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幼儀: “賈寶玉”和“薛寶釵”
徐志摩和張幼儀的關系頗有幾分相似于賈寶玉之于薛寶釵。
徐家是江南一帶有名的富商,產業做得很大,當時少見的鐵路之所以會特別通過石這個小鎮,還是由于徐志摩父親徐申如所做的努力。徐志摩雖說不是口銜通靈寶玉來到人間,但作為徐家第十三世惟一的男丁,當然倍受寵愛。而他成年后與林徽因、陸小曼、凌叔華、韓湘眉還有賽珍珠、史沫萊特的傳說,似乎也印證了他處處留情,風流而不下流的形象。
張幼儀的家庭也是名門望族,她的二哥張嘉森和四哥張嘉王敖同一年考中了秀才,當時分別只有16歲和14歲。1988年,張幼儀以88歲的高齡去世的時候,《紐約時報》曾經專題報道,還特別提到“張幼儀的家庭在1949年以前的中國,頗具影響力。他的兩位兄長張公權和張君勱,都是財經界和政界的著名人物”。
說起來,就是張幼儀的四哥張公權替妹妹看中了徐志摩,他當時24歲,任浙江省督察朱瑞的秘書,在杭州府視察時,看到一篇《論小說與社會之關系》的文章,立刻被文章內容和書法流露出的才氣所折服。一打聽,原來是硤石商會會長徐申如的兒子,還要什么呢?只這兩條就讓他連夜寫信給徐申如,提議徐志摩和他的妹妹成親。
精明的徐申如預測到張家兄弟未來能在中國的政治界和財經界呼風喚雨,這樣的聯姻,對于徐家的發展繁榮簡直是如虎添翼,回信說“我徐申如有幸以張嘉璈之妹為媳”。(這位徐家老爺頗有投資眼光,后來為兒子能拜師梁啟超,眼都不眨就出了一千塊銀元作為贄禮。)
婚事就這樣定下了,當時男方16歲,女方13歲,都還在讀書。張幼儀到底是一個什么樣的女孩子呢? “談不到好看,也談不到難看。嘴唇比較厚,生得黑”,性情和為人頗受好評, “沉默寡言,舉止端莊,秀外慧中,親故多樂于親近之”。
那為什么徐志摩獨獨不樂意親近之呢?作為一個追求自由和浪漫的青年,徐志摩對愛情充滿諸多的幻想和期待,別人硬塞一個新娘,他當然會像刺猬一樣豎起全身的刺。更何況徐家相中張幼儀還有一層原因就是聽說她很厲害,把自己姐姐都管的服服帖帖,徐申如夫妻還指望這個兒媳能幫著約束自己的兒子更有出息。這個女孩子簡直就站在浪漫愛情和自由生活的對立面上,因此不幸成為徐志摩反封建的靶子。所以他會在看到張幼儀照片時,鄙夷地說,“鄉下土包子”,從此,“鄙夷”成了他對待這位第一任夫人的基調。
奉命成婚之后,看她百般不順眼。有一次,徐志摩在院子里讀書,突然喊一個傭人拿東西,又感覺背癢,就喊另一個傭人抓癢,一旁的張幼儀想幫忙,徐志摩卻用眼神制止了她,那是輕蔑而不屑的眼神,讓人不寒而栗。
張幼儀非常的克己本分,有些小事例多少能看出她的為人。嫁到徐家后,他給婆婆做鞋,一定繡花精細,針腳細膩,十分考究,給自己做鞋就很馬虎,亂縫一氣,能穿就行。過年節時公婆要為親戚準備禮物,她悄悄地拿出私房錢,一一打點好,婆婆詢問花了多少錢,明明40 大洋也只說20大洋,寧愿拿錢買歡心。
這樣的張幼儀自然如薛寶釵一般討主流社會的喜歡,但徐志摩卻未必喜歡,她的侄子徐炎說張幼儀“很有主見,也很有主張,且相當主動,既不會哭、也不會笑,是一個三主俱全的女強人。”
“既不會哭、也不會笑”?這就對了,那個人人說好,事事約束自己的妻子在徐志摩眼里也許就是個波瀾不興、沒有趣味的女人,呆板、刻板、甚至死板,哪怕所有人都看好的金玉良緣,在他也只是味同嚼蠟,甚至如鯁在喉。
秋天的扇子
林徽因曾經評價徐志摩優雅、善良,總是苦自己而不肯傷害別人。可是挪到張幼儀身上,怎么看怎么覺得徐對張的態度與這些評價毫不相干,不僅毫不相干,根本就是判若兩人。我設身處地想象著張幼儀所面臨的那些絕情時刻,一股蝕骨的涼意讓人絕望。
能夠想象嗎?在英國沙士頓,舉目無親的妻子惴惴不安告訴丈夫自己懷孕了,那男人眼皮都不抬,“趕緊打掉”,甚至怎么打,在哪打都沒有興趣過問,妻子惶恐的一句,“我聽說有人因為打胎死掉的.”換來比石頭還硬的一句,“還有人因為坐火車死掉的呢,難道你看到人家不坐火車了嗎?”沒多久,這個男人居然失蹤了, “我的丈夫好像就這樣不告而別了。他的衣服和洗漱用具統統留在家里,書本也攤在書桌上,從他最后一次坐在桌前以后就沒碰過”。
他就這樣毫無跡象的蒸發了,把懷著他骨肉的妻子丟在那樣一個陌生的環境,張幼儀說自己像一把“秋天的扇子”被無情地遺棄了!十幾天之后,徐志摩托了一個叫黃子美的人來敲門,只是找張幼儀來要一個答案,“你愿不愿意做徐家的媳婦,而不做徐志摩的太太?”做人可以這樣不考慮別人的感受嗎?況且這個“別人”已經給他生了一個孩子,正懷著第二個。
事情還不止于此,在兄長的幫助下,萬箭穿心的張幼儀強忍痛苦在柏林生下了二兒子彼得,那個絕情的丈夫又追過來,不看望妻子和孩子,只為了一個迫不及待的心愿“離婚”。他們在一個朋友家里見面,張幼儀說:“你要離婚,等稟告父母批準才辦。”徐志摩卻用狠硬的態度說“不行!我沒時間等!你一定要現在簽字!”張幼儀知道無可挽回,只有含淚在離婚協議上簽字,其時孩子出生還不到一個月。
他們的婚姻沒有熬過七年之癢,轟然倒塌,面對廢墟,那個詩人高興得像個孩子手舞足蹈,他要昭告全天下,他離婚了,他是自由身了。我查到半篇離婚通告,發表在1922年11月8日《新浙江》增刊“離婚號”上,“我們已經自動,掙脫了黑暗的地獄,已經解散煩惱的繩結”,“歡歡喜喜的同時解除婚約”,“現在含笑來報告你們這可喜的消息”,“解除辱沒人格的婚姻,是逃靈魂的命”。這個詩人也許確實不愛那個父母選定的女人,第一夜并沒有進洞房,可是后來還是有了兒子阿歡,就在英國狂熱地追求林徽因的當口,還是沒有耽誤他跟合法妻子的魚水之歡。他難道忘記自己的結論“愛的出發點不定是身體,但愛到了身體就到了頂點,厭惡的出發點,也不定是身體,但厭惡到了身體,也就到了頂點。”如果不愛,就堅持不愛,何必招惹人家?!也許只有男人們能夠理解他。
冰火兩重天,詩人愛一個人時,會全心全意感受對方,恨不得為她生為她死,比如對徽因,對小曼。如果不幸被他厭倦,(也許說鄙視更合適),那他可以忽略掉你所有的感受,他滿腔誠意地以為,你應該和他一樣。就像對于離婚,他認為那被遺棄的妻子也應該和他一樣歡呼雀躍,他居然為那以淚洗面的女子這樣寫詩。“畢竟解散,煩惱難結,煩惱苦結。來,如今放開容顏喜笑,握手相勞;此去清風白日,自由道風景好。聽身后一片聲歡,爭道解散了結兒,消除了煩惱!”簡直讓人哭笑不得。
“一個在眾人面前的天才,如果住你家隔壁,你會罵他瘋子,如果和你一屋子生活,被逼瘋的可能是你”,這話能放在這一對男女身上嗎?
她如薛寶釵
如薛寶釵一般縱然心在滴血,擺出來的,還是一張笑臉,一張有分寸的笑臉。不知道張幼儀花了多長時間修復內心的創傷,反正讓別人看到的她,是在離婚不久,就一邊撫養兒子彼得,一邊進了德國裴斯塔洛齊學院專攻幼兒教育,繼續她17歲時中斷的夢想。
很多人都誤以為張幼儀是一個舊式的小腳女人,實際上她在精神和行為上比陸小曼更符合新女性的標準,和林徽因一樣有上進心,只是少了一點自我和輕靈。就算在外表上,她也并不是真的小腳,在她3歲那年,母親為她裹腳,她撕心裂肺的哭喊,讓哥哥心痛,作主扯了裹腳布,成了一雙放大腳,日后穿起西服,那腳配上皮鞋,也是協調的。
現在位于上海南京東路480號二樓的上海工商銀行黃埔支行,在40多年前,是女子商業儲蓄銀行,張幼儀叱咤風云、施展才華的地方。她把自己的辦公桌安置在大堂最后的角落,為的是觀察、監控所有職員,身為銀行的主要負責人,她每天上午9點準時上班,從不遲到。“有主見、有主張、且相當主動”的“三主”女強人,以她鐵娘子似的勤勉和嚴格再加上兄長的幫助,很快就在金融界風生水起,大獲成功。
張幼儀歷來有經濟頭腦,與徐志摩離婚之后,在國外的生活全靠徐家老太爺每月300大洋的供給,1926年徐志摩和陸小曼結婚期間,徐家上下都在忙著籌辦婚事 ,把寄錢的事給忘了。可憐的張幼儀一邊寫信提醒,一邊算著日期,把錢和土豆按10天的時間分成10份,果然等到匯款如期而至。
商海的打拼讓張幼儀的商業觸覺越發敏感,抗戰期間,她買進一批德國產的染軍裝的染料,后來德國停止進口,因為做軍裝的急需,這批貨后來以高于原價100倍的價格賣出,很賺了一筆。后來她更操作起股票,絕對是最時髦的弄潮兒。
在這方面,和張幼儀相比,陸小曼簡直幼齒得拎不清,張幼儀學成歸國后,創立了云裳服裝公司,實際上,徐志摩好像也是入了股的。反正陸小曼拉了好姐妹唐瑛來捧場,當時在上流交集圈素有“南唐北陸”之稱,這一對交際花的代言絕對比現在大、小S厲害得多,掙的銀子也該稀里嘩啦的。依我的感覺陸小曼絕對一本糊涂賬,不是覺得有老公入股,肉爛在鍋里,也并不是要彌補自己搶了人家老公的內疚,她壓根就想不起來要算這筆賬,有漂亮衣服穿就好了,還要錢干嗎?要錢還不是為了華服美食?所以徐志摩去世后,徐家在上海的老宅子本來理所當然有她一份,她卻不知道去繼承。頭腦清晰的張幼儀以干女兒的身份繼承了一份,回過頭來再接濟生活拮據的陸小曼。
陸小曼其實不愛財,只是喜歡花錢帶給她的感官享受。張幼儀重視錢財,除了天生對掙錢就多幾分敏感,還多少是因為掙錢帶來的成就感。就如同當年做新娘時做鞋的舉動,給婆婆費盡心思,對自己卻馬馬虎虎。她內心的愉悅感有相當一部分要依賴外界的給予。張幼儀對自己缺乏信心,而摧毀她自信的最大力量就來自他的丈夫徐志摩。
我只找到張幼儀一張小照,是她1921年去歐洲與徐志摩的合影,穿著連衣裙,帶著硬頂圓帽,盡管依偎著已經結婚6年多的丈夫,臉上的笑卻拘禁而客氣,好像一對才相識的新人。其它書籍和網頁上的單人照幾乎都只是截取這張合影的一部分,其實不難理解,留下許多照片的人,最起碼自以為是位美女。
實際上幾乎所有人都對張幼儀評價甚高,梁實秋就不吝贊美之詞,“凡是認識她的人沒有不敬重她的,沒有不祝福她的。”可是,就像賈寶玉說什么都不肯喜歡薛寶釵,徐志摩也就是不喜歡張幼儀,這是她難堪的命運,卻無法逃避。
還真是“薛寶釵”
在國外時,徐志摩和張幼儀一起出去,當她非生物一樣,從來不象同學做介紹,甚至故意跟別人說英語,把她完全隔離在人群之外;任何時候張幼儀一開口,他都是一臉的鄙夷和不屑;在家里只有夫妻倆時,更是沉悶如啞巴,如果張幼儀只是一個服侍他的傭人,他都會和善慷慨得多。
張幼儀晚年曾經描述過當年那段生活:“當年我沒辦法把任何想法告訴徐志摩;我找不到任何語言或詞藻說出,我知道自己雖是舊式女子,但是若有可能,我愿意改變。我畢竟人在西方,我可以讀書求學,想辦法變成飽學之士,可是我沒法子讓徐志摩了解我是誰,他根本不和我說話。我和我的兄弟可以無話不談,他們也和徐志摩一樣博學多聞,可是我和自己的丈夫在一起的時候,情況總是:‘你懂什么?’‘“你能說什么?’”也許經濟條件不許可,也許家里燒得中國菜到底對口味一些,徐志摩每天還回到家里吃飯,可是,“如果飯菜好吃,他一句話都不講;要是飯菜不好,他也不發表意見”。
要有多么粗壯、強大的神經才能經得起這樣的精神虐待?徐志摩費盡心機要擺脫張幼儀,他的朋友甚至想出讓金作霖做替人來吸引張幼儀的點子,飯桌上說這番話時,剛好被坐在屏風另一側的金作霖聽到,走出來,大家才一笑了之。
哪一個女人能經得起如此不堪的境遇,本應該最摯愛你的人,卻無視你的存在,鄙視你的觀點,嫌惡你的作派。縱然張幼儀古板了一些,沒有陸小曼那般嫵媚風情,沒有林徽因那般靈秀動人,可是如果有一個珍愛、欣賞他的丈夫,她溫情女人的一面也許就被激發出來了,女人是用來寵的呀。
就是這樣一個可以稱得上“殘酷無情”的人,卻有著不可思議的魔力。在追求林徽因之前,和林父相識,兩人相互欣賞,情感熱烈到需要林裝成已婚男人,徐裝成已婚女人,玩起互寫情書的游戲。而張家也始終以徐志摩為榮,得知志摩和妹妹的離婚終究不可挽回時,二哥張君勱并不忌恨志摩,反而痛心地說,“張家失徐志摩之痛,如喪考妣”。很多年以后,排行老九的張禹九還特別提出在葬禮上要朗誦幾首徐志摩的詩。
張幼儀也是難得的隱忍和堅強,多年以后,提起那場沸沸揚揚的離婚,她淡淡一笑,“我要為離婚感謝徐志摩,若不是離婚,我可能永遠都沒有辦法找到我自己,也沒有辦法成長”,彼時的她,已經有足夠底氣可以做到這樣的氣定神閑,天高云淡。
張幼儀非常有氣度,有才干,離婚后,她和徐志摩友好相處,以義女的身份操持徐家,照顧徐志摩的雙親,最后甚至掌管了徐家的經濟大權,把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條。更值得一提的是,臺灣版的《徐志摩文集》也是在她主持下完成的。
1931年11月徐志摩飛機失事,陸小曼昏死過去,用拒絕認尸來拒絕認可事實。張幼儀心痛之極,但沒有暈倒,也沒有不知所措,她分寸不亂,像一個理智的妻子一樣為丈夫盡最后的心,遣兒子去山東收尸,自己主持喪葬。喪禮上小曼看到穿著長袍的志摩,不滿意,認為他應該希望穿著西裝下葬。張幼儀堅定的不許任何人移動、擺布志摩,不許讓他死后還不得安生。
志摩,還有小曼,都只有服從她的意志。
新女性,舊女性
在那個時代,張幼儀應該算新女性了,開公司,炒股票,坐寫字樓,可是靜觀她的一生,依然因循著三從四德的束縛,少女時代的她“從兄”嫁了不愛自己的人,婚后七年“從夫”解除了這樁婚事,年老后又“從子”為自己找了一個歸宿。
對她而言,也許只有這樣在別人的許可下,才能過得心安理得,面帶微笑。她習慣性地忽視自己的內心,于是別人也逐漸習慣忽略了她的感受。“她(幼儀)沉默地堅強地過她的歲月,她盡了她的責任,對丈夫的責任,對夫家的責任,對兒子的責任——凡是盡了責任的人,都值得令人尊重”,梁實秋的評價恰如其分,可是人們在敬重她的同時,有誰真心替這個盡責任的女人考慮過,有誰試圖去感受過她的內心呢?就象徐家老爺,會把最靠近老夫妻臥室的另一間房專門留下來,給從兒媳變成義女的她,可是再豪華的房間盛放的也只是一個人的清寂和孤獨啊!
當然,徐家一直器重這個兒媳, 1931年徐母病重,徐志摩父親堅持要張幼儀出面主持家政。張幼儀認為自己的身份不合適,堅持必須徐志摩打電話,她才能去。接了徐志摩的電話,她去了,里里外外,井井有條,一直侍候到徐母去世,操辦完喪事。而徐志摩此時的正牌妻子陸小曼卻被拒之門外,只能住在一家小旅社里。徐志摩為此憤憤不平,寫信給小曼,“我家欺你,即是欺我——這次拒絕你,便是間接離絕我,我們非得出這口氣。”
徐家對張幼儀的好,世人皆知,當時甚至還有一些關于徐申如和張幼儀的傳聞。為徐志摩寫過傳記的韓石山經過考證,認為不可信,以徐志摩的敏感和性格,如果發生他不會不覺察,如果覺察,他絕對眼里揉不得沙子。那些傳言應該是些空穴來風的無稽之談。
“她是極有風度的一位少婦,樸實而干練,給人極好的印象。”正如梁實秋所言,張幼儀并非沒人追,剛剛離婚不久,就有一個留學生常來看她,有一天終于開口問她,還打算結婚嗎?張幼儀的回答只有一個字——“不”。據說20世紀30年代又遭遇過羅隆基的追求,此人清華大學畢業,也曾赴英美留學。他很會討女人喜歡,跟妻子常年關系失和,卻對張幼儀大獻殷勤,又是送鮮花,又是請喝咖啡,張幼儀一概婉言謝絕。羅還以為是婚姻阻礙了自已,就決定離婚,他自已說,“每天抓住太太沒頭沒腦的亂捶亂打。打得她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死去活來,什么贍養費,簡直連想都不敢想,便自動下堂就去。”這樣的男人自然不能嫁,事實上,羅隆基離婚后,娶了王右軍,這位王小姐據說是《日出》里陳白露的原型,幸虧張幼儀沒有對他動感情,否則,像她恐怕也很難是“陳白露”的對手。
常常有人說,“男人不壞,女人不愛”,好女人和壞女人PK,也未必占得了上風,就算比張幼儀命好,也多是被擺在供桌上像模像樣地供起來,很難得到掏心掏肺的疼愛。好在能被供起來的女人多半被供著也會像模像樣地笑,不管內心是荒涼還是平靜。
張幼儀第一次婚姻里的人,就算把她空供在那里,也不肯。在一時,這是不幸,在她的一生,卻成了幸運。
說不定我最愛他
據徐志摩的侄子徐炎說,張幼儀一直是希望能夠復婚的。張幼儀總是把徐志摩的油畫擺放在自己的房間里,將關于他的信息放在寫字臺的玻璃板下面。雖然能干的張幼儀內心明白,只要她愿意,在很多方面她都可以做得比男人還好,可是一個骨子里傳統的女人,還是會把她的第一個男人當作終生。
至于徐志摩,脫離了夫妻關系以后,用朋友的眼光來看張幼儀,也另有體會了,“張幼儀可是一個有志氣有膽量的女子”。可是,尊重依舊代替不了愛,1925年,他們三歲的兒子彼得早逝,張幼儀讓徐陪她喝咖啡,看歌劇《茶花女》,看肖伯納的《JoanDare》,在最心痛的時刻,她仍然希望志摩陪在她身邊。可是,徐志摩卻在給小曼的信里大發牢騷,“再隔一個星期到柏林,又得對付張幼儀,我口雖硬,心頭可是不免發膩。小曼,你懂是不是?這一來,柏林又變成了無趣的難關。”
柏拉圖曾經說過:個體在另一個人身上尋找的,不是他自己的另一半,而是與他的靈魂結合在一起的真理。張幼儀顯然不是徐志摩的真理,林徽因以及后來陸小曼才是他追求的真理,張幼儀幾乎不幸的站在了真理的對立面。這是她無法擺脫的悲哀和不幸。
張幼儀1949年去了香港,認識了租她房屋的蘇記之,一個專門治花柳病的醫生。這位醫生性情溫和,談吐風雅,不料老婆棄他而去,他獨自撫養四個孩子。相似的命運讓房東與訪客惺惺相惜,加上宛如一家人的住在一起,難免日久生情。1953年,蘇記之向張幼儀求婚了。
張幼儀先后給自己的二哥張君勵、四哥張公權、兒子阿歡寫了信。二哥當年規定妹妹離婚后5年內不許再嫁,現在三十多是多少個5年,于是回了個電報,只有一個字“好”。可是回到家里又反悔了,跑回去又拍了個電報,變成兩個字“不好”。四哥當年為妹妹做媒失敗,自己對原配也不滿意,處理自己的問題很干脆,離婚娶了個知識女性,對妹妹卻另有要求不許她再嫁。現在面對孤苦了大半輩子的妹妹的來信,他未置可否,說“讓我考慮考慮”。只有兒子阿歡的信讓張幼儀淚流滿面,放下一顆心。信寫得通情達理,情真意切,“母職已盡,母心宜慰,誰慰母氏?誰伴母氏?母如得人,兒請父事”。
1953年8月,張幼儀和蘇記之在日本東京一家大酒店舉行了婚禮,53歲的張幼儀漂泊到此,終于找到了一個停靠的港灣。兩位歷經滄桑的“好”人終于找到了自己的另一半,和美平靜地生活了20年,蘇記之因為腸癌先走一步。
張幼儀來到美國,希望和兒子一家生活在一起,不料遭到兒媳拒絕“你姓蘇,我們姓徐,不能住在一個屋檐下。”面對親情的疏離,70多歲的老人依然沿襲著她一貫的堅強和隱忍,在兒子附近住下來,開始她規律的生活:每天7:30起床,做完操吃早餐,一碗麥片粥,一個白煮蛋。平時上上老年課程,德文班、有氧操、編織班之類的。每周還搓一次麻將,允許自己有200美金的輸贏。還是按部就班,有條不紊。
在徐志摩的各版本傳記里,張幼儀也只有薄薄的幾頁,在徐志摩活色生香的感情生活里,她是慘淡、單調的一筆,沒有人過多的關注。她自己也沉默著,從不向別人披露那些陳年往事。直到八十年代,她九弟的孫女張邦梅在哈佛大學圖書館無意發現,她的姑奶奶竟然是大詩人徐志摩的原配夫人。這才有了1983年到1988年五年間,兩代人陸陸續續的談心,也才有了《小腳與西服——張幼儀與徐志摩的家變》,才讓我們對張幼儀有了多一些的了解。
張幼儀沒有能夠看到這本記錄了她一生悲歡的書,面對孫輩的逼問,她在臨終前終于梳理清楚自己對徐志摩的感情,“我沒辦法說什么叫愛,我這輩子從來沒有跟人說過‘我愛你’。如果照顧徐志摩和他的家人叫做愛的話,那我大概愛他吧。在他一生當中遇到的幾個女人里面,說不定我最愛他。”
徐志摩地下有知嗎?在他眼里刻板無趣的女人有著她獨特的愛的方式。林黛玉有愛,薛寶釵也有,只是,寶哥哥獨愛林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