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約正義理論是民商法領域契約理論中的基礎理論問題,也是最具難度的研究領域之一。對契約正義理論的研究和梳理,不僅具有重大的學術價值,而且對于相關立法和司法都有重要的指導意義。
西方法學領域對契約正義理論的研究可謂源遠流長。自亞里士多德開始,西方法學就關注契約正義問題。1990年代以來,“契約正義”已經被全球法學界接納,而且發展成為國外契約法理論的“中心問題”。如日本大阪市立大學法學部王晨教授所言:“現代契約法的中心問題,已不是契約自由而是契約正義的問題”。一些著名的法學家在其著述中都有關于契約正義求證問題的研究,如英國牛津大學阿提亞(P.S.Atiyah)教授1995年著的《合同法導論》第5版,美國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講座教授和美國科學院院士戈德雷(J.Gordley)分別于1991年、2001年著的《現代合同理論的哲學起源》和《亞里士多德學派的合同法》,加拿大多倫多大學Michael J.Trebil-cock教授1993年著的《合同自由的限制》,德國蒂賓根大學茨威格特(K.Zweigert)教授與漢堡大學克茨(H.Kotz)教授1996年合著的《比較法總論》第2卷第3版,日本東京大學的大村敦志教授1995年著的《公序良俗與契約正義》等。
然而,在我國,契約正義問題仍然是一個在理論上沒有得到很好解決的問題。對契約正義理論的研究,如同人們對正義的理解一樣,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契約正義以一張“多變的臉”呈現在人們面前,給人以十分含糊和混亂但又十分深刻的印象。
1990年代,我國在討論統一《合同法》制定的過程中,引進了契約正義概念,一些學者開始關注契約正義求證問題的研究,其成果主要是呈現在各種刊物的理論文章。反映我國研究進程和水平的代表性文章主要有:尹田的《契約自由與社會公正的沖突與平衡》(載梁慧星主編《民商法論叢》第2卷,1994年),汪淵智的《論合同正義》(載《政法論壇》1996年第6期),劉志云的《論契約正義及其理論基礎》(載《華東政法學院學報》1999年第5期),邱啟雄等的《論合同正義性》(載《武漢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00年第5期),唐彩虹的《論合同自由原則與合同正義原則的統一性》(載《河北法學》2003年第5期),資琳的《論合同正義的演進——以顯失公平規則為視角》(載吳漢東主編《私法研究》第5卷,2005年),等等。就學術著作而言,截止2006年,還未見專門研究本問題的專著,只是在一些有關契約的著作中,涉及到契約正義的求證問題。具有代表性的如王利明教授的《民商法研究》第3輯(法律出版社,1999年),崔建遠教授主編的《合同法(修訂本)》(法律出版社,2000年),李永軍教授的《合同法》(法律出版社,2004年)等等。
西南財經大學法學院胡啟忠教授所著的《契約正義論》一書(法律出版社,2007年出版)是筆者所見的第一本論述契約正義問題的專著,讀后回味良久。在研究工具方面,該書仍然采用了這個領域的研究中通行的理論工具一一價值,但與其他研究不同的是,該書創造性地建立了兩類價值序差模型(即層次序差模型和主次序差模型),在此基礎上,提出了嶄新的契約正義理論——差序正義理論以及一種嶄新的契約正義分析方法——差序分析法。這是該書的核心結論和最大的理論貢獻。
契約的差序正義理論,是指在契約正義分析中,堅持各正義價值自身內部程度有異、相互之間地位有別,同時這種差別又有著內在次序的理論。這個理論由三個部分組成,即度差正義理論、值差正義理論和錯差正義理論。度差正義理論是解決同一價值內部低度價值與高度價值之間的沖突所要樹立的正義理論。它的核心精神是:同一價值中的低度價值與高度價值之間發生沖突,根據價值的層次關系,對于具體契約進行正義性評價和要求。值差正義理論是解決相同層次的不同性質的價值之間的沖突所要樹立的正義理論。它的核心精神是:不同性質的價值之間發生沖突,而且都處于相同層次時,根據價值的主次關系,對于具體契約進行正義性評價和要求。錯差正義理論是解決不同性質的價值在不同層次之間發生的沖突所要樹立的正義理論。它的核心精神是:不同性質的價值之間發生沖突,而且處于不同層次時,根據不同性質的價值的不同層次之間的相對關系,對于具體契約進行正義性評價和要求。契約的差序正義理論與過去的單一價值和不分價值層次的論證相比,思路更加寬闊、系統、嚴密,具有更強的兼容性,因而使契約正義理論更具科學性和客觀性。
差序分析法是對契約差序正義理論的具體化,它包括低度價值優先、主值優先和次值底限保護三項方法性原則。低度價值優先的意蘊是:在契約的同一價值內部不同層次發生沖突時,優先滿足低度需求。主值優先的意蘊是:在契約的不同價值相同層次之間發生沖突時,優先滿足主要價值需求。次值底限保護的意蘊是:在契約的不同價值不同層次之間發生沖突時,次值(要)價值的底限需求受到保護。契約正義的差序分析法使契約的正義性分析從過去的一維分析(即價值的主次分析)推進到三維分析(即價值的層次分析、主次分析和錯位分析),從過去的平面分析(即不同價值之間的同一層面分析)推進到立體分析(即既有不同價值之間同一層面的分析,又有不同價值不同層面之間的分析,還有同一價值不同層面之間的分析)。契約的差序正義分析法與過去相比,更加清晰、具體、細致、周密,因而使契約正義分析更具可行性,于契約立法和契約司法頗為有用。
可以認為,《契約正義論》一書是對契約正義問題研究的深化和突破,是一項具有作者學術個性和深厚學術根基的創新性成果。列寧指出:“判斷歷史的功績,不是根據歷史活動家有沒有提供現代所要求的東西,而是根據他們比他們的前輩提供了新的東西。”《契約正義論》一書提供的差序理論和差序分析法無疑就屬于這種不同于以前的“新的東西”。
《契約正義論》一書的可讀性不只是在內容上對契約正義問題研究的深化和發展,更為重要的是提供了差序分析法這個方法論,這個方法論不僅對于契約正義問題研究有用,而且對于其他法學問題的研究也有助益。在美國著名法學家龐德(Reseo Pound)看來,法學研究中需要解決的所有問題都是利益沖突問題,所以“他強調法學應當注重社會上存在的互相沖突的利益”,并且“調整沖突的利益”。從哲學層面講,利益沖突問題就是不同價值的沖突問題。因此,解決利益沖突問題需要價值指引,在沖突的不同價值之間進行權衡和合理取舍。正如美國當代著名法哲學家戈爾丁(Martin P.Golding)所言:“我們需要價值的指引,以便評價結果和事實,并權衡各種沖突的利益。”也如德國當代著名民法學家拉倫茨(K.Larenz)所言:“不管是在實踐領域,或者是在理論的范圍,法學涉及的主要是‘價值導向’的思考方式。”《契約正義論》一書提供的差序分析法正是對“價值的指引”或“價值導向”問題所作深入探索——對導向規則探索——的結果,這種方法是不是對于法學中的所有沖突問題的研究都具有意義呢?我們可以嘗試。
(責任編輯:何進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