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偽典小說是五代出現的一種新的軼事小說類型,它們編造杜撰各式新奇的典故、代名、詞藻等,模仿軼事小說和雜鈔類纂書籍的體式,以期為人所注意并應用于詩文寫作中。傳統軼事小說的內容是記錄見聞,寫作原則是傳信,寫作精神是實錄,但是偽典小說打破了這一傳統,以其虛構杜撰成為傳統小說的異類。偽典小說的寫作手法是編造零碎故事作為典故,內容荒誕無稽,風格輕艷纖巧,目的則是希望“應文房之用”。至于其產生的原因,則和古代詩文寫作中追求僻典的風氣有關。偽典小說的編造杜撰也可以稱作是虛構,但它和傳奇的虛構卻大不一樣。提出偽典小說的概念,指出其性質和寫法,有益于認識古代小說的復雜性和特殊性,進一步深入小說史和小說觀念的研究。
[關鍵詞]偽典小說;代名;軼事小說;傳奇;《云仙散錄》
[中圖分類號]1206.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4769(2008)02-0176-07
所謂“偽典小說”,是筆者提出的一個概念和小說類別,指編造杜撰各種新奇典故的一類小說,典故中除了故事(事實)外,也包括代名、詞藻等。從外表上看,這類小說近于傳統的軼事小說,一般也被歸屬于軼事小說中,但其寫作的原則、精神以及目的卻與一般的小說大異其趣。這樣的小說現存者以《云仙散錄》、《清異錄》、《瑯姬記》、《女紅馀志》、《古琴疏》等為代表。晉唐以來的傳統小說大都以記錄見聞為主,一般并不有意識地虛構故事,但偽典小說打破了這一傳統,以其編造杜撰故事、典故、代名成為小說中的異類。筆者曾詳細分析了《云仙散錄》、《清異錄》、《開元天寶遺事》的內容和寫法,初步探討了偽典小說的一些問題,但尚有未盡之處,本文擬就偽典小說的性質、目的以及產生原因進行進一步的探討。
一、偽典小說杜撰代名和典故的手法
《直齋書錄解題》小說家類稱《清異錄》“每事皆制為異名新說”,《瑯擐記》序說其書“奇名異事,不可勝舉”。所謂異名、奇名,就是奇異的“代名”。代名是一種修辭技巧,指在詩文中不直接指稱所涉及事物的名稱而用代稱,又叫“代語”、“替代字”等。代名使用是在詩文創作中避免詞語、意象重復并增加意象的趣味性和豐富性的一個舉措。按照錢鐘書的觀點,代名有兩種,一為“擬狀事物之形態,以代替事物之名稱”,一為“征引事物之故實,以代事物之名稱”。代名的起源可以追溯到《詩經》及漢魏古詩,唐代以來也十分興盛。錢鐘書論李賀云:
長吉又好用代詞,不肯直說物名。如劍曰“玉龍”,酒曰“琥珀”,天曰“圓蒼”,秋花曰“冷紅”,春草曰“寒綠”。人知韓孟《城南聯句》之有“紅皺”、“黃團”,而不知長吉《春歸昌谷》及《石城曉日》之有“細綠”、“團紅”也。偶一見之,亦復冷艷可喜,而長吉用之不已。關于李賀用代名,明代徐(火勃)總結得比較全面:
李長吉詩本奇峭,而用宇多替換字面。如昊剛曰吳質,莢女曰金釵客,酒曰箬葉露,劍曰三尺水、曰玉峰,劍具曰簏簌,甲曰金鱗,磷火曰翠燭,珠釧曰寶粟,冰曰泉合,嫦娥曰仙妾,讀書人曰書客,桂曰古香,裙曰黃鵝,釵曰玉燕,蠶曰八繭。月曰玉弓、曰碧華,日曰白景、曰赧玉盤,悅曰封巾,城曰女垣,鼠穴曰竄徑,天門曰闔扇,王孫曰宗孫,禁中曰御光,小柳曰拱柳,鷗弦曰雞箏,竹曰綠粉,筍曰龍材,漆燈曰漆具,旅獒曰旅狗,帶曰腰鞓,犬曰宋鵲,墓曰墳科,碑曰黑石,拍板曰蠟板,白馬曰白騎,發曰鳳窠,懸鶉曰飛鶉, 日光曰飛光,槐曰兔目,鮐背曰鮐丈,陶令日陶宰,螢曰淡蛾,鮫綃曰海素,熊掌曰獲拳,五星曰五精,山曰疊龍,馬曰神騎,天曰圓蒼,女衣曰銀泥,符曰合竹,錢曰蚨母,白黑曰粉墨,香曰龍腦,丹書曰靈書,賓雁曰客雁,湘君曰江君、曰湘女。
文人在寫作中喜歡使用代名“替換字面”,自然就會留意搜集。晚唐段成式在其《酉陽雜俎》中就記錄了一些代名,如《寺塔記下》記載高力士的稱呼:二兄、阿翁、將軍、火老。《玉格》中錄有“藥草異號”34例:丹山魂—雄黃。青要女—空青。靈華泛腴—熏陸香。北帝玄珠—消石。東華童子—青木香。五精金—陽起石。流丹白膏—胡粉。亭炅獨生—雞舌香。倒行神骨—戎鹽。白虎脫齒—金牙石。靈黃—石硫黃。陸虛遺生—龍骨。章陽羽玄—白附子。綠伏石—母慈石。絳晨伏胎—茯苓。七白靈蔬—薤白華,一名守宅,一名家芝。伏龍李—蘇牙樹。真是琳瑯滿目。
在這種風氣刺激之下,從古書中找不到更多更有趣的代名,有人索性就編造杜撰:
《南康記》曰:王僧虔晚年惡白發。一日對客,左右進銅鑷,僧虔曰:“卻老先生至矣。”(《云仙散錄,卻老先生》)
《馬癖記》曰:哥舒翰有馬名赤將軍,翰甚愛之,常以朝章加其背,曰:“過吾北林兒遠矣。此駿材也。”(《云仙散錄·赤將軍》)
《龍須志》曰:薛稷為筆封九錫,拜墨曹都統、黑水郡王兼毛州刺史。(《云仙散錄·黑水郡王》)
驚世先生,雷之聲也。千里鏡,電之形也。(《清異錄·天文·驚世先生》)
陸龜蒙談謔有味,居笠澤,有一竹禪床,常用偃憩。時十月天已寒,侍童忘施氈褥,龜蒙已坐,急起,呼曰:“此節目翁須是與些衣服。不然他寒我也寒。”(《清異錄·陳設·節目翁》)
以卻老先生代指鑷子,赤將軍代馬,黑水郡王、毛州刺史代筆,以驚世先生稱雷,節目翁稱竹床,《云仙散錄》和《清異錄》杜撰代名的手法一目了然,其文字不只是敘述某一軼事瑣聞,往往指向代名和典故。《云仙散錄》中還以“松燕督護”指墨,“離石鄉侯”指硯,“楮國公”指紙等,《清異錄》以“糟糠氏”指豬, “瑞圣奴”指柑子、“千金菜”指萵苣,“香祖”指蘭等,都為詩人寫作準備了上好的典故和代名。
明代的幾部偽典小說在這方面也有表現:
昔有燕飛入人家,化為一小女子,長僅三寸,自言天女,能先知吉兇,故至今名燕為“天女”。(《瑯娠記》卷上)
陳后主孔貴嬪琵琶名懷風。(《女紅馀志》卷上“琵琶”)
徐修仁勉琴銘曰“貧士”,舊傳即五柳先生無弦琴。(《古琴疏《)
《瑯擐記》中還有“鷓鴣一名內史,一名花豸”,“蛺蝶一名春駒”,“結草蟲一名木螺,一名蓑衣丈人”,“鳧一名少卿”,“貓一名女奴”(以上卷上),“鯉一名稚龍”,“李白有馬名黃芝”(以上卷中),“鶴一名仙子,一名沈尚書,一名蓬萊羽士”(卷下),等等,不勝枚舉。
相較而言,《清異錄》最熱衷于制造代名,有時僅一條即編出數個乃至數十個新名。如:
鄭遨隱居。有高士問:“何以閱日?”對曰:“不注目于婆娑兒,即側耳于鼓吹長。”謂玩鷗而聽蛙也。(《禽名·婆娑兒》)
世宗時水部郎韓彥卿使高麗。卿有一書曰《博學記》,偷抄之,得三百馀事,今抄天部七事:迷空步障(霧),威屑(霜),教水(露),冰子(雹),氣母(虹),屑(金星),秋明大老(天河)。(《天文·迷空步障》)
武宗為潁王時,邸園蓄食獸之可人者,以備十玩。繪十玩圖,于今傳播:九皋處士(鶴)、玄素先生(白鷴)、長鳴都尉(雞)、靈壽予(龜)、惺惺奴(猴)、守門使(犬)、長耳公(驢)、鼠將(貓)、茸客(虎)、辨哥(鸚鵡)。(《獸名·靈壽子》)
此外(百花。百葉仙人)列牡丹15品名,《茗舜·十六湯》)載蘇虞《仙芽傳》16湯之目,均是如此。更有甚者, 《藥品·一藥譜》轉錄天成中進士侯寧極戲造之《藥譜》一卷,有190種中藥的代名,令人嘆為觀止。如牽牛稱“假君子”,川烏頭稱“昌明童子”,白扁豆稱“雪眉同氣”,菖蒲稱“綠劍真人”,安息香稱“命門錄事”,沒藥稱“蠻龍舌血”等等。而《饌羞·單籠金乳酥》錄韋巨源食賬、謝諷食經,更是奇名迭出,異彩紛呈。這些漂亮的名目確實是詩文采用的好材料。
代名屬于典故的一類。偽典小說除了有些明確地提供代名外,還有很多只是編造一些新奇故事,以作為一個典故,古代也叫做故實、事實、典實等。如:
《詩源指訣》曰:張籍取杜甫詩一帙,焚取灰燼,副以膏蜜頻飲之,曰:“令吾肝腸從此改易。”(《云仙散錄·杜詩燒灰》)
夜來初入魏宮。一夕,文帝在燈下詠。以水晶七尺屏風障之。夜來至,不覺,面觸屏上,傷處如曉霞將散。自是宮人俱用胭脂仿畫,名“曉霞妝”。(《瑯擐記》卷中)
許允婦阮氏有古針,一生用之不壞。(《女紅馀志》卷上“針”)
素女播都廣之琴,溫風冬飄,素雪夏零,鸞鳥自鳴,鳳鳥自舞,靈壽自花。(《古琴疏》)
這些故事幾乎都是沒有根據的胡亂編造,決不能當作歷史傳聞和名人軼事來看待。
錢鐘書曾說:
《清異錄》取事物性能,侔色揣稱,立為名號,而復杜撰故實,俾具本末而有來歷,思巧詞纖,一新耳目。擬雪于“天公玉戲”,想象靈幻,“空際撒鹽”之舊喻相形見絀矣。呼雁曰“書空匠”,點化成語,使“書空咄咄”生色增華,“雁足系書”等故實黯然無色矣。以筍為“甘銳侯”,茶為“不夜侯”之類,與韓退之以筆為“中書君”、“管城子”,司空表圣以鏡為“容成侯”、王景文以枕為“承元居士”(《雪山集》卷10)等,意度不異。……故作詩而擷取《清異錄》,非徒如子才所謂用“僻典及零碎故事”,亦實喜其名目之尖新、比擬之慧黠也。
“杜撰故實”、“思巧詞纖”、“名目尖新”、“比擬慧黠”,錢鐘書很好地概括了偽典小說的內容實質和表現特點。袁枚(子才)的說法,見其《隨園詩話》卷9:“吾鄉詩有浙派,好用替代字,蓋始于宋人,而成于厲樊榭。……樊榭在揚州馬秋玉家,所見說部書多,好用僻典及零碎故事,有類《庶物異名疏》、《清異錄》二種。”袁枚對替代字的歷史說得不準確,但他注意到“替代字”、“說部書”(小說)、“僻典及零碎故事”以及《清異錄》的關系,是頗有見地的。零碎故事正是古代小說記錄的特點,偽典小說偽裝成軼事小說的樣子,正是為了編造一些“僻典及零碎故事”。
學界對于《云仙散錄》、《清異錄》等書之偽也有一定的認識,但往往簡單地指斥為委托,是贗籍,這并不能完全揭示其實質和特殊性。總體而言,偽典小說的表現形式是軼事小說,寫作手法是編造零碎故事以作為典故,其內容荒誕無稽,風格輕艷纖巧,目的則是希望應用于詩文寫作。至于其產生的原因,則和古代文人對于僻典的喜好和追求有關。
二、偽典小說產生的原因和背景
晚唐以來,詩壇追逐用典之精巧,進而發展為尚好僻典的風氣。李商隱用事繁多生僻為人熟知,如《冷齋夜話》卷4《西昆體》所云:“詩到李義山,謂之文章一厄,以其用事僻澀。”《蔡寬夫詩話》也稱其“用事深僻”,而“世人反以為奇而效之” (《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卷22引)。五代時人們仍然熱衷于僻典。《舊五代史·張沆傳》云:“沆記覽文史,好征求僻事,公家應用,時出一聯,以炫奇筆。”北宋邵思《野說》記載徐鉉、徐鍇兄弟征貓事七十馀,也許有夸張的成分,但可見當時人十分重視掌握典故事實的多少。
宋初西昆體也以用僻典為特征之一。歐陽修《六一詩話》即稱“自《西昆集》出,時人爭效之,詩體一變。而先生老輩患其多用故事,語僻難曉。”又據《彥周詩話》記載,李淑與西昆體詩人宋祁飲酒,“舉一物隸僻事,以多者為勝”。可見學習李商隱的西昆派詩人,同時也繼承了李商隱喜用僻典的傳統。此后如蘇、黃諸公,無不如此。朱弁《風月堂詩話》里說蘇軾揀擇“故實小說”人詩,許尹說黃庭堅、陳師道二公,“用事深密,雜以儒佛,虞初稗官之說,雋永鴻寶之書,牢籠漁獵,取諸左右。”可以說,使用僻典是晚唐至北宋詩歌的特征之一。
《北夢瑣言》記載了一件詩人用僻典的故事:
唐韓定辭為鎮州王熔書記。聘燕帥劉仁恭,舍于賓館,命試幕客馬或延接。馬有詩贈韓曰:“燧林芳草綿綿思,盡日相攜陟麗譙。別后嚯上望,羨君時復見王喬。”或詩雖清秀,然意在征其學問。韓亦于座上酬之曰:“崇葭臺上神仙客,學辨癡龍藝最多。盛德好將銀筆術,麗詞堪與雪兒歌。”座內諸賓,靡不欽訝稱妙句,然亦疑其“銀筆”之僻也。他日,或復持燕帥之命答聘常山,亦命定辭接于公館。……或從容問韓以“雪兒”、“銀筆”之事,韓曰:“昔粱元帝為湘東王時,好學著書,常記錄忠臣義士及文章之莢者。筆有三品,或以金銀雕飾,或用斑竹為管。忠孝全者用金管書之,德行清粹者用銀筆書之,文章贍麗者以斑竹書之,故湘東之譽,振于江表。雪兒者,李密之愛姬,能歌舞,每見賓僚文章有奇麗入意者,即付雪兒葉音律以歌之。”又問“癡龍”出自何處,定辭曰:“洛下有洞穴,曾有人誤墜于穴中,囚行數里,漸見明曠,見有宮殿人物凡九處,又見有大羊,羊髯有珠,人取而食之,不知何所。后出以問張華,曰:此地仙九館也。大羊者名曰癡龍耳。”定辭復問或巏番之山當在何處,或曰:“此隋君之故事,何謙光而下問?”由是兩相悅服,結交而去。(《北夢瑣言·逸文》卷2“韓定辭詩中僻典”)
晚唐韓定辭、馬郁(或)在以詩酬答中均用僻事,以此顯示學問。然而兩人對于對方所用典故亦不能明了,尚需詢問,在座賓客也是如此,大家雖然不懂,仍“欽訝稱妙句”。可見當時人對于僻典的喜好和追求。值得指出的是,“雪兒”、“銀筆”、“癡龍”這些典故均帶有小說性質。前二事典出文獻今不能考,“癡龍”事見《幽明錄》。編造典故和小說具有天然的親緣關系,小說本是小道不經之說,本來就允許虛誕難信,詩人們又喜歡從小說雜書中搜尋僻典,這樣,偽典小說的出現便是可以想見的事情了。
晚唐詩文寫作中追求僻典的風氣,在與李商隱同稱“三十六體”的段成式、溫庭筠那里也有突出表現。《金華子》卷上云:“溫博士庭筠,……與(段)成式相善,以其古學相遇。常送墨一鋌與飛卿,往復致謝,遞搜故事者九函。”《文房四譜》卷5有《段成式送溫飛卿墨往復書十五首》,計段成式書八首,溫庭筠書七首,正保留了這一文人雅事的原文。溫庭筠第三首稱“伏蒙又抒沖襟,詳征故事”,段成式第六首稱“飛卿博窮奧典,敏給芳詞”,可見雙方爭奇斗巧,正以搜求典故為能事。段成式還說:“腹笥未緘,初不停綴,疲兵怯戰,惟愿豎降。”“飛卿筆陣堂堂,舌端袞袞,一盟城下,甘作附庸。”這是將雙方征事斗新比喻為兩軍作戰,可見他們對于這種知識和文字的游戲比拼是如何地費盡心機。《文房四譜》卷2還有《段成式寄溫飛卿葫蘆管筆往復二首》,也是類似性質的文章。又據說:“段嘗出獵,得兔數十頭,遺父寮屬,每頭疏事若干其下,比僚屬傳觀,無一重者。”可見段成式對于各種典故十分留意。
在段成式所著小說《酉陽雜俎》中,也有征求僻典的記載,僅《寺塔記》中就有不少有關“事征”的條文。如《寺塔記上》有“語各征象事,須切,不得引俗書”、“語征釋門中僻事,須對”、“征內典中禽事,須切對”、“征獸中事,須切對”、“征馬事”等條。《寺塔記下》有“征釋門衣事,語須對”、“事征:釋門古今謎字”等。所謂“事征”或“征某某事”,是指征求各種典故,而且一般要求組成對偶詞句,須是“僻事”,“不得引俗書”。《東觀馀論》卷下《跋段柯古靖居寺碑后》亦云:“段柯古博綜墳素,著書倬越可喜。嘗與張希復輩敖上都諸寺,麗事為令,以段該悉內典,請其獨征,皆事新對切。”《寺塔記》這些條文的內容,大多是以僻典(尤其是內典、佛書中的典故)組成對偶的文辭,即所謂“事新對切”。如:“語征釋門中僻事,須對。麋字,莎燈。華綿,象薦。(升上人)集矍地,效殿林。(柯古夜續不竟)”
段成式連夜搜腸苦想,卻所得無幾。既然搜求僻典如此辛苦,有人就想出了杜撰典故、自我作古的辦法,于是《云仙散錄》、《清異錄》之類的作品相繼問世。因此可以說,偽典小說是晚唐五代以來詩文寫作追求僻典風氣的產物。
偽典小說的作者編出這么多精彩的典故、代名,不只是游戲和炫耀,原本正希望被人應用于詩文寫作之中。這一點在(云仙散錄)馮贄自序中說得很清楚:“纂類之書多矣。其間所載世人用于文字者,亦不下數千輩,則今未免為陳言。……取九世所蓄典籍,經史子集二十萬八千一百二十卷、六千九百余帙,撮其膏髓,別為一書,其門目未暇派別也。……由急于應文房之用,乃不能詳。”馮贄不滿足于普通纂類之書“所載世人用于文字者”——也就是普通的典故詞藻,所以從自家九世藏書中選出僻典,但因為“急于應文房之用”,未及分門別類(如《清異錄》分37門)。“用于文字”、“急于應文房之用”,雖然是作者的狡獪之詞,但透露出編撰此書的真實意圖。
馮贄說其家積蓄典籍二十多萬卷,顯然是不實之詞。唐代之書,不會超過十萬卷,私人藏書多者也不過萬余卷。馮贄說大話的目的,是為《云仙散錄》中出現的各種奇異生僻之書找一個理由。如:
《琴莊美事》曰:蘭先生上隱亭,望九里山,七日不能下,但食鵡蒸三千段。(“鵡蒸三千段”)《大唐龍髓記》曰:徐峰善棋,段成式欲窮盡其術,峰曰:“予若以墨狻猊與我,當使子過我十倍。”(“墨狻猊”)
《好事集》曰:柳宗元得韓愈所寄詩,先以薔蘞露灌手,熏以玉蕤香,然后發讀,曰:“大雅之文,正當如是。”(“玉蕤香”)
《云林異景志》曰:霍仙鳴別墅在龍門。一室之中開七井,皆以雕鏤木盤覆之。夏月坐其上,七井生涼,不知暑氣。(“七井生涼”)
既然采自僻書,典故自然是生僻的了。當然,這些所謂的僻書、僻典,不過是馮贄的杜撰而已。
不光編造典故,還編造書名出處,后來的《瑯擐記》也是如此。《四庫全書總目》評《瑯擐記》:“語皆荒誕猥瑣。……所引書名,大抵真偽相雜,蓋亦《云仙散錄》之類。”徐(火勃)亦云:“《瑯姬》一書,仿《云仙雜記》而作,所引書名皆偽撰者,亦猶《云仙》之所引也,只可資談笑,備詞曲,近時有人多采人詩,殊為可笑,有所撰作輒用《瑯擐》,何見之不廣也!”《云仙散錄》引書100種,《瑯擐記》引書46種,基本上都出于偽造。
從表面上看,《云仙散錄》每條皆注出處,類似晚唐以來的雜鈔類纂之書。這也是一種頗具欺騙性的手法。中晚唐文士因為不滿足于《藝文類聚》、《初學記》等平常類書,常常自己抄書,如陸羽《警年》、白居易《白氏經史事類》(《六帖》)、王洛賓《王氏千門》、馬幼昌《穿楊集》、竇蒙《青囊書》、李商隱《金鑰》,以及《珊瑚木》、《玉屑》、《碎金抄》、《麟角抄》、《珠玉鈔》等。這些雜鈔類纂之書,很大一部分是為了收集典故事實、制造對偶駢語,僅從這些書名已可知一二。如五代文谷《備忘小抄》中,有蔡邕號醉龍、莫愁子日阿侯,瑟瑟為碧珠,剛卯為佩印等,其抄錄的重心顯然在于新穎的詞藻、代名等典故。北宋秦觀也“取經傳子史事之可為文用者”編為《精騎集》。由于當時雜鈔書籍很多,偽典小說也企圖混跡其中。《云仙散錄》自稱是用九世所蓄典籍,抄撮其膏髓而成,《清異錄》則采取了類書分門的體式,有時候也詭稱據某書引錄。這樣做的目的,無非是希望被當作可以信賴的雜鈔類纂書籍,不過,《云仙散錄》弄巧成拙,反而因序文和引用的書名引起人們的懷疑,則恐怕是作者始料未及的。
《云仙散錄》、《清異錄》不僅故事奇異新穎,詞藻也是彩麗競繁。這也是為了迎合晚唐以來詩文華麗雕飾的需要。如:
《長安后記》曰:韋陟家宴,使每婢執一燭,四面佇立,人呼為“燭圍”。(《云仙散錄·燭圍》)《金鑾密記》曰:翰林有龍口渠,通內苑,大雨之后,必飄諸花蕊,經由而出。有百種香色,名不可盡,春月尤妙。(《云仙散錄·龍口飄花》)南海城中蘇氏園,幽勝第一。廣主嘗與幸姬李蟾妃微至此憩,酌綠蕉林,廣主命筆大書蕉葉曰“扇子仙”。蘇氏于廣主草宴之所。起扇子亭。(《清異錄·草木·扇子仙》)
這樣的詞藻如果被使用,自然令詩文顯得豐富多彩。對感官更具沖擊力,以上引諸條而論,如果在詠馬之詩中用“赤將軍”一典,則色彩和形象就豐富許多。如果要描寫宴樂侈靡,用“燭圍”的典故,也能達到較好的效果,明代偽典小說也有這樣的特點,如《女紅馀志》:“光武后陰麗華,步處皆鋪太華精細之氈,故足底纖滑與手掌同,”(卷上“太華氈”)“宋諱侍女數百,掛鏡皆用珊瑚枝。”(卷上“珊瑚枝”)《四庫全書總目》評《清異錄》“采摭唐及五代新穎之語”,評《女紅馀志》“上卷皆采掇新艷字句”,對于這些書籍采摭(其實多是杜撰)故事的標準可謂一語道破。可以說,為了迎合一時的文風,為了讓人們相信其書進而采用其典故,偽典小說的作者真可謂煞費苦心。
偽典小說作者希望其杜撰的典故能“應文房之用”,流傳既久,確也發生了一些影響,不過大概由于其虛誕依托太易看出,人們寧愿在其他的較為可信的小說以及佛道典籍中采摭僻典,也不大愿意使用偽典小說提供的“成品”。正如錢鐘書所說, 《清異錄》 “依托五代遺事,巧立尖新名目,然舍《伐檀集》卷上詠《雪》、《攻愧集》卷三《白醉閣》詩等以外,宋詩人運用者殊不多。……尚于稗販中存信而好古之意,不屑借底下倚托之書,為斯文捷徑也。”
偽典小說杜撰典故和出處的手法,很容易讓人想起《紅樓夢》中賈寶玉“杜撰”的故事來。再來看看這個有趣的故事,有助于理解偽典小說的手法和性質。《紅樓夢》第三回:
寶玉又道:“妹妹尊名是那兩個字?”黛玉便說了名。寶玉又問表字,黛玉道: “無字。”寶玉笑道:“我送妹妹一妙字,莫若‘顰顰’二字極妙。”探春便問何出。寶玉道:“《古今人物通考》上說:‘西方有石名黛,可代畫眉之墨。’況這林妹妹眉尖若蹙,用取這兩個字,豈不兩妙!”探春笑道:“只恐又是你的杜撰。”寶玉笑道:“除《四書》外,杜撰的太多,偏只我是杜撰不成?”
比較一下前引偽典小說的文字,與賈寶玉杜撰的“顰顰”和《古今人物通考》豈非十分相似?
三、偽典小說的虛構性和游戲性
偽典小說在傳統目錄書中一般歸人小說,今人研究往往也將其歸于軼事小說,但極少予以關注。偽典小說讀起來與軼事小說確實十分相似,寫法和風格沒有太大的差別,如:
白太傅與元相國友善,以詩道著名,時號元白。其集內有詩挽元相云:“相看掩淚俱無語,別后傷心事豈知。想得咸陽原上樹。已抽三丈白楊枝。”泊自撰《墓志》,云與彭城劉夢得為詩友,殊不言元公,時人疑其隙終也。(《北夢瑣言》卷6)
元相公稹為御史,鞠獄梓潼。時白尚書在京,與名輩游慈恩,小酌花下,為詩寄元曰:“花時間醉破春愁,醉折花枝當酒籌。忽憶故人天際去,計程今日到粱州。”時元果及褒城,亦寄《夢游》詩曰:“夢君兄弟曲江頭,也向慈恩院里游。驛吏喚人排馬去,忽驚身在古粱州。”千里神交,合若符契,友朋之道,不期至歟?(《本事詩·征異》)
《高隱外書》曰:元微之白樂天兩不相下。一日同詠李花,微之先成,曰:“葦綃開萬朵。”樂天乃服。綃,練也,葦白而綃輕,一時所尚者。(《云仙散錄·葦綃》)
三個故事都是關于元白的,前兩個故事出于軼事小說,后一個出于偽典小說。盡管我們可以指出,前二事所引元白詩均見于今傳二人詩集中,后一事中的元詩殘句則不見于今本,但是三段的文字風格基本一致。這里用來比較的例子也許并不恰當,因為偽典小說也完全可能用真實可靠的詩句來編一個全然沒有根據的故事。其實在絕大部分時候,我們無法判斷偽典小說中的某一記載是否真實,如上舉元白詠李花一事,他們是否曾通過詠李花來比賽詩藝而且白居易服輸,我們也許永遠無法知道。今傳元詩無“葦綃開萬朵”一句也可以用亡佚來解釋。但是稍加留意就能感覺到,記載此事的文字指向的是典故而非軼事,即在描寫涉及李花的詩文,或者講到詩人間競詩時,可以用“葦綃”這樣的詞藻或代名。
事實上,偽典小說在內容以及寫作原則和精神上與軼事小說有著根本的不同。傳統的小說內容上以記錄見聞為主,強調實錄精神。如唐代《國史補》自序所云“因見聞而備故實”,《大唐傳載》自序云“傳其所聞而載之”,都是強調其書內容來源有自,乃據見聞而錄。《次柳氏舊聞》是李德裕記錄輾轉來自高力士的講述,其自序中稱高力士之說,“彼皆目睹,非出傳聞,信而有征,可為實錄”,就是強調該書并非虛誕不實的傳聞,這些說法代表了軼事小說寫作的一般觀念,即依據可信可靠的見聞,本著《開天傳信記》序中所說“搜求遺逸,傳于必信”的原則,如實記錄,不作虛構。不僅軼事小說,很多志怪小說其實也是如此,并非憑空編造怪異故事以聳人聽聞。然而,偽典小說偏離了這一傳統,雖然其寫法看起來和一般的軼事小說相似,而且很多記載也無法證偽,但其編造杜撰的手法明顯偏離了小說傳統,而成為古代小說中新的一類作品。
現代學者研究小說常常關注其虛構性問題,研究古代小說的學者,也喜歡講唐傳奇始“有意為小說”,而在某種意義上,偽典小說正是不折不扣的虛構和“有意”之作。傳奇實際上和唐宋人所說的小說差距甚大,其實質是傳記文,而非小說。現代學者普遍將傳奇視為唐代小說的代表,并從現代小說觀念的角度強調其虛構性,其實這并非是唐代小說的真相。下面比較一下偽典小說與唐傳奇在虛構這一方面的不同,也可以加深對二者的認識。大約有如下幾點:
首先,虛構的目的不同。偽典小說的編造主要是“應文房之用”,為了創作詩文時能運用更生僻、更奇特、更具趣味的代名和典故。而唐傳奇的創作是對某種美學意味的追求,其虛構也是為了達到某種美學上的效果,獲得閱讀上的美感和快感。
其次,由于虛構目的不同,偽典小說采用的表現形式是傳統的“叢殘小語”,各條篇幅短小,情節簡單甚至有些不具有情節性,表述方式以陳述事實為主,其文字最終以典故為依歸。而傳奇一般為長篇巨制,采用傳記體,“篇幅曼長,記敘委曲”,情節豐富,敘事精巧。
第三,虛構的難易程度不同。偽典小說一般采用古代小說常見的叢集形式(有的同時也采用類書分門體式),內容由相互無關的條文組成,因為文字簡短,每一條的虛構比較容易,組合在一起并不增加難度(當然,湊成數百條并且分門編排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相對來說,要創作一篇敘事復雜,描寫精彩的長篇傳奇就困難得多,需要考慮人物關系、情節起伏、敘事角度、節奏速度等等。按照現代小說標準來看,傳奇無疑是更具文學性的作品,這當然是傳奇精心制作的結果。相對而言,偽典小說的文字一般比較隨意,只有《云仙散錄》在書名的杜撰和引用順序上似乎有某種安排。
偽典小說和傳奇最大的共同性無疑是虛構。當然,由于偽典小說的虛構具有其特殊性,用杜撰、偽造來稱呼它也許更為恰當。
除虛構性外,偽典小說還具有游戲性,這也與傳奇類似,而與一般的古代小說不同。偽典小說費神用心地編造故事和代名,甚至杜撰出處書名,顯然有自我娛樂的意味。所以胡應麟《少室山房筆叢》卷29“九流緒論下”說:“《云仙》,誕之誕也;《清異》,俳之俳也。然其喻旨命詞往往如郗方回奴,小有意焉,亦滑稽之囿也。其詭撰靡益見聞,其雅言可資譚噱。”卷36“二酉綴遺中”評傳奇亦有一段名言:“變異之談,盛于六朝,然多是傳錄舛訛,未必盡幻設語,至唐人乃作意好奇,假小說以寄筆端。如《毛穎》、《南柯》之類尚可,若《東陽夜怪錄》稱成自虛,《玄怪錄》元無有,皆但可付之一笑。”這里提到了傳奇與俳諧文的關系,而韓愈《毛穎傳》是游戲為文的代表。前面提到《云仙散錄》中有給筆墨紙硯拜官封侯的內容,《清異錄·陳設·夏清侯傳》記王從謙寫《夏清侯傳》(即竹),這都是在《毛穎傳》影響下的產物。卷32“四部正訛下”還說《云仙散錄》“所記率俊事雅談,于朝廷政事、人士品流一無干預,創撰書名亦皆以文為戲,如《修竹》、《大蘭》、《杜康》、《毛穎》耳。”《大蘭》、《修竹》指袁淑《大蘭王九錫文》(大蘭王指豬)、沈約《修竹彈甘蕉文》,是六朝俳諧文的代表。胡應麟將《南柯太守傳》和《云仙散錄》都與《毛穎傳》相聯系,無疑是因為它們共同具有的游戲性特點。
另外,偽典小說和傳奇都能給人以新奇感,都可能根據某個舊說或傳聞加以改編和豐富。人們比較熟悉傳奇將某一傳聞予以渲染和再創造成為“奇聞”的例子,這里僅舉一個偽典小說的例子。《古琴疏》云:
齊桓公使寧戚叩牛角而歌,哀,公鼓號鐘之琴以和之,侍者莫不涕下,命后車以歸。
宋華元獻楚莊王以繞梁之琴,鼓之,其聲裊裊,繞于粱間,循環不已。楚王樂之,七日不聽朝。其音始歇,樊姬進曰:“君淫于樂矣。昔桀好妹喜之瑟而亡其身,紂聽靡靡之音而喪其國,今君繞梁是樂,七日弗朝,君樂亡身喪國乎。”于是以鐵如意錘琴而破之。
司馬相如作《玉如意賦》,粱王悅之,賜以綠綺之琴,文木之幾,夫佘之珠,琴銘曰桐梓合精。
吳人有燒桐以爨者,蔡邕聞其爆聲,曰:“此良材也。”因請之,削以為琴,號曰焦尾。
按,《文選》卷30張孟陽《擬四愁詩》有“佳人遺我綠綺琴”之句,李善注:“傅玄《琴賦序》曰:齊桓公有鳴琴曰號鐘,楚莊有鳴琴曰繞梁,中世司馬相如有綠綺,蔡邕有嫵尾,皆名琴也。”可見偽典小說有的內容也不是完全憑空妄造的。
提出偽典小說的概念,指出偽典小說的性質和寫法,有益于認識古代小說的復雜性和特殊性,進一步深入小說史和小說觀念的研究。限于篇幅,對于明代幾部偽典小說我將另文論述。
(責任編輯:尹 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