綁架

他把一支鉛筆抵在太陽穴上，就像那是一支手槍。他的食指彎曲著，好像只要他一勾，那支鉛筆就能射出子彈來。他果真勾了一下，又勾了一下。他的頭搖擺著。

他為什么要搖擺呢？他以為中彈了嗎？

在他腳下，躺著一個女人。女人紛亂的發(fā)絲覆蓋著一小塊地板。

這是一間臥室。也可以說是出租屋，或賓館里的一個房間。它到底在哪兒呢？但它是臥室?？床怀龇课莸钠渌Y(jié)構(gòu)，有幾扇側(cè)門。墻壁陳舊，灰暗，布滿可疑的斑點。

女人的手腳被捆綁著，嘴里塞上了厚厚的毛巾。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眼皮向上翻卷著。

他在玩弄手機(jī)，手機(jī)此時已關(guān)機(jī)。一個小時以前他剛通過話。

桌上，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有幾只歪倒著的空啤酒瓶，還有一瓶開著的。他咕嘟著喝了一大口，他已有些醉意，但還不是太厲害。

女人旁邊，是一張床，上面鋪著花格子床單。

嚴(yán)格地說，放酒的位置是過去的梳妝臺，靠墻處有一面豎著的鏡子，現(xiàn)在被當(dāng)成了桌子。沒有化妝品，只有一把斷了齒的梳子。

他握著劉宜風(fēng)的鉛筆，抵著腦袋的那支。平時，劉宜風(fēng)就坐在這兒寫字畫畫兒。他憂郁地微笑著，注視著地上的女人。

一小時以前，他對著手機(jī)說，你妻子在我手上，不要報警！說完，他就關(guān)機(jī)了。此時，他重又開機(jī)，一段熟悉的音樂。他說，我要三十萬。再關(guān)機(jī)。

在女人聽來，他可以變換出各種聲音。上一次和這次，他的聲音截然不同，就像是兩個男人在說話。她想，丈夫一定會以為綁架她的是一伙人，實際上不是?？磥硭朴趥窝b聲音。這與他的性格有關(guān)嗎？一個有著多種聲音的人，肯定很危險。

一種聲音，代表他的一種嗜好，女人這么想。他可能在想別的事情，酒讓他顯得昏昏沉沉。他為什么要飲酒呢？想讓自己更像是一個歹徒？

女人的生命，已被他操縱。想想真是荒謬！當(dāng)他捆綁女人時，女人并不特別擔(dān)心，以為不過是他在性方面有些怪癖而已。所以，女人是半推半就的，他并沒有費多大的力。

但是，等他向外打出了電話之后，女人才發(fā)現(xiàn)：她被綁架了，她的贖金是三十萬。女人仿佛一下子懸置在一個巨大的空洞里，錢倒在其次，她丈夫有一家很大的公司。關(guān)鍵是，這種事，她明白，到頭來誰也無法掌控。

尤其是她的生死，結(jié)局難以預(yù)測。她為什么要來到這個鬼地方？

他在報一串?dāng)?shù)字，那是他的銀行賬號，他要她的丈夫把錢打到賬上去。他說，不要耍花招，兩個小時到賬。否則，我會殺死她。

劉家德，網(wǎng)名金槍魚。兩年前，他的妻子離家出走。那時候，劉宜風(fēng)六歲。而現(xiàn)在，小家伙已經(jīng)在讀小學(xué)二年級了。有關(guān)媽媽出走這件事，劉家德給兒子的解釋是，她在外地打工。他說，媽媽要賺錢，好供劉宜風(fēng)將來讀大學(xué)。但是妻子出走的真正原因，劉家德并不知道。他懷念妻子在家里時的光陰。那時的家雖然窮，卻是一個完整的家。

前不久，劉宜風(fēng)病倒了，他被查出患上了白血病。

醫(yī)生說，要治好這種病，除了正常治療，還需要運氣和奇跡，必須準(zhǔn)備一筆巨額醫(yī)療費。劉家德明白醫(yī)生的話，所謂奇跡，是指能找到相匹配的骨髓移植，然后是錢。

他不能讓劉宜風(fēng)死。他寧愿自己去死，也不能讓劉宜風(fēng)死。找到相匹配的骨髓，要看運氣，不是他的能力所能及的。但他必須弄到一筆錢，隨時準(zhǔn)備著。假如有幸找到骨髓，卻無錢做手術(shù)，他將不能饒恕自己。錢，他到哪里去弄錢？

劉宜風(fēng)躺在床上。他的軀體軟弱，小小的?；ǜ翊矄?，藍(lán)色被套。在他的枕邊，有一雙白色球襪，和一只足球。

他看著兒子，兒子臉色灰白，呼吸微弱，長時間發(fā)著低燒。他不知道應(yīng)該怎么辦，一個勁兒地給他喂溫開水。劉宜風(fēng)迷迷糊糊地睡去了，睡得很熟。中間醒過幾次，他問劉家德，媽媽會回來嗎？

會的，劉家德說，他眼里噙著淚水。

兒子睡去時，身體一動也不動。他害怕被套裹著的，就是兒子的尸體。這念頭只是在屋子里一閃，馬上讓他眼冒金星。

他打開電腦，當(dāng)時電腦就在梳妝臺上。妻子走后，這是他惟一的消遣。觸摸電腦，是劉家德下意識的舉動。兒子昏睡中的模樣，讓他手足無措。他隨手碰了一下，就把電腦打開了。

那已是兩天以前的事了。昨天，他把電腦賣了。在二手電腦市場，他好說歹說也只賣了一千塊錢，拼湊著交了劉宜風(fēng)的住院費。

在電腦里面，劉家德是金槍魚。他瞥了一眼，雪花白在等著他。

雪花白是他在網(wǎng)上結(jié)識的紅顏知己(情人)。據(jù)她說，她是一個富商的妻子，眼下還沒有孩子，在家做全職太太。他們家有很大的產(chǎn)業(yè)，盡管丈夫很愛她，她還是覺得空虛無聊。她說她就像是一只籠中的金絲鳥，隨時準(zhǔn)備著飛出去。以前看電影時，那些富家小姐的苦悶，她也算是嘗到了滋味。沒有誰愿意困守閨房，她們的心都在外面飛。她也知道劉家德的情況，知道他的妻子拋棄了他，他一個人帶著兒子過，但她不知道劉宜風(fēng)已是白血病患兒。

他們曾多次討論過見面的事情，最終都不了了之。原因是他們住在兩個遙遠(yuǎn)的城市里，劉家德認(rèn)為太麻煩。

兒子的呼吸若有若無。計劃是這時候在他腦子里生成的，她不是說她有錢嗎？而他正需要錢，他要“摳出”雪花白。

劉宜風(fēng)在沉睡，低燒。在媽媽用過的梳妝臺上，電腦像白色的洞穴裂開著。金槍魚和雪花白在里面耳鬢廝磨，喁喁而談。

雪花白：(一頓猛捶)等了你好久，怎么才來？

金槍魚：(一笑)跟一幫人喝啤酒，微醉！

雪花白：醉生夢死，是不是男人都這樣？

金槍魚：可能吧。(身子在座位上一挺，往下打滑)不過，也不一定完全如此。今天的席間，就有幾個女人哦。

雪花白：女人？難怪你喝得這么多。(小心跌倒)她們漂亮嗎？

金槍魚：漂亮。會喝酒，會講笑話，還跟人眉來眼去。

這種事，劉家德知道，要適時地給她制造醋意。得讓她吃醋，必須人為地打開一道縫隙，女人都會往里鉆的，她果然著急了。

雪花白：(嗨嗨！過分了吧)你可別打人家的主意。

金槍魚：(醉意朦朧)哪能呢？我有你就夠啦。真的，我只要你。沒辦法，所有的女人都是垃圾，入不了我的眼。

雪花白：灌吧，使勁灌迷魂湯，女人就是這樣被灌暈的。

金槍魚：(咔嗒一聲，點燃煙)我干嗎要灌暈?zāi)?？你又不在我身邊，灌暈?zāi)阄矣惺裁春锰?？我有病?。康任夜鄷灹四?，讓你軟綿綿地傻著，好給別人蹂躪嗎？

雪花白：(沉默五秒，抽泣)金槍魚啊，你知道嗎？我獨守空房已有三天三夜啦。

劉宜風(fēng)就像是處在昏迷中。他痙攣了一下，可能是做了一個不祥的噩夢。劉家德看著他，希望從他薄薄的眼皮上能辨認(rèn)出某個夢境，但他一無所獲，劉宜風(fēng)沒有呻吟。我真是無恥，劉家德想。兒子在受難，而我卻在兒子的病床前跟女人調(diào)情?？墒牵@又是必須的。怎樣才能摳出一個有錢的女人呢？

金槍魚：(急問)那么，他呢？

雪花白：誰呀？

金槍魚：還能有誰？你老公嘛。

雪花白：他呀，忙！忙他的商務(wù)。

金槍魚：商務(wù)？哼！

雪花白：你不要哼，他在跟人談判。

金槍魚：(憤恨地)誰知道呢，興許是在找女人吧？

雪花白：(嘻嘻)不會，他每次出門都有電話的。他在哪？干什么，都交代得一清二楚。

金槍魚：電話能說明什么？你太天真啦。

雪花白：管他呢。

金槍魚：他是不是經(jīng)常不回家？

雪花白：經(jīng)常。

金槍魚：(冷笑)他什么意思?。孔屇惝?dāng)活寡婦？

雪花白：活寡婦？差不多是吧。這么大的房子，我一個人在里面轉(zhuǎn)來轉(zhuǎn)去，就算我脫光了衣服也沒人管?？傆幸惶欤視谶@兒凋謝的。

金槍魚：凋謝？

雪花白：是啊，凋謝。先是毛發(fā)，再是皮膚和血肉，一點一點，一層一層慢慢掉光。直到我變成一具骨架，也沒人理我。

金槍魚：別說得那樣悲慘，(色迷迷地)我哪舍得讓你掉光呢？

雪花白：我害怕，一朵花就是這么一瓣一瓣往下掉的。

金槍魚：我們不說花，你是不會掉的。(一陣壞笑)當(dāng)然，你的衣服是可以掉的。如果衣服一層一層，一件一件地往下掉，那會是啥光景？

雪花白：你要我掉衣服嗎？

金槍魚：要啊要啊，(瞪圓雙眼，撓耳朵)快掉吧。

劉家德雙手在鍵盤上動著，一邊回過頭去看兒子。他想和劉宜風(fēng)對視一眼，但劉宜風(fēng)睡著了，已睡了好幾個小時。兒子，你放心吧，我一定要治好你的病。明天我就送你去住院。我要賣掉電腦，賣掉電視機(jī)，還要賣掉房子。必要時，爸爸甚至還可以去殺人，只要是給你治病，我什么都能做。雪花白，你也不來我身邊看看，我哪有心思和你說這種話??？這就是網(wǎng)絡(luò)。

金槍魚再轉(zhuǎn)過頭來，他在繼續(xù)挑逗女人。

雪花白：掉衣服，那不是跳脫衣舞嗎？

金槍魚：(捂著嘴)是又何妨？

雪花白：那就試試，先掉一件上衣。

金槍魚：別掉吧，(痛苦地)再怎么掉也沒用，我又不在現(xiàn)場。

雪花白：也是！你痛苦，我難受。

金槍魚：我倒是真的痛苦，你難受什么呢？

雪花白：你也不想想，我再怎么脫，也是一個人。

金槍魚：那是，想個辦法吧。

雪花白：要不然這樣吧，(舊話重提)我們見個面。

金槍魚：見面？好啊。

雪花白：(驚喜)這么說，你同意了？

金槍魚：同意，當(dāng)然同意。

雪花白：你以前不是這樣的，老往后推，我還以為你不愿意呢。

金槍魚：哪能？我也想啊。我恨不得隨時都能飛到你身邊去。可惜我和你不同，我有拖累。你知道的，我還帶著兒子呢。

雪花白：對，你沒我方便。

金槍魚：那怎么辦？

雪花白：(急切地)只有我飛到你那里去，反正我又沒事。

金槍魚：真的嗎？你能飛來？

雪花白：能的，能。讓我想想，后天，后天吧。

金槍魚：好啊，那就后天。

雪花白：放心吧，我會安排好的。我就跟他說出去旅游，散散心。馬上去訂機(jī)票，后天飛過來，你就準(zhǔn)備著接我吧。

劉宜風(fēng)第二天住進(jìn)了醫(yī)院，他還帶著一只小足球。病室里的病友們，有的已奄奄一息，有的在說笑，還有幾位腦袋上沒有一根頭發(fā)。

傍晚，劉宜風(fēng)瞇縫著眼睛問劉家德，爸爸，我要死了，是吧？

不會，劉家德說，我會給你做骨髓移植，你能好的。

媽媽知道我病了嗎？她會不會回來？

會的會的，她很快就要回來啦。

劉家德變賣了電腦和家用電器，從鄉(xiāng)下接來了他的母親。他讓母親暫時在醫(yī)院里照看劉宜風(fēng)，他還要抽出時間來迎接雪花白。

雪花白是在劉宜風(fēng)住進(jìn)醫(yī)院的次日飛過來的。她是一個奢華的女人，服飾手袋名貴耀眼。而且，她容貌艷麗。這樣一個女人，可以讓見到她的男人自慚形穢。劉家德不明白她為什么會有那么多的煩惱和苦悶？以至于要千里迢迢地來赴他的約會。

在出租車?yán)?，雪花白凝視著劉家德，突然說：金槍魚，見到你我就放心了。

放心？放什么心?。?/p>

是啊，我曾擔(dān)心你是個丑男人。

丑男人？

因為風(fēng)流瀟灑的男人，會哄女人的男人一般都很丑，而你是個例外。

這么說，我不丑嗎？

不丑，和我想像中的模樣基本一致。

劉家德捆綁雪花白時，她還在嬉笑。但是當(dāng)一條厚厚的毛巾硬塞進(jìn)她嘴里時，她才感到不妙：金槍魚要么發(fā)瘋了，或者，她自己不小心跳進(jìn)了陷阱。

她被推倒在地上，綰著的頭發(fā)一下子蓬散開來。地板是涼的，她保持著側(cè)臥的姿勢，能看到耷拉著的花格床單。要仰視金槍魚，必須把眼皮向上翻卷一些。金槍魚在喝酒，起初他喝得很猛。他皺著眉頭，看上去他憂郁而苦惱，像是陷入了思索，或是要作某種艱難的選擇。他壓根不看雪花白一眼，手上握著一支鉛筆，抵著自己的頭，有時又在手上轉(zhuǎn)一轉(zhuǎn)。

他為什么要喝酒？麻醉，壯膽，或是一種儀式？盜賊，歹徒，強(qiáng)奸犯，在這種場合都會喝酒的吧？酒能助長一切暴行，而不是阻止。

劉家德噴著酒氣，去了另一個房間。不一會兒，又回來了。他把一把大折刀咣啷一聲扔在雪花白身邊，然后扯下她嘴里的毛巾。

他獰笑著說，你要是不配合，或是瞎叫喊，我就一刀捅死你。而且，我還要肢解你的身體，把你拆卸成一塊一塊的。

雪花白在這最后時刻還不忘問一句，你真是金槍魚嗎？

嘿嘿，金槍魚，是又怎樣？

這么說，以前的山盟海誓都是假的？

這個男人哈哈大笑，他用腳尖踢了一下大折刀，快把你丈夫的電話號碼告訴我。她說出了那個號碼，于是，毛巾又塞進(jìn)了她嘴里。

劉家德打通了電話，在確認(rèn)了對方的身份后，他用陰冷而滯緩的聲音說道，你妻子在我手上，我們綁架了她。說完隨即關(guān)機(jī)，注意，在說到綁架時，他說的是我們而不是我。這是這起事件中他打給她丈夫的第一個電話，此時是上午十一點半。

雪花白是個小資女人，她多愁善感。丈夫算得上是個儒商，是從科研部門下海的商人。在她眼里，丈夫無疑很有城府而且深不可測，她深知這一點。大概他的成功正是得益于此。但同時，她相信丈夫深愛著她。丈夫過于忙碌，因而會加倍地放縱和呵護(hù)她。

她過去也有一份工作，自從丈夫發(fā)跡后，她就回家了。在家呆得久了，她漸漸感到厭倦，甚至虛無。加上她天生就有的浪漫氣質(zhì)，她因此渴望著生活中能出現(xiàn)一些意外的刺激。她長時間逗留在網(wǎng)上，直到有一天，她邂逅了金槍魚。

因為妻子離去了，金槍魚變得頹喪。他需要一些東西來填補(bǔ)空缺。所以他沒事就會到網(wǎng)上去游蕩，他的目的是玩，帶一點發(fā)泄的意思，他才不會把這里面的事情當(dāng)真呢。他沒有多少教養(yǎng)，也不懂規(guī)矩。但談吐直白，粗魯，沒想到雪花白很快就迷上了他，她眼前一亮，在她看來，這個人不虛偽，不遮掩，坦誠而又可愛。

隨著交往的深入和無數(shù)次密談，他們分別了解了對方的所有詳情。用金槍魚的話來說，就連各自身體的角角落落也都暴露無遺。比如，雪花白每個月的“好事”幾時來，他都一清二楚。她什么都愿意告訴金槍魚，金槍魚也一樣。

奇怪！生活在一起的人不一定能如此親密，相反還會時時處處懷有戒心。而遠(yuǎn)隔千里的陌生人，卻可以心心相映。

他們成了情人。除了未曾真的上床，所有的事都在網(wǎng)上做過了。

時間一長，雪花白不滿足于語言上的相互撫慰，她要見金槍魚，但金槍魚一直在推拒拖延。妻子棄他而去對他是個打擊，一處隱秘的傷痛，他不想和女人有實際的瓜葛。

可能是他的拒絕，讓雪花白毫不戒備。

所以，當(dāng)金槍魚這一次允許她來見面時，她幾乎是喜出望外地飛來了。然而，她卻是在自投羅網(wǎng)。她一頭撞進(jìn)了事先設(shè)計好的囚籠。

雪花白逐步清楚了自己的處境，這是一個兇險的處所。坐在桌邊委靡的男子，是個憂愁而鐵石心腸的人。他臉色發(fā)青，嘴皮子被緊緊地咬在牙里，腮幫子鼓突著。他深陷在罪惡中，或者說深陷在恐懼中。他的這種狀態(tài)，可以做出任何駭人聽聞的事來。

他始終不看雪花白，似乎和網(wǎng)上那個風(fēng)流俏皮口無遮攔的金槍魚沒有一點關(guān)系。想想令人寒心：金槍魚成了一個遙遠(yuǎn)的虛假的白色光點，在鼠標(biāo)的點擊下若隱若現(xiàn)。

她聞到了殘余酒液的酸腐味道，沉默的房間，這些都加劇了她胃部的痙攣，饑餓讓她頭暈眼花。

桌上的空酒瓶越積越多。劉家德像變戲法似的，不停地掏出一瓶一瓶的酒來。他沒有吃東西，他會不會被這些酒液摧毀呢？

劉家德出去了一趟，他鎖上大門。這次出去，大約是在他報出賬號三個小時以后。他當(dāng)時報賬號時，要雪花白的丈夫在兩小時后把錢打到賬上。雪花白估計，按時間推算，他應(yīng)該是去查賬。她害怕，如果金槍魚一旦拿到了錢，她將肯定沒命。

是啊，只要金槍魚拿到錢，最巧妙也最笨拙的辦法就是殺人滅口和毀尸滅跡。

他為什么要三十萬？雪花白想，這個數(shù)目會不會另有隱情？按理說，丈夫要拿出這筆錢來是輕而易舉的事。是否他因為救妻心切，已經(jīng)打了錢？或者，他有沒有報警？雪花白全身僵硬，但她顫抖著。從她這方面考慮，給錢或報警，無論怎么做都會對她不利，她已是命懸一線。

劉家德氣急敗壞地回來了。雪花白想金槍魚沒能拿到錢，他會不會一怒之下殺了我呢？她瞥了一眼丟在地上的折刀。

他掏出手機(jī)，對著電話吼叫。他說，你敢跟我?；ㄕ校遣皇?？你在玩拖延的把戲是不是？一直到現(xiàn)在，你居然一分錢也不打進(jìn)來。告訴你吧，她將死得很慘。

這個人著急了，雪花白想，他也不再捏著嗓子說話。

但是，劉家德聽到了什么呢？一種陰惻惻的聲音傳過來，嘿嘿，那人先笑了笑，接著，那人說，你就弄死她吧，那是你的事。第一，我不會給你錢，三十萬不過是一根汗毛而已，但我就是不給。第二，我也不會報警?？傊?，我不管這事。你弄吧，弄死她活該。她真是賤啊，膽敢背著我搞什么網(wǎng)戀，還異想天開地去見網(wǎng)友，她落到這種地步也算報應(yīng)。她以為我不知道是吧？其實你們的事情我早就知道。我就等著這一天呢，要玩你們就玩吧。哈哈，你也算是幫了我一個忙呢。

你現(xiàn)在騎虎難下，是不是？那人譏諷道，你綁架了她，卻拿不到錢。又不能放了她，如果她出來告發(fā)你，你同樣有罪。所以，我替你想好了，惟一的辦法只能是殺了她。還有，你也不必為我擔(dān)心，我身邊不缺女人，要不，你聽聽——

一個嬌滴滴的女聲馬上接口道，大哥，辛苦你啦。

我說過，我不管這事。然后，那人關(guān)機(jī)了。

劉家德跌坐在椅子上，一臉茫然。這事簡直成了一個笑柄，一個燙手的山芋。他憑什么關(guān)機(jī)？他真的會不管嗎？有沒有可能，他是為了激怒我？劉家德捧著腦袋，他又開始喝酒。

雪花白不知道丈夫是如何和金槍魚交涉的。她聽不到丈夫的聲音，不清楚他說了些什么？她只是看到這個人無比頹唐，毫無主張，就像一只被扯掉了幾只腳的蜘蛛。他極為煩躁，還充滿鄙夷地看著雪花白。他為什么會這樣鄙夷？

傍晚，劉家德又出去了。這一次，他去了醫(yī)院。他陪著劉宜風(fēng)渡過了幾個小時。

他的母親因為勞累和驚嚇，伏在劉宜風(fēng)的病床邊睡著了。她花白的頭發(fā)垂在床沿上，劉宜風(fēng)也在沉睡，他時?；杳?。

看著他們，祖母和孫兒，劉家德的心變得柔軟，一陣絞痛襲來，它顫抖著縮成一團(tuán)。他握緊拳頭，抵著自己的胸。

最先醒來的是母親，她看了劉家德一眼，蹣跚著去上廁所。

過了會兒，劉宜風(fēng)也醒了。他靦腆地笑著，握住劉家德的手。這樣親昵的舉動，過去在父子間還不常有過。他的手溫?zé)幔瑵駶?，還有低燒的痕跡。劉家德像捧著一只剛出生的小鳥雛兒。真是小鳥雛兒啊！還沒長出羽毛呢。

劉宜風(fēng)說，我做夢了，我老是做夢。

是嗎？劉家德說，那就說說你的夢吧。

他有些不好意思，又不是什么好夢。

沒關(guān)系的，劉家德鼓勵他，不過是說著玩嘛。

那我說了。

嗯，說吧。

我過去總是夢見足球，夢見我能灌對方幾個，一灌一個準(zhǔn)兒，我不是前鋒嘛?？墒乾F(xiàn)在，我再也夢不見足球了。

劉家德把足球往被單里掖了掖，塞在他的腋下。

突然，劉宜風(fēng)變得嚴(yán)肅，他悄聲說，我夢見媽媽了。媽媽被人殺死了，但是媽媽并沒有死。有人拿啤酒瓶敲她的頭。一只啤酒瓶敲碎了，那人又拿起另一只來敲。

劉家德一動不動地坐著，那些喝下去的啤酒，一個勁地往上翻。

劉宜風(fēng)很容易疲倦，他又睡著了。

金槍魚不在時，雪花白可能睡過去了一段時間。她精疲力竭，渾身酸疼。房間里有一股餿味，和牛奶變了質(zhì)之后的酸味，好像到處擺著隔夜的冷湯和剩菜。他是晚上十點多鐘回來的，他去過哪里？他的樣子很悲憤。

他重又坐在桌旁。桌上堆滿了空酒瓶，沒有空隙。它們橫七豎八地支楞著。他仍然在喝酒，他的舌頭像一塊醬油瓶里的木頭瓶塞。

雪花白不知道這個夜晚將怎樣過去，她會死在這個夜里嗎？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劉家德一口一口地喝著。雪花白數(shù)了數(shù)，他又喝了三瓶。他肯定喝醉了，從椅子里滑落到地上。

他手上提拎著半瓶酒，席地而坐。

金槍魚說，你們有那么多錢，為什么就不能給一些我呢？

他喝了一口，你們都是些什么人啊？要那么多錢又有何用？他冷笑，眼睛斜吊著她。想想吧，你因為無聊而在網(wǎng)上與人勾勾搭搭，他呢？你丈夫呢？你以為他在忙商務(wù)，其實他和別的女人在一起。你以為他愛你，實際上他根本就不管你。

他嗬嗬嗬地笑著，這就是你們這號人。

雪花白眼里涌出了淚水。她疲憊，驚恐，又餓又渴，她幾乎快要崩潰了。金槍魚就像是個畜生，魔鬼，她怎么會落到這種人手里？

她還被堵著嘴，什么也不能說。不能喊叫，不能詛咒，也不能哀求。

劉家德站起來，趔趄著，從哪里扯出一條帆布旅行袋。他往前踢踢，把它踢到雪花白跟前。這兩樣?xùn)|西，他說，折刀和袋子都是我買給你的，知道有什么用嗎？

你是不會知道的。那么，讓我告訴你吧。他手上的半瓶酒又光了，他放到桌上去，玻璃與玻璃發(fā)出清脆的碰撞聲。袋子是用來裝你的。我要把你殺死，再把你切開。他的手指在雪花白的身體各處比劃，我要把你切成碎塊，然后裝進(jìn)袋子里。

雪花白扭動掙扎，嘴里發(fā)出嗚嗚的細(xì)微的響聲。

之后，我背起袋子，埋進(jìn)一塊荒涼的野地里去，那塊野地我已經(jīng)選好了。

在劉家德詳細(xì)講述他的計劃時，雪花白的掙扎在減弱，她眼睛瞪著，瞳孔漸漸放大，直至?xí)炟?。她頭一偏，就昏死過去了。

可惜，劉家德想道，你丈夫沒能看到這些。

這是一個漫長的夜晚，劉家德和雪花白處于對峙狀態(tài)。和她的丈夫同樣處于對峙狀態(tài)，盡管不在一起，他們的對峙卻更為嚴(yán)重。他們要較量彼此的耐心，還要看誰更有狠氣？

雪花白暈厥了幾次，但大多數(shù)情況下她都醒著。她的精神高度緊張，兇器就在她的身邊，這個房間隨時可以成為兇殺現(xiàn)場。金槍魚不是已談?wù)撨^他的計劃了嗎？此時，他還是坐在桌前。他可以從鏡子里看到那些雜亂的酒瓶子，也可以看到他的臉。他的臉色難看極了，就像是一張死人的臉。他目光狂亂，看上去他也到了極限，他備受煎熬，痛苦地揪著自己的頭發(fā)。

房間里已經(jīng)到了一個臨界點，一種飽和狀態(tài)的平衡。稍有傾斜，哪怕是一丁點的異常，或響動，都可能打破平衡。

劉家德走來走去。關(guān)機(jī)，怎么也打不通。她的丈夫一直關(guān)機(jī)。他果真不管這事？他以為我是說著玩，我不敢殺她嗎？哼！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誰狠？我偏要殺了她，即使拿不到一分錢，我也要殺了她。他不是要激怒我嗎？我就這么干，那又如何？

她的眼珠跟著金槍魚的身影轉(zhuǎn)動。他喃喃自語著，聽不清他在說什么，但他的腮幫和嘴角在神經(jīng)質(zhì)地顫動。他顯然動了殺機(jī)，越來越像是一個殺人犯，正在窮途末路中。

天亮了，將近八點鐘的樣子。門外有走路的聲音，可能是那些上班的人。

劉家德用涼水沖了沖頭和臉。他猛一甩頭，水珠飛濺到墻壁和鏡面上，還有幾滴落到了雪花白的臉上，它們像雨水一樣沁涼。

他不再喝酒。他是要讓自己保持清醒，作最后一搏。

從八點半開始，他不停地打電話，但就是打不通。關(guān)機(jī)，他媽的永遠(yuǎn)關(guān)機(jī)。他用握著的手機(jī)，直指地上的雪花白，你知道嗎？他關(guān)機(jī)。

你丈夫，他想干什么？

怎么也聯(lián)系不上。焦慮，狂躁。劉家德試圖用雙手折斷一只啤酒瓶，沒有成功。隨后，他折斷了一支鉛筆。那支被他當(dāng)成手槍的鉛筆，終于讓他折斷了。電話一直打到十一點半，也沒有打通。他把手機(jī)扔到墻上去，又摜到地上，還用雙腳在上面踩踏，直到它變成一塊廢鐵。

從雪花白進(jìn)入這個房間到現(xiàn)在，過了一個晝夜。他安靜下來了，或者說他已經(jīng)放棄了，他重新坐在桌邊喝啤酒。她知道金槍魚放棄了，對她意味著什么。因此，她閉上了眼睛。

劉家德真的放棄了。和那人的較量到此為止，他認(rèn)輸。但是，我不能白白認(rèn)輸，我會殺了她的。他看了看地上的女人，女人臉無血色，蜷成一團(tuán)。

這時，電話響了，是家里的電話。鈴聲從客廳傳來?？斓绞c了，誰會在這個時候來電話呢？劉家德愣了愣，才去接聽。

喂，對方停了好久，才開口說話。

是她，是妻子。僅一個字，劉家德就聽出來了。他鼻子發(fā)酸，好像身體要一下子散架似的，他已經(jīng)有多久沒有聽過她的聲音啊。

劉宜風(fēng)在家嗎？妻子問道，他每天都是十一點半放學(xué)，大約這時候到家。他到了嗎？我想讓他聽電話。

行嗎？

劉家德想要哽咽，但他強(qiáng)忍住了。沒呢，他說，劉宜風(fēng)放了學(xué)還要踢一會足球。

哦，那他還好嗎？

好啊，他壯得就像一頭小牛犢子，整天歡蹦亂跳的。他學(xué)習(xí)好，足球踢得也好，誰不羨慕啊？劉家德咽了咽口水，興奮地說著。

那就好，那就好。

他還是前鋒呢，每場球能灌對手好幾個。

真棒！可是，可是他有沒有想過我呢？

他老是夢見你。

夢見我？

是啊，他說什么有人要殺你，還說有人拿啤酒瓶敲你的頭。一只啤酒瓶敲碎了，又拿另一只敲。你說這孩子，怎么就做這種夢呢？

劉家德沒想到和她說這個，可是一張嘴就說出來了。

話筒里一陣沉默。接著，傳來了她的哭聲。先是壓抑著的嗚咽，然后是號啕大哭。劉家德不明白她為什么要哭，哭聲持續(xù)了很長時間。

她好容易才止住了哭泣，膽怯地問道，我能回來看他嗎？

那就回來吧。劉家德說著，淚水奪眶而出。

接完電話，劉家德擦了擦臉，走進(jìn)臥室。他思索了一會兒，或者說他沒有思索。然后，他撿起地上的折刀，打開它。只輕輕一挑，就割斷了捆綁雪花白的繩索。接著，他又扯掉了她嘴里的毛巾，他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你走吧，他說，你丈夫，哼！他在家等著你呢。

雪花白站了半天才站起來。當(dāng)她來到外面，燦爛的陽光刺得她眼睛生疼?；仡^望去，她剛剛逃離的地方，不過是一處陳舊的居民樓，那種外墻斑駁的筒子樓。

責(zé)任編輯 魯書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