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贖

韋風怡對王萍的表現很不滿意。在電話里，這是個多么得體的孩子啊，怎么現在這么上不得臺面呢?

一

五點的太陽正在努力發揮最后的余威，頑固地將強烈的紫外線射向力所能及的每一個、角落。秘書將咖啡瑞過來輕輕地放在桌上，韋風怡打開筆記本電腦，查看著當天的工作匯報郵件。

這是韋鳳怡經商多年來的習慣。但現在她什么思路都理不出來。上午發生的事情給她刺激太大，怎么這么多年的朋友也會在自己身后捅一刀，搶自己的生意呢?

看來，現在的公司要想長成參天大樹，不但要努力伸長自己的根須和觸角，吸收比別人更多的營養，還要時刻警惕別被人家的斧頭給砍掉……

手機響起打斷了她的沉思。韋鳳怡看都沒看號碼就摁斷了，但不到一分鐘，鈴聲又響起來了。血紅的夕陽攪動著咖啡的顏色．讓韋鳳怡的眼神更加陸離游移。一杯咖啡的顏色我們都無法確定，更何況復雜的人呢，韋鳳怡將杯子輕輕放在桌上。

接起電話。那端傳來的聲音有些緊張，而且叫自己韋阿姨，韋鳳怡愣了一下。

韋阿姨，我是您資助的一個學生，我是王萍啊，現在剛放假，明天就準備回家。我想對您說聲謝謝，同時也給您匯報一下我的學習情況。

韋鳳怡想起來了，這是自己資助的五個貧困學生中的一個。韋鳳怡是在去年參加商會組織的“感恩年代、回饋社會”活動時，知道這個孩子的情況的：她媽媽病倒在尿多年，爸爸五年前下了崗，靠拉板車供女兒上學和老婆治病，懂事的王萍假期要外出打工掙學費，還在去年的高考中考出了不錯的成績。韋鳳怡當場就決定資助這孩子大學期間的所有費用。韋鳳怡在那次活動中資助的還有其他四個孩子，平時偶爾也會打打電話。

電話那端的女孩懂事地關心著韋鳳怡的身體，說著些幼稚但卻真誠的祝福。韋風怡覺得自己突然遠離了商場中的爾虞我詐，這個心存感激的聲音像一束光，瞬間照亮韋鳳怡灰暗的心情。她忽然在心里升起一個念頭，我要把這個孩子帶出來，讓她在同齡人中提前起跑。

二

韋鳳怡親自開著白色的寶馬把王萍接走了。她沒有直接把王萍帶到公司，而是去了一個私人俱樂部。韋鳳怡不愿意王萍一身簡樸地穿梭在高檔寫字樓里。所謂先敬羅衣后敬人。她韋鳳怡要帶的人，哪能讓其他人小瞧了去!

王萍跟在韋風怡身后，怯生生地看著五光十色的店堂，以及那些標價都在四位數以上的服裝。王萍輕輕對韋鳳怡說，韋阿姨，我在外面等你吧。

韋鳳怡轉頭說，你出去了怎么給你買衣服啊，這里可是全市最好的服裝匯集地，錯過了這村可沒這店哦。

王萍有些急了，韋阿姨，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真的不需要這么貴的衣服，我們別買了吧。

這價錢不貴，我給你買兩件衣服小事一樁，來吧，別土里土氣的讓人家笑話我們韋鳳怡在公司說一不二，才不耐煩和王萍羅嗦。

王萍像木偶一樣跟著韋鳳怡，臉上看不出高興也看不出不高興。

快到十一點，韋鳳怡才帶著王萍一起到了公司，叫來行政部主管給王萍辦入職。韋鳳怡的意思是讓王萍不拘在哪個部門，只要盡快地熟悉工作。王萍知道這是非常難得的學習機會，不由得感激。韋風怡很欣慰，說，去吧，好好學著點。

于是，王萍沒有固定的崗位，也沒有自己的座位，她一般呆在行政部，看哪里忙不過來，或者需要幫忙，就幫著做做事情。韋鳳怡也忙，經常出差，可能幾天都見不到人。

偌大的辦公室里，只有電腦鍵盤的敲擊聲、翻動文件聲、不時響起的電話鈴聲和壓得很低的接電話聲。王萍看見別人復印文件，也主動地搶上去，可人家都會非常客氣地拒絕。有次財務的同事推不過王萍的熱情，只得說，小王，這是工資單，是不能外泄的。王萍站在那里，手腳都不知道該往那兒放。

王萍偶爾也能接到任務。讓她去買什么東西啊，雖然瑣碎無聊，總比在辦公室好過。王萍覺得自己是多余的。她也試著和韋鳳怡說了。韋鳳怡卻說，師傅領進門，修行看各人。再瑣碎的事情也能學到東西，自己學習要主動，要處處留心。韋鳳怡覺得自己好久沒有這么語重心長地指點一個下屬了。可在王萍聽來，韋鳳怡的口氣是不容商量的，似乎還認為王萍有點不識趣。

下班后，空蕩蕩的宿舍里沒一個人，其他留在學校的同學們都找了家教或餐館打工之類的活，能干的甚至能把幾個月的生活費都掙下來。王萍無所事事地躺在床上，心里竟莫名地升起一種怨恨來，韋鳳怡一時高興把自己帶出來，然后隨便一丟，就不管了。

三

韋總出差回來了，說這些天大家辛苦了，晚上請大家吃飯。行政部通知大家。王萍卻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去。最后被同事們拉著上了車。酒樓很大，穿過喧鬧的大廳，三折三轉，才轉進一個雅間。

韋總還沒有過來，同事們嘻嘻哈哈地大談閉論，話題總圍繞著名牌化妝品和衣服。王萍雖然來公司快一個月了還是插不上嘴，只得低頭擺弄著自己的衣服。

旁邊的大姐善意地采搭話，小王這衣服啥牌子啊，在哪買的啊。王萍很不愿意別人問她的衣服，又不得不說這是韋阿姨給買的。幸好這時韋鳳怡進來。

韋鳳怡沖王萍點點頭，又對大家說小王來以后我們今天還是第一次聚會，這些日子在美國那邊忙壞了，今晚我正式給大家介紹小王。

一陣熱烈的掌聲后，韋鳳怡接著說，這是我資助的一個學生，我會承擔她上大學的全部費用，現在她在我們公司實習，她肯定會比同齡孩子更優秀。

她的活還沒說完，大家又是一陣掌聲，這個說韋總的眼光當然沒問題，這孩子一看就聰明：那個說韋總你可是大好人啦，我們能夠在你這么好的人這里工作都是榮幸啊；還有人催王萍去敬酒，王萍硬著頭皮端起酒和韋鳳怡碰了一下，韋鳳怡看她一眼，便喝了，又與其他人周旋去了。

坐下后身邊的大姐埋怨王萍，你這孩子怎么這么不懂事呢。韋總是你領導，是你長輩，還是你恩人呢，你敬酒居然把酒杯端得比她還高。王萍哪里知道這些禮節，臉便燒紅了。

韋鳳怡遠遠地示意王萍去給其他領導敬酒，王萍偏沒有看明白，只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夾了點菜來掩飾不安。韋鳳怡已經喝了一圈，有了些酒意，嗓門便有些大“小王，還沒有吃飽呢?”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王萍身上，王萍想捂著臉跑出去，又不敢當眾掃韋鳳怡的面子，把眼淚忍了又忍。

酒席還在繼續，韋鳳怡對王萍的表現很不滿意。在電話里，這是個多么得體的孩子啊，怎么現在這么上不得臺面呢?在自己公司，自己還能照看看她，要是真的踏上社會了，也這么給客戶臉色看?

韋鳳怡到了最后懶得再管王萍。

飯終于吃完了，王萍跟著行政部去買單。她看著數得嘩嘩作響的鈔票，忽然想起了拉板車的爸爸，一天辛苦下來最多也就幾十百把塊錢，這一頓飯夠爸爸辛苦多久啊，夠媽媽買多少藥啊。王萍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四

王萍失蹤了!韋鳳怡讓王萍進辦公室找她，行政部驚訝地說，韋總不知道?這孩子有兩天沒有上班了。王萍一向上班準時，她們還以為是被韋鳳怡派去辦事了呢。這下手機也打不通，韋鳳怡忙派人去學校找。

韋鳳怡不禁想起酒宴后的第二天的事情。她也看出來王萍最近不大開心。真是的，我這是養了個臨時工還是養的女兒啊，一天忙不過來還要為她操心。抱怨歸抱怨，她還是把王萍找來了。

韋鳳怡和顏悅色地問，小王，你在公司感覺怎么樣。

王萍的聲音由原來的羞澀清脆變成了蚊子一樣哼哼，說自己不想在公司上班了，想去做家教。

做家教能學到什么東西啊。韋鳳怡馬上反對，說話跟連珠炮似的。你別看現在大學生都說做家教是社會實踐，到了單位連傳真機都不會用。你要是老板你會要一個只會做家教的員工嗎?見王萍不再說話，韋鳳怡又放緩聲音說，小王，我是為你好。我又沒規定你畢業了有本事了一定到我的公司。我又不圖你什么。你好好想想吧。

韋鳳怡把早準備好的工資遞過去。我知道這個月你在公司辛苦，話說回來，其他大學生假期實習可是都要交實習費的，但你情況特殊……

王萍心情復雜地接過錢，卻聽見韋鳳怡這樣說。王萍再也聽不清楚韋鳳怡在說什么，只在想，自己能讀書是韋鳳怡的特殊照顧，進公司是韋風怡的特殊照顧，拿工資也是韋鳳怡的特殊照顧恩賜兩個字將她壓下去，在韋鳳怡面前永遠直不起腰。

王萍木然地出了辦公室，竟然就再沒有回公司。

現在，韋鳳怡也開始懷疑，王萍是出事了，還是拿了工資就跑了。不就幾百塊錢嘛。可是她知道自己在乎的不是這些她似乎回到了被好友出賣的那個下午，陽光炙熱，但內心冰冷。

五

行政部小黃報告說，王萍找到了。

韋鳳怡不知道的是，小黃找到王萍，很是搶白了她一頓。學校還沒有開學，但已經有不少同學回校了，一輛帕薩特進校本來就扎眼，車上下來個年輕姑娘對著一個女生一頓教訓，恍惚聽見什么“不識趣”、“沒素質”。王萍當著同學的面臉漲得通紅，死活不肯回公司。

小黃一氣之下把這些都向韋總報告了，韋鳳怡也氣壞了，這樣不懂事不懂感恩的人，我何必白花那個錢和時間呢。

韋鳳怡壓了壓心中的火氣，用還算正常的語調對小王說，我不想給她打電話了，你告訴她，她也不用來上班了，我對她的資助也同時終止!

韋鳳怡就這樣取消了資助。可是事情還沒有完。

某企業家以一個貧困學生不感恩為由，終止了對她的資助。這條消息一登出來，輿論就炸開了鍋，這可是個社會問題，什么觀點的都有。有人說，企業家做慈善本來就是作秀；有人說學生不懂事，但是停止資助太嚴厲了；有人說受資助的學生壓力也很大：說得更邪乎的是，說這里面可見到人情冷暖，可見道德人性……文中并沒有出現公司和相關的人名，但是知情人一眼就能看出端倪。

看到報道的那天下午，韋鳳怡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疲憊得說不出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