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社會性別視角是社會學研究中的獨特視角,本文以對西部農村非政府組織開展的小額信貸扶貧活動進行的社會調查為基礎,實證分析了小額信貸這一農村民間金融形式申的性別差異,具體剖析了西部農村男性和女性在小額信貸貸款需求、貸款用途、貸款使用效果、組織化需求、社區團結與互助以及男女對小額信貸扶貧功能評價等方面的性別差異及其顯著性。由此可見,要切實改革傳統農村金融的經營管理理念,樹立“以人為本”的全新的社區金融意識;同時,在這一理念指導下,樹立金融服務的社會性別意識,使普惠金融成為農村金融服務的主流。
[關鍵詞] 小額信貸;農村女性;性別差異
[中圖分類號]C912.82;C913.68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4769(2008)02-0124-09
一、問題的提出
社會性別不僅是研究對象,更是研究方法。作為研究對象,社會性別是針對生物性別而提出的。傳統的性別概念是指生物性別,即生物學意義上的性別分工、性別規范和性別權力關系等,它是在生物決定論基礎上形成的一系列規定,比如男主外、女主內,男性剛強、女性柔弱,男性被型塑為“男子漢”、女性被型塑為“賢妻良母”等等,不一而足。社會性別是女性主義的核心概念,它強調性別的社會建構性。社會性別在女性主義眼里,不僅代表一種個人的性別身份,還是一種反映社會結構和文化規范的符號。社會性別意義上的性別分工、性別規范和性別權力關系等強調社會生產力和生產關系作用下的兩性關系應具有社會適應性,強調社會對兩性需求,尤其是女性需求進行回應時的公正與合理,社會性別承認自然狀態下兩性之間的差異,否認諸如男主外、女主內等分工的合理性,主張男女兩性建立合作伙伴的關系而非主從的關系。
社會科學不可避免地涉及到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因此很難回避社會性別和社會性別意識問題。在社會生活中,對社會性別意識的淡漠,產生了許多現實問題。這些問題如此復雜,以至于這個社會從何時開始看起來就好像沒有了女性的聲音,沒有了女性的經驗,沒有了女性的知識,沒有了女性的貢獻,也沒有了女性的權利和主張……當下的社會實質上是一個男性主流的社會,而不是一個男女合作的伙伴性社會。女性如影子一樣在男性主流中生存和掙扎著,并且無條件地沉默。
性別歧視或者社會性別意識缺乏導致的這些問題,不僅影響著婦女自身的身心健康,也影響著兩性共有的文明和進步,更阻礙著家庭與社會的和諧與發展。
這里可能有方法學上的無知,也可能有意識形態上的盲視。
著名的2006年諾貝爾和平獎獲得者尤諾斯教授,以其獨特的女性關懷主義創建的孟加拉鄉村銀行(簡稱GB式小額信貸)有一個顯著特征,它重點向貧困婦女提供小額信貸服務。基于一種對孟加拉國社會政治經濟現狀的深刻認識,尤諾斯教授認為貧困婦女在各個方面都需要支持和幫助。孟加拉的貧困婦女在獲得鄉村銀行小額貸款服務過程中。不僅在經濟上逐步獲得獨立性并由此改善其在家庭中的權力分配和地位,同時鄉村銀行還把貧困婦女組織起來建立互助聯保的小組和中心,通過長期的組織化和社會化過程使以前連面都不能外露的貧困婦女獲得話語權和話語能力而建立起社會參與能力和參與途徑。現在,孟加拉全國1.2億人口中,有700多萬個貧困家庭成為鄉村銀行的會員,其中婦女為主的家庭占96.7%。毫無疑問,孟加拉鄉村銀行在一個性別歧視極其嚴重的社會里融進了強烈的社會性別意識,并努力將這種意識化的小額信貸模式向其他國家和社會推廣,其意義正如諾貝爾和平獎評審委員會在頒獎報告中所稱:“持久的和平只有在大量的人口找到擺脫貧困的方法時才會成為可能。小額信貸就是這樣一種方法,從社會的底層發展也有利于提高民主和民權”,貧困的婦女實際上是處于社會的最底層。
中國自上世紀90年代引入GB式小額信貸以來,實踐層面和研究層面對于婦女和男人在農村金融服務上是否有不平等待遇,進而農村社會里是否有男女不平等的現象,經歷了從爭論到回避的過程。在主流或者男流的金融體系里,幾乎沒有社會性別這個說法。換言之,即幾乎沒有人意識到女性在金融資源的獲得中與男性有差異。在農村民間組織的小額信貸實踐活動里,很長一段時間以來,小額信貸設計中缺乏性別敏感性,并由此對卷入其中的女性產生了若干負面的影響:(1)小額信貸仍承襲傳統的性別角色定位,著重經濟的增長,未充分注意到婦女自身利益的需求,婦女的勞動負擔因參加小額信貸活動而增加。(2)小額信貸設計中沒有考慮到改變家庭內部的權力關系,出現婦女出面借錢,男性經營使用,如果失敗,婦女承擔還貸責任,結果是婦女承受小額信貸增加的經濟風險和心理負擔卻并未獲得支配資金的權力,這不同程度地損害了婦女的身心健康。(3)婦女承擔經濟風險的代價往往是放棄個人的其他福利,減少個人的生活需要,比如婦女靠減少吃雞蛋的次數甚至不再吃雞蛋而把錢節省下來還貸款。
更為嚴重的是這些問題被大多數人認為是理所當然,男人們認為自毛澤東時代“婦女能頂半邊天”開始,中國社會就已經實現了男女平等。在一些地方,比如四川,“婦女比男人還厲害”,當家的基本上都是女人。于是,一些小額信貸組織竭力主張要將孟加拉鄉村銀行的小額信貸經驗結合中國社會,主要是農村社會的實際情況創新中國特色的小額信貸,模糊貸款對象,并業已形成共識:中國社會男女平等,在金融資源的獲得性及其他相關問題上,農村社會不存在性別差異。
事實是什么呢?
二、研究方法的說明
本研究擬通過對西部包括四川、貴州、廣西、甘肅、寧夏、新疆等6省(自治區)、12縣的農村民間小額信貸組織所服務的30個鄉村、約1000戶農戶的問卷調查和深入訪談資料來檢驗上述“共識”的真偽,同時討論農村民間金融服務中社會性別意識建立的必要性。
本研究采用定性和定量研究相結合的實證方法,同時嘗試以性別作為變量,以女性視角和社會性別方法開展社會學研究。
本研究的資料來源于四川大學國家社科基金項目“農村民間金融組織的社會學研究”課題組2006年對中國西部6個省所進行的農戶調查,還來源于作者多年的田野調查和觀察積累。
調查樣本的抽取采用了多階段抽樣。第一階段是調查省和縣的選擇,主要根據中國小額信貸促進網絡年度數據(2006)隨機抽取了6個省12個縣。第二階段按PPS抽樣,從選中的調查縣抽取2-3個鄉(鎮),然后從選區的鄉(鎮)隨機抽取2-3個村。第三階段,是從抽取的調查村中采用偶遇調查法抽取農戶。調查對象包括了獲得小額信貸的農戶和未獲得小額信貸的農戶。本次調查共發放問卷1000份,回收有效問卷966份,回收率96.6%。樣本農戶分布于西部6省中開展了農村民間小額信貸模式的12個縣,這12個縣中既有以婦女為重點服務對象的小額信貸組織,如寧夏鹽池縣婦女發展協會小額信貸服務中心等;也有不強調性別差異的小額信貸組織,如四川省貧困鄉村經濟發展促進會。實際調查過程中,調查組織者沒有事先向調查員說明社會性別的研究方法,仍沿襲傳統的研究線路,引人性別變量進行分析是調查完成之后才有的考慮。
調查的樣本中,女性有528人,占樣本總體的54.7%;男性有438人,占樣本總體的45.3%。主要人口學特征如表1:

三、研究發現
1 貸款需求的性別差異分析
通過調查,我們發現,男女在貸款需求上存在顯著差異。從表2可以看到,男性農戶平均每年需9461.9元貸款才能滿足生產或生活需要,而女性農戶只需6025.6元,遠遠低于男性的需求。目前,國內許多民間小額信貸組織貸款產品量的設計分為兩個額度,一是5000元以下,二是5000元到10000元。在實地訪問組織負責人為什么做這種量的限制時,沒有人提到是基于性別的考慮,而是和貸款的用途有關,即額度小的主要是農業生產性貸款,額度大的主要是加工和商業性貸款。
在向他人,包括各種機構和組織借錢滿足自己的貸款需求時,男性和女性農戶感受到的難易程度有一定差異,女性比男性更容易借到錢,但這種差異并不具有統計上的顯著性。進一步的解釋是農村金融環境整體不利于農戶。
農戶主要通過小額信貸項目、信用社和親戚朋友獲得生產生活所需貸款,2005年至2006年7月(問卷調查時間)以來,分別有82.91%、27.12%和31.57%的被調查農戶通過這三種渠道獲得貸款。雖然在不同渠道的人均貸款次數上,性別沒有顯著差異,但在貸款金額上,男性和女性明顯不同(見表3)。在向信用社和小額信貸項目借錢時,男性農戶能獲得比女性更多的貸款;而在向親戚朋友借錢時,女性的人均貸款金額則遠高于男性。

單就小額信貸這一渠道而言,自知道小額信貸以來,男性累計獲得的這類小額貸款均值為8618.9元(標準差為7945.2),而女性為5929.2元(標準差7247.3),顯著性檢驗p=0.000,即男女性別在獲得小額信貸量上的差異是顯著的。但男女承擔的小額信貸利率不存在顯著差異,男性的平均年利率為8.42%(標準差6.06%),女性為8.08%(標準差3.10%),顯著性檢驗p=0.294,大于0.05的顯著性水平。
貸款需求及其滿足上的性別差異說明,至少在貸款額度上,我國農村金融服務存在性別不平等現象。農村信用社在金融服務上的重男輕女現象一直是無意識地存在。而農村民間小額信貸組織有社會性別意識,但由于降低直至忽略性別差異,因此也走向了“重男輕女”的集體無意識狀態。
2 貸款用途上的性別差異分析
調查研究中,我們將貸款用途分為“種植業、養殖業、加工業、商業、看病、上學、人情、交稅費、還賬、其他”10種,每位被調查者限選3項。經匯總統計排名前五位的貸款用途如表4:

男女農戶的貸款都首先用于養殖業和種植業以滿足生產需要,這一點在性別上無明顯差異,有66.9%的男性和70.2%的女性選擇養殖業,并有60%左右的男性和女性選擇了種植業。這種無差別,將女性和男性都放在了謀生計的平等位置上,排除那些掛名獲得貸款、實際為男性使用貸款的女性,剩余的自主使用貸款于生產性活動的女性,應該是女性自覺改變所謂“男主外、女主內”的自然安排。
性別在貸款用途上的差異表現在:女性第三位的選擇是上學,占被調查女性農戶的24.9%;男性農戶的第三位選擇是商業,占36.1%,而上學的用途排在第五位。男性多將借貸資金用于生產,而女性除了重視生產外,更多關注的是家庭成員,這種差別可能與男女兩性的傳統家庭角色有關。這是一個具有慣性的事實。
現有大多數的農村民間小額信貸設計中,原則上限定了貸款用于生產性增收項目,不主張將貸款用于孩子上學或者其他家用。可是當我們以性別變量來看貸款的用途,一些女性實際上改變了小額信貸組織的貸款管理原則,盡管這種改變可能帶來還貸困難的風險,可是兩相比較,女性選擇犧牲自己(可能是貸款拖欠的信用風險,也可能是省吃儉用的健康損失)而滿足孩子教育所需要的資金。農村民間小額信貸組織或許因為資源有限,無能力提供教育貸款,可是農村的其他金融組織是有這種能力的,為什么忽視婦女的這種金融需求呢?究其根本,可能是沒有注意到婦女也是金融社會中的組成部分。傳統的金融服務體系里,女性是不被納入視野的。這不是工作中的疏忽,或許純屬無意識地劃定金融是男人的領域。從這個意義上講,農村民間小額信貸組織開發并且滿足了女性的信貸需求,盡管有時是被動的。
3 貸款使用效果上的性別差異分析
使用貸款的效果是否存在性別差異呢?從調查分析的結果看,在獲得過小額信貸的農戶中,女性有96.9%的人認為小額信貸對自己的家庭有幫助,而男性中的這一比例為93%,差異的顯著性p=0.006(<0.05),即女性感受到小額信貸對家庭的幫助更大。將小額信貸對家庭的幫助量化,女性農戶認為,在正常情況下,貸款1000元平均能幫助家庭增收561.19元,比男性認為的增收平均值490.95元多出70元,雖然性別差異p=0.082(>0.05)在統計上不顯著,但這種主觀感受的性別差異有客觀事實作基礎,它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小額信貸能給婦女帶來更多幫助的事實。

再具體分析小額信貸所帶來的其他方面影響。首先是對個體的影響。從表5的分析結果看,排名前兩位的均是“收入增加、自我發展能力提高”。統計顯示性別差異不顯著。差異顯著的主要表現在兩個指標上,一是“基本擺脫貧困”,二是家庭中的地位。男性中61.9%的人認為通過小額信貸幫助家庭基本擺脫貧困,而女性中只有35.6%的人認同這個結論。關于這個問題上的性別差異,還需要進一步的研究才能解釋。同時,女性中有32.4%的人選擇了“小額信貸使自己在家中地位提高”,是男性中該比例的兩倍。這表明小額信貸對于農村家庭中男女權利的重新分配有作用。
其次是小額信貸對家庭成員工作時間和地點的影響。從表6的分析結果看,統計檢驗顯示小額信貸對男性和女性的工作時間和地點變化的影響存在顯著差異。男性中有45.8%的人認為獲得小額信貸后,“一年四季都在忙,也不外出打工了”,而女性認為最大的變化在“閑著沒事干的時候少了”,比例為33.2%。農村社會原有的“男主外、女主內”自然性別分工,在新的歷史時期表現為男人外出打工而婦女在家務農的社會性別分工。農村民間小額信貸以新的小資本注入的方式對農村社會所帶來的沖擊和改變,使男性不再外出打工而回流農村從事生產性工作,同時也使女性更多地投入到農村生產活動中,從而使農村建設有了新意:充足的資本與充足的勞動力結合。因此,盡管小額信貸的社會影響作用于男性和女性的方向不同、性別差異顯著,但最終的效果卻是性別回歸與性別統一,達致女性和男性形成伙伴關系。無疑,這是農村民間小額信貸在社會性別上所產生的一個意外功能。
第三是小額信貸對鄉村社會經濟的影響。從表7的分析結果來看,男性和女性對小額信貸在鄉村社會經濟方面的影響的認知是一致的,不論男性還是女性都有超過90%的人認為小額信貸改善了鄉村經濟狀況,同時近2/3的人覺得小額信貸使農產之間更加團結和信任。值得注意的是,認為“小額信貸使相互間更團結”的女性比男性高出近13個百分點,小額信貸在增加社會凝聚力方面的作用得到更多女性的認同。
4 農村民間小額信貸特征認識上的性別差異分析
農村民間小額信貸組織(或項目)在當地農村幾年到十幾年的持續運作,對農戶的生產方式、生活方式和行為方式都產生了不同程度的影響。反之,農戶也以切身體會、感受及行動對小額信貸發生反向的作用。
在小額信貸眾多的特征項上,農戶普遍感受到小額信貸“相互聯保、整貸零還、無抵押”的顯著特征。但是,具有明顯差異的是對“婦女優先”的認識(參見表8)。有近70%的婦女認為“婦女優先”是小額信貸的首要特征,但男性中只有1/3的人認為“婦女優先”是小額信貸的特征且將之排在所有特征中的第四位。這至少說明了以下幾點:(1)“婦女優先”作為特征(曾經)被放置在小額信貸組織(或者項目)里,并得到婦女的認同。(2)女性和男性對于“婦女優先”的認識是有顯著差異的,在男性看來“婦女優先”僅先于“方便靈活”而被認識。(3)由于國內越來越多的小額信貸組織(或項目)受機構可持續發展的影響而放棄“婦女優先”的選擇,男性(包括管理層和處在話語權中心的政策研究者)對小額信貸中的性別傾向變得不再敏感甚至出現盲視的現象。

5 小額信貸作用于農戶團結互助和信用評價上的性別差異分析
我國農村民間小額信貸在復制CB模式和探索中國特色小額信貸模式過程中,通過建立貸款農戶小組和中心的方式來培育和強調農戶的組織意識和相互之間的團結互助,同時也通過這種組織方式形成的社會壓力來降低無抵押擔保貸款的還款風險,從而形成好的信用環境。本小節通過三個指標來評價性別在這方面的差異性,一是對“無抵押擔保”的理解,二是“貸款拖欠的原因”的分析,三是對社區信用環境和自己人的信用評價。
關于無抵押擔保的理解,64.6%的男性認為獲得農村民間的小額信貸不需要抵押或擔保,不同的是只有29.8%的女性認為獲得小額信貸不需要抵押擔保,兩者差異具有統計上的顯著性p=0.000(<0.05),即對于同樣的小額信貸模式,男性和女性對“無抵押擔保”的看法卻出現顯著差異,較多的女性認為向小額信貸借款需要抵押或擔保。
事實上,在所調查的西部農村民間小額信貸組織中提供的都是無抵押擔保的貸款。進一步的深入訪談發現,男性對抵押擔保的理解側重物質和金錢方面,女性認為貸款小組農戶之間的相互聯保關系就是另一種性質的抵押擔保。在女性農戶看來,聯保農戶之間的人情往來和社會關系也比較重要,彼此的信任是用金錢或物質換不來的。在這個意義上,女性可能傾向于社會性或者政治性,男性傾向于經濟性。
調查中,我們根據前期研究和觀察將農戶貸款拖欠的原因分為多種,見表9。調查發現,男性和女性在貸款農戶發生拖欠的原因評價上差異不大,基本是一致的。略有差異的只是排序上,女性將“家人病故、孩子上學等,欠下債務”作為產生貸款拖欠的第二個原因,而男性將此放在第三位,這與前面男女兩性的家庭角色有關。此不贅述。
關于小額信貸與農村信用環境關系上的性別差異,我們從三個方面進行分析,一是對自己信用的評價,二是對自己人的信用評價,三是對社區信用的評價。
對自己的信用評價以“按時足額還款”為測量指標,絕大多數農戶認為按時足額還款是每個人應該遵守的社會行為規范,99.3%的男性和99.6%的女性都表示大家都應該講信用并及時還款,這對農村民間金融及小額信貸的發展是一個利好的信號。統計檢驗,在自己信用評價上性別差異不顯著,男性和女性在“按時足額還款”的態度上一致,農戶評價自己有較強的信用道德觀念。
在自己人的信用評價上,我們選用了“當出現還款困難時,農戶與有聯保關系農戶之間的互助”作為評價指標。調查發現,在出現還款困難的時候,大多數農戶表示會幫助聯保戶。其中,男性表示會幫助的占61.1%,女性這一比例占65.8%,差異的顯著性p=0.139(>0.05),即性別差異不顯著。在自己對聯保農戶的幫助上,男性和女性無差異。
調查同時發現,當出現還款困難時,大多數農戶認為聯保農戶會幫助自己。其中,71.8%的男性認為聯保農戶會幫助自己,女性這一比例是74.7%,差異的顯著性p=0.321(>P=0.05),性別差異不顯著。即,在評價聯保農戶對自己的幫助上,男性和女性不存在差異。
簡言之,在評價自己人的信用和相互團結上,性別差異不顯著。但是必須強調指出的是,農戶對自己人的信用程度比對自己信用程度的評價降低了30個百分點。
在農產對社區信用的評價上,調查發現,男性和女性在此評價上的T檢驗的值P=0.001(<0.05),表明性別差異顯著。進一步的統計分析顯示,18.5%的女性農戶認為“周圍的人是誠實可信的”,比男性農產在這個問題上的評價高出7個百分點,另外在“大多數人是誠實可信的”這一選項上,兩者比例接近(參見表10)。即女性農產對社區信用的評價高于男性。換言之,女性的信用環境可能比男性好,同時也表明女性對社區的信任度高于男性。從這個意義上講小額信貸以婦女為重點貸款服務對象建立互助小組和中心不僅有社會心理基礎,還有利于強化婦女的團結及凝聚。
6 小額信貸扶貧功能認識上的性別差異分析
小額信貸自從被引人中國就與扶貧密切相關。盡管在實踐過程中,一些小額信貸組織,尤其是政府主導下的小額信貸經營性公司強調可持續發展和盈利性,但在總體上,目前中國農村民間的小額信貸組織仍屬于福利型,比較注重小額信貸對改善貧困人口經濟和社會福利的作用,它對貧困家庭的影響也是巨大的。在本小節,我們繼續以社會性別的視角來探討小額信貸機構在扶貧上的功能體現。具體從三個方面展開,一是小額信貸機構在微觀意義上的扶貧,二是農戶對小額信貸機構盈利性質的理解,三是特別條件下小額信貸組織的扶貧本質。
判斷小額信貸組織是否扶貧,在業界有一個普遍的看法:貸款對象是否貧困戶。眾所周知,貧困分為相對貧困和絕對貧困。對于絕對貧困家庭,各國基本上采取的扶貧措施就是救濟,當然孟加拉鄉村銀行給乞丐提供小額信貸是極其例外的挑戰性方式。國際上對于相對貧困的界定就是處于中等收入水平50%或25%以下的家庭或人口的狀況。以相對貧困標準來分析本次調查對象的生活水平,我們發現:西部小額信貸貸款農戶對家庭自我經濟狀況的評價居于中等偏下。其中,女性小額信貸戶對其家庭狀況的評價稍劣于男性,通過顯著性檢驗。T檢驗的值P=0.076(>0.05),性別差異不顯著(參見表11)。即當下中國西部農村民間小額信貸組織的貸款服務對象大多數以相對貧困的農村家庭為重點,而且沒有性別差異。
進一步的分析顯示,93.7%的男性認為小額信貸對窮人有幫助,96.0%的女性認為小額信貸對窮人有幫助。統計檢驗,差異的顯著性p=0.107(>0.05),性別差異不顯著。即無論男性或者女性,農戶都體驗到了小額信貸的扶貧作用,大多數農戶都認為小額信貸對窮人有幫助。小額信貸在微觀意義上發揮了扶貧的功能,而且沒有性別差異。

小額信貸組織的盈利性要求在國際小額信貸發展過程中得到極大的重視,并成為評價小額信貸是否成功的一個重要指標。中國小額信貸在這個背景下,近年來也開始強調組織的經營管理并維持盈利能力。事實上,這不應該只是小額信貸行業性或者組織單方面要求就能實現的,它需要組織服務對象的理解和支持。在小額信貸組織是否應該賺錢的問題上(參見表11),顯著性檢驗顯示,男性和女性存在著顯著性差異,女性更傾向于小額信貸組織應該賺錢。更有意思的是,在小額信貸服務機構的經營狀況關心程度的比較上,也存在著明顯的性別差異,女性關心機構經營程度賦值的均值小于男性,顯著性檢驗顯示:差異的顯著性P=0.002(<0.05),即女性比男性更關心小額信貸組織的經營管理狀況。

小額信貸扶貧的第三層涵義是可持續的農村微型金融服務制度。也就是說,對于中國西部農村而言,除了既有的扶貧政策,對于廣大的低收入農村家庭來講,最好的扶貧就是建立和完善可持續的制度,其中,可持續的農村微型金融服務制度就是其中之一。我們可以從這個意義上來建立小額信貸扶貧的第三層涵義。調查發現,在西部農村,不論男性和女性都希望小額信貸組織可長期為村民提供金融服務(參見表11),差異的顯著性P=0.699(>0.05),性別差異不顯著。可是,對于農村金融服務與政府的關系上,男性和女性的態度相差比較大(見表11)。56.5%的女性認為政府應該在農村民間金融服務上多有作為,而男性中這一比例只有39.0%,差異的顯著性p=0.000(<0.05),對于農村微型金融服務的制度性要求,性別差異明顯。女性農戶對此的要求更加強烈。這和西部農村女性所處社會經濟地位難以改變有密切關系,貧困農婦改變自身社會經濟地位的途徑缺乏,使其將希望寄托在這個方面,應該是一個合理的解釋。

四、結論和討論
本研究以社會性別視角分析中國農村民間小額信貸及其影響,并借助問卷調查和深入訪談對分布在中國西部農村民間小額信貸的性別二元(女性小額信貸戶和男性小額信貸戶)進行了單變量的描述性統計、多變量的交互分類統計分析和顯著性檢驗等,主要研究結論和討論如下:
1 性別差異不顯著的若干方面
(1)在貸款獲得的難易程度上性別差異不顯著。由于農村民間小額信貸沒有提供儲蓄等其他金融服務,因此僅以貸款為例來看,我國西部農村金融服務整體上對農戶沒有顧及到,普遍感受到獲得金融服務困難。
(2)在小額信貸的貸款用途上,農村家庭的首位需要是生產性的,不論男性或是女性都優先將貸款用于養殖業和種植業。當“三農”問題交織在一起的時候,促進農民增加生產性收入是一個十分重要的基礎性環節。
(3)小額信貸對鄉村社會經濟的影響評價,性別不存在顯著的認知差異。農戶普遍認為小額信貸對促進鄉村社會經濟發揮了好的作用。
(4)對小額信貸的特征(婦女優先除外)認識,性別差異不明顯,農戶都認為“相互聯保、整貸零還、無抵押”是小額信貸的顯著特征。小額信貸以反傳統的金融方式在農村開展信貸服務,通過十余年的實踐和金融認知教育,已經初步獲得農村社會的認同。
(5)在貸款拖欠原因的自我評價上,性別差異不顯著。農戶中惡意拖欠的人基本沒有,出現還款困難的主要原因在三個方面:短期周轉困難;項目經營失敗;家庭現金流突然發生變化,如孩子上學需要大筆開支、家庭成員生病開支增加等。在無惡意拖欠的情況下,目前國內農村民間小額信貸組織多從人性化管理出發,給予這些農戶新的貸款,或者重新調整貸款的使用時間,以幫助農戶緩解困境。
(6)在小額信貸對農村信用環境的建設與促進方面,農戶對自己的信用評價很高,接近100%,且性別差異不顯著;在對自己人也就是具有聯保關系的農戶信用認知上,性別差異也不顯著,但信用程度降低了30個百分點。如果按費孝通先生的“差序格局”理論來解釋農村的信用環境,則是這樣的一種情形:以自己為中心的信用關系隨著他人與自己關系的疏遠而遞減。性別上的無差異局限在具有親密關系的圈子人內部。
(7)農戶普遍認為當下中國西部農村民間小額信貸組織以相對貧困的農村家庭為貸款服務對象,性別差異不顯著。即農戶體驗到了小額信貸的扶貧作用。
(8)在中國西部農村,不論男性和女性都希望小額信貸組織可長期為村民提供金融服務,性別差異不顯著。這和前面的第一條相呼應,在政府正規的農村金融服務難以到達農村或者低收入群體的時候,農戶更迫切地寄望于已經在現場的農村民間小額信貸能夠長期地為他們提供服務。
2 性別差異顯著的若干方面
(1)就金融服務(即包括各種可獲得的金融服務,如信用社、民間高利貸、親朋好友借貸、小額信貸等)而言,在貸款需求量和實際獲得貸款量上,性別差異顯著,男性農戶不論是需求量還是實際獲得的貸款量都遠大于女性農戶。單就小額信貸而言,也是男性農戶獲得的貸款數量多于女性農戶。在農村正規金融環境對男女農戶一致不利的情況下,男性所獲得的金融服務比女性所獲得金融服務要好一些,以扶貧為主要使命的小額信貸在了解性別差異顯著的情況下,應該重點向農村婦女,尤其是貧困的農村婦女提供傾斜性的金融服務。
(2)貸款用途上有差異的是貸款使用的優先順序,比較多的女性將貸款用于上學和家庭其他生活性用途。以社會性別視角來看民間小額信貸服務,需要多元化的產品設計滿足男女農戶的不同需要,如果一味強調生產性貸款或者增加收入的貸款,女性的貸款需要就很難獲得滿足。其實女性將貸款用于子女上學是一項更長期的人力資本投入;同時將貸款用于家庭生活,實質上也是維持勞動力再生產的需要。因此,農村民間小額信貸應該“以人為本”,開發適合農村家庭生產生活需要的服務內容,避免異化為純粹“以放貸為本”的商業性的金融組織。
(3)在小額信貸貸款使用效果上,小額信貸對女性農戶的幫助顯著地大于對男性農戶的幫助,女性農戶每1000元貸款增收比男性農戶多70元,這對提高婦女在家庭中的地位發揮了積極作用。小額信貸對家庭成員勞動時間和勞動地點的影響,在男性和女性都表現為將向農業生產和農村集中的趨勢。但是方向不同,男性更多的是由外出打工回流農業和農村,女性更多的是從家庭流向生產性勞動場所。
(4)對農村民間小額信貸“婦女優先”特征的認識上,性別差異顯著。女性期望農村民間小額信貸堅持婦女優先,男性在這個方面無社會性別意識。
(5)對于小額信貸組織貸款給農產是否需要抵押或擔保,性別差異顯著,大多數男性認為不需要抵押或擔保,而大多數女性認為需要抵押或擔保。女性對抵押擔保條件的理解更具社會學意義,也接近農村民間小額信貸原創者的設計理念。
(6)對社區信用環境的評價,性別差異顯著。女性更加積極地評價社區的信用環境,相對于男性來說,女性的信用水平要高一些。農村民間小額信貸應該正確地運用和強化婦女的信用意識,以利相互之間的團結和凝聚。
(7)在小額信貸組織是否應該賺錢的問題上,性別差異顯著,女性普遍認為小額信貸組織應該有盈利。在對小額信貸服務機構的經營狀況關心程度的比較上,也存在著明顯的性別差異,婦女比男性更關心小額信貸組織的經營管理。因此,中國農村民間小額信貸組織要想可持續發展,應將服務對象重點集中在女性。這是中觀層面上小額信貸扶貧功能的體現,也就是說小額信貸組織的可持續發展能力與小額信貸組織的可持續扶貧兩者的關系是辯證的,缺一不可。
(8)對于農村民間金融服務與政府的關系以及對農村民間金融服務的制度性要求,性別差異明顯。女性農戶更加關注農村民間金融與政府的關系,希望農村民間金融服務在政府的管理下制度化和規范化。
目前,發端于農村民間的小額信貸試驗以及農村金融落后于農村社會經濟建設需要的現狀,已經促使政府、金融及其監管機構出臺多種類型和模式的農村金融機構建設的政策,如村鎮銀行、小額信貸公司、農村資金互助社等。這些組織的設計是否符合農村社會經濟發展對金融的需要,有兩個非常重要的問題需要政策制定者給予關注,一是認真總結、吸收并借鑒農村民間小額信貸十余年的經驗教訓,切實改革傳統農村金融的經營管理理念,樹立“以人為本”的全新的社區金融意識。二是在“以人為本”的社區金融理念指導下,樹立金融服務的社會性別意識,使普惠金融成為農村金融服務的主流。
(責任編輯:何 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