看見了八哥的影子。那會兒,八哥在她斜上方飛得很快,嗖一下就飛到一座樓房后面去了,那棟樓緊挨著山林……。山林啊,山林!你招鳥,又藏鳥,莫非有意捉弄我們去大海撈針不成?
八哥剛到我家那些天,女兒不大喜歡它,嫌它每晚上“放風”時在客廳里拉屎。晚上十點左右,我們都要先給小鳥準備好一盆溫水,然后把睡醒一覺的它請到客廳,再把籠子門打開,它便騰一下子飛到盆沿上站著。它探頭飲上幾口水之后,就雙足順拐地倒換著在盆沿上轉呀轉的,這樣探明了水的冷暖深淺之后,它才“咚兒”的一聲跳進去。接下來你就瞧吧,它屈腿壓身地浸水,羽冠一扎一仰地撩水,兩翅一展一收地抖水,好一陣嘩嘩啦啦、噼噼啪啪的,那個痛快淋漓勁就甭提了。乖乖,客廳可是遭了殃,水盆四周成了沼澤,沼澤外圍水滴放射,連沙發上和我們褲腿上都跟著大珠小點。我們有時候躲閃一下,有時候任它澆灌,跟著它酣暢滋潤,過癮啊!它這樣鬧騰得渾身透濕之后,竟仿佛一經受洗便化成精靈似地脆叫一聲,掠過半空落到條柜上去。這個條柜倚在沙發后面有兩米來長,居然成了它洗浴后梳妝打扮、跑步散步的消閑特區。它先是從條柜這頭飛到那頭,再從那頭飛到這頭,這樣往返數次地將水珠抖盡,然后才立住腳閃閃忽忽地抖弄翅膀,把身子吹干。接著,它用自個尖利的長喙做梳子,梳理翅膀,梳理胸腹,梳理胯骨,甚至連膀子根上的絨羽,它也要很是費勁回頭晃腦地梳來篦去,哪怕有一點點不順溜都不罷休。
待到它認為周身梳洗一新之后,它便大踏步地在條柜上跑來走去。它的趾爪有剛有韌,作為它活動舞臺的條柜又亮又滑,再加上半是空著的柜子成了共鳴箱,于是它的趾爪便在上面彈奏出世上罕聞的音響,很可以和踢踏舞媲美吧!有一首歌唱道“瀟灑走一回”,我們的八哥才叫瀟灑,不遜人寰。
那天晚上,我們照例給八哥備好了一盆水,女兒也正準備洗腳。八哥飛出籠子后,一反常態地沒有直奔它的浴所。而是試試探探地圍著女兒的腳盆轉悠。轉來轉去,它一縱身跳到了女兒的盆沿上。女兒問它“你要在這兒洗,是吧?”它仰起頭看了女兒一下,轉而獻盡殷勤地“咯咯咯”地笑了一通,鬧得我們跟著笑起來。這一笑,它不再遲疑了,立馬跳到女兒剛剛伸進去的腳背上。這還有啥說的?讓位讓位。
它洗了澡、梳完妝之后,又是一反常態的沒有在條柜上散步,竟打個旋兒落在了女兒的頭頂上。女兒第一次領教它這樣的光顧,于是嗔怪道:“煩人煩人,騎在人民的頭上作威作福。下去下去,剛剛洗了頭,拉上屎咋辦!”我說:“不會的。它憋不住時準保離開你。”果然,幾分鐘后它飛到地上,尾部朝下一撳就是一小坨。我這個清潔工趕緊跟上,衛生紙早已經常備不懈,我們餐桌上用過的紙在它屁股上有了二次利用。女兒說:“我們擦過嘴的紙又給它擦屁股,這個順向式列的——不堪回首。”老伴笑著說:“我看,列個等式都行。鳥屁股比人間的臭嘴干凈,鳥心強于缺德。人與人有可交的,有不可交的;人與動物沒有不可交的。”老伴說得我們舉座寂然,看電視都溜號。
四
親戚問她的投訴狀寫好沒有,接電話的老伴告訴她寫好了給她送去,再沒有說其他的,就這么干脆。老伴可以當外交家了。八哥這一丟,我修改狀子可能推遲,當然沒法定個準時。照說,八哥丟了本該告訴親戚,可是又不能。一來,我們沒法向她交代。二來,她知道時一準同樣傷心,甚至超過我們。何況,我們不能再在她的傷口上撒鹽。三來,如果八哥依舊在她家里,或許趕都趕不走。她在八哥的心目中,永遠是世上最愛,任何人都代替不了,頂替不了。
頭兩天中午,門鈴響時,我們迎進來的她手臂上吊著寬寬的紗布,那臉色很是沮喪。坐定之后她憤怨著告訴我們:一樓住戶栽的石榴樹多年來遮擋了她家和她隔壁的窗戶,數次找人家商量剪掉一些樹梢,人家始終不應。今年開春時,廠里管行政的領導親自來勸解,人家又用白眼說,廠里管不了這等閑事。立夏以來,那石榴樹的枝葉竟然擋死了她家和隔壁的窗口,還時而有樹上的蟲子爬到屋里來。于是,隔壁憋著氣來找她聯盟,兩人一合計一勇敢,就把遮擋的樹枝鋸了些。這下子捅了馬蜂窩,人家火了,炸了。人家掂量出她隔壁一家人不好對付,倒是她只有獨自一人在家,為人又老實,人家母女二人就破門而入大打出手。打來打去,不能浪費人力資源,母女二人就當場分工,那個當媽的揪住她的胳膊,那個女兒隨即攥死她的中指硬是朝反向里別,只聽得咔啪一聲,斷啦!人家說:“你鋸了我家的樹枝,我們就掰斷你的手指。”——這當然要報案,當然要投訴。親戚求助于我這個舞文弄墨者來了,我沒有半字推脫,而且要字斟句酌。
詳細詢問并且速記了她的冤情之后,為了讓她解脫一下,老伴說:“看看你的八哥去吧。”她的八哥?是的,人家原本是寄養在我家的。她和丈夫出外打工一段時間,她先回來了。在電話里她聽說我家特別喜愛八哥,她當即爽快道:“你們就養下去好了。”我和老伴推辭再三,她說:“親戚就不說兩家的話。再說,估摸著過些日子,我還要到女兒女婿家去。”
老伴和我陪著她去看我們共有的寶貝。老伴對她說:“寶貝早就在籠子里跳個不停了,準是聽出來你的聲音。”她說她也感覺到了,可方才哪顧得上哎!當她走到通向陽臺的門旁時,正在籠子壁上探頭巴望的小鳥嗖地跳到橫桿上,它撥弄著腦袋沖她瞄了瞄,便揚起頭一字一板地問候說:“恭喜發財!”她當即微露笑影,轉而便是啞然愧對。早就聽她說,她們夫妻出外打工掙的那點兒錢,也就夠個平常吃穿,還得離開家,顧不上小鳥。八哥接著柔聲地問福:“你好,你好。”這一問,她越發黯然,眼圈漸漸發紅,強忍的淚花在眼眶里噙而欲滴。方才聽她說,派出所昨晚上給她的答復是:讓那母女倆買些營養品到她家來看看,能解就解了,算了。還說,這事越是追究下去越是會鬧僵,鬧僵了她就啥也落不下。老伴看著這種情狀,不能不調節氣氛說:“八哥,讓奶奶喂你香香,好嗎?”八哥只是看著它的原主人發愣,一副沒有胃口、食欲盡銷的樣子。老伴趕緊取出一塊餅干,掰下幾小塊兒遞向她那支照常活動的手,她費了點勁拿好遞了上去。八哥遲疑著,遲疑著探頭伸嘴來接,仰起脖子去嚼,嚼得不那么脆甜似的。不過,咽下最后一小塊之后,八哥還是像往常一樣,一邊頻頻地點頭一邊發出“嗚、嗚、嗚”的聲響。老伴高興道:“八哥給你敬禮呢,敬禮呢!”“是嗎?”親戚這會兒才有了興趣,“它在你們這兒學會了敬禮,好乖好乖!”
親戚臨走時,八哥“沙喇,沙喇”地呼喚,挽留。當老伴送親戚下樓時,房門砰的一關,它不再叫了,卻愈發躁動不安,一副要掙脫牢籠立馬隨原主人回家的神色。我叫著八哥、八哥,它不理我。我給它切來蘋果掐著小塊兒喂它,它睬都不睬。反正它只是蹺足、挺身、揚頭地沖著外面使勁。老伴送客回來聽我一說,趕忙變著法地哄了它好一陣子,它才拿我們當主人看待!
我倆回到客廳沉默了許久,終于憋不住了。我說:“看到了吧?最初始建立的感情,從小培養起來的感情,就是這么厲害!你我不管待它多么好,不管它這些個月來對我們多么親切,多么乖巧,可只要是原主人一見面,我們就立馬被退到二線,不堪一擊喲!”老伴更加打蔫,過會兒才指著她的胸脯說:“這里面稀里糊涂的,說不清有些個啥滋味攪著,鬧得慌……”
五
到附近的山林尋覓八哥空手落魄地回到家門時,老伴在隔壁一家聽到我們的響動趕忙出來,頭一句就是“八哥跑啦?!”緊隨其后出門的是隔壁的女主人,她也很是惋惜:“我正想找機會和它搞和諧哩!”原來,老伴在八哥飛走之前到市場買菜去了,回到樓下就有人告訴她這個消息,回到家時又有隔壁前來告訴她我們干什么去了。老伴見天色已晚,只好在家等候我們。她當然是坐立不寧,到隔壁去,可以化解化解郁悶。
“我正想找機會和它搞和諧哩!”隔壁的這句話再次引發了我心頭的震顫。回屋后,我情不自禁地拿起這把用來捶背、撓癢癢的“老人樂”,它令我舊景重現,追悔不已。
那天晚上,隔壁的女主人來我家問事兒,她臨走時引誘八哥說話。當時八哥站在條柜一頭靜靜地尋思著什么,睬也不睬人家。我開玩笑說:“它在那兒玩深沉哩。”老伴也說:“它有時候就是這樣,說不上站在那兒想啥。”但老伴還是要給鄰居一個慰貼,于是引領八哥說:“歡迎歡迎。”八哥依舊不作聲。鄰居要打破冷場,用她的習慣動作——伸出食指連連點劃道:“都說你嘴巧,怎么在我面前成了笨蛋?”八哥隨著她的點劃步步怯退,退到柜沿朝后趔趄了一下,差點滑落。于是,她的“笨蛋”一詞剛剛落音,八哥就跟著“笨蛋笨蛋”下去,少里說回敬了人家七八聲!鄰居臉上掛不住了,她愈發用食指虛捅道:“你曉得什么是笨蛋。你頂多學得了舌,你能解得了意么?你罵我等于白罵。”她這樣“你你你”的,而且每“你”一個虛捅,八哥隨之情緒漸漲,漲到最后回敬道:“打你,打你打你!……”老伴趕忙插進來勸架:“你多來幾次就熟了。人熟好辦事,鳥熟好說話。”鄰居一時間扭不過來,邊朝外走邊微笑著嗔怪說:“還打你打你,夠厲害的。”說時遲,那時快。八哥冷不防地一躍一插一個回馬槍,上去就在人家額頭啄了一口。哎喲!老伴慌忙上前看個好歹,它竟給人家叨血浸啦。老伴向鄰居賠著禮,把人家送出門又目送人家回門。
老伴坐下來說:“它是把隔壁的習慣動作當成了敵意。可它叨人家也太兇了,萬一啄著眼睛咋辦!”我說:“不光是這,恐怕往后一旦遇上類似的生人,它惹的麻煩更大。得趁這會兒教訓它一下。”于是老伴沖著它正色道:“再不許叨人,聽見沒?”它才不在乎哩,大張著嘴一副要迎戰的樣子。我有些不能容忍了:怎么變得這樣不聽話,豈還了得?今天一定讓它知道知道人的臉是不可斗狠的。我掂量再三,得找個軟家伙嚇唬它,軟的。找去選來,這把橡膠做的“老人樂”正合適。我握著撓癢癢的一頭,將另一頭捶背的圓球球對著它,并用另一支手點劃著自己的臉,沖著它說:“再不許叨人家這塊,聽見沒。”當我重復到三四遍時,它變作以攻為守,迎著那個圓球球啄了起來。我跟著火了,搗動那個圓球球與之對壘,并且念念有詞:“給你叨,給你叨,看咱們誰能斗過誰。”它更是發了狂似的啄下去。它越是狂啄,我越是迎著它逆勁兒。這樣戰到幾十個回合,它精疲力竭地落下條柜,站在地上不飛也不走。它氣得渾身顫抖,尖尖的嘴大張大開地喘著粗氣,那兩條長腿癱軟得叉開,近于貼著地面哆嗦。這會兒老伴沖著我火了:“神經病!人和鳥一般見識。”我不再作聲,點燃一支煙在游絲裊裊中慘痛于它的失敗。沒等吸上半支,我索性把煙丟到茶杯里滅火,接著緩緩上前將它扶捧起來,放在懷里摩挲著,摩挲著。半晌,隨著它有些緩和的“唧”、“唧”、“唧唧”的叫聲,我的眼圈有些發燒。
八哥,回來!再能見面的話,我會暗暗地償還。同樣,咱們鄰居正想和你重歸于好哩。
六
晚飯成了“晚”飯,看著焦點訪談動筷子。而我們飯桌上的焦點依舊是八哥。它從寵物猛一下子回到山林,它活得成嗎?它這一出走,或許竟是一福,可以去自由戀愛了,免得我們讓它打一輩子光棍兒——殘忍!
老伴她們躺下后,我給親戚改狀子改不下去,便以上網來排遣。這一網讓我打到下半夜還是在打。打到凌晨三點那會兒,我忽然聽到鳥兒的叫聲。這深更半夜的,咋會有鳥叫!會是哪一只鳥在叫?……我趕緊把書房的窗戶敞開來聽,把陽臺的窗戶拉開來聽,把腦袋探出去聽,屏息側耳去聽。“唧溜,唧溜,唧唧溜溜”,這叫聲有些凄厲孤苦,有些怯懦柔弱,有些乞哀討憐。再細細辨察這聲音傾訴的地點,它發自我們斜對過的樓頂。那樓頂高出我家的窗口只有五層左右,我估摸著那上面叫著的十有八九是我家的小鳥——它肯定是在那漆黑而又陰森的山林里呆到大半宿時,很是害怕了。那里,有毒蛇在夜襲,有貓頭鷹在擒拿,有鼠輩在鬼鬼祟祟,有荒墳野冢里的冤魂在游蕩,有枯骨朽發的磷火在閃閃滅滅。于是它惶而擇路,飛往它所熟悉的方向。它恨不能立馬回家,只是我所住的這座二十層樓類似于超級炮樓,這讓它回家的路徑難尋難覓。它只好飛到它所熟悉的樓頂,等待著天亮看得準確時再撲奔母懷。我慶幸自己在這個難眠之夜熬到了現在,我欣慰書房的燈盞長明未熄。八哥,你看見這窗戶沒有?
到了凌晨四點多,我要躺下小睡一會兒,以便早早起來去迎回我的小鳥。這時覺出老伴并沒有睡實,我索性小聲嘁咕:“哎,斜對面樓頂上有鳥在叫。你起來聽聽,是不是咱家的八哥。”“啊?”老伴猛然坐起,“這時候咋會有鳥叫,真的?”“你聽啊。”她稍一側耳便當即站起來堵向窗口聽個仔細。“是的是的,肯定是咱們的八哥。”我接話道:“八哥的叫聲要比這個脆亮似的。”“它平時脆亮,眼下就亮不起來了。哪個離家走失的孩子不哼哼唧唧的!”我倆這一嘁咕成了大響動,把另一間的女兒給吵醒了。女兒說,她也沒睡實,夢里總是小鳥在忽悠她。她還說:“飛走一只鳥咱們竟然這樣了。可想而知,誰家的孩子一旦丟了,天都得塌下來!”
都躺下耐心一會兒吧,現在著急也沒用。到對面樓上去找,也得等到天亮,那里的樓門全都關著。可是身子躺下后,耳朵反倒豎了起來,它怎么變得這樣靈聰機敏——那鳥兒的叫聲聲聲入耳,一聲都拉不下。這叫聲讓人既聽著忐忑,又聽著實在;既想聽不到了,迷迷糊糊地睡上一會兒,又怕再也聽不到了而一切落空。
早晨七點過后,一切都是枉然。八哥沒有自己飛回來,我們到那座樓頂去迎它也沒有找到。莫非它是在我們登樓那一會兒飛走的?莫非鳥兒不知人間情?
太陽在山頭上露臉,朝露在枝枝葉葉上凝潤。我無心回家,茫然踱去。我的耳朵被升級到最靈點。我聽覺的登陸無處不在。我心頭的內存,空間無限。我再次登上附近的山林,山林里處處都有鳥叫,哪一聲是我的八哥?我在樓群之間徘徊,高高下下都有鳥籠子吊著,哪一個招引去了我的小鳥?即使我走在車水馬龍的主干道上,大約每三五株行道樹之間都有鳥兒在唱歌,哪一曲是我所熟悉的音韻?人們說,如今的馬路甚囂塵上。這會兒,我對一切噪音都充耳不聞,我耳朵里只有鳥鳴鳥唱。這也是一種變態的“處處聞啼鳥”吧!但我還是自吟自詡;“滿耳盡鳥言,幾滴辛酸淚。都云尋鳥癡,誰解其中味?”
回到我所住的樓門時,碰上同樓住的一位老領導去上老年大學。他開口就是:“你家的八哥飛走啦!”我點了點頭。他說:“太可惜了。它春節時的那一句,讓我至今深刻。”是的,今年大年初一,這位老領導來我家拜年。讓他看一看八哥,是我唯一能夠亮出來的寶貝。但我又很是擔心,有隔壁鄰居的教訓在前,且不說它眼下給不給我們賞臉爭氣,它可別給我們抹黑惹麻煩喲!想不到未待我引領,八哥就向著老領導“咯咯咯”地笑上了,接著響脆而又柔婉地吐道:“新年好,新年好!恭喜發財。”老領導高興得不得了,他親和著回禮:“八哥新年好!鳥兒也要過年,是不是呀?”八哥又是“嗚嗚嗚”地狠勁地點頭,既是回答也是敬禮吧。
送走了老領導,全家人輪番著前去表揚它,獎賞它。誰都心里明白,如今的拜年,多半是客套,有許多甚至是敷衍,方才我們說的也都是些個應酬的話。倒是八哥的幾聲祝福,完全是發自內心,出于肺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