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克思主義、商業道德和企業的社會責任

[摘要]馬克思主義理論和企業的商業道德之間的關系并不像人們想像中的那么遙遠，本文主要探討了商業道德問題的本質以及它與傳統馬克思主義理論之間的聯系，回答了針對商業倫理學的下述馬克思主義式異議：商業倫理要么不可能，要么不相關。闡明了承擔相應的社會道德責任對企業的重要性。

[關鍵詞]馬克思主義；商業道德；企業社會責任

[中圖分類號]B089.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4769(2008)02-0138-06

我寫過為馬克思歷史理論辯護的論著，也寫過在大學里廣泛使用的關于商業道德的教科書。這兩種書在思想上似乎并不連貫，使人們產生了一些困惑。或許，這些表面上的矛盾使一些人認為是我在思維上存在悖論。但是，我認為，馬克思主義和商業道德兩者之間的關系并不是相隔遙遠。下面我將討論商業道德的本性和它的一些重要課題，以及一些相關的問題，還要討論商業道德和傳統馬克思主義相關問題之間的張力。特別是，我將回答(有可能從馬克思主義出發來)反對商業道德的兩種理論——“不可能論”與“不相關論”。并且，我還要進一步勾畫出一些對企業有所幫助的思考，使企業能夠擁有一種更為廣闊的視野，那就是不僅要謀求利益，而且要對社會承擔道德責任。

首先，我對商業道德問題做一些簡單的介紹。

一、商業道德

1 作為一個大學教學科目的商業道德

美國的大學首先在20世紀70年代末80年代初，開始為本科生開設商業道德的課程。如今，開設這樣的課程在各大學已經相當普及。不僅幾乎所有的大學都開設這門課程，而且這門課還被看作是大學課程必要的和重要的組成部分。我所工作的大學就是一個典型，那里所有主修商業的本科學生都被要求學習商業道德課程。今天，你會看到任何有信譽的商業學校都一定為它的學生提供某種道德教育。

大學開始開設商業道德課程之后，相應的教材立刻也就出現了，然后學術會議和專業刊物就都開始關注這個主題。這與許多普通理論產生的模式相反。通常，一個新的哲學研究領域在成為大學教學課程之前，先是由一段時間的學術刊物上的研討使這個理論體系化。但是商業道德理論卻首先是在教學中出現的。由于商業道德教育需要的增長。越來越多的人教授商業道德這門課程。然后，一些人才開始組織學術會議，撰寫文章，出版以商業道德為主題的專業期刊。

所以，商業道德作為一個專門理論課題是從商業道德教學中分離出來的。另外，從最開始，它就是一個混合性的課題。它雖然植根于哲學，但它所面對的是在現實世界中，在現實的商業活動中出現的問題。它具有跨學科的特征：經濟學、組織社會學、商業理論，還有政治學和道德哲學的理論都包含于其中。現在讓我們分析一下，對作為大學課程的商業道德的教學需求首先出現在什么樣的歷史時期?

在美國，這種商業道德教學要求形成于政治混亂、商業丑聞頻出、國家政治和商業精英們開始道德覺醒的時期。商業的形象在那時已經失去了光澤，它的道德合理性受到質疑。這就導致了要求在大學、在商業人群之中開始進行普遍道德責任感教育，以便抵消不道德的和有害的商業行為。而對大學生(美國未來的商業領導者)進行商業道德教育，則被看作是完成這一工作的重要途徑。社會學家，尤其是馬克思主義社會學家，自然地將要研究比這更深刻的問題。他們試圖說明商業道德理論問題后面隱藏著支撐它的更為深層的社會力量，這種力量要求的是什么?以及其所提供的又是什么?他們要從這些問題出發揭示出美國當代資本主義的社會本質。他們在思考：第一，商業道德問題是否反映出學術研究中日益增加的對資本主義的批評態度?是否反映出對資本主義經濟體制弊端的初始而又不斷擴展的認識，是否反映出要求改革，重建或者完全取代這個體制的認識?第二，商業道德是否在本質上是對當代資本主義的一種辯護，其是否要通過吸收和壓制那些對當前秩序的批評，盡力更新和加強占統治地位的意識形態，加強現在的制度及其合理性?或者商業道德是否同時可以完成這兩件事?這些問題和其他社會學問題一樣是很難深入回答的，但是，馬克思主義者要求了解商業道德這一概念本身的真正內容，要了解它到底是一個合理的觀念還是一種神秘化了的意識形態。

2 關于商業道德詞語表述上的內在矛盾

普通人有時嘲笑關于商業道德的觀念，認為“商業”和“道德”之間的聯系是根本不可能的。馬克思主義者和其他對資本主義激進批評的人常常對以上思維方式表示同情。但是，他們這樣做是錯誤的。因為，無論一個人對作為整體的商業活動有著怎樣的偏見，一個明顯的事實是商業行為可以是道德的，也可以是不道德的。也就是說，其可以符合，也可以違背商業實踐已經確立起來的各種規范。如果一個大公司拒絕向小雜貨商支付欠款，如果它故意誤導股東了解它的經濟狀況，如果它使顧客不能得到應該給他們提供的貨物或者服務，如果它剝奪員工的養老基金，那么就不難判斷出這個公司的行為在日常道德上和在商業行為規范上都是錯誤的。很顯然，有一些企業和經理人遵守道德，另外一些企業和經理人不遵守道德。所以，商業道德的觀念有著重要的意義。

馬克思主義者和其他反對資本主義的人或許認為對商業道德的批判是無意義的，這種批判甚至會產生誤導。這里有兩個原因：首先，他們會指出資本主義本質決定它自身的貪婪性，不道德的商業行為是必然的。不可能一方面要資本主義，另一方面又不要它的貪婪性。因而，他們認為，商業自身的本性使商業道德成為一種不現實的夢幻，我們把這稱為“不可能論”；其次，他們認為對資本主義商業貪婪行為的批評是不相干的。因為，馬克思主義主張的是對資本主義體制進行整體性的批評，這種批判具有顛覆性的本質。他們認為，不管單獨的管理者還是單獨的企業都只能按資本主義標準而生存。如果只關注單獨資本主義企業和管理者的道德或不道德行為，就會回避資本主義的體制性弊端，就會回避用本質不同的和更好的社會經濟體制取代資本主義的問題。我們把這稱為“不相關論”。現在讓我們依次來分析這兩個理論。

二、不可能論

這種理論認為，資本主義本身通過鼓勵追求自身經濟利益而創造出這樣一個環境，即人們都是在試圖投機、欺騙，或者以其它方式打破商業游戲的規則。但是我們看到，一個同等重要的事實是，如果企業不遵守確定的規則，沒有一定程度的信用，就不可能進行商業活動。沒有這些規則和信用，任何企業將不能期待今天發出貨物，明天就會得到付款。那樣的話，合法的商業交易將會和毒品交易等犯罪行為相類似，每一方都必須時刻提防被另一方所搶劫。所以，基于人的理性，在商業活動中必須建立道德規范。然而對于這一點，有人認為要靠法律去約束這些事，它根本不是一個道德問題。現在，沒人懷疑法律有強化商業規則的作用。法律有助于使商業規則制度化，并能夠幫助確立人們所期待的，使商業活動正常運行的體制和結構。但是必須看到，如果沒有商業領域普遍接受的道德規范，僅憑法律是不能完全做到這一點的。如果商人們僅僅遵守于那些被制度化了的東西，而沒有道德自覺，正常的商業活動同樣是不可能進行的。如果那樣，商業中的口頭協定將不能完成，書面合同將被要求無窮地細節化，企業管理機構將不得不被嚴密監視著執行這些合同。這樣，交易管理的費用將遠遠超過交易本身的收入。

我認為如果商業要運行，就一定要有被廣泛接受的規則，而且建立商業規則是企業的長遠利益所在。也許有人會這樣回應我的見解：這里討論的僅是出于對自身利益考慮的商業策略，而不是道德本身。不道德的商業行為可以毀掉一個企業的名譽，使一個企業很難吸引顧客和保留好員工，或者找不到其它企業與之合作，我們確實應該使人們認識到這些。但這些都不是道德，而只是經營策略問題。我可以暫時有條件地接受這個觀點。但是我要強調，企業可以從符合道德的行為中獲利，這并沒有破壞我的基本論題。我的論題認為，如果沒有普遍接受的商業規范，只有滿足利益驅動這一個因素起作用，商業活動的系統是不能夠維系下去的。

1 商業道德和囚徒困境

“不可能論”認為商業道德是不可能的，因為商業本身創造了一個促進欺騙的環境，商業道德事實上面對的是一種“囚徒困境”，一方面商業要滿足私利，另一方面又要求它為道德而讓出私利。但是一旦人們認清了“不可能論”的實質，就可以更好地理解法律和謀求自身利益在確立商業規范中各自所起的作用。雖然馬克思沒有使用“囚徒困境”這個詞，但是，他分析了各種資本主義社會中類似“囚徒困境”的問題。例如，他指出機器的使用導致利潤率的下降，但卻是社會進步的道德要求。“囚徒困境”理論的特點就是要說明，如果所有的理性個體都去追求自身利益最大化，其產生的結果會比每個人不去追求最大化利益要糟糕許多。這種情況就像是“無形的手”導致的同伴之間的相互損害。其實每個人都會像馬克思那樣看到資本主義社會中的這種自相矛盾的機制。

我們面前的情況是，雖然每一個人都是為了自己的利益而遵守商業規則，但是，只有當商業被規則所約束、參與者遵守規則的時候，他們的日子才會過得很好。如果商業系統沒有規則，或者規則被褻瀆的時候，他們的日子就會很糟糕。由于商業活動參與者都有理性，都為謀求私利而有欺騙傾向，從自私的觀點來看，當每個人都遵守規則，而只有我不用遵守規則時，這對我最為有利。在這種情況下，規則被其他人所遵守，而我自己則不需要為遵守規則做出犧牲，這樣，我就可以從中獲利。但是，這就如同騙子只能在假定人們都說真話的世界中才能成功一樣，否則將不會有人相信騙子所說的話。所以，不誠實的人只有在商業規則被遵守的大背景下，才能夠獲得成功。可是，如果每個人都試圖使用這種寄生的方法去追求自己的利益，去剝削其他遵守規則的人，那么，規則就會解體(或者被置于從屬地位)，而每個人的情況就會比大家都遵守規則時要糟糕許多。

如同“不可能論”所表明的那樣，如果商業行為僅僅把經濟上的利己主義作為動機，那就必然會導致一種特殊的“囚徒困境”。而且這里的困境與其它“囚徒困境”的情形不同。因為在這里利己主義動機作為產生困境的前提，是從外部被設定的；這種動機其實并非總是要產生兩難的困境。雖然商業行為中潛伏著“囚徒困境”問題，或者說它本身有可能造成這種困境，但這并不意味商業活動體制不能在某種程度上擺脫這種困境。

我們說商業活動可以擺脫囚徒困境是因為：首先，商業道德中的“囚徒困境”問題不是一個僅僅玩一次的游戲，而是一個典型的持續性行為。在商業活動中，不管互相做交易的企業、顧客、或者雇員是不是多次反復出現，企業公司都要像始終是與同一個交易者打交道那樣以誠相待。如果一個企業曾經進行欺騙，那么，其它企業將不愿意在未來與它合作。這樣的話，人們就不會相信曾經打破規則的人還能夠回歸于理性而遵守規則。所以誠實畢竟是一種謹慎的策略。其次，研究游戲理論的人都認為，在“囚徒困境”的情況中，不守規則或不合作絕不是一種可取之策。除了要為長遠的自我利益考慮之外，法律或者一些非正式性的制度規范也能夠幫助商業活動擺脫“囚徒困境”。商業道德可以使人認識到，如果打破其他人都遵守的規則會給自己帶來懲罰，那么，出于利己的考慮也不能這樣做。

在現實世界中，僅僅考慮自我利益是不夠的，法律也僅僅是一種笨重的機制，不可能事無巨細。在商業中和其它活動中一樣，并不是每一件錯事都會被揭露，每一個犯錯誤者都會被懲罰，這就需要商業道德來發揮其調整功能。當人們有了是與非以及責任的公正觀念之后，即使是在法律約束軟弱的時候，在自利的動機十分強烈的時候，他們也會遵守道德規范。雖然商業行為依賴于、甚至是激勵著人們的占有欲望，但是我相信，從事商業的人能夠像其他人一樣遵守道德規范，而且如果要想使商業繁榮，他們就必須這樣做。

2 企業的社會責任

商業道德也需要研究怎樣才能增強商業系統中的固有規則；需要研究這些規則是什么。我認為這些規則就是能使商業成功運行的那些東西，就是那些常識性的道德責任。例如，誠實守信、公平待人等。這些基本常識性的道德規范能夠阻止商業欺詐、剽竊、強迫等惡劣行為。商業道德也要研究普遍性的規范怎樣在具體的商業領域中獲得應用。商業道德的另外一個任務是為商業系統更為精確地設置能使其成功運作的規范。當然，如何才算“成功運作”是模糊不清的。我們真正感興趣的是對商業體系有益處的規范。如果有人問：“對誰有益處?”我將回答，不僅僅對從事商業活動的人，而且對整個社會有益處。

這里，我們顯然是談到了關于公司企業社會責任的著名爭論，這是商業道德的一個中心課題。一方面是彌爾頓·弗雷德曼的理論，他認為除了遵守商業活動的法定基本規則之外，公司企業的唯一責任就是為它的股東賺錢。另一方面是關于公司企業除了追逐利益，還應負有其它社會或者道德責任的理論。這種理論認為，公司企業有責任去保護環境、去向各種社會團體捐贈、去提高員工的生活質量和公平地對待他們。雖然雙方是在爭論企業的責任到底是什么，以及這種責任是應該做廣義的理解還是應該做狹義的理解，但是，提倡廣義地理解企業社會責任的一方通常被認為是肯定公司企業的社會責任。我的這種用法也許對弗雷德曼不太公平，但細微的偏差總是在所難免的。我所使用“公司企業社會責任”的概念，指的是那種廣義理解公司企業社會責任的理論。

三、不相關論

我在這里暫時擱置關于公司企業社會責任的爭論。請注意，以上的討論已經使我們接近了“不相關論”的問題。這個理論認為，商業道德理論只關注個人或某公司的道德或不道德行為，這將會分散我們對資本主義的體制性弊端的認識，使我們忘掉這個制度是要被鏟除或至少要被改造重建的。因而，商業道德是不相關的問題。但是我們已經看到，商業道德理論討論的焦點問題正是：資本主義體制的規則應該是什么?準確地說，企業是否應把利益最大化作為唯一目標?事實上。爭論中主張“公司企業社會責任”理論的一方認為，資本主義企業能夠追求利益最大化以外的其它目標。然而，馬克思把資本看作是只能追求利益最大化的存在。盡管在這一點上他與弗雷德曼一致，但是，他譴責了弗雷德曼所贊揚的東西。弗雷德曼提倡的觀點可以被稱為“市場原教旨主義”。這種觀點認為，不受約束的市場是理想的經濟形式，是最佳的社會經濟動力。然而，馬克思認為，市場機制應該被非市場化的社會組織形式所取代。馬克思還認為，這種取代不僅是人們所希望的，而且是歷史發展的必然結果。可是在馬克思逝世120多年之后，許多社會主義者發現這里的“必然性”理論很難獲得支撐。結果他們似乎比馬克思本人更加關心的是如何在市場原教旨主義和社會主義之間進行調和，他們認為擴展企業社會責任的觀念才是更為可行的和可指望的。這樣看來，商業道德問題就不是不相關的了。

如果有人懷疑社會主義將要取代資本主義，他們會問，社會主義是否在規范倫理上比資本主義更加優越，如果真有優越性的話，為什么還沒有被提上歷史的日程。對于這個問題我們就不能只根據傳統馬克思主義觀點簡單地說社會主義比資本主義在道德上更為優越，我們需要在更加具體的問題上做出論證。這必然會引出許多關于規范倫理爭論中的困難問題。而這其中的許多問題是英國與美國分析學派研究當代道德和政治哲學的中心問題。從1971年《正義論》的出版開始，社會和經濟公正的研究已經比傳統馬克思主義在這方面的研究深入了許多。正義的本質和其它基礎倫理規范問題本身不是商業道德研究的專門領域，但是如同我在開始所說的，商業道德理論是帶有強烈交叉性的、應用哲學的領域，所以正義問題在這里也要被提到。商業道德主要關注的是更為具體的公司企業社會責任問題和商業游戲規則應該是什么等問題。關于資本主義作為整體能否被社會主義取代，或者被其他非市場形式的社會經濟組織所取代這類問題，我們持懷疑態度。我們不必去解答以上那些抽象的倫理規范問題之后再來討論企業除了追求利益最大化之外是否還應負有社會責任問題，因為這種討論即使對于那些激烈批判資本主義的人來說也不是不相關的。

1 馬克思、弗雷德曼和高布雷斯

如同我以上所提到的，馬克思主義者會同意弗雷德曼的觀點，他們都認為在一定意義上，企業自然會把增加自身財富的目標和行為看作是正確的。但是，兩者又存在不同的側重點。馬克思主義者堅持否認建立商業道德的客觀可能性，而弗雷德曼否定的僅僅是這種主觀愿望。弗雷德曼認為，鼓勵企業去承擔非經濟利益的社會責任是不對的，因為這妨礙了企業本身應該做，也是企業最擅長去做的事情，那就是賺錢。馬克思主義者只是簡單地認為使企業以非利益導向的方式來運行是不可能的。人們不能期待資本主義企業去追求自身利益以外的任何目標，其只能以自身利益為基礎進行活動。盡管大多馬克思主義者同意以上所說，但是也有一些人例外，他們贊成用法律手段去培養符合社會責任需要的商業行為，約翰，肯尼思，高布雷斯是其中一個主要的代表。他們認為，法律規章是能夠讓企業以更加符合社會利益的方式運行的唯一可行手段。因為他們相信，企業將不可避免地會通過以犧牲社會利益為代價去實現自身的利益，因此只能求助于法律去約束它們，用不著對企業進行道德教育，也不必希望企業的行為超出謀求自身利益的基礎。高布雷斯和其他一些馬克思主義者相信，社會應該去改變商業活動的這種動力機制。但是只有法律規則能夠使天性自私的企業以更加符合社會利益的方式運作，這里必須運用政府強制性的手段去代替亞當，斯密所說的“看不見的手”。

2 商業道德有意義嗎

“不相關論”認為關注個別商業行為的道德問題是不相關的，因為這對揭露資本主義的體制缺點無關緊要。但是贊同商業道德理論的人通過指出商業道德的中心問題而回應了那種批評，這里的中心問題說明的是商業活動如果作為游戲，應遵守哪些規則。但是，現在我們的討論已經把我們帶入不相關論還沒有明確說明的另一個方面。這種思想認為單純探究企業管理者的道德決斷是過于天真或無關緊要的，從道德觀點出發去檢驗他們的選擇也無關緊要。關于企業社會責任的討論不是商業道德的全部，商業道德也和員工、管理者和企業持續不斷做出的每一個選擇的道德尺度相關。然而，馬克思和高布雷斯認為這種道德關注純屬誤導，道德問題，至少在商業領域中的道德問題，純屬無關緊要的現象。他們認為，真正應該研究的是支配著個別企業和商業活動的整體社會制度環境。

反對高布雷斯的觀點主張，要想促進更加符合社會責任的企業行為，僅僅依靠法律不行，放任企業去追求自我利益也不行。企業和企業管理者還需要承擔超越利益最大化的義務，并且使這個義務內化為一種道德規范。使其看到在經濟目標之外，還需要承擔社會責任和道德責任。雖然馬克思和高布雷斯似乎是拒絕了商業道德的可能性，但是我們為什么一定要認為公司企業不能以超越自身利益的方式運作呢?只有幼稚的人才會簡單地認為人類個體只能以自我利益為基礎進行活動。如果個人有時確實能夠因為道德原因或者以關注他人利益為基礎而行動，那么，他們所引導的企業也就有可能追求利益以外的其它目標，也就可能以非經濟的動機為基礎進行活動。

“不相關論”也被馬克思本人之后的馬克思主義者所發展，他們趨向于否定對個別資本家的道德批評。這里有兩個互相關聯的原因，第一個原因是他們認為人只能按照他們所存在于其中的社會制度去活動。這種想法不是立足于人性自私的論題，而是立足于某種社會決定論。這里也暗含著一個非常有趣的道德論困惑。這個困惑就是如果對人們根據被社會認可的方式而活動進行批評是錯誤的，那么這種想法本身就是一個道德論難題。第二個原因是，馬克思主義者趨向于認為道德批評是無效力的，任何個人所做出的選擇都是不重要的，因為道德批評和選擇不是推動歷史前進的因素。馬克思的歷史理論和他對資本主義的批評揭示出，是社會的經濟力量決定資本主義的滅亡和社會主義的勝利。但是，即使馬克思是正確的，即使社會主義是不可避免的，這種歷史進程也必然會受到對現存制度進行道德批評的影響，也會受到個人道德選擇的影響。如果一個人對于社會主義最終取代資本主義不是很有信心，那么這個人將更加趨向于認為道德觀念有時確實能夠起到重要作用。

四、關于企業的社會責任

批評那些按照社會習俗而活動的人是不切實際的、不適當的和不公平的。但這個問題不在我們當前討論范圍之中。雖然我們不愿意批評那些由于缺乏批判態度而為我們留下習俗的前輩。但是這種寬容在當今已不合時宜。特別是道德與“應如何”的問題已成為爭論問題的時候就更是這樣。如果把吃肉這樣的事看成是錯誤，卻把造成全球變暖的過度排放熱量和損人利己看成理所當然，那么任何做壞事的人都可以自我辯解。

如果我們的推理成立，那么批評那些損人利己的人就不是無意義的。這就使我們回到關于企業社會責任的問題，回到商業公司是否確實有責任在商業游戲規則之內超越單純以賺錢為目的的問題上來。關于公司企業的社會責任問題我們已經進行了廣泛的討論，在此，我將通過引出三個需要關注的事項來總結一下這個討論。

第一點是經營公司的委托責任問題，這就是弗雷德曼等人所說的，經理人應負有使股東獲得最大化利益的責任。但是，經濟學家和商業理論家尋求的、為經理人提供物質激勵以協調經理人和股東利益的機制被證明是失敗的。然而，商業學校和商業文化在總體上向經理人逐漸地灌輸一種經理人要向股東負道德責任的理性是可能的。加上法律的作用，這會使得經理人在更有意義的高度上把自己的利益放在一邊，去完成對他人的某種責任。我要確定的一點是，如果經理人能把自己看作公司企業的一個成員，就應該對企業的股東們，對企業所有的成員擔負責任，那么，經理人作為一個真正企業成員，他的目標就不能僅僅是為了自己的利益，而且要為其他企業成員承擔起道義上的責任。

第二點所關注的是利益最大化目標的困惑。雖然利益最大化以一種清晰的、不含糊的目標出現，但是，影響公司企業獲利的因素是多種多樣的，以至于我們不能說準哪一個是實現利益最大化的策略。那么，經理人就應該做出一個恰當的選擇，在履行使股東們獲利的責任的同時，還要履行股東和其他企業成員所應擔負的道德責任。

第三點所關注的是公眾的期望，如今公眾期待公司企業以承擔社會責任的方式去運行。他們希望向好的公司企業購買貨物，與好的公司企業進行商業交易，他們同時也希望以他們為之工作的公司企業承擔起社會責任而感到自豪。公眾對企業社會責任的關注，使幾乎所有的公司都試圖把自己打扮成承擔社會責任的好市民。今天一個公司的自身利益經常通過履行社會責任的方式實現，于是在企業內部產生出超越利益最大化目標的觀點，并且把這種觀點提升到企業社會責任的高度。

結論

雖然，我以上的討論還不能使各種觀點的爭論有所結果，但是，我所簡要給出的三點思考已經有力說明了公司經理們應該對于他們所負有的社會責任有一種開闊的認識，他們應該認識到他們的公司企業除了追求自身利益最大化之外還負有社會和道德責任。那么，如同我所看到的，商業道德理論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就是強調公司企業經理人在各種具體情況下，在行使職能去為公司股東們獲利的同時，要充分考慮到他們的社會責任和義務。另一方面，他們也要對其他各種社會成員(公司的雇員、其它公司、顧客等)承擔起普遍意義上的社會責任。商業道德課程教學的目的就是幫助學生弄清這些問題，去理解和認真對待復雜商業活動中的道德問題。對于我以上所得到的結論，馬克思主義者應該不會持有異議。因為對于今天的世界來說，商業道德問題不是不可能的或不相關的，相反，已經成為一個非常緊迫的問題。

(責任編輯：李 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