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锳先生是資深的語言學家,遠在20世紀80年代,便以《詩詞曲語辭例釋》一書享譽學林。
此后,王先生著述日豐,每一新作問世,無不洛陽紙貴。之所以如此,是因為王先生的著作的價值不僅僅是厚重的學術含金量,更可貴的是,王先生每一本著作或每一篇文章,無論是雕龍還是雕蟲,在方法論上,在材料的駕馭方面都給同行特別是后進學子以精準的導航和難得的啟迪。而尤為一般語言學著作難以達到的,是行文的平實曉暢。王先生總是能把高深的理論、精到的見解以輕松的筆調娓娓道來,令人如坐春風,如聽家常。當然,這種化腐朽為神奇(往往現代派們輕藐傳統為陳腐,故戲言之)的功夫,只有像王先生那樣學富五車的學者方可作到,我輩只能是心向往之而已。
2006年,王先生又推出《(漢語大詞典)商補》(黃山書社)。焚香拜讀之后,謹將一得之愚聊示于次。
《漢語大詞典》是當今收詞最多,解釋最為詳盡的漢語辭書,在學術研究和文化建設上的貢獻是任何漢語辭書尚不可取代的。但是,任何辭書都不可能盡善盡美,辭書的編纂都或多或少地要受到時空的客觀條件制約,《漢語大詞典》也不例外,編纂出自眾手、沿襲傳統辭書、當時無大型的電子文獻作材料檢索支撐等等,這些都導致了迄今我們所發現的諸多不足。這些年來,學人們一邊充分地利用著《漢語大詞典》,一邊也留心它的闕失,所謂愛之深也就責之切,無不希望《漢語大詞典》日后再版時更臻完美。基于這種動機,學人們紛紛將自己在使用《漢語大詞典》的過程中發現的問題或匯為專著,或發表于報刊。王先生先后發表在《中國語文》等雜志上的關于《漢語大詞典》的文章,筆者均曾奉讀,受益多多,而新出的這本《商補》,則是王先生長時間對《漢語大詞典》把玩的積累、升華。
《商補》一書分為六個細目:立目商補;釋義商榷;義項商補;闕例增補;提前書證;引文斟補。
關于本書所列的六個細目,王先生在前言中說,《商補》是在翻檢查閱《漢語大詞典》時記下的一些材料的基礎上提煉總結而成的,但我們仔細體會則不難看出,王先生所總結概括的六個方面,就《漢語大詞典》而言,已涵蓋了所有闕失的范圍,無疑已是匡補《漢語大詞典》的具有集大成意義的著作;而這六個方面,又是編纂辭書尤其是大型辭書所需要把握的全部。那么,其意義已遠遠超越了商補《漢語大詞典》的本身。也就是說,王先生雖立足于《漢語大詞典》,但此書所展現的精神,則是對辭書學的深層次的探討。
在《商補》六個門類中,每一個門類都不乏精彩的條目,體現了王先生深湛的學養和敏銳的目光。限于篇幅,不一一贅說,僅就其中最令人擊節的部分試作管窺。筆者以為,《商補》所列六個門類,后三項在而今的電子文獻支持下都可效仿,當然也會因學識的差異有識大識小之別。而前三項則顯然不易把握。
首先就立目而言。
《漢語大詞典》的編纂方針是“古今兼收,源流并重”,而其規模體制又是空前的。那么,按照這個精神,大凡漢語歷史文獻中曾出現過的詞,都應在收錄之列;而現代漢語中出現頻率較高的詞當然也不能失收。《商補》指出,《漢語大詞典》在立目中出現了以下幾個問題:(1)漏收古代常用詞。(2)只收錄了派生詞而漏收本源詞。(3)漏收釋文中曾出現的詞。(4)漏收現代常用詞。
漏收古代常用詞的問題,在(漢語大詞典)中頗為嚴重,究其原因,一方面因襲的成分較重,毋庸諱言,《漢語大詞典》雖然有大量的資料積累,但對于臺灣所出的《中文大辭典》依賴的程度確也匪輕,而臺灣《中文大辭典》則又多沿襲舊的類書、辭書。由于古代的典籍汗牛充棟,未經整理或不曾引起重視的古代文獻比比皆是。其間失收詞語固所難免。王先生就讀書和研究所及列舉若干并結合語源加以提煉,特別是而今活躍在口頭的常語,頗有警示作用。試舉一例:
[理發(髮)]卷四577頁“理”字下無此目。
按,“理發”從晉代起便可表“梳理頭發”義,而處于從詞組向詞的過渡階段。據《漢語大詞典》的編輯方針,應該描畫出這種變化的軌跡?!稌x書·謝安傳》:“(桓)溫后詣安,值其理發。安性遲緩,久而方罷,便取幘?!碧泼辖肌堕L安羈旅行》詩:“十日一理發,每梳飛旅塵?!薄端螘せ抡吡袀鳌り愒础罚骸罢缡坎?,源廝役也,工理發,奏補承信郎?!泵┒堋读旨忆佊琛罚骸傲中〗忝鸵惶?,就好像理發時候頸脖子上粘了許多短頭發似的,渾身都煩燥起來了。”鄧友梅《蘭友——巴黎城內的山東大嫂》:“(她)從法國報刊上學會了西餐烹調、服裝裁剪和縫紉機操作,并且練會了使用理發工具。從此就不許老徐到外面買衣服、理發了?!?/p>
“理發”一詞,婦孺皆知,即使從現代漢語的角度無論如何也不該漏收,更何況遠在晉代,就已經略具雛形,到唐代則已結合成詞。王先生這一番梳理,“理發”的語源及發展演變的脈絡再清晰不過了。雖然這是從收詞的角度論及,但同時也涉及到《漢語大詞典》釋義應該把握的原則,也就是說,在釋義時要從詞匯學的角度反映出一個詞的歷史演變過程。當然,《漢語大詞典》基本上也注意貫徹這一原則,但畢竟遺漏尚多。
關于古代常用詞的遺漏,《漢語大詞典》的修訂可謂任重道遠,根據筆者的體會,問題最大的是近代漢語領域的新詞,因為傳統的辭書編纂通常是重上古而忽視有漢以下,重文言特別是儒家經典而輕棄白話鄙薄方言俗語,如上所言,《漢語大詞典》在很大程度上依托舊有辭書,這就使得大量的近代漢語中的新詞失收。此外,《漢語大詞典》收詞的不平衡性也比較嚴重。按照辭書學的理論,辭書收詞需根據編纂宗旨,某類詞收到某一層次,某一范圍,必須注意其間的平衡性。舉個簡單例子吧,如方位詞收了東,自然不能無南、西、北;器物詞收了桌則不能無椅、凳。《商補》舉例不少,如收“薄酌”而無“薄酒”,收“榜首”而不收“榜尾”,收“薄田”而不收“薄地”等。這都是有悖于辭書編纂的常識。
只收錄派生詞而漏收本源詞的問題,《商補》也揭示了不少例子,如收“便民房”而漏“便民”,收“布頭箋”而無“布頭”,收“白鶴仙”、“白鶴茶”等等而失收“白鶴”,收“保價信”、“保價郵件”而不收“保價”。這是收詞上的數典忘祖,《漢語大詞典》修訂時還得下大力氣酌補。
至于漏收釋文中的詞語和現代常用詞的問題,請讀者參看原書。
再說“釋義商榷”。
關于詞義的考釋,大凡讀過王先生《詩詞曲語辭例釋》及《唐宋筆記語辭匯釋》者,想來無不服膺王先生廣博的學識、綿密的考據技巧的。展玩王先生這一部分匡補,真的讓筆者五體投地。也舉一例:
[端居]卷八398頁該目釋為“謂平常居處。唐孟浩然《臨洞庭贈張丞相》詩:‘欲濟無舟楫,端居恥圣明?!骼资靠 都耐踔颉吩姡骸拍拇屐o,端居念遠朋。’”另舉清人散文一例。
按,“端”有“深”義,“端居”確詁應為“深居簡出”一語中的“深居”,唐王維《登裴秀才迪小臺》詩:“端居不出戶,滿目望雪山?!薄安怀鰬簟比旨礊椤岸司印弊⒛_。宋楊萬里《病中復腳痛終日倦坐遣悶》:“誰知病腳妨行步,只見端居例坐禪。”詩題中“終日倦坐”、詩句中“坐禪”云云,均可說明“端居”一詞的確切含義?!稘h語大詞典》所舉三例均當作如此解。孟浩然詩一聯隨文而兼有隱居的意蘊在內,雷士俊詩則只有深居的意思。
孟浩然《臨洞庭》詩,各種選本注本皆載,而注解亦同《漢語大詞典》,大家耳熟能詳卻不曾懷疑。只要一讀王先生這一番論證,誰不為之慨然豁然,是今而非昨呢。
三說“義項商補”。
就今行漢語辭書而論,《漢語大詞典》規模是空前的,收詞是如此,釋義的詳盡亦然。但是,同樣由于我們上述的種種原因,《漢語大詞典》義項的遺漏及分合也存在著不少問題,而問題的焦點同樣集中在近代漢語的語料中?!渡萄a》中所列的義項商補,無不令人信服。酌舉一例:
[兜肚]卷二278頁該目釋為“掛束在胸腹間的貼身小衣。《醒世恒言·陸五漢硬留合色鞋》:‘這兜肚。你是地下檢的,料非己物?!毕屡e《紅樓夢》第三十六回及《白洋淀紀事·看護》。
按,“兜肚”實有二義:一如《漢語大詞典》所言;二指肚包,即束在腰間裝錢物的條狀口袋?!稘h語大詞典》所引《醒世恒言》一例下文云:“老者取兜肚打開看時。中間一個大布包,包中又有三四層紙,裹著光光兩錠雪花樣的大銀,每錠有十兩重?!边@顯然只能是后一義而不可能是前一義,屬于同樣情況的例子明清小說中常見。《警世通言》卷十五:“胡美向兜肚里摸出雪花光亮水磨般的一錠大銀,對酒缸蓋上一丟。”《醒世姻緣傳》第四十七回:“他從腰里兜肚內取出一封銀來。”……這種形制的兜肚至今在南方一些地區仍然流行。李廣田《到橘子林里去》:“許多鄉下人陸陸續續離開城市,手里提著的、攜著的,也有的只是挑著空擔子、推著空車子的、兜肚里卻該是充實的、臉上也有的是泛著紅光的?!绷硗獾谝涣x的例證也提前?!对厥贰肪硭模骸疤孳娫谒籂I盤里時,拾得個小兒,鼻上帶著一個金圈子,又金綜絲貂鼠里兒做兜肚,與了母訶額侖?!?/p>
“兜肚”一條,王先生既糾《漢語大詞典》之誤,又補《漢語大詞典》之缺。增引白話小說,證之以現代語料,使兜肚義項周延,書證提前。考之方言,第二義的兜肚今西南山區猶有此物,俗稱“裹肚子”,捆于腰間以盛錢鈔。
細讀《商補》,真如山陰道上,精彩目不暇接。上文所呈,不及一斑。筆者以為,無論從詞匯學、辭典學,還是文章學的角度,《商補》都是一本難得的佳作。至于說《漢語大詞典》將因之裨益多多,王先生將成為《漢語大詞典》的功臣不過是《商補》的直接貢獻而已。
筆者學無根基,才識并陋,芻狗鴉涂,未必能畫眉人時,愿讀者有以教示。
(責任編輯:尹 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