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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派員老米

2008-01-01 00:00:00
清明 2008年2期

第一章 老米并不老

老米并不老。

那時候是殘酷的戰爭年代,風里來,雨里去,吃不好,睡不好,二十郎當的小伙子,打眼一看,怎么著也像是三十開外甚至四十毛邊。

可老米不是。

老米的年齡看上去永遠都比他實際年齡還小幾歲。

老米長得白。是那種怎么曬也曬不黑的白。再加上他那副挺拔的身材,輪廓分明但又并不對比十分強烈的臉龐,還有那臉龐上不經意間流淌出淡淡憂郁的一對大眼睛,無論走到什么地方,老米都是大姑娘小媳婦目光的焦點和話語中心。

老米一點兒也不老,可大家都喊他老米,因為老米的革命資格老。

老米的父親是礦山上的地下黨,老米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就已經被父親分配一些送信、放哨的革命任務了。到十三四歲的時候老米也進了礦。老米從小有哮喘的毛病,不能下井。老米的父親給老米在井上找了打雜的活兒,跟著師傅擺弄小推車、升降機,后來是柴油機、空壓機,再后來還有炸藥、雷管什么的。

老米十五六歲的時候礦山鬧起一場大罷工,老米的父親是主要領導人。那次大罷工最后失敗了,因為出了內奸。

老米的父親被內奸出賣,英勇犧牲。老米沒有母親,老米的母親很早就病逝了。

為了保護烈士后代,地下黨組織連夜把老米送進了部隊。

老米當時并不知道那個大方臉要帶他到哪里去?老米甚至根本就不知道那個大方臉究竟是什么人。

大方臉是在大罷工開始前兩天才來到礦山的。大方臉在老米家里開了一次會,那時候老米照例在外面放哨。

老米是老“哨兵”了,老米能準確地一下子就分辨出遠處刷刷的草響是人在走還是野兔子在跑。只要有可疑的聲響,老米就會立刻大模大樣地站起來,一邊掏出他那光溜溜的小弟弟擺出小便的姿勢,一邊悠閑地吹響口哨。

那是大罷工僵持的第七天晚上,老米的師傅突然來到老米家,叫老米跟大方臉走。

老米說:“我爸呢?”

老米的師傅摸了摸老米的頭,輕輕地說:“你有你的任務,你爸有你爸的任務。”

老米就沒有再問什么,跟著大方臉走了。

老米從小就學會了服從。服從組織,服從紀律。

父親第一次給他分配任務的時候就說過:“記住,什么也別問。叫你干啥你就干啥,叫你怎么干你就怎么干。”

父親對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臉色很嚴肅,像是一個大人對另一個大人說話。那時候老米還不到十歲,老米很興奮,并且從此以后把父親的話深深地刻在了心里。

老米跟著大方臉一路夜行曉宿,三天三夜之后他們走進了另一座大山。老米已經走得暈頭轉向,完全不知道自己到了什么地方。老米發現大方臉幾天來的緊張和警惕都沒有了,他開始放松地說笑,學樹上的鳥叫,孩子般撒歡地追著松鼠跑。

又翻過一個山頭后,老米看見了一伙人。那伙人穿什么衣服的都有,手里拿著梭鏢、大刀,還有各種樣式不同的槍。

老米很緊張,老米想他們是遇上了土匪,老米不由得抓緊了肩上的小包袱,包袱里沒有錢,只是幾件換洗衣服,還有兩個燒餅和一本書。

這時,大方臉把一根指頭含進嘴里,向著那伙人吹了一聲長長的口哨。老米沒有想到這個大方臉原來也會吹口哨,而且吹得那么嘹亮!老米覺得和大方臉的距離一下子縮短了。

就從大方臉這聲長長的口哨開始,老米成了一名紅軍戰士,但是老米當時并不知道這一點。

老米吃了三天以來第一頓熱乎乎的飯菜之后就在一個窩棚里倒頭睡著了,老米一覺睡到大天光。

老米是被“一、二、一”的喊聲給吵醒的,老米爬起來走出窩棚。老米看見那些破衣爛衫的紅軍戰士正扛著五花八門的武器出操,“一、二、一”的喊聲就是從他們嘴里出來的。

老米從來沒有見過出操,老米跑到窩棚后面撒了一泡尿,然后就坐到窩棚前的一塊大石頭上正兒八經看。老米的目光很快被那個領操的人吸引住了。除了一身與眾不同的軍裝,那人乍看起來十分平常,個子不比一般人高,身體也不比一般人壯,一張不胖不瘦的臉和大家一樣黑里透著黃。然而老米卻覺得那人不同尋常,好像從頭到腳隱隱地透著一股子別人所沒有的東西。老米說不上那是什么東西,只覺得那個東西這整支隊伍的人都沒有,大方臉也沒有。

那個人喊著操,那么平平常常的一張嘴,“一、二、一”的喊聲從他嗓門里出來居然那么洪亮,滿山窩子嗡嗡回響,就像礦山大罷工那天敲響的銅鐘。所有那些操練人的喊聲合在一起還沒有他一個人的聲音響。老米不相信那么洪亮有力的聲音是那個人喊出來的,因為他發現那人的嘴巴并沒有張開多大,上下嘴唇一直就是在一指寬的距離之內張張合合。老米站了起來,往跟前走了走,老米注意地看了一會兒,終于可以確定那洪亮有力的聲音確確實實就是從那人的嘴里發出來的。這時候老米注意到了那人的眼睛,老米是首先注意到那人的眉骨以后才注意到那眼睛的。那人的眉骨很高,很有力度,很高很有力度的眉骨讓人不能不想到堅毅、堅強、堅韌之類的詞。在那兩道山脊般拱起的眉骨下,老米看到一對炯炯有神的黑亮黑亮的眼睛。礦山上有一口很深很深的水井,不知怎么,老米看到那對眼睛時,眼前不由得就出現了礦山上的那口水井。

就在這時,大方臉咬著煙嘴遠遠地走來了。

大方臉吸紙煙,用的是紫銅管做的煙嘴,老米從礦山上見到他的第一面就知道了,而且老米還知道那截紫銅管一定來自報廢的某部柴油機或者其他什么動力機械上。老米見得多了。

老米發現大方臉換了衣服。從離開礦山開始,大方臉一直穿著一件灰布長衫,像是一個做買賣的掌柜。老米背著個小包袱在他身后,像是跟班的小伙計。一路上,大方臉也都是叫老米喊他“掌柜的”。

可現在,大方臉穿上了一套軍裝,腰里還扎了一條皮帶。

老米不由得扭頭看了看那個領操人。老米一眼就看出,同是軍裝,大方臉的那一身無論質地和樣式都要比領操者差很多。老米后來才知道領操人叫曹志霖,是國民黨正規軍的俘虜兵,那身衣服是國民黨正規軍下級軍官的軍裝,而大方臉穿的是繳獲保安團的保安服。

大方臉走過來,曹志霖立刻叫隊伍立正,向大方臉敬禮、報告,請大方臉請示。大方臉沒有指示,大方臉甚至沒有正眼看曹志霖一眼,隨隨便便揮揮煙嘴說:“繼續操練!”便走到了老米跟前。

老米看著大方臉心里想,沒想到他還是個大官呢!”

大方臉把老米從頭到腳看了看,笑嘻嘻地說:“睡醒了?”

老米點點頭說:“睡醒了。”接著就問他是什么任務?老米想趕快完成任務回家,老米一直記掛著礦上的大罷工不知道怎么樣了。

“任務?”大方臉笑說,“任務就是吃飯。快去!崔大爺給你在鍋里焐著呢!”

老米就去伙房吃飯,一碗堆得冒尖的二米子飯,半碗酸蘿卜條。老米呼哧呼哧地吃,炊事班長就坐在一邊吧噠著他的煙鍋看。老米吃完了,炊事班長也不說話,又扒拉扒拉,從灶灰里扒拉出一個土豆遞給他說:“把這個也吃了。”

土豆很熱,老米兩手倒來倒去地掂著。

炊事班長說:“拿出去吃吧!老關等著你呢!”

老米到這個時候才知道大方臉姓關。

老米也是在這個時候才注意到炊事班長的一只耳朵沒了,只剩下一小片可笑的紫紅色的肉瘤。老米知道盯著人家的缺陷看是不禮貌的,趕快把眼睛移開了。

后來老米才知道炊事班長那只耳朵是被敵人的炮彈皮削掉的。那炮彈皮再偏過去一指頭,削掉的就不僅僅是耳朵了。

老米掂著土豆走出了伙房。

老米沒看見炊事班長在他身后輕輕地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老關正和幾個人說話,蹲成一個小圈,開會的樣子,老米知道父親他們常常這樣蹲在一起開一個短短的會,老米就遠遠地站住了,老米揭著土豆皮,一口口香香地吃。

老米吃完烤土豆,老關的會也結束了,老關招招手讓老米過去。老關向老米一一介紹了那些人,然后就帶著老米走到一塊向陽山坡上坐下來。

他們的腳下是滿山松濤,老關就對著那滿山松濤開始說話,老米聽著聽著就呆住了,他這才知道他不能回礦山了,他這才知道罷工失敗了,他這才知道父親被內奸出賣,犧牲了。

老米哭了。

老關起身走到山巖邊,默默地看著滿山松濤抽煙,任由老米一個人哭。

后來老米不哭了,老米猛地站起來,一擦眼淚說:“那個內奸是誰?”

老關輕輕地說出了一個人。

老米大吃一驚!

那是父親的拜把子兄弟!和父親一起喝過同一碗血酒的拜把子兄弟!每次到他家來開會都要笑嘻嘻地掏給他一把香噴噴的炒花生的“九叔”!

整整一天老米再也沒有吃下一口飯,再也沒有說過一句話,晚上睡覺的時候一個娃娃臉來到了老米身邊。娃娃臉兩只小眼睛笑瞇瞇地說:“嘿!老米,我叫肖秉富。”

老米看了肖秉富一眼,沒說話。

肖秉富忽然變魔術般拿出了兩個烤土豆,肖秉富一副神秘的樣子說:“快吃!這是我從崔大爺那里偷來的。”

老米無動于衷,仿佛沒聽見肖秉富的話。

肖秉富說:“知道崔大爺是誰嗎?”

老米沒有理睬,老米根本沒有聽見肖秉富在說什么,老米此時此刻心里全是那個九叔!

肖秉富說:“不知道了吧?告訴你,崔大爺就是炊事班長。不過他不姓崔。因為他是炊事班長,我們都喊他崔大爺了。”

肖秉富把烤土豆放到老米手上,老米手上立刻熱乎乎了。

老米的思緒回到了眼前,老米看肖秉富一眼,頓了一下,把烤土豆放回到肖秉富手上說:“謝謝你!肖秉富。我不餓,你吃吧!”

肖秉富挺起肚皮砰砰地拍著說:“你看,我早吃飽了!告訴你吧,崔大爺半口袋的烤土豆都叫我偷來了,我走一步吃一個,走一步吃一個,走到你這里就只剩這兩個了。”

老米還是沉著臉,沒有像肖秉富想像的那樣笑起來。肖秉富無所謂,依然自個兒噼里啪啦興致勃勃地說著,一副天上地下無所不知的樣子。

老米呆呆地看著窩棚頂。

后來,肖秉富扒拉扒拉那些稻草,就在老米身邊默默地躺下了。

半夜時分老米突然爬起來悄悄地往外走。

老米從肖秉富身上跨過去的時候肖秉富醒了。肖秉富一把抓住了老米的腳脖子:“老米,你干啥去?”

老米說:“尿尿。”

肖秉富就松了手。

老米沒有能走出那個小山村,老米還沒到村口就被肖秉富追上了。肖秉富笑瞇瞇地說:“老米,你別想給我玩這一手,老關早就把你算定了!”

在麻油燈飄飄忽忽的光影里,老關看著老米突突冒火的兩眼慢悠悠地說:“老米,你干什么去?”

老米說:“我要去殺了那個內奸!給我爹報仇!”

老關抓著老米單薄的肩膀晃了晃:“就憑你這個身板,就憑你一個人,能殺了那個九叔給你爹報仇?”

老米說:“殺不了他我也要咬他一口!”

老關輕輕地搖搖頭,對著麻油燈的火頭吸著了煙說:“老米,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事情,懂嗎?這是階級的問題!你放心吧!凡是內奸,凡是叛徒,我們絕不會放過的!一個都不放過!我向你保證,我一定會把那個九叔捆到你跟前來,讓你親手宰了他,祭奠你爹。好了!現在,你跟肖秉富一起回去老老實實睡覺吧!”

老米看著大方臉,站著不動。

老關的煙抽完了,老關把煙頭撥拉到地上碾熄了說:“你還有什么話要說?”

老米沉默半晌說:“我妹妹呢?她現在在哪里?”

老關說:“你放心吧!組織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第二章 紅軍隊伍里不許拜把子

老米沒有下到連隊去,老關把老米留在了自己身邊。可以說是警衛員,也可以說是通訊員,也可以說是勤務員。那時候這支紅軍隊伍很艱苦,沒有那么多講究。

老關把老米留在身邊的重要原因之一是老米有文化,老米讀過正兒八經的小學,在當時那二三百人里文化水平排名第二。

排名第一的是曹志霖。曹志霖進過國民黨陸軍學校。

老關把自己的皮帶給了老米。老米把皮帶往腰上一扎,人立馬精神十分。

可惜沒有槍,連一把大刀都沒有。

老關說:“別急,一打仗就有了。”

老米就天天盼著打仗。

有一天夜里隊伍集合下了山,老米興奮得不得了。他們在一條大路旁埋伏了下來,老米一手攥著一塊石頭,眼睛都不敢眨一眨。可天快亮的時候傳來命令,又撤回來了,老米空歡喜一場。

老米弄了個樹疙瘩,借把刺刀削削砍砍,做了把木頭手槍用鍋灰染染插入皮帶。遠遠一看,還真像!老關看見就笑了,抽出自己的手槍,下了手彈說:“你先拿去玩吧!”

老米就拿去玩。

老米玩的別出心裁,他把老關的手槍給拆了,他想知道這槍怎么就能把子彈射出去?而且還射得那么遠?他把槍拆得七零八落也沒有找著答案。眼看到吃飯的時候了,他連忙又一件一件地裝回去。全部裝完以后他卻傻了。

多出一個小零件來。

他知道壞了,連忙又拆,又裝。

那時候這支紅軍隊伍還沒有軍號,開飯的時候是吹哨子。就在老米忙得七手八腳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哨子響了。老米急得滿頭大汗,一抬臉,看見曹志霖過來了,連忙捧著兩手零件跑過去求救。

曹志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欣賞地看了老米一眼,接下來,老米就看見那些小零件一個個飛快地跑到該去的地方蹲著了。

打那以后,老米就盯上了曹志霖,沒事就去找他。兩個人都是讀過書的,有共同語言,漸漸便無話不談。

曹志霖比老米大七八歲,家里有幾塊地。如果按照后來的家庭成分劃分法,曹志霖家可能是中農——這也是曹志霖能讀幾年私塾的經濟基礎。曹志霖怎么也沒想到他竟然被鄰村的一家大地主看上了。那地主有糧,有地,可惜無后。拐著彎讓人帶來口信,想把獨生女兒嫁給曹志霖。條件只有一個:讓曹志霖倒插門。曹志霖的父親很是興奮,血是血,水是水,不管怎么著,我的兒子永遠是我的兒子,姓高姓矮都變不了。再說,那老地主病歪歪的還能有幾年活?他兩腿伸直的那天,那十幾頃土地不就是兒子的了?是兒子的不也就是我的了?就一口答應了。曹志霖回到家卻不干,曹志霖見過那個姑娘,又矮又胖不說,還一臉黃豆坑。曹志霖的父親就逼曹志霖,曹志霖一賭氣,跑了。正趕上政府的陸軍學校招生,不用交學費,還有飯吃,曹志霖就報了名,一考,考上了。想不到的是,畢業后的頭一仗就中了紅軍的埋伏,當了俘虜。紅軍優待俘虜,不殺,不罵,不打。歡迎參加紅軍,但是不強迫,想回家的還發路費。曹志霖覺著紅軍窮是窮了點兒,可大家都很快活,再說,他也有家難回。當兵吃糧,擱哪里不都一樣?就留下來了。

和一個比自己大七八歲的、有著豐富生活閱歷和正規軍事知識的人在一起,老米學到了許多東西,那些東西都長到了腦子里,外人看不出來。能看出來的是老米長手藝了,曹志霖教了老米不少槍械知識,老米也喜歡這些。老米本來就有機械基礎,那些長槍、短槍,后來還有機關槍、迫擊炮,在老米手下很快就都像聽話的孩子一樣老老實實服服帖帖。慢慢的,無論是首長還是戰士,誰的家伙不好使了就都往老米這里送,老米漸漸出了名。

還有一個能看出來的是老米的喘病好多了。

那是半年以后的深秋季節,曹志霖發現了老米的哮喘。老米的哮喘每年從這個時候開始發作,到第二年春天戛然而止。這期間老米便痛苦非常,厲害的時候半夜里憋喘得睡不了覺,得爬起來整宿地坐著。曹志霖知道后就笑了。

老米說:“你笑什么?幸災樂禍!”

曹志霖說:“我笑咱倆的緣分挺深的,連得病都得的一樣。”

老米看看曹志霖,不相信地說:“怎么,你也哮喘?”

曹志霖點點頭:“跟你一樣,從娘肚子里出來就哮喘,后來遇上一個江湖郎中,得了一個偏方,好了!”

老米一下子站起來:“什么偏方?”

曹志霖咂了咂嘴說:“我知道的不全。”

老米病急亂投醫,說:“管他全不全,你快說!”

曹志霖說:“得要有新鮮的鴨蛋。七個,還得是綠殼的。”

這個季節,又是大山里,到哪里去弄鴨蛋?曹志霖就請崔大爺幫忙,崔大爺有采買渠道。十幾天后,五個鴨蛋送到了曹志霖手上。三個綠殼的,兩個白殼的。崔大爺說:“人家有咸鴨蛋。要不?”

曹志霖看著那五個鴨蛋,說:“老米,飯要吃飽,藥要量足。這只有五個鴨蛋,恐怕不行。要不你再挺過這個冬天,明年春天再說?”

老米說:“管他呢!試一試就是!反正吃不死人。你就說怎么吃吧!”

曹志霖說:“那時候是我娘每天半夜里把我喊起來吃一個,連吃七天就斷了根,再沒犯過。”

說到這里兩人忽然都頓住了。

片刻的沉悶以后老米說:“行!就半夜里吃,反正我也睡不著覺。”

曹志霖說:“不用,你就先睡吧!這鴨蛋得烤熟了吃,得慢慢地烤,烤好了我喊你。”

老米說:“什么?鴨蛋烤著吃?我還頭一次聽說。”

曹志霖說:“要不怎么是偏方呢!”

老米說:“那我自己烤就是,你睡你的覺。”

曹志霖神秘地笑笑:“不行!你不會,還是我來吧!”

老米說:“不就是烤鴨蛋嗎?你教我就是,未必比修機關槍還難?”

曹志霖笑說:“這不能教,打完了仗,我還得指望這偏方去當江湖郎中呢!你別到時候搶了我的生意。”

兩人就一齊哈哈笑了。

這天晚上兩人都沒有睡覺。老米看著曹志霖把鴨蛋糊上泥巴,坐在炊事班的灶門口慢慢地翻著烤。老米到底年輕,中途熬不住,靠墻上打了個盹。醒來以后曹志霖已把鴨蛋烤好了,就剝開吃。誰知道一剝開就聞到一股難聞的味道,咬下一口更是騷臭無比。老米苦著臉說:“老曹,這是什么玩意兒!”

曹志霖點上一支煙,笑笑說:“鴨蛋啊!”

老米又聞一聞說:“怎么又騷又臭?這鴨蛋壞了吧!”

曹志霖還是笑笑說:“沒壞,鴨蛋烤熟了就是這味。”

老米說:“你當年吃的也是這樣?”

曹志霖說:“當然了!大口吃!吃得越快,難受的時間越短。”

老米左看右聞,實在無法往嘴里送。

曹志霖說:“良藥苦口!吃吧!吃吧!吃下去,包你的病至少去掉三成。”

老米咬咬牙,閉上眼,三口兩口把那騷臭的烤鴨蛋吃了下去。

第二天老米多了個心眼,悄悄地盯著曹志霖,于是發現了曹志霖在糊泥巴之前把鴨蛋磕破了一點兒皮,往里面放了些什么東西。老米說:“老曹,我可看見了,你往里面放的什么?”

曹志霖微笑著說:“等你全吃完我再給你說吧!”

也許真的是有點兒作用,接連五夜吃下五個騷臭騷臭的烤鴨蛋后,老米至少晚上的覺比以前安穩多了。

老米說:“現在可以說了吧?”

曹志霖說:“你還沒好呢!”

老米說:“反正鴨蛋吃完了!”

曹志霖還是微笑著說:“不行,我要說了,明年春天包你打死都不吃了。”

老米說:“你這家伙!到底往里放了些什么?”

曹志霖微笑不語。

老米和曹志霖的關系越來越深,曹志霖心里把老米當成了兄弟,老米心里也把曹志霖看作兄長。紅軍隊伍里不許拜把子,要不然他們早就換帖了。

紅軍隊伍里不許拜把子,但是有比拜把子更嚴格的組織,那就是共產黨。

老米和曹志霖是同一天入的黨。

那時候紅軍里的黨組織還沒有公開。冬季的一天晚飯后,崔大爺突然對老米說:“老米,你來,給我幫個忙。”崔大爺現在已經是司務長了。

老米說:“幫什么忙?”

崔大爺說:“幫我記個賬。”

老米很奇怪。那時候紅軍就有了士兵委員會,崔大爺的伙食賬要定期向士兵委員會匯報,然后由士兵委員會討論決定怎樣處理伙食尾子。一般來說都是給大家發點零用錢,再多的錢就打牙祭,還有開士兵大會的時候買香煙、瓜子用。崔大爺的賬從來一清二楚,士兵委員會也從來就沒有意見,今天怎么還要我幫忙記賬呢?

老米跟著崔大爺進了里屋。崔大爺點著了墻洞里的麻油燈。老米四下看看,屋里只有一張破架子床,兩把柳木椅子,連張桌子都沒有。老米說:“這賬在哪里記啊?”

崔大爺說:“你等著。”說罷出去了。

老米以為崔大爺是搬桌子去了,結果是端進來一只火盆。然后崔大爺就一直撥弄那火盆,不再提記賬的事。

屋里漸漸暖和起來。

老米說:“崔大爺,賬本呢?”

崔大爺就著火盆點著他的煙鍋,笑說:“我那豆腐賬,還用得著你這大秀才?”

老米說:“你什么意思?我可還有事啊!”就站起來要走。

崔大爺說:“你那事我知道,不就是兩桿破槍嗎?小事小事!”

老米說:“我是小事,你也沒什么大事!”

崔大爺說:“大不大,等會兒再說吧!”

老米說:“等誰?”

棉布簾子一掀,一張大方臉咬著紫銅管煙嘴進來了。

老米越發奇怪,老關也管記賬的事?

老關坐下來說:“老米,知道為什么叫你來嗎?”

老米說:“崔大爺說讓我幫他記賬。”

老關和崔大爺就都笑了。

老關說:“知道共產黨嗎?”

老米說:“知道啊!”

老關說:“那你說說,共產黨是干什么的?”

老米就說了。

老關點點頭:“嗯,知道的還不少,那你想不想參加共產黨?”

老米很奇怪地看看老關又看看崔大爺,說:“我早就是共產黨了啊!”

這回是老關和崔大爺奇怪地互相看了一眼。

老關驚訝地說:“你早就是共產黨員了?什么時候參加的?介紹人是誰?”

老米想了想說:“我十歲的時候,不!九歲的時候就是共產黨了。”

老關一怔,哈哈大笑起來。

老米這才知道,參加革命活動不一定就是參加了共產黨。參加共產黨得要有兩個介紹人,得要填表,按手印,還得要進行入黨宣誓。

老米的入黨宣誓一個星期以后就進行了,還是在這間屋子里,晚上悄悄地進行的。

一共五位新黨員。老米,曹志霖,還有肖秉富和另外兩名戰士。

當老米看到曹志霖時心里高興極了!老米想這下好了,我們都在黨了,以后的關系將更加親密了。老米怎么也沒有想到他和曹志霖的關系反而從這一天開始產生了距離。

墻洞里的那盞麻油燈下壓著一張紙,紙上交叉畫著一把鐮刀和一把錘頭。老關告訴五位新黨員說這是“黨旗”,當然了,只是黨旗的“小樣”。

五個人面對黨旗站成一排,舉起右拳,跟著老關宣誓:嚴守秘密,服從紀律,犧牲個人,永不叛黨!

那個時候老米想起了父親,老米想父親也是這樣宣誓的嗎?老米想現在自己真正和父親一樣了,老米想假如父親還在多好!老米眼睛不由得有些潮濕。老米心里便暗暗地多說了一句誓言:爸爸,我一定要為你報仇!

按照老關的要求,老米他們是一個個悄悄溜出這間小屋子回到自己住處的。老關指指老米說:“老米先走。”老米就第一個出去了。

老米出去以后發現外面下雪了,雪很大,而且下得緊,地上已經潔白一片,天地之間一片明亮,如同老米此時的心情。

第二天大雪封山。

崔大爺咬著煙袋鍋笑瞇瞇地說:“瑞雪兆豐年!明年種地的有好收成了!”

老關一揮手說:“弟兄們!走!咱們改善改善伙食!”

大家就漫山遍野地撒開了,一開始還按班組,后來就跑亂了,哪里發現了兔子、松鼠、山雞什么的,大家就都吶喊著一擁而上。有人滑倒了,其他人就都哈哈大笑。不許動槍,一是為了安全,二是為了節約寶貴的子彈,大家都是用石頭砸,用樹棍打,整個兒像是一群大孩子的瘋游戲。那是老米參加紅軍以來最快樂的一天。

老米很快發現不覺間自己和曹志霖跑在了一塊兒,老米很快又發現在這一大群嘻嘻哈哈的大孩子中,曹志霖好像不大開心。滿載而歸時老米問:“曹志霖,你怎么了?”

曹志霖悶著頭撲哧撲哧往前走,看都不看老米一眼。

在接下來的一次黨的會議上,老米才發現他們站成一排同時面對“黨旗”宣誓的五個人“政治待遇”并不一樣。討論問題的時候他有表決權,而其他四個人只能旁聽。后來老米才知道,他出身工人,又是革命烈士的后代,黨的大門一步就邁進了,而另外幾個人還得一只腳里一只腳外地站著,那叫預備期。肖秉富的預備期是三個月,另外兩個人是六個月,最長的是曹志霖,一年。

那以后,老米再和曹志霖在一起時,兩個人就都感到有些別扭。曹志霖的話比以前更少了,但是打仗比以前更勇猛了,動不動就身先士卒地沖了上去。以前打仗的時候曹志霖不是這樣的,曹志霖說班長有班長的位置,排長有排長的位置,連長有連長的位置,不到最后時刻,你把自己當作一個大頭兵使用是錯誤的。可是,已經是連長了的曹志霖完全拿自己當一個大頭兵用,動不動就端起刺刀第一個沖向敵人。

在以后短短的六個月里,這支部隊和敵人大大小小打了五仗,而曹志霖負了三次傷,一次是右手的小拇指被彈片削掉了一大截;一次是小腿肚子被子彈穿了個洞,好在沒傷到骨頭;第三次就沒有那么幸運了,他的左胳膊被打斷了。那個留山羊胡子的軍醫是江湖郎中出身,對傷筋動骨頗有經驗,接骨對縫以后揀幾根樹枝當夾板,把那條胳膊捆了一個多月。

老米那時候已經是黨支部的組織委員,在支委會上討論另外兩個預備黨員轉正問題時老米說:“曹志霖用實際行動證明了他的勇敢和忠誠,這樣的同志我認為應該提前轉正。”大家一致同意,于是曹志霖的預備期提前六個月結束了。

老米興沖沖地跑去把這個決定告訴曹志霖,曹志霖一動不動地躺在老鄉炕上,淡淡地說:“謝謝你老米!”

曹志霖沒有老米預想中的激動和興奮,這讓老米有些失望。

老米說:“老曹,我們要分開了。”

那階段這支隊伍幾乎天天行軍,病號彩號往往就留在當地養病養傷。曹志霖以為自己也要被留下來,呼地一下子坐了起來:“為什么?我又不要人伺候!我兩條腿是好的,自己能走路!”

老米笑了,老米說:“你誤會了,是我另有任務。”

曹志霖說:“你到哪里去?”

老米說:“上級決定正式成立一個槍械修理所,調我去當所長。”

曹志霖一聽就說:“好!老米,我相信你一定會干得很好!”

老米說:“可到底怎么干,我心里一點底也沒有呢。”

曹志霖說:“我想,不能光是修理槍械,得把重點放在制造彈藥上,戰場上弟兄們都舍不得放槍。每人就那么幾顆子彈,一放就完了。不能發揮火力,那仗能打好嗎?”

老米重重地點點頭。

老米臨走時,曹志霖說:“對了!以后不定什么時候見面了,我把那個偏方寫給你吧!你自個兒弄著吃。”

老米說:“對對對!我差點把這事忘了,快說!你往鴨蛋里放了些什么亂七八糟的東西?”

曹志霖就笑,半天不說話。

老米說:“你笑什么?”

曹志霖說:“我要是說出來,就怕你不敢吃了。”

老米說:“吃都吃過了,還有什么不敢的?”

曹志霖說:“好!那就試試你的膽量吧!

里面應該放兩樣東西,可惜我只知道一樣。”

老米說:“一樣就一樣吧!哪一樣?”

曹志霖壞笑著說:“尿堿。”

老米沒聽明白,問:“什么尿堿?”

曹志霖說:“就是尿罐子里的那一層殼。”

老米一聽,恨不能把半年前吃下去的那五個鴨蛋一下子全吐出來!

曹志霖拆開一只香煙盒,寫下偏方交給老米說:“別忘了自個兒弄了吃!”

他們最后的告別是愉快的,入黨宣誓以來莫名的距離和隔閡被即將離別的戰友之情一掃而去。曹志霖說:“老米,你今后要天天和炸藥打交道,自己保重啊!”

老米緊握著曹志霖那只完好的手說:“我一定注意!老曹你安心養傷,再見!”

第三章 這道算術題簡單至極又復雜至極

老米和曹志霖的“再見”是三年半之后的冬天。

那時候這支紅軍隊伍已經十分壯大,老米的槍械修理所已經改名叫兵工廠,老米的妹妹米小揚也來到這支部隊成了醫院的一名護士。曹志霖已經升任團長,并且以他的智勇雙全使他的團鮮有敗仗,從而獲得了“猛虎團”的光榮稱號。大方臉老關則成了保衛局局長。

深秋的一天老米突然接到命令,要他立即到保衛局報到,兵工廠的工作暫時交給副廠長老范。老米一直潛心于或者更準確地說是沉迷于槍械彈藥之中,已經到了兩耳不聞窗外事的地步,接到命令十分茫然,他不清楚保衛局到底是干什么的,想當然地以為就是站崗放哨保衛首長,保衛機關、倉庫什么的。怎么要我去干這種工作呢?老米十分困惑。

老范說:“老米你不能走!無米不成飯,你走了這一大攤子我咋辦?”

老范比老米大好幾歲,是個兢兢業業的好同志,就是文化少點兒。

老米也不想走,可是他不能不服從組織的命令。

老范拿出自己的津貼,讓通訊員去老鄉家里買了一只雞,又派人去總醫院接來老米的妹妹米小揚,三個人吃了一頓飯,老米就背起背包走馬上任去了。

米小揚說:“哥,你早點兒回來啊!”

老米說:“不就三個月嗎,放心吧!”

老米又對老范說:“老范,安全生產第一啊!”

老范說:“這還用你說?放心吧!三個月后我把兵工廠完完整整地交給你,一顆螺絲帽都不會少。”

老米到達保衛局所在地時已經是傍晚時分,經過那片光禿禿的河灘時,老米忽然看見幾個紅軍戰士押解著另外幾個五花大綁的紅軍戰士向河邊走去。老米聽見有人大喊冤枉,有人破口大罵,老米緊走幾步,看見那幾個押解的戰士不光拿著槍,背著刀,還扛著兩把鋤頭。老米莫名其妙,正想開口問問,一個兩臂反綁的戰士發現了他,突然就一扭身撲了過來,撲通一聲跪在他面前大喊:“老米!我冤枉啊!你救我一命啊!”

老米這才看清那個人是肖秉富。

肖秉富那張老也長不大的娃娃臉可怕地扭曲著,從來都是笑瞇瞇的小眼睛驚恐萬狀鼓凸著。

兩個拿槍的紅軍戰士立刻跑過來拖肖秉富。

老米說:“等一等!怎么回事?”

一個紅軍戰士咬牙切齒地說:“這小子是AB團!”

AB團?老米愣住了。

肖秉富聲嘶力竭地喊叫著:“老米,我不是AB團!不是啊——”

肖秉富被拖開了,拖向河邊。肖秉富拼命掙扎著,喊叫著,兩只腳死死勾著地,把河灘的沙礫勾出兩道深深的溝!

沒有開槍。因為紅軍的子彈十分寶貴,得省下來用到戰場上。

那幾個AB團分子全都是“斬首”。

然后在河灘上就地掩埋。

老米看著沉沉暮靄下仿佛種地般揚起鋤頭刨坑的幾個晃動的人影,像是在做夢。

老關見了老米很高興,為了把老米要到手下來,老關費了九牛二虎之力。那個時期這支部隊沒有什么仗打,于是把工作重點放在了內部整頓上。沒想到這么一整,竟然整出了很多反革命,一步步深挖下去才發現,混進革命隊伍里的反革命數量之多簡直令人吃驚!他們居然已經暗暗地組建起了一個龐大的代號AB團的地下組織!身為保衛局長的老關忙得一天睡不了兩小時囫圇覺,想找個得力的助手幫幫自己,可走出保衛局一看,瞅著誰都不放心。這便想起了老米。

老米把兵工廠搞得很好,幾位主要領導都不同意老關的要求,一致認為把一個優秀的槍械專家調來搞政治保衛工作是絕對的用人不當。負責軍部后勤工作的老齊說:“老關你別在這里給我扯淡!我知道你現在人手不夠,你可別打老米的主意。沒門,除了老米,其他人你隨便挑!”

老關說:“我現在滿眼都是反革命,讓我挑誰去?只有老米我最知根知底。政治上最可靠,對內奸最仇恨。這肅反工作,他是最好的人選。”

老齊說:“老關,我知道肅反工作現在是重中之重!可兵工廠的工作也十分重要啊!你不要以為這幾個月沒打仗,可國民黨反動派沒睡大覺,這仗隨時就要打起來!兵馬未動糧草先行你該知道吧?兵工廠的生產現在緊張得很!你把一廠之長給調走,這廠子怎么辦?”

老關不讓步,老關的級別比老齊低半級,可老關的位置分量重,尤其在那個非常時期。老關說:“兵工廠工作重要,可肅反工作更重要!如果不把我們內部的敵人徹底清除出去,你修好再多的槍械,造出再多的彈藥,又有什么用?我也知道要打仗,上頭說了,這次大肅反,正是為了純潔隊伍,迎接大戰!”

后來這支部隊的一把手作了決定。一把手說:“肅反現在是中心工作,大家都要支持老關。老米只能借用三個月,三個月后還回兵工廠去。”

老關說:“三個月怎么夠?”

一把手揮揮手說:“不夠再說吧!咱們是要和國民黨干仗的,總不能一年四季自己搞肅反吧!”

老關想,借就借吧!先借來再說。就滿口答應了。

老齊也只好無奈地退讓一步。

久別重逢,說了幾句應該說的話以后,老米就問起了肖秉富。老關使勁嘆了一聲,使勁磕了磕他的銅煙嘴,搖搖頭說:“我也想不到啊!這小子居然是AB團的!他偽裝得多像啊!一天到晚說說笑笑嘻嘻哈哈,我們都被他蒙蔽了!”

老關接著把當前形勢給老米講了一遍。老米聽完大驚!老米一直呆在那個深山野洼的兵工廠里,對外面的形勢很不了解,他萬萬沒想到革命隊伍里竟然混進了如此之多的反革命!

老關拍拍老米的肩,語重心長地說:“老米,我們的任務光榮而又艱巨啊!”

老關說罷拿出一對綠領章讓老米換下紅領章,又給了老米一個牛皮公文包和幾份《宣傳大綱》、《緊急通告》之類的油印文件要他好好學習。

那個晚上老米久久難眠,肖秉富那張永遠長不大的娃娃臉一直在他眼前笑嘻嘻地晃來晃去,怎么也趕不走,不光趕不走,父親和那個笑瞇瞇的“九叔”的身影也緊接著出現了。《宣傳大綱》上說得對啊!敵人是狡猾的,他們是不會讓我們一眼就看穿的,他們也不會爽快地承認自己是反革命的。老米咬牙切齒地想,也許當初肖秉富是要真心革命的,就像當年那個“九叔”和父親一起割破手指喝下血酒時一樣,可是后來他叛變了。他背叛了當初的誓言!他居然會下跪,向我下跪!這種軟蛋一旦遇到敵人的威逼利誘怎么能不叛變!

天快亮時老米攥著那對綠領章進入了夢鄉。夢中,老米親手砍掉了九叔笑瞇瞇的腦袋。

正如老關所預料的一樣,老米以極大的熱情和堅決投入了肅反工作。第一次帶著保衛隊的戰士對幾個反革命分子執行死刑任務時老米興奮非常,他幾乎從每一個反革命分子的臉上都看到了九叔的影子。老米不需要親自動手,老米只是在一邊看著就行,相當于戲臺子上“監斬官”的角色。可是,老米心里多想拿過大刀來親手砍掉那些反革命的腦袋啊!

多年的機械工作訓練了老米的機械性,同時也訓練了老米的理智和邏輯思維。面對著越打越多的反革命,內心深處對叛徒內奸的刻骨仇恨有所釋放之后的老米開始困惑:我們隊伍里怎么會有那么多的反革命呢?這個問號在老米心里一開始很小很小,時隱時現,直到后來的一天突然十倍的放大。

那是早已經升任供給部供應科長的崔大爺被人供出來的時候。

那個連自己名字都寫不全的崔大爺居然是AB團的一個分團長!

老米震驚了!久久說不出一句話來,老米的臉色當時就十分難看。老關盯著老米看了半天之后問了他一句:“老米你怎么了?是不是病了?”

老米覺得在老關面前沒有什么可以隱瞞的。老米內心深處不知道從哪一天起就已經下意識地把老關當作了“父親”。老米搖搖頭,痛苦地說:“我無法相信……崔大爺他……怎么會是反革命?”

老關拿出一支煙卷,在手上捏了半晌說:“我們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老米眨了眨眼睛,這是什么邏輯?

老關把煙卷裝到煙嘴上,點著了說:“這是一道很簡單的算術題。信其有,如果錯了,頂多也就是冤枉他一個。而信其無呢?如果錯了,我們卻可能斷送掉整支隊伍乃至整個革命!誰輕誰重?誰大誰小?”

老米怔住了,老米從來沒有想過更沒有算過這道算術題。他覺得這道算術題簡單至極卻又復雜至極。他兩眼茫然地呆看著老關。

老關最后說的一句話終于讓老米猛醒過來。老關說:“老米,當年你相信你的九叔是叛徒嗎?”

老米帶著保衛隊的人打開關押崔大爺的小屋時,崔大爺居然蜷縮在墻角里香香地睡著了!屋里很冷,但這并沒有影響崔大爺的睡眠。他縮著肩,抄在袖筒里的兩手緊緊地抱在胸前,居然還打著鼾。

那是和父親一樣節拍緩緩的小鼾呀。

老米一下子站住了。

老米看著崔大爺那張老樹皮般的臉。

老米看見崔大爺的嘴角像嬰兒一樣可笑地流著口水。

老米向后揮揮手,輕輕地退了出去。

保衛隊的戰士不明白怎么回事?幾雙眼睛都盯著老米。

老米的目光越過他們的頭頂,無言地看著鉛一樣沉重的天空。

風很大,老米輕輕帶上的門忽地一下被吹開了。灌進門里的風把崔大爺吹醒了。

崔大爺哆嗦了一下,猛然睜開眼,看見了門口的老米和老米身后的幾個人。崔大爺愣怔了一小會兒,終于徹底走出了夢鄉。他一句話也沒說,香甜地咂咂嘴,扯著棉襖袖子抹了抹嘴角的口水,自個兒站起來,拍打拍打屁股就往外走。臨出門時他摘下了頭上的灰布軍帽,撣撣上面的灰,把帽沿理理好,放到門旁破舊的八仙桌上,又端詳了一下,這才轉身而去。

老米自己也不知道怎么突然就說了一句:“外面風大,你把帽子戴上吧!”

崔大爺輕輕地搖搖頭:“一頂帽子三個銅板呢,別糟蹋了!”

一名保衛隊隊員拿著繩子上前捆崔大爺。老米厲聲呵斥說:“他這把年紀還能跑了?”

崔大爺揚著頭,咬著他那個短短的煙袋鍋,很平靜地向村外走去。

崔大爺花白的頭發在風中飄拂,如同灶口剛剛熄火后的那一縷縷余煙。

崔大爺走到河灘邊站住了,回過頭說:“老米,我不能用刀,得用槍。”

老米怔了一下。

“我得留個全尸。”崔大爺揮揮煙袋鍋說,“我知道咱們隊伍子彈金貴,我不為難你,我自己帶著了。”

老米說:“你……身上帶著子彈?”

崔大爺笑了:“老米,一個老兵,啥時候都要給自己留顆‘花生米’,你也給我記住了。”崔大爺說著撕開了棉衣的衣角。

崔大爺把子彈托給老米說:“我還有一個要求。這槍,得由你來開,他們不夠資格。”

沉沉暮靄之下,崔大爺粗糙的大手掌上,那顆子彈閃閃亮亮。

一片雪花忽然落到了那顆子彈上。老米抬起頭,看見漫天雪花正紛揚而下。雪花很大,河灘上很快潔白一片。

那槍最后不是老米扣響的,是崔大爺自己。

崔大爺從老米手里拿過槍,把槍口頂進半拉耳朵的耳眼里,好像是用槍口摳摳癢。

老米的大腦那時突然如同眼前的河灘一樣煞白一片。

老米看見崔大爺的腦袋歪了一下,然后整個人側倒下去,撲到薄薄的雪地上。再然后老米看見一只粗大的、紅色的、熱乎乎的蚯蚓從崔大爺變得黑乎乎的那半只耳朵里緩緩地爬了出來,爬過崔大爺皺紋折疊的脖頸,溶化開紙樣的薄雪,鉆進了地下。

那雪下了整整一夜,老米在一只火盆前坐了整整一夜。老米緊緊地偎著那只小火盆。老米感到一種從來沒有過的巨大的孤獨和寒冷。

老米呆呆地看著暗紅的木炭,心里不覺間開始計算返回兵工廠的日子。老米忽然看見火盆里有兩只很大的眼睛瞪著他。

老米定睛看去。

不是眼睛,是兩只鼓鼓的烤土豆。

老米疑疑惑惑地伸出手去,老米的手立刻被燒疼了。

土豆不見了。老米愣怔了半天,忽然使勁咬住燒疼了的手指,哭了。

當年的入黨介紹人現在只有老關了,而當年站成一排舉手宣誓的五個人如今也只剩下老米和曹志霖。另外兩個是在戰場上被敵人的子彈打死的。那叫犧牲。

老米忽然想:我怎么沒犧牲呢?

第四章 老米突然感覺自己仿佛是位客人

老關去總局開會回來傳達了一個更加驚人的消息:紅軍隊伍中龐大的反革命網的總頭子終于給揪出來了!老關說出了一個名字。所有的人立刻全都不由自主地“啊”了一聲,張開的嘴巴久久不能合上。那是當地一位土生土長的革命家,他的名字多年來如雷貫耳,國民黨懸賞十萬大洋買他人頭的告示貼得滿世界都是。老關說:“同志們!剛剛聽到這個消息時我也和大家一樣十分震驚!可是,這毫不奇怪,敵人就是如此狡猾!他們無孔不入,而且隱藏極深。你們知道嗎?在史達林的蘇維埃那里,反革命甚至已經混進了黨中央!混進了共產國際!”

老關傳達上級指示,要借這個重大的肅反勝利之力,進一步深挖細查,決不手軟地肅清一切暗藏的敵人,迎接即將到來的階級的大決戰!

散會以后老關把老米單獨留了下來。

老關說:“老米,想你的兵工廠了吧?”

老米一怔,忙說:“不想。”老米已經不是原來的老米,老米已經變得謹慎了或者說狡猾了。

老關沒有注意老米的神情,老關拿起火筷子夾起一塊木炭點著了煙卷說:“你馬上就可以見到你的兵工廠還有你妹妹了。”

老米抑制住心里的驚喜說:“老關,你是說讓我回去?”

老關點點頭:“不是回去當廠長,是另有任務。”

老米怔了一下說:“什么任務?”

老關緩緩地吐出一口長長的煙霧:“曹志霖的團長給撤了。”

老米心里一沉,脫口而出地說:“啊?為什么?”

老關說:“曹志霖手下的一個連長是AB團,可是曹志霖居然阻撓保衛局對那個連長的逮捕。那個連長自己都承認了,曹志霖還說要用腦袋擔保那個人!”

老米的心緊了一下。

“你說,曹志霖為什么要袒護那個連長?還有,曹志霖和某某某都是此地人,他們能沒有聯系嗎?”

老關說的某某某就是剛剛被抓起來了的那個赫赫有名的革命家。

“其實我早就懷疑曹志霖參加革命的動機了,只是那時候我們的隊伍還十分弱小,十分幼稚,什么都不會,不得不用他。懂嗎?”

老米條件反射地點點頭。

老關揮動著紫銅管煙嘴:“包圍我們根據地的敵人有個八十七旅,旅長焦大麻子你知道是什么人嗎?”

老米搖搖頭。

“那家伙就是曹志霖當年陸軍軍官學校的老師!”

啊?曹志霖可從來沒有說起過這個人啊!老米睜大了眼睛。

“我們不能排除曹志霖就是焦大麻子處心積慮安插在我們隊伍里的內奸!”

老米瞠目結舌。

老關告訴老米,本來可以直接逮捕曹志霖,可是有人保他,只好以工作調動的名義先撤了他的團長,調到供給部當一個可有可無的參謀。供給部由兵工廠、被服廠、供應處、醫院、運輸大隊等后勤部門組成,沒有兵權,又在根據地心臟地帶,這樣就把曹志霖的危險性和逃跑的可能性降到了最低程度。老關最后說:“老米,上級決定委派你為保衛局特派員,去供給部監督、審查曹志霖。”

“我?”老米張大的嘴久久沒有合上。

老關點點頭,盯著老米的臉看了一會兒說:“有什么困難嗎?”

老米連忙搖頭,躲避著老關犀利的目光說:“沒有。”

老關說:“那就回去準備一下吧!明天早上出發。”

老米說:“是!”遲疑了一會兒,轉身去了。

老關盯著老米的背影看了半天。

第二天早上,一夜沒合眼的老米昏昏沉沉背起背包出發了。

老米不是一個人。

臨出發前老關說:“給你派個副手,兩個人,有事好商量。”

老米這才注意到旁邊也背著背包的李干事。老米從老關那閃爍的目光里看出了對自己信任的折扣。

老關轉臉對李干事說:“這期間你配合老米的工作,服從老米的領導,如果發生特殊情況,你也可以直接向我匯報。”

李干事敬禮,有力地說:“是!”

老米聽出老關的話其實是對自己說的,老米什么也沒有說。

老米一路上什么都沒有說。

李干事一路上也沒有話。

保衛局以及保衛局所屬系統的人大多數都不愛說話,他們兩個人就這樣一前一后默默地走,像一對啞巴。

老米一路上昏昏沉沉頭疼欲裂,如果不是李干事跟在身后,他真想就地躺下,天不管,地不顧,長長地睡它一大覺。老米的昏昏沉沉頭疼欲裂是被兵工廠那聲沉悶的爆炸聲徹底趕走的。

那時候老米他們已經穿過狹窄的南山口走上了大夾山。走到了可以俯瞰整個供給部所在區域的一個小山頭。

在那個小山頭上老米站住了,后來又放下背包坐下了。

山凹處這里那里一縷縷炊煙緩緩升騰,漸漸連成一片,融入暮靄。老米揪下一根枯黃的干草放到嘴里無意識地咀嚼著,茫然地看著眼前的一片迷蒙。

兵工廠的那聲爆炸就是在這個時候響起來的。

老米霍地一下子站了起來,那巨大的煙塵蓋過了所有的裊裊炊煙。老米立刻就判斷出那里是他的兵工廠。

老米心里一緊,出膛的炮彈一樣“呼”的向山下飛去。

李干事愣怔一下,提起自己和老米的背包,也跟著跑下去。

老米滿頭大汗地沖進兵工廠時,一副擔架正匆匆抬出。抬擔架的人之一是老米的妹妹米小揚。

老米一眼就看出擔架上那具血肉模糊的軀體是老范。

老米來不及說一句話,劈手從米小揚手里奪過擔架拔腳就跑。

老米聽米小揚在后面喊:“哥?你怎么來了?”老米還聽見供給部部長老齊在后邊吼叫:“一定要把老范給我救活!”

是老范的奮不顧身,阻斷了可能引起的足以摧毀整個兵工廠的連鎖爆炸。

老范的搶救進行了兩個多鐘頭。老米就在總醫院的大院子里默默地呆坐了兩個鐘頭。

米小揚進進出出手術室好幾遍,每一次都見哥哥不是仰著頭呆呆地看天,就是低著頭一動不動地看地。

米小揚最后一次走出手術室腳步不再匆匆,米小揚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到哥哥跟前默默地站住了。

老米抬起頭,看到妹妹咬著嘴唇,滿臉淚花。

老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進供給部的。

這是一個大地主的宅子,前后院。不是很大,但很講究。

老米打開公文包,拿出介紹信,默默地遞給老齊。

老齊卻沉著臉,半天不接。

對于曹志霖的到來,老齊滿心高興。精兵強將從來都是充實第一線去,他手下一直沒有得力的干部。這下好了,他感到渾身一下子輕松了一大截。他可不管曹志霖犯了什么錯誤,立刻就把曹志霖當作了自己的左右手。可沒想到還不到三天,保衛局就追著來了。

老米把介紹信放到桌子上。

老齊撥弄著火盆說:“老關打過電話了,你就說怎么辦吧!”

這時,李干事腳步匆匆地從外面走了進來。“老米!”李干事用同樣匆匆的聲調喊了一聲,看看老齊,又什么都不說了。

老米說:“什么事?”

李干事又看看老齊。

老齊明白了,輕輕地冷笑一聲說:“如果不方便,你們就到外面去說吧!我還有我的工作。”

老齊說罷走到辦公桌后面一屁股坐下來,把電話砰地移了一個地方,又把桌角的一個大本子一把扯到跟前嘩嘩地使勁翻動。

老米一動不動,面無表情地對李干事說:“說!”

李干事這才說:“我剛剛調查了,爆炸兵工廠是曹志霖干的!”

老齊驚愕地抬起了頭。

老米怔了一下,說:“接著說。”

李干事朝外招手,一名戰士走了進來。

老米認識是兵工廠的哨兵。

哨兵說二七四團司務長老孫頭下午突然到兵工廠來了,老孫頭走后一個來小時,爆炸就發生了。

二七四團就是曹志霖幾天前還擔任團長的猛虎團。可是,這就能說明……和曹志霖有關系嗎?老米看看李干事。

李干事讓哨兵走了,說:“警衛連的兩名戰士說,午飯之后他們去總醫院的路上,看到曹志霖和老孫頭在和記雜貨鋪的拐角處說話,曹志霖把一包什么東西塞給了老孫頭。”

老米問:“什么東西?”

李干事說:“兩人當時都沒留心,所以沒看仔細。不過,這個情況至遲明天早上就可以弄清楚。”

老米不懂:“明天早上?”

李干事點點頭:“對!我已經命令那兩名戰士去二七四團,把老孫頭連夜押回來。”

老米沉下臉來。

李干事輕飄飄地解釋說:“因為情況緊急,沒來得及向您請示。”

曹志霖走進屋的時候一點兒也沒有想到等待他的是一場“三堂會審”,更沒有想到會審的主角是老米。一看到老米曹志霖就脫口而出地喊了一聲“老米”!聲調里是老朋友久別重逢時的那種興奮。

雖然對于這次無法拒絕的重逢老米已有準備,但是第一眼看到曹志霖的時候老米還是產生了一種擁抱的沖動——不是擁抱對方,而是渴望被對方擁抱,如同已經失去了雙親的孩子渴望兄長的擁抱一樣。但是老米已經不是從前的老米了,老米壓抑住內心的沖動,避開曹志霖驚喜的目光,眼睛和手一齊指向前面的條凳,像對一個陌生人一般語氣平平地說:“坐吧!”

老米說完這兩個字以后自己就頓住了。

從昨天晚上開始老米就無數次地設想過和曹志霖再見時的第一句話。他至少想出了二十句相差很大或者相差不大的句子,卻怎么也沒有想到剛剛說出的是這么兩個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字。

曹志霖愣一下,迅速地掃了一眼在場的另外兩個人。馬燈的燈光里,他看到了老齊臉色的陰沉,看到了不久前抓走了他手下一個連長的李干事。

老齊說話了:“老曹,老米現在是保衛局特派員。有幾個問題找你調查一下,你好好配合。”

曹志霖明白自己面臨著什么,還是因為那個愛罵娘的連長嗎?他不是已經被處決了嗎?曹志霖鼻子里輕輕地“嗤”了一聲,摸出煙,誰也不讓,摘下馬燈,歪著頭,瞇著眼,在那熏黑了的燈罩口上方不慌不忙地點煙。

曹志霖骨感鮮明的臉盤子被馬燈照得很亮,他比以前瘦了,那兩道山脊般的眉骨因而更加突起,那對礦山深井般的眼睛因而更加深邃。

曹志霖好像變了,眼睛里的憂郁還在,但臉上常年積沉隨處可見的那種小心翼翼已經毫無蹤影,舉手投足之間不經意地透出一股以前他不曾有過的灑脫,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逼人的英氣。這個人真的是又一個“九叔”嗎?老米有些傷感地呆看著曹志霖。

曹志霖點著了煙,坦然地在老米指定的條凳上坐下來,自個兒獨自抽著。

沉默。

李干事瞟一眼老米。老米無力地朝李干事作了一個手勢,示意他可以開始。

李干事清了清喉嚨說:“兵工廠今天下午發生了爆炸。有人說這是一場偶然事故,有人說這是一次人為破壞。你是什么看法?”

曹志霖說:“我不了解情況,說不出什么看法。正確的結論應該在全部情況調查結束以后才能得出。”

李干事說:“曹參謀說話滴水不漏啊!”

曹志霖說:“你什么意思?”

李干事說:“你自己明白。”

曹志霖說:“我不明白。”

李干事說:“我問你,你今天去了兵工廠沒有?”

曹志霖說:“沒有。”

李干事說:“那么,派別的什么人去了沒有?”

曹志霖怔住了:“派別的人?我派誰去了?為什么?”

李干事說:“我是在問你。”

曹志霖看看老齊。

老齊避開曹志霖的目光,端起碗喝水。

李干事說:“請你回答,你派其他人去過兵工廠沒有?”

曹志霖斷然地說:“沒有!”

李干事說:“可是據調查,今天下午,就在爆炸發生之前的一個小時,二七四團,也就是你幾天前還擔任著團長的猛虎團,剛好有一個人去了兵工廠。”

曹志霖說:“這和我有什么關系?”

李干事說:“你十分清楚,這個去了兵工廠的人是不應該和兵工廠打交道的。他的任務是買菜做飯,而不是負責槍械修理。更重要的是,他在去兵工廠之前和你偷偷摸摸地見了一面,就在和記雜貨鋪的拐角處。你能否認嗎?”

曹志霖騰地站了起來:“我們沒有偷偷摸摸!我們是光明正大的見面!是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

老齊連忙擺手:“老曹,別激動!坐下!坐下慢慢說。”

曹志霖抓起桌上的大茶壺,咕咚咕咚喝了一氣,閉了一會兒眼睛,睜開,放下茶壺,坐下,又點上一支煙。

曹志霖確實變了,以前的曹志霖在戰場之外的時間里從來不會這樣發火和對抗。是一方諸侯的團長之職一天天改變了他嗎?老米在心里暗暗地問自己。

李干事說:“你能坦白地告訴我們,你們說了些什么嗎?”

曹志霖說:“當然可以。不過,你會相信嗎?”曹志霖的目光看著李干事一個人。

李干事說:“那得看你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

曹志霖說:“我還沒有說假話的習慣。”

李干事說:“好!那你說,你給了老孫頭什么東西?”

曹志霖說:“我什么東西也沒給他。”

李干事說:“曹志霖,你這可不是真話。我告訴你,有人親眼看見了。”

曹志霖輕輕一笑,不屑地說:“那你還問我干什么?”

李干事突然一拍桌子:“曹志霖!我們是給你一個坦白的機會!”

曹志霖還是輕輕一笑:“我從來都是坦白的,不需要你給我機會。”

李干事說:“曹志霖!你不要頑抗!我明確地告訴你,親眼看見你給老孫頭塞了一包東西的人不止一個!”

曹志霖淡淡地說:“那就請他們來和我對質吧!”

李干事說:“曹志霖,你不要嘴硬。我可以更明確地告訴你,我們已經派人去請老孫頭了,明天早上就可以當堂對質。”

曹志霖說:“那好!我等著。”

李干事氣憤地說:“曹志霖,你是不見棺材不落淚啊!”

曹志霖沒接話,淡然地抽著自己的煙。

沉默。

老米開了口:“你和焦大麻子有什么關系沒有?”

問題跳躍太大,曹志霖愣了一下,然后斬釘截鐵地說:“我和他沒有任何關系。”

老米說:“你們至少是師生關系吧,雖然以前你從來沒給我提起過這個人。”

曹志霖抽了一口煙,字斟句酌地說:“如果泛泛而言,當年陸軍學校所有的教職員都可以說是我曹志霖的老師,但嚴格說不是這樣。比如焦大麻子,那時候他只是校務處的一個后勤主任,他沒有給任何一個學生講過任何一堂課,這也是我從來沒有給你提起過這個人的原因,因為我從來沒有接觸過他,根本就不了解他。如果這也算得上師生關系,我無話可說。”

老米說:“可這并不能說明你們私下里沒有交往。”

曹志霖笑了:“一非親戚,二非鄉黨,一個普普通通的窮學生,怎么可能和后勤主任有個人交往?”

老米說:“可現在你不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窮學生了。”

曹志霖收了笑,看看老米嚴肅的臉說:“老米,你什么意思?懷疑我曹志霖和焦大麻子有什么勾結嗎?”

老米說:“組織上有權審查所有干部。”

曹志霖聲調鏗鏘地說:“焦大麻子距離我們根據地不足百里,他的八十七旅駐扎在那里不是為了看風景,我們之間必有一戰,而且是一場大戰。如果我曹志霖還有機會指揮戰斗,我會……”

桌上的電話響了。

老齊拿起話筒,朝曹志霖作了一個“安靜”的手勢。

曹志霖閉上嘴巴,狠狠地抽了兩口煙。

聽電話的老齊臉色漸漸凝重。

“是!我們立即行動!”老齊放下聽筒,頓了頓,突然朝門口大喊一聲,“通訊員!”

“到!”通訊員一步跨進屋里站到了門口。

“立即通知警衛連連長、被服廠廠長、總醫院院長、運輸大隊大隊長,還有……”老齊頓了頓,“兵工廠第一車間主任,跑步前來參加緊急會議!”

“是!”通訊員轉身跑去。

老齊這才對呆看著他的曹志霖和老米輕輕地說:“上級緊急通知,敵人即將開始向我根據地大舉進攻。”

電話再次響起。

老齊接聽后把話筒遞給了老米。

電話是老關打來的。

老關說:“老米,情況都知道了吧?那好!我就不多說了,這次敵人大規模進攻早就在我們的預料之中,只不過他們提前了。他們為什么會提前呢?那是因為我們打AB團的勝利和深入發展打破了他們的美夢,打亂了他們的計劃,他們不得不匆匆忙忙提前行動,否則,他們安插在我們隊伍中的特務、內奸、反革命就要被我們打光了。”

老關在那頭笑起來,笑罷接著說:“敵人的這次提前行動是件好事,它會讓那些殘余的AB團充分地暴露出來,我們正好借此機會把他們一網打盡!我們現在只有三天時間,我命令你們,在兩天之內,結束對曹志霖的審查。”

老米說:“是。”

老關說:“你把電話給李干事。”

老米把電話給了李干事。

李干事聽著電話,不時地說:“是……是……我懂。”

各單位負責人陸陸續續跑步來到,看到久違的老米,不少人都是愣了一下,然后才禮貌而又匆匆地和他打聲招呼。

老米感到了昔日戰友的距離。

人到齊了。老齊說:“首先宣布一個決定,從現在開始,兵工廠的一切工作由第一車間主任大邱全權負責。”

大邱“啪”地站起來敬了個禮。

有人半開玩笑地鼓起了掌。

老齊伸手一壓,說:“剛剛接到上級緊急通知,據可靠情報,敵人即將開始向我根據地大舉進攻。敵人經過了長時期的充分準備,這一次是志在必得。上級決定避其鋒芒,實施戰略轉移,各部門立刻連夜動員,連夜行動。后天晚飯之前,上級會派一個加強營來掩護我們撤離,因此,我們必須在此之前,做好一切撤退準備。”

消息太突然,這些已經漸漸習慣了安定生活的人都怔住了。誰的手下不是一大攤子?說走就走,能那么簡單?片刻,七七八八的問題七嘴八舌涌了出來。

老米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忽然感覺自己仿佛是位客人。

等大家說夠了,老齊一揮手說:“能帶走的帶走,不能帶走的埋起來,藏起來,我們還要回來的。至于轉移到什么地方去,我現在也不知道,到時候跟著加強營走就是。會議結束,立刻行動!”

匆匆而來的各部門負責人又匆匆而去。

老齊的愛人,總醫院院長丁文娟坐著沒動。

“我們搞來的那臺X光機今天下午才拆開包裝安裝起來。”丁文娟輕輕地說,語調里透出十分的疲累和無可奈何。

老齊沒接丁文娟的話。

老齊說:“你那里重傷員有多少?”

丁文娟說:“完全不能行動的三名,行動十分困難的十六名。”

老齊踱了兩步說:“我們無法帶著他們了,明天就把這十九名同志全部疏散到老鄉家里去,盡量走遠一點兒。”

丁文娟點點頭。

老齊又說:“要分散,但也不能太散,留幾個衛生員護理他們。多留些藥,多發些錢。”

丁文娟低了頭說:“我知道。”站起來去了。

老米這才注意到丁文娟已有身孕。

老齊把丁文娟送出院門,一直看著她微微后傾的身形融入夜幕才轉身回屋。

老齊一進屋老米就說:“老齊,大邱有些毛糙,兵工廠那一攤子還是交給我吧!”

李干事一怔,不懂地看著老米。

“好啊!”老齊脫口而出地說,剛說完又忽地怔住了。頓了頓,掃了一眼曹志霖,連連搖手說:“不行不行!你現在是特派員,我沒權決定你的工作了。”

老米說:“老齊……”

老齊擺擺手:“這個問題不討論了,天不早了,睡覺吧!明天夠忙的!后院還有多的房,反正也只有兩個晚上了,你們是不是就湊合一下?”老齊說著看看老米和李干事。

老米說:“行。”

老齊說的是后院的正房,曹志霖和老齊的通訊員就睡在這里。一明兩暗的三間屋,曹志霖睡一個里間,老齊的通訊員本來睡另一個里間,后來又搬到了外間,因為睡在里間老齊晚上有事喊他時不大能聽見,行動起來也慢。老米和李干事就睡另外那個里間了。

后院兩邊廂房里堆滿了各種軍用物資。

老齊的通訊員燒了一大鍋熱水,讓老米、曹志霖、李干事燙腳。從連長當到團長的曹志霖早已習慣了通訊員和警衛員的服務,理所當然地脫了襪子和鞋,舒舒服服地把腳伸進通訊員打好的熱水里泡著,同時也習慣地點上一支煙,瞇起眼睛,把一天的大事小事在腦子里過一遍。

老米卻沒有這個習慣,不但沒有,而且對曹志霖的享受看不下去。老米對通訊員說:“我不洗腳,我得睡覺。”

通訊員說:“燙燙腳吧!燙燙腳睡得香!”

老米擺擺手,撩開厚重的門簾進了里屋。

李干事很想燙燙腳,走了一天的路了,可是老米不燙,他也只能無奈地選擇和老米保持一致。

老米十分疲乏,又有一種回家了的感覺,打開背包,倒頭便睡,可是卻好大會兒睡不著,眼睜睜地看著屋頂那塊小小的亮瓦灑下清冷的月光,滿腦子過隊伍似的,嘩嘩地過去一撥,嘩嘩地又來一撥。折騰了好大一會兒,好不容易昏昏沉沉睡著了,卻又被李干事給推醒了。

李干事急急地說:“老米,曹志霖跑了!”

老米忽地一下坐了起來:“你說什么?”

李干事說:“剛才我聽見外屋有腳步聲,又聽見開門聲,就出去看了看。誰知道一看,曹志霖不見了,床上連被子都不見了。他跑了,而且還從外面把門給別上了!”

亮瓦透下的清冷的月光里,老米看見李干事手里抓著槍。

老米下了床。

堂屋地鋪上,老齊的通訊員蜷成一團睡得正香。

老米走到曹志霖屋門口。

李干事上前一步撩開門簾。

老米怔住了。

小小亮瓦透下的月光里,老米清清楚楚地看見屋里空無一人。

床上也沒有被子。

老米返身快步走到大門口伸手一試,門果然從外面用什么東西別上了。

老米的腦袋嗡地一下大了!

“老米,怎么辦?”李干事說。

“先把門打開。”老米說。

李干事上前使勁拉門,咣咣當當幾聲,門沒有拉開,倒是把老齊的通訊員給弄醒了。通訊員睡眼惺忪地說:“撒尿啊?”

李干事說:“曹志霖跑了,你知道嗎?”

通訊員坐了起來:“誰跑了?”

李干事往里屋一指:“曹志霖!”

通訊員打了個哈欠說:“曹團長……跑了?跑哪里去了?”

李干事不再理睬通訊員,又咣當咣當使勁拉了幾下門。

通訊員說:“你把那根繩子拉一下。”

順著通訊員的手指,老米看見了穿過門板的一根繩子。老米抓住繩子頭一扯,門外插進門搭扣的鐵銷就拔了出來。

門打開了。

在這同時,裹著棉被的曹志霖嘴里咝咝的小跑著到了門口。

看見老米和李干事,曹志霖隨手往身后一指:“茅房在后墻角。”說罷匆匆跑到屋里去了。

老米和李干事都愣住了。

外面院子的地上滿鋪著青冷的月光,一陣寒風呼嘯而過,幾條干枯的樹枝在風中晃動。老米不由自主打了一個寒噤。

地鋪上老齊的通訊員同時迸發出一聲嘹亮的噴嚏。

第五章 對手不可能每次都比你愚蠢

第二天上午還沒有看到那兩名警衛連戰士和老孫頭的影子,焦大麻子的八十七旅卻從天而降般呼啦啦來到了總供給部所在地。

戰爭沒有教科書。

無論你多么聰明,對手也不可能每次都比你愚蠢。警衛連把敵人堵在了東山口。

這是一處易守難攻的山口。

可是,區區一個警衛連要遏制敵人一個旅的進攻簡直是天方夜譚——且不說武器裝備的差異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人員也相差懸殊。

老齊急急忙忙給上級打電話,這才知道敵人此次蓄謀已久的進攻來勢洶洶,焦大麻子只是多路部隊中的一支。上級要求總供給部按原計劃堅守三天,等待加強營接應。

老齊放下聽筒,沉默了一會兒,緩緩地給自己倒了一碗水,慢慢地喝了兩口后扭頭向后院走去。

曹志霖正在按要求寫出和老孫頭的會見過程。

老齊叫出老米,說明了當前形勢后說:“老米,我有個想法。”

老米說:“什么想法?”

老齊說:“這三天的堅守,讓曹志霖擔任總指揮。”

老米一怔:“為什么?”

老齊說:“我一直搞經濟工作,從來沒有指揮過打仗。”

老米說:“可是……曹志霖正在接受審查。”

老齊說:“我就是想和你商量一下,審查先放一放,把敵人打退了再說。”

老米沉吟著。

李干事也已經走出來了,李干事上前一步說:“老米,用不著考慮,這是絕對不行的!全軍的重要物質、軍工設備和醫療設備都在這里,怎么能把它交給一個審查對象?”

老齊斜瞅著李干事說:“那怎么辦?你來指揮?”

李干事張口結舌。

“就這么定了,出了問題我負全部責任。”老齊向屋里走去。

老米說:“老齊,等等!”

老齊站住了。

老米說:“我同意曹志霖擔任總指揮。不過,他的一切行動都必須在我們監視之下。”

老齊不回頭地說:“只要你不怕死,你們就跟著他吧!”說著進了屋。

李干事說:“老米,你沒有權力同意!”

老米沒有理睬他。

李干事頓了頓,向前院跑去。

老齊給曹志霖下達了命令,又對通訊員說:“這三天你跟著曹團長,聽他的指揮。”

通訊員說:“是!”

東山口傳來了炮聲。

曹志霖抓起駁殼槍,一陣風似的出了屋。桌上幾張紙被曹志霖帶起的風卷起,飄落在地。

李干事從老齊的辦公室出來時,曹志霖他們正匆匆而過。李干事連忙追上去,李干事剛剛給老關打了電話。

老關沉吟半晌之后說:“好吧,就給他曹志霖一個表演的舞臺,你盯緊了他。如果他借此機會公開叛變或者引狼入室,你有權采取一切必要的行動。我說一切!明白嗎?”

李干事說:“明白!”

老關又說:“還有,你提醒一下老米,讓他不要忘了他的九叔。”

李干事追上老米說:“我剛剛給老關打了電話,他同意你的意見。另外,他說,讓你不要忘了你的九叔。”

老米看李干事一眼。

李干事說:“九叔是誰?”

老米說:“你不認識。”

焦大麻子打仗不是行家,可基本套路還是知道的。先是幾門山炮一陣狂轟,從望遠鏡里看到紅軍的陣地被炸得七零八落了,才發起沖鋒。

曹志霖早把隊伍整個撤了下來,只是自己帶著警衛連長和幾名觀察哨隱蔽在前沿。待敵人爬上來時一聲令下,隊伍就呼啦啦上來了。一頓機槍手榴彈,剛剛爬到半山腰的敵人倒下了一片。

老米是頭一次貼身目睹戰場上的曹志霖,曹志霖敏捷的身影、果斷的指揮和從容不迫的神態不知不覺間再一次征服了他。對敵人如此毫不留情的同志,怎么能是AB團呢?

敵人撤下去了。曹志霖對老米說:“焦大麻子吃了虧,下次進攻一定十分猛烈,你們最好下去躲一躲。”

老米當然不會。

曹志霖也就不再說什么,一處處督促戰士們抓緊時間整固陣地。老米,李干事,還有老齊的通訊員都在后面跟著,好像曹志霖多大的官似的。

敵人的第二次進攻果然比第一次猛烈得多,焦大麻子幾乎把所有的炮彈都傾泄過來了,一開始老米只覺得頭頂上刮起了大風,身邊一聲聲響著炸雷,兩只耳朵生疼生疼,像被鞋錐子一下一下猛扎著一樣。再后來所有的聲音都漸漸遠去,只看見身前身后的泥土石塊枯枝干草突然拔地而起又紛紛揚揚落下。

老米的耳朵給震聾了。

曹志霖說過在敵人炮轟時一定要張大嘴巴,可是老米只能閉緊嘴巴,因為張大的嘴巴無法阻擋滾滾硝煙和飛濺的泥沙。

老米看看曹志霖,曹志霖斜躺在一只大彈坑里,打盹似的閉著兩眼,如同冬天墻根無所事事曬著太陽的一個慵懶的農民,不同的只是身上的軍裝和手中的槍,還有嘴里滿塞著的半條毛巾。曹志霖這是出什么洋相?這個問題剛一冒頭老米便立刻明白了,連忙也扯下毛巾塞進嘴巴。

敵人再次沖鋒,再次潰退。

陣地上安靜下來。敵我雙方都得吃飯了,老齊親自帶人送來了熱湯熱飯。

丁文娟磨著粗大的腰身指揮衛生隊和擔架隊救治傷員。

曹志霖呆呆地望著山下,掰下一塊窩頭擱嘴里下意識地咀嚼著。

老米看著身邊的一切,仿佛置身在一場舞臺啞劇之中。

米小揚上來了,老米聽不見米小揚說什么,只看見她指指劃劃。后來米小揚把老米按坐到一塊大石頭上,兩只小手在他耳朵上一下一下使勁擠壓再猛然放開,老米漸漸恢復了聽覺。

李干事提著兩截皮帶遠遠地東張西望著過來了。

老米看見李干事腰部的棉襖翻出一大塊棉花,染著血。

老米抬手一指說:“老李,你受傷了?”

李干事毫不在意地擺擺手,笑說:“沒事,我命大,就擦破一層皮。”舉了舉手里的兩截皮帶又說:“可惜了這根皮帶啊!我得讓焦大麻子賠我一根。”

老米說:“米小揚,你給李干事檢查一下。”

李干事說:“不用,真沒事!”

米小揚說:“我還是看看吧!打仗的人,受了傷常常不覺得,掀開!”

李干事扔掉斷皮帶,掀開了棉襖。

米小揚看了看,果然無大礙,就簡單地處理了一下。

李干事四下看看說:“老米,看見曹志霖了嗎?”

老米往曹志霖剛才站立的地方看去,那里已經沒有了曹志霖的身影。

米小揚說:“曹團長去兵工廠了。”

老米說:“你怎么知道?”

米小揚說:“我上來的時候碰見他們了,還有小侯。”

小侯就是老齊的通訊員。

李干事說:“曹志霖這個時候去兵工廠干什么?”

曹志霖擺弄著兩門缺胳膊少腿的迫擊炮,看到老米立刻說:“老米,你來的正好!你看這堆家伙能不能湊出一個好的來?”

老米不由自主地蹲了下去。

小侯把大邱找來了。

曹志霖站起來,對大邱說:“給你兩個任務。第一,立刻組織一個班的戰斗建制,帶足彈藥上山,接受趙連長指揮。有困難嗎?”

大邱大咧咧地說:“沒問題。”

曹志霖說:“好!第二,集中其余的全部力量,馬上給我做一批滾雷,要大個的。越多越好!”

大邱看老米一眼,依然大咧咧地說:“沒問題!”

曹志霖腳步噔噔地走了。

李干事看看曹志霖,看看老米,最后跟上了曹志霖。

老米翻弄了一下那堆迫擊炮零配件,對大邱說:“給我拿套工具來。”

大邱拿來了扳手、榔頭、鋼絲鉗,還帶來一名工人給老米做助手。

老米很快就沉醉其中了。

午后,敵人的第三次攻擊開始。

依然是山炮轟擊,可是力量卻大大減弱了,仿佛那些大炮一個個中午沒吃飯似的。警衛連長老趙笑說:“這焦大麻子,給老子點眼藥水啊!”

是啊!咋回事?焦大麻子的炮彈打光了?不會呀!曹志霖正暗自琢磨,突然十幾門迫擊炮“咣、咣”地打上了天空,幾十發炮彈“日、日”地全部落到陣地后的山腰上。成建制蹲伏在那里的警衛連一下子傷亡了二十多人,其中有一名排長、兩名班長。

老趙大罵一聲:“他娘的!”

曹志霖一下子咬緊了牙,他沒有想到焦大麻子居然會如此聰明!

曹志霖舉起望遠鏡。

山腳下,焦大麻子身旁的參謀長正揮動馬鞭得意地朝山上指指點點。

敵人的第三次沖鋒開始。

結果是第三次潰退。

但曹志霖明顯感到這一場戰斗吃力得多。更讓曹志霖想不到的是,敵人的第四次攻擊幾乎毫無間隙的就又開始了。

第一次是山炮炮彈和迫擊炮彈同時傾瀉而下。

滿山彈坑,滿山轟鳴,完全無處藏身的部隊只能撒開成一群散兵。

曹志霖恨得牙根癢癢。十分鐘后炮聲戛然而止。

曹志霖命令警衛連長趕緊收攏部隊拉上來。老米也在這個時候上來了。

老米遞過一個光禿禿的迫擊炮筒說:“沒時間做炮架,只能這樣了。我記得你說過,沒炮架的迫擊炮你也能使。”

曹志霖沒說話,抱過迫擊炮筒瞇著眼往里瞅瞅。

老米說:“放心吧!擊發兩次沒問題!”

曹志霖說:“兩次?”

老米說:“廠里只有兩顆炮彈。”

曹志霖四下看看:“炮彈呢?”

老米這才發現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工人沒上來。回頭一看,那名工人正拽著裝炮彈的破麻袋在半山腰艱難爬行。

漫山遍野的敵人嚎叫著沖了上來。

曹志霖扔下迫擊炮筒,拔出了駁殼槍。

老米向山下跑去,到了跟前才看清那名工人滿身血跡。老米一時也看不出他哪里負了傷,揮揮手喊來一副擔架,自己抓緊麻袋就往山上跑。

老米跑上山頂時敵人也沖上來了,山頭一片混戰。喊聲,叫聲,叮叮當當的槍刺撞擊聲響成一片。老米扔下麻袋拔出手槍,第一槍打倒了一名敵人,第二槍卻卡了殼。一個雷公臉一槍向老米刺來。老米本能地揚手去擋,刺刀扎進了老米的胳膊。曹志霖大吼一聲撲過來,一把紅綢大刀“當”的一聲磕開了敵人刺來的第二槍,接著手腕一翻,紅綢拂過之后,那張雷公臉已經變成了開花石榴。

兵工廠的十幾名軍工正適時趕到。臨時班長是個老兵,一看情況緊急,遠遠地就連忙指揮大家朝敵后射擊,增援的敵人立刻噗噗倒下好幾個。前頭的敵人聽到身后響起了槍聲,頓時心慌意亂。

敵人的第四次進攻終于又被擊退了。

然而警衛連已經傷亡過半。

衛生隊和擔架隊匆匆救治和處理傷亡戰友。

看看西斜的太陽,曹志霖知道這第一天終于挺過來了。

還有兩天。哦!兩天!像這樣打下去怎么行?曹志霖一動不動呆呆看著暮靄漸沉的山嵐,半晌,點上一支煙,長長地拔了一口,緩緩地吐出一縷煙霧后,不回頭地說:“把趙連長給我叫來。”

“是!”身后的小侯轉身而去。

頭上纏著繃帶的警衛連長鐵青著臉跑來了。

曹志霖說:“你手下還有多少人?”

警衛連長咬著牙說:“全胳膊全腿的八十七個。”

曹志霖扔過一根煙:“給我挑十個最棒的,讓他們吃飽喝足,馬上睡覺!”

警衛連長接住煙,看看曹志霖,看看山下,立刻興奮地大聲說:“是!”

油燈下,老米往筆記本上寫著什么。

米小揚進來了。

老米說:“你來干什么?”

米小揚說:“給你處理傷口。”

老米抬抬胳膊說:“這不是包扎好了嗎?”

米小揚說:“那只是簡單的臨時包扎。”說著就動起手來。

老米只好放下筆,由著米小揚擺弄。

看著哥哥的傷口,米小揚的眼淚忍不住流了出來。

老米笑說:“嗨!護士同志,怎么了?我沒犧牲啊?”

米小揚說:“今天要不是曹團長,我不知道還能不能見到哥哥。”

沉默。

米小揚說:“哥,你不要和曹團長過不去了!”

老米輕輕一笑:“糊涂!我和曹志霖之間沒有任何個人恩怨,我是在執行上級命令。”

米小揚說:“可是你有腦子呀!不管誰的命令,你得擱腦子里過一過啊!”

老米笑說:“傻丫頭!組織的命令必須無條件執行。懂嗎?”老米不知道自己使用了老關的口頭禪。

米小揚說:“不懂。我只知道曹團長是好人,是英雄,還救了你一條命。”

老米輕輕地嘆了一聲,說:“我了解他,曹志霖救了我的命,我會一輩子記在心里!這是兩回事。我不會拿原則做交易,哪怕他救了我十條命。”

米小揚忽地住了手,看看老米,把繃帶一扔,抓起藥箱轉身就走。

老米大喊一聲:“哎!小揚!你怎么了?你還沒給我包扎好!”

米小揚頭也不回地說:“你自己包吧!”

老米扯著長長的繃帶追出去,一把抓住了米小揚。

運輸大隊正馬不停蹄地把兩邊廂房里的物資往外搬,幾盞雪亮的馬燈把后院照得通亮。運輸大隊長拿著個鐵皮喇叭,吆吆喝喝地兩邊指揮著。

老米把米小揚拉回屋里,沉默半晌說:“小揚,你以為哥想干這個工作嗎?不,我一點兒也不喜歡!我只想埋頭研究技術,我只想成為一個著名的炸彈專家。可是,哥沒有別的辦法,哥是在組織的人,不能不服從組織命令。這兩個月,哥活得很難,很苦。我們的戰友在前線和敵人拼死戰斗,可我們卻懷疑著他們,在背后調查他們。你不知道,今天上午趴在陣地上,焦大麻子的炮彈從我頭上呼嘯而過的時候,我甚至想,如果現在我被炸死就好了!”

米小揚怔住了,呆呆地望著哥哥,不知道說什么好。

曹志霖正在給老齊匯報自己的夜襲方案。李干事就在門外院子里晃蕩著。

老齊聽完了,沉吟了一會兒說:“老曹,是不是有點兒冒險?”

曹志霖輕輕一笑:“放心吧!焦大麻子今天剛到,立足未穩,還沒熟悉地形地物,我們直奔他的旅部,打了就回,絕不戀戰。”

老齊說:“他的旅部安在哪里?”

曹志霖說:“高家祠堂。”

老齊看看曹志霖,說:“你怎么知道?”

曹志霖說:“直覺。”

是呀!除了高家祠堂,那個窮村子哪里還有深宅大院?老齊來回踱了幾步說:“好吧!我同意。不過,你得多帶幾個人。”

曹志霖說:“十個足夠了,人多目標大,容易暴露。”

頓了頓,曹志霖又說:“老齊,你得給我幫個忙。”

老齊說:“說。”

曹志霖往外指指說:“這個姓李的很討厭,像條螞蟥似的。”

老齊想了想說:“好,交給我吧!”

曹志霖回到后院,照樣點上一支煙瞇著眼燙腳,一支煙抽完,腳也燙好了,他扔掉煙頭一頭鉆進自己屋,不到三分鐘便鼾聲陣陣。

李干事琢磨著棉襖上的那個破洞,聽到曹志霖的鼾聲,搖搖頭說:“這小子睡覺真快!”

老米記完了他的筆記,把筆記本收到挎包里說:“咱們也睡吧!”

吹熄了燈,都和衣而臥。下半夜睡得正香的時候大邱跑來了。大邱一進來就興奮非常地說:“老米,老米,我們把滾雷搞出來了!你去看看行不?”

李干事也就醒了。

大邱不由分說拉著李干事一起去兵工廠。

李干事說:“我去干什么?我又不懂。”

大邱嘻嘻哈哈說:“你是上級領導,不懂也懂。”硬把李干事給拉去了。

兵工廠的人都沒睡覺,連夜突擊制作滾雷,已經做好十幾顆了。老米很高興,一連看了幾個,又給他們指點一番,忍不住自己也動起手來。李干事不懂這些,也沒興趣,哈欠一個接一個,想找個機會回去再睡一覺,可大邱一直緊緊地跟著他熱情地說這說那,弄得他也不好意思走。

十個精神抖擻的小伙子站成左右兩排,腰上挎滿手榴彈,胳膊上系著白毛巾。

曹志霖聲音不高卻鏗鏘有力:“弟兄們!你們都是警衛連最優秀的戰士!一個頂倆!毫不夸張地說,今天的夜襲能否成功,決定著我們總供給部的生死存亡!我們要一舉把焦大麻子的旅部砸個稀爛!有信心沒有?”

十個小伙子也同樣壓低嗓門吼了一聲:“有!”

曹志霖說:“好!第一組跟著我,直搗高家祠堂。把所有的手榴彈都扔出去!趙連長帶領第二組,進攻時掩護,撤退時接應。記住,打了就撤,決不戀戰!有問題沒有?”

趙連長說:“曹團長,我請求由我帶領一組!我保證完成任務。”

曹志霖一揚手,毫不理睬地對十名戰士說:“現在給每個人一分鐘時間,最后檢查一遍槍支、彈藥、綁腿、鞋帶。”

戰士們一個個檢查自己,有人把綁腿緊了緊,有人把鞋帶重新系了系。

曹志霖身后的小侯也把自己檢查了一遍。曹志霖轉過身說:“你怎么還沒回去?”

小侯說:“我……”

“我什么我?”曹志霖的手生硬地往后一指,“馬上給我回去!”

小侯站著沒動,兩眼盯著曹志霖,胸脯一起一伏。

曹志霖冷冷地說:“你聽見沒有?”

小侯突然一跺腳:“回去就回去!”轉身跑了。

李干事擺脫大邱的糾纏回來后,一進屋就愣住了。老齊的小通訊員怎么……怎么全身披掛地在地鋪上坐著?夢游?

李干事小心地喊了一聲:“小侯。”

小侯一動不動。

李干事上前低頭瞅了瞅。

小侯把頭一扭,同時抹了一把眼淚。

李干事放心了,可心里還奇怪著:“小侯,你……你這是怎么了?”

小侯這才憤怒地說:“曹團長他欺負人!”語調里帶著哭腔。

李干事往曹志霖屋門簾看一眼,伏下身壓低了嗓子問:“他怎么欺負你?”

小侯又使勁抹了一把眼淚:“他憑什么不讓我去?小瞧人!”

李干事說:“去哪里?”

小侯說:“打焦大麻子啊!”

李干事一怔,走到曹志霖門口撩開門簾。床上只有一床被子。

曹志霖走到東山口的時候聽到后面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回頭一看,是老米和李干事追上來了。

老米攔住了曹志霖:“曹志霖,你們干什么去?”

曹志霖說:“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老米說:“我要你現在就回答我!”

警衛連長說:“特派員,我們下山突襲焦大麻子,砸爛他的旅部!”

老米怔了一下說:“這是誰的決定?我怎么不知道?”

曹志霖說:“老米你讓開,不要貽誤戰機。”

老米說:“就你們這十來個人去突襲焦大麻子?這不是送死嗎?”

曹志霖說:“老米,仗怎么打,還輪不到你來教我!”

李干事站到前面大聲說:“同志們,你們上當了!曹志霖這是要叛變投敵!把你們當禮物送給焦大麻子!”

大家一下子都愣住了。

李干事說:“你們知道曹志霖為什么被撤掉了團長?因為他是AB團!”

戰士們一個個驚詫莫名。

曹志霖一把抓住了李干事的領口。

警衛連長趕忙抱住曹志霖:“曹團長!你冷靜!”

曹志霖低吼道:“我沒時間跟你們廢話!都給老子讓開!”

曹志霖一把推開李干事,對戰士們一揮手:“繼續前進!”大步向山下走去。

李干事踉踉蹌蹌站住,愣怔半晌,突然抽出手槍,大喊一聲:“站住!”隨即“叭”地朝天開了一槍。

山下敵人的機關槍立刻“突突突”打上來了一梭子,緊接著各種槍聲爆豆般響成一片。

曹志霖猛然回過頭,咬著牙,攥著拳,一步步走向李干事。

李干事舉起手槍:“曹志霖,你要干什么?你給我站住!”

曹志霖沒有停步,曹志霖指著李干事的鼻子兇狠地說:“干什么?我懷疑你就是AB團!真正的AB團!老子要槍斃了你!”說著“刷”地抽出了駁殼槍。

老米一把抓住曹志霖的手腕:“曹志霖,你不要亂來!”

夜幕里又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大家扭頭看去,是老齊和他的通訊員。因為這一槍,偷襲計劃夭折了。

第六章 老米感到脊背上陣陣寒意

東山口第二天的戰斗呈現僵持狀態。

敵人的炮火和進攻依然猛烈,然而卻失去了章法。因為曹志霖用那個光禿禿的迫擊炮筒和僅有的兩顆炮彈把焦大麻子的參謀長送上了西天。

焦大麻子命大,只是被一塊彈片掀掉了帽子。

老米情不自禁地叫了一聲:“好!”

李干事看看曹志霖,看看老米,目光冷冷的。

惱羞成怒的焦大麻子有的是炮彈和炮灰,密集的炮火和密集的沖鋒不歇氣地輪番進行,叫曹志霖看來,那不是打仗,是賭氣。

可焦大麻子有這個賭氣的實力。

兵工廠趕制的滾雷大顯神威,炸得敵人鬼哭狼嚎。一只大個兒的一直滾到山腳下才爆炸,居然炸傷了幾個炮兵。可惜太少,炸藥還有十幾箱,但鑄鐵的外殼卻趕不上趟。

曹志霖說:“老米,你這個廠長要想想辦法啊!”

老米跑回兵工廠轉了一圈,看到裝硫酸的陶壇子突發靈感,帶人跑到雜貨鋪把七八個大大小小的壇子都買了回來。想想,又叫人立刻去老鄉家里收購腌菜壇子。

老米抱著一個腌菜壇子出現的時候曹志霖莫明其妙。

腌菜壇子骨碌碌滾下去的時候敵人更是莫明其妙。

腌菜壇子的滾動方向無法準確掌控,可它肚子大,炸藥和那些破銅爛鐵裝得多,爆炸力殺傷力比鑄鐵的滾雷還大。

敵人一個個大呼小叫。

曹志霖孩子般拍掌大笑:“壇子雷!壇子雷!”

下午,幾十個大大小小的“壇子雷”陸陸續續送上了山頭。滾滾而下的“壇子雷”常常突然自己改變方向,這越發讓敵人躲無可躲。看著敵人一個個猴似的驚惶失措左蹦右跳的狼狽相,曹志霖在心里默默地說:“老米啊老米!你小子是一個多棒的炸彈專家啊!”

傍晚時分焦大麻子發動了當天的最后一次攻擊。

正舉槍射擊的李干事又一次被彈片擊中,這一次李干事沒有那么幸運。那塊彈皮齊齊地切斷了他的手腕。

李干事的手和緊握的手槍一起飛出一米開外,砸到松軟而滾燙的土地上。血如泉涌。

李干事一開始還看著突然光禿禿的、血如泉涌的手腕不明白怎么回事?隨即就一頭栽倒了。

曹志霖大喊一聲:“擔架!”

李干事被抬下去以后曹志霖發現了李干事那只血淋淋的手和槍。曹志霖扔出一顆手榴彈,借著煙霧躍身向前,抓回那手和槍,扯下毛巾胡亂一包,遞給小侯說:“快送過去!”

小侯托著毛巾說:“這、這還有用嗎?”

曹志霖吼道:“你哪那么多廢話!”

小侯連忙答了一聲:“是!”躍出掩體,追趕擔架去了。

老米聽到李干事受傷的消息已是晚上,他放下腌菜壇子就往醫院跑。

如豆的燈光下,李干事的臉蒼白如紙。

老米的心“咯噔”一下。

看見老米,李干事無力地說:“老米,我、要、走了。”

老米說:“不要亂想,好好養傷。這里是總醫院,有咱們最好的醫生!”

李干事忽然怪怪地一笑:“老米,你……是個……好人。我想、提醒你、幾句話。”

老米說:“你說!我聽著。”

李干事說:“老關一直……很看重你。可是最近,他對你……不滿意了。因為你對敵斗爭、不那么……堅決了。”

老米無言地點點頭。

李干事喘息了一陣又說:“給你……說實話吧!老關派你來,審查……曹志霖,就是……考驗你。派我來,是……監督你。”

老米身后,破了的窗戶紙在寒風中嘩嘩作響。老米感到脊背上陣陣寒意。

李干事閉了一會兒眼睛,又艱難地睜開,說:“老米,你……還年輕,不要……犯糊涂啊!

李干事無神的目光真誠地看著老米。

老米再一次無言地點了點頭。

兩個小時以后,李干事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老米沒想到第三天上午他自己也會身負重傷。

一名戰士剛剛點燃一只“壇子雷”的導火線卻不幸中彈倒地。

在隆隆的炮聲和彌漫的硝煙中,緊張戰斗著的戰士們沒有誰能夠看到和聽到身邊那顆“壇子雷”的導火索正在嗤嗤燃燒。

在陣地上跑來跑去指導戰士們怎樣調整導火索長短來控制“壇子雷”起爆時間的老米突然發現了。

老米沖了過去,導火索就要燃到盡頭。老米就地臥倒,一腳蹬去。腌菜壇子滾動起來。也就在那一瞬間,它爆炸了!

老米的腳蹬出腌菜壇子之后立刻快速收回。然而他感覺到收回的僅僅是腿。

老米定睛去看,果然,半個腳掌沒有了。

鮮血噴濺如雨。老米先還緊緊地咬著牙齒,后來就昏倒了。

老米醒來的時候已是夜晚。老米看到哭成淚人兒的米小揚,看到了小侯。

看到了腳腕處鼓鼓囊囊的一大團滲血的繃帶。

看到老米睜開了眼,小侯興奮地喊一聲:“特派員醒了!”轉身跑了出去。

老齊很快就來了。老齊身后跟著一位農民裝束的人。

老齊指指那人說:“老米,這是加強營的王排長。”

王排長上前給老米敬了一個禮。

老米說:“你們加強營上來了?”

王排長說:“我們晚了一步,敵人把南山口堵上了。我奉命帶兩名戰士悄悄摸上來的。”

老齊說:“老米,情況變了。上級決定我們拂曉突圍,加強營在南山口接應。曹志霖正在檢查各部門的準備工作。”

老米沉思著點了點頭。

第七章 那一刻整個世界一下子亮堂了許多

曹志霖打好背包,臨出門時又站住了。轉身走進老米和李干事的屋,點上燈看看,辨認了一下,把老米的背包打好,摘下墻上的皮挎包背在身上,準備吹燈的時候卻又停住了,想了想,又把李干事的被子整整齊齊疊好放好,這才轉身而去。

曹志霖向醫院走去,滿眼是撤退前的混亂,整條街面如同亂糟糟的集市。

病房里,丁文娟正在動員老米上擔架。

老米說:“丁院長,你把我安排到老鄉家里去吧!抬著我怎么突圍?”

丁文娟說:“我們不能扔下你,這是老齊和老曹的命令!”

老米輕輕地笑起來:“這里沒有任何人可以給我下命令,我是特派員。”

丁文娟說:“這里是醫院,我是最高首長,所有的傷員都由我負責!”

老米說:“我不需要你們負責,你們也負不了我的責。”

丁文娟不再理睬老米,一揮手:“給我抬!”

曹志霖走到醫院大門口時,兩個民伕正抬著老米出來。

曹志霖把老米的背包和挎包交給老米說:“老米,明天見!”

老米說:“等等!”

曹志霖站住了。

老米說:“有煙嗎?”

曹志霖不懂地看看老米,掏出一包煙拍到老米手上:“都給你!”

老米對抬擔架的民伕說:“放下。”

擔架靠墻根放下了。

老米給兩個民伕一人一支煙說:“你們到一邊呆會兒。”

兩個民伕走開了。

老米抽出一支煙,煞有介事地在指甲上一蹾,說:“火。”

曹志霖又掏出了火柴。

老米把煙含到嘴上,點著抽了一口,立刻連連嗆咳起來。嗆咳完了,老米湊著不斷從眼前晃過的馬燈看看煙盒子說:“你這煙……不是紅炮臺。”

曹志霖說:“啊,最后一包紅炮臺給老孫頭了。”

老米看看曹志霖,突然笑起來。

曹志霖說:“你笑什么?”

老米還是笑著,說:“老曹,你不是堅持說沒給老孫頭什么東西嗎?”

曹志霖怔了一下,也笑了,卻什么話也說不出來,長長地嘆了一聲。

半晌,老米說:“老曹,你恨我嗎?”

曹志林說:“你有你的難處。”

沉默。

曹志霖扭頭看看街道上混亂的人群說:“老米,我得去東山口了。”

老米慢慢地捻滅了那支煙,抬起頭說:“老曹,拜托你一件事。”

曹志霖說:“說!”

老米說:“我妹妹還是個孩子,以后,請你多加關照!”

曹志霖來不及多想,匆匆說:“放心吧!老米,你妹妹就是我妹妹!”

老米說:“謝謝!我沒事了。”把那盒煙輕輕地放回到曹志霖手上。

老米久久地看著曹志霖離去的身影,默默地說:“老曹,再見了!”

曹志霖走出好遠之后才想起老米沒把火柴還給他。

蹲在避風處的兩個民伕抽完煙突然發現老米不見了。

空空的擔架上只有老米的背包。

他們嚇壞了。他們看出來老米好像是這里最大的官。他們互看一眼,慌慌張張融入混亂的人群,跑掉了。

混亂的街道,濃濃的夜色,沒有人注意到街邊的老米。

老米扶著墻咬著牙,一步步挪動。每一步地上都是一攤血跡。

老米終于走進了他的兵工廠。老米氣喘吁吁地坐下來,把腳上松散了的繃帶重新纏緊。

老米喘息著,目光掃過一臺臺熟悉的機器……片刻之后,老米開始制造他此生最大的炸彈……

他一趟一趟地挪動著,把炸藥和雷管塞進一臺臺機器里,把導火索一根一根牽出來捆在一起。他專心致志地做著這一切,他感覺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出奇的平靜,他甚至沒有注意到自己輕輕地吹起了口哨。

一切都完成了。

老米坐下來,挑剔的目光緩緩掃過自己的作品。他滿意地笑了。

天色已經微明。老米從挎包里掏出筆記本,翻開,看看,苦笑一下,搖搖頭,然后一頁頁撕掉,點燃……

陣陣寒風把這些紙灰卷上天空,又撒落下來。一張煙盒紙從筆記本里飄落下來。

老米怔了一下,突然想起那是曹志霖三年多前寫給他的偏方。

老米連忙伸手去抓,卻空抓一把,偏方被風吹走了,歪歪斜斜一直吹上鉛灰色的天空。

老米心底里突然涌上無邊的惆悵……

敵人終于登上了東山口。

老米聽到了街面上一陣陣雜沓的腳步聲和一陣陣喧嚷聲。

老米從挎包里摸出了火柴。

幾十名敵人涌入了兵工廠。

老米吹起了口哨。

敵人循著口哨聲一步步向老米逼近。

老米手里捏著一根電焊條,如同捏著指揮棒一樣打著拍子。老米微笑著,他看見自己快樂的口哨聲在一個個炸藥箱上跳躍。

敵人站住了,他們奇怪地看著面前這個端坐著的、臉色蒼白的年輕人。

當他們終于發現有幾十條導火索如同一條條金色的響尾蛇一般嗤嗤啦啦蜿蜒前行之時,他們頓時詐尸一般突然跳起來奪路狂奔……

老米哈哈哈大笑起來……

那時候總供給部已經和加強營會合在一起,沖出南山口十好幾里路了。

那時候老齊、曹志霖、丁文娟、米小揚正前前后后尋找老米。

“看見老米沒有?”

“看見老米沒有?”

“看見老米沒有?”

搖頭。

搖頭。

搖頭。

就在這時他們身后傳來了那聲驚天動地的大爆炸。

曹志霖回過頭。

米小揚回過頭。

老齊和丁文娟回過頭。

大夾山山凹上空火光沖天,滾滾濃煙升騰而起……

籠罩整個山頭的冬日沉重的鉛云突然被涂抹上一層耀眼的、燦爛的金黃……

那一刻,整個世界一下子亮堂了許多。

第八章 尾聲

1945年5月30日。

延安。

中共“七大”。

面對700多名代表,一位中央首長以有力的手勢輔助著他高亢的湖南口音:

“……內戰時期,在肅反問題上,我們走過了一段痛苦的彎路,有這樣一個錯誤的側面。當然,我們不應從根本上否定反對反革命,但是,在當共產黨還沒有成熟的時候,在肅反問題上搞錯了很多人,走過這樣一段彎路,包括我自己在內。”

老齊記著筆記,兩行熱淚潸然而下。

老關也記著筆記,但他顯然十分吃力。許是寫累了,聽到這里他放下粗大的黑桿鋼筆,摸出了紫銅管煙嘴。

曹志霖沒有聽到首長的這段話,曹志霖已經長眠在長征路上。

當然,老米更沒有聽到。

1956年9月10日。

北京。中南海。懷仁堂。中共“八大”預備會議第二次全體會議。

中央首長再一次說:“我是犯過錯誤的。蘇區肅反時我犯過錯誤,第一次肅反殺錯了人。”

首長的語氣已經十分平靜。

若干年后,米小揚的兒子從開放的檔案資料里看到了首長這兩段封存多年的自我批評。

那天夜晚米小揚的兒子久久難眠,他忽然強烈地想立刻寫點兒什么。他爬起來,拿出稿紙,以從來沒有過的虔誠,一筆一劃地寫下了文章標題:我的舅舅老米。頓了頓,他又把那張稿紙輕輕撕去了。他重新寫了一個題目:你永遠不會老。字寫得很大。

然后,他以從來沒有過的鄭重寫下了自己的大名:侯大勇。

責任編輯 倪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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