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氏易林》與漢代《詩》學研究

[摘要]《詩》是《焦氏易林》文體與文辭的主要來源。作為齊詩遺說的《易林》，是研究漢代《詩》學演變發(fā)展的重要文獻；而通過對其文辭名物的考釋，有利于佐證毛詩故訓，從而正確解讀毛詩。《易林》吸收了《周易》卦爻辭言簡意賅及《詩》四言韻語的特點，發(fā)展成為精煉的四言短體詩。這種獨特的創(chuàng)新文體，是漢代經(jīng)學對文學滲透的體現(xiàn)之一。

[關(guān)鍵詞]《焦氏易林》；《詩》學；四言；短體詩

[中圖分類號]1206.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4769(2008)02-0183-03

《焦氏易林》(以下稱《易林》)乃西漢中晚期焦延壽所撰。全書共4096卦，每卦仿《詩》例配有文辭，大多用四言韻語寫成。《易林》不僅在文體上仿《詩》，且《詩》亦是其文辭的來源之一。據(jù)筆者統(tǒng)計，《易林》4096首詩(卦辭)中征引了《詩》的有508首，凡283處，涉及70多個《詩》篇目。然《易林》與《詩》的關(guān)系并不囿于此，在研究三家詩古義、佐證毛詩故訓以及《詩》學向文學轉(zhuǎn)換發(fā)展等方面，《易林》都是不可缺少的文獻，是研究漢代《詩》學的重要參考資料。

一、《易林》為齊詩遺說考辨

漢代《詩》學興盛，傳《詩》者主要四家，武帝時設(shè)五經(jīng)博士，齊、魯、韓三家得以在列，《毛詩》不與。焦延壽大致經(jīng)歷武帝、昭帝、宣帝、元帝四代，正是“三家詩”鼎盛之時。齊詩亡佚最早，魯、韓漸次，今僅《毛詩》得存。后世不少學者皆致力于“三家詩”遺說的采摭搜羅，且多將《易林》作為鉤沉“齊詩”古義的重要依據(jù)。如清陳喬樅的《三家詩遺說考》、王先謙的《詩三家義集疏》和魏源的《詩古微》，都大量征引《易林》文辭以證齊詩遺說，不少篇目下甚至僅列《易林》一家之說，因為除此以外別無他據(jù)，就這一點來說《易林》具有彌足珍貴的文獻價值。

當然，也有不少學者對《易林》是否確為齊詩遺說產(chǎn)生了質(zhì)疑。如民國尚秉和先生就認為焦氏所習乃韓詩：

《易林·噬嗑之漸》云：“鵯塢鴟鴰，治成遇災。周公勤勞，綏德安家。”《毛傳》：“鴟鸮，鸛鵡也。”陸機云：“似黃雀而小，幽州人謂之鸛鵡。”則非惡鳥也。《韓詩》“鴟鸮所以愛其子者，適以害之”，說周公《鴟鸮》詩意也。依《韓詩》意，則以“鸮”為“梟”，《說文》所謂“不孝鳥”、陸機所謂“其子長大，還食其母”也，故曰“愛子適以害之”。按《詩·大雅·瞻印》云：“有梟有鴟。”《毛傳》：“梟鴟，惡聲鳥。”《魯頌》“翩彼飛鴉”，亦訓為惡聲鳥，是“鸮”即“梟”。然《毛傳》不訓《鴟鸮》詩之“鸮”為“梟”者，以周公不宜以梟喻所親也，韓則不然。《易林》云“治成遇災”，正母被子害之意，故知焦習《韓詩》。

又如杜志國舉《易林·頤之既濟》“漢有游女，人不可得”和《萃之漸》“喬木無息，漢女難得。橘柚請佩，反手難悔”，證明其與《韓詩》說同。他認為焦氏《詩》學有“三家詩”之外的其他淵源，亦或是皆采眾家，并不專主一家之說。

然尚、杜二人之說有值得商榷之處。首先尚氏所舉《噬嗑之漸》“治成遇災”，《士禮居叢書》本、《四部叢刊》本、《四庫全書》本、《叢書集成初編》本“遇”皆作“御”，且有復文《大畜之蹇》各本皆作“御”。“遇”、“御”均為疑母字，“遇”屬侯部去聲，“御”屬魚部上聲，魚、侯二部在周秦時代是分開的，但是到了漢代兩部就已經(jīng)合流了。“遇”、“御”同音，但意義正好相反。可見此詩是頌周公，“鴟鴇(梟)”或許是與“鶉鴂”并列復指，或許純粹表明此詩乃用《詩·豳風·鴟鸮》中周公誅管蔡以安周室之事，總之并無韓詩“鴟鴉所以愛其子者，適以害之”的“母被子害之意”。

其次，杜志國所舉《頤之既濟》和《萃之漸》“漢有游女”事，《文選》郭璞《江賦》“感交甫之喪佩”李善注引《韓詩內(nèi)傳》：“鄭交甫遵彼漢皋臺下，遇二女，與言曰：‘愿請子之佩。’二女與交甫，交甫受而懷之。超然而去，十步，循探之，即亡矣。回顧二女，亦即亡矣。”誠然，韓詩認為“游女”乃漢水神，與《易林》詩意同，不過此事亦見于劉向《列仙傳》，可見這是上古時廣泛流行于江漢一帶的傳說，未必乃韓詩獨有。不過，他認為焦氏《詩》學有“三家詩”之外的其他淵源的主張仍具一定的啟發(fā)意義。

故在沒有足夠證據(jù)之前，筆者仍認為焦氏《詩》學至少是以齊詩學說為主導，兼采各家之長，時有獨創(chuàng)之見。

二、《易林》與毛詩考異

《毛詩》流傳至今，時代久遠，后世在對其的文義理解、名物故實和文字考釋方面出現(xiàn)了許多分歧。通過《易林》，不僅可以了解三家詩的大致面貌和思想主張，亦有利于正確解讀毛詩和辨?zhèn)未嬲妫纾?/p>

揚水潛鑿，使石潔白。衣素朱表，游戲奉沃。得君所愿，心志娛樂。(否之師)

揚水潛鑿，使石潔白。里素表朱，遨游皋澤。得君所愿，心志娛樂。(豫之大過)

揚水潛鑿，使石潔白。衣素附朱，游戲皋沃。得其所愿，心志娛樂。(震之屯)

《詩·唐風·揚之水》：“揚之水，白石鑿鑿。素衣朱爆，從子于沃。既見君子，云何不樂?／揚之水，白石皓皓。素衣朱繡，從子于鵠。既見君子，云何其憂?”《毛詩序》：“刺晉昭公也。昭公分國以封沃，沃盛強，昭公微弱，國人將叛而歸沃焉。”據(jù)《左傳·桓公二年》和《史記·晉世家》，晉昭公封桓叔于曲沃，桓叔有德，眾皆歸附之，時人以為末大于本而得民心，晉國將亂，后大臣潘父果弒昭公而迎桓叔。毛詩當據(jù)此事而附會，后世《詩》學者多信奉此說。沃、鵠，毛傳都理解為曲沃邑，在今山西聞喜縣東。然據(jù)《易林》，《唐風·揚之水》是一首講述男女在水邊相會的愛情詩。皋、沃、澤同義，泛指水邊高地，清馬瑞辰《毛詩傳箋通釋》：“澤也，皋也，沃也，蓋析言則異，散言則通。”鵠通皋，王引之《經(jīng)義述聞》卷5引王念孫說：“游戲皋沃，即，從子于沃’‘從子于鵠’也。鵠與皋古同聲。”又《水經(jīng)注》卷6“涑水”條載：“涑水又西南，徑左邑縣故城南(按：即曲沃)。涑水自城西注，水流急浚，輕津無緩，故詩人以為激揚之水，言不能流移束薪耳。”可知幽會地點在曲沃城郊、涑水之邊的高地上。又《王風·揚之水》和《鄭風·揚之水》都是因水思人詩。綜合而言，《唐風·揚之水》當屬婚戀詩而非政治諷刺詩。

又如關(guān)于《商頌》的創(chuàng)作時間一直都有爭議，毛詩認為是殷商之詩；王先謙則認為三家詩都以《商頌》為周時宋詩，魏源《古詩微》、皮錫瑞《詩經(jīng)通論》則皆力辨《商頌》為宋人所作，近代學者多贊成此說。然其說有疑，如《易林》：

天命玄鳥，下生大商。造定四表，享國久長。(晉之剝)

《詩·商頌·玄鳥》：“天命玄鳥，降而生商。”“商”、“大商”均指殷商。焦氏以《玄鳥》為商詩。又《左傳·襄公二十六年》：“《商頌》有之曰：‘不僭不濫，不敢怠皇，命于下國，封建厥福。’此湯所以獲天福也。”又《漢書·禮樂志》：“自夏以往，其流不可聞已，《殷頌》猶有存者。”班固習齊詩，《殷頌》即《商頌》，可知齊詩學者或以《商頌》為商詩。

除了對《詩》義本身的理解，《易林》亦常用作《詩》音義訓詁的佐證。其集大成之作當推王先謙的《詩三家義集疏》，王氏除了征引《易林》來考察“四家詩”文辭異同之外，還用之來討論本字和借字，或作文字名物訓詁的佐證。近代聞一多先生亦引用《易林》來對《詩》中的字句文辭進行解釋，如他在《(詩·新臺)“鴻”字說》中對“鴻”的音義演變進行了詳細考察，提出《詩》中“鴻”、“篷篨”、“戚施”皆與魚對舉，和《易林·漸之睽》中“設(shè)罟捕魚，反得居諸”的“居諸”所指為同一物，即蟾蜍。

據(jù)筆者統(tǒng)計，《易林》與《毛詩》詩句相異的凡332首計157處，其中：使用同音通假字，凡36首計19處；句子結(jié)構(gòu)成分變化，凡116首計52處；更換詞序，凡8首計6處；語詞擴充或縮略，凡70首計32處；替換同義(近義)詞或語素，凡113首計58處。這些豐富的語料皆可視為毛詩的異文，在很大程度上有助于正確理解毛詩中的語詞訓釋，名物故實和文字考釋。

三、從文體創(chuàng)新角度看經(jīng)學對文學的滲透

聞一多先生在《六經(jīng)與文學》中，把六經(jīng)在漢代向文學轉(zhuǎn)換、發(fā)展作了一個目錄式的展示，將《易林》視作《周易》向文學轉(zhuǎn)換的范例，其實，《易林》與《詩》經(jīng)學的關(guān)系亦密不可分。僅以文體創(chuàng)新為例，《易林》吸收了《周易》卦爻辭言簡意賅以及《詩》四言韻語的特點，發(fā)展成為精煉的短詩體。這一重要的文體特征亦是其被視為詩歌的主要原因之一。在明代甚至有不少人模仿《易林》體而作詩，《易林》亦被視作文學史上四言詩的鴻篇巨制。它不僅是研究四言體文學在漢代演變的重要史料，亦體現(xiàn)了《周易》和《詩》經(jīng)學在向文學發(fā)展轉(zhuǎn)換過程中。對文學的文體創(chuàng)新的巨大影響。

1 《易林》吸收《周易》和《詩》詩句的簡潔特點而創(chuàng)作文辭，將其改造成為精煉的四言短體詩。

《周易》雖然以韻散相間的散體為主，但近年來其詩歌性逐漸受到重視，學者們從《周易》中鉤稽出不少足以媲美《詩》的二言、三言及四言詩句，如《賁·六五》：“賁于丘園，束帛戔戔。”《詩》本身即是以四言為主的詩集。《易林》繼承了二者文辭簡練短小的特點，但在創(chuàng)作中更注重詩句的韻律和節(jié)奏，通過運用擴充、縮略、替換、變換句子結(jié)構(gòu)成分、化合詩句等各種手段，將文辭改造成整齊劃一的四言韻語，瑯瑯上口，利于吟唱。如：

小狐渡水，污濡其尾。利得無凡，與道合契。(蒙之師)渡河瑜水，濡洚其尾。不為禍憂，捕魚遏蟹，利得無幾。(無妄之歸姝)

《易·未濟》卦辭：“亨，小狐汔濟，濡其尾，無攸利。”“濡”擴充為“污濡”、“濡灣”。

陪依在位，乘非其器。折足覆悚，毀傷寶玉。(解之觀)

《易·鼎·九四》：“鼎折足，覆公悚。其形渥，兇。”“鼎折足，覆公悚”縮略成“折足覆悚”。

西漢中晚期是文學史上四言體向五言過渡的關(guān)鍵時期，以往文學史研究，由于語料的缺乏，對相關(guān)問題的研究往往不盡如人意，而《易林》正為研究四言文學的演變提供了重要的史料。通過以上比較，可以看出：四言體發(fā)展到西漢中晚期，在詞匯、句型句式、詞序變化、非實體詞使用等方面都發(fā)生了顯著變化，單句的完整性、詞匯的實體化與語序的常規(guī)化這三大因素共同作用，使得此時期的四言體已具備了五言詩的雛形，簡單地增加一個字(詞)，即可變?yōu)槲逖跃洹＿@種內(nèi)在的深層次的語言方面的變化，是促使四言體向五言體順利過渡的重要內(nèi)因。

2 《易林》吸收《周易》及《詩》的文辭重復的特點，改造發(fā)展成為獨特的復文。

《易林》復疊的文辭、語句異常豐富。對于這種現(xiàn)象，民國時期的徐昂早就注意到了。他發(fā)現(xiàn)：《易林》復疊繇詞甚多，“或變換字形，或錯雜順序，或伸縮句數(shù)”，“或變換名物聯(lián)綴詞”，“或變換復體形容詞”，并據(jù)此著有《易林勘復》專門統(tǒng)計。為了跟字書中重出異體字的“重文”相區(qū)別，筆者把這種反復出現(xiàn)的詞句稱為“復文”，并對《易林》中的復文重新進行了整理、歸類和分析，關(guān)于復文的判定，以整首詩為單位，文辭基本相同、相近、相似的即視為復文。《易林》共4096首詩，文辭復出的凡2593首，占總數(shù)的63.3％。其中，整首詩文辭完全相同的有247組共623首，占24％，占總數(shù)的15.2％。另外，有76％復文是屬于文辭基本相近或相似的，占總數(shù)的48.1％。這反映了復文同中有異的一面。復文的差異根據(jù)其產(chǎn)生途徑各有不同，可以分為詞匯、文字、語法三方面。對此筆者將另著文討論。

《易林》這種復文突出的現(xiàn)象，追溯其源頭，與《周易》和《詩》都密不可分。首先，《周易》卦爻辭中“元亨利貞”、“利涉大川”、“利見大人”等文辭出現(xiàn)的比例是極大的，《易林》復文的出現(xiàn)無疑是受到了占卜辭必須便于記憶，利于傳唱，容易重復這一特征的影響。

其次，《易林》的復文可視為《詩》復沓結(jié)構(gòu)的變體。《詩》中大量出現(xiàn)了詩句重出的現(xiàn)象，據(jù)統(tǒng)計，《詩》中兩句重復的有13組，三句重復的有3組，四句重復的有6組，六句重復的有1組。另外，《詩》還有一個典型的句式特征：重章疊唱的復沓結(jié)構(gòu)。在《詩》305篇中，采用了復沓的有177篇，兩章詩復沓的35篇，三章詩復沓的96篇，四章詩復沓的33篇，五章詩復沓的10篇，六章詩復沓的3篇，復沓所占比例為58％。這種重章疊唱的復沓結(jié)構(gòu)亦可視為變相的詩句重復，這樣，《詩》中重出的詩句就總共占了近三分之二。《易林》的文體來源是《詩》，因此，在創(chuàng)作時常有意識地重復詩句，而且，它還將《詩》的復沓結(jié)構(gòu)發(fā)展成為復文，將篇幅較長的重章疊唱改造成為一組組重復的短體詩。在《易林》兩千余首復文中，兩首詩復出(簡稱復二，以下類推)的489組，復三233組，復四108組，復五49組，復六19組，復七6組，復八8組，復九1組，復十1組。如果將每組復文合并在一起，無疑就是兩章乃至十章詩重章疊唱的復沓結(jié)構(gòu)，《詩》對中國文學的文體影響由此可見一斑。

綜上所述，作為齊詩遺說的《易林》，是研究漢代《詩》學演變發(fā)展的重要文獻。通過對其文辭名物的考釋，有利于佐證毛詩故訓，從而正確解讀毛詩。《易林》吸收了《周易》卦爻辭言簡意賅及《詩》四言韻語的特點，發(fā)展成為精煉的四言短體詩。這種獨特的創(chuàng)新文體，是漢代經(jīng)學對文學滲透的體現(xiàn)之一。

(責任編輯：尹 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