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對現代社會風險：基于風險分配的社會政策思考

[摘要]面對現代社會風險的嚴峻挑戰，傳統的以平等、公平、正義為基本價值理念的社會政策和相關制度已難以有效應對。這無疑迫切需要引入一種以風險責任為基本價值理念，即以風險責任的承擔作為維持和獲得權力(權利)的基本原則，以風險分配機制為核心的新的社會政策，其核心就是每一個體、團體、組織和政府都應該為其決策和行為所產生的危及人類生存的現代風險負責，承擔相應的后果，這應該是一種應對現代社會風險的有效制度選擇。

[關鍵詞] 現代社會風險；風險分配；社會政策

[中圖分類號]C91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4769(2008)02-0120-04

隨著科學技術的進步和現代化進程的加快，人類對社會生活和自然干預的范圍、力度和深度的擴大，人類的決策和行為已成為現代社會風險的主要來源，從而現代風險結構從自然風險占主導逐漸演變成人為風險占主導。與傳統風險相比，諸如核災難、化學、生物基因、生態以及金融風險等現代社會風險的后果在時間、地點和人群上都難以預測和控制，表現出更加復雜、更加不確定和更具全局性的特征。面對現代社會風險，傳統社會政策觀念和相關制度已受到諸多挑戰，迫切需要一種新的社會政策理念和制度架構，以有效規避風險，造福人類。

一、現代社會風險的特點及根源

1 現代社會風險的特點

現代社會風險與以前的風險相比發生了根本的變化，總體來看主要有以下特點：

第一，現代社會風險是人為制造出來的。所謂人為制造出來的風險指的是由我們不斷發展的知識對這個世界的影響所產生的風險，是指我們在沒有多少歷史經驗的情況下所產生的風險。貝克曾指出，現代風險是內在、人為的，來自于人的決策之中。也就是說，現代風險是決策和選擇、科學和政治、工業、市場和資本的問題，是在每個人的生活中和各種不同的制度中內生的風險。在當代，被制造出來的風險取代了外部風險占據主導地位，由此標志著進入風險社會。

第二，現代社會風險的嚴重程度超出了預警檢測和事后處理的能力。在此前的社會中，風險一般只對人們生活的某一方面產生影響。現代社會風險的程度發生了根本性的轉變，各種現代風險的存在對整個人類的生存和發展有著嚴重的威脅，且具有隱蔽性、延時性。它們不再能為人們的感官直接覺察并能在世代之間傳遞。已難以用統計學加以描述和計算，并通過保險、保障制度等方式使其受到控制和處理。

第三，現代社會風險的高不確定性。由于現代風險發生的時空界限已變化，現代風險造成的災難不再局限在發生地而在時間、地點和人群上都是難以預測和控制的，甚至無法確定和評估，風險計算無法操作。例如化學、生物基因、生態等。

第四，現代社會風險是全球性的。現代風險的規模和范圍發生了重大變化，此前的風險是局部的、區域性的，一般只對局部的或個別的主體產生影響。現代風險有很多是全球性風險與危機，風險在全球范圍內展開，從而對整個人類共同利益存在著威脅，并經常產生無法彌補的全球性破壞，現代風險計算中的經濟賠償無法實現。應對和規避現代風險就不再是區域的或個別的任務而成為全球共同的歷史事件。

第五，現代社會風險具有高度復合性與復雜性。由于人類實踐活動導致對社會生活和自然干預的廣度和深度的變化，現代風險的構成及其后果呈現高度復合化和復雜化特征，具體表現為從單一風險后果轉向多重風險后果，從單一風險主體轉向多重風險主體，災難性事件產生的結果多樣，使得風險計算使用的計算程序、常規標準等無法把握，應對風險的方式從簡單轉向綜合應對。

總之，風險社會的到來使人類生活發生了極大的變化，風險社會成為當代人類發展的基本語境之一，規避和應對各種現代風險是當代發展的重大歷史任務。

2 現代社會風險的根源

對于現代社會風險的根源，大多數風險社會理論家們認為，科技的發展和人類的決策及行動成為現代社會風險的主要來源。如烏爾利希，貝克認為，我們正處于從古典工業社會向風險社會的轉型過程中，現代社會風險“是現代化、技術化和經濟進程的極端化不斷加劇所造成的后果”。普里特威茨認為，我們已經對技術發展的副作用，即其引起的災難有了新的認識。換句話說，我們在風險社會中認識到本來用來解決問題的手段反而引起了新的問題。吉登斯認為，風險社會的起源可以追溯到今天影響著我們生活的兩項根本轉變，兩者都與科學和技術不斷增強的影響力有關，盡管它們并非完全為科技影響所決定。一是可稱為自然界的終結，二是傳統的終結。自然界的終結是指主要由于科技變遷的加劇，在物質世界的各個方面當中，現在未受人類干預影響的即使有，也是寥寥無幾。現在人們不再那么擔心自然界可能會給我們帶來的不幸，而是開始擔心我們已經給自然界造成的后果，這一轉變為人們踏入風險社會帶來了一個重要的起點。而生活在傳統消亡之后，實質上就是生活在人們不再聽天由命的世界上。

綜上所述，現代社會風險主要是因為隨著人類活動的增多、活動范圍的擴大，人類對社會生活和自然的干預范圍和深度擴大了，對自然和人類社會本身的影響力也大大增強，從而成為風險的主要來源和風險社會的主導內容；借助現代治理機制和各種治理手段，人類應對風險的能力提高了，但同時又面臨著治理帶來的新類型風險，即制度化風險和技術性風險。現代風險的來源是基于人們不斷提高對生活的期望值，基于期望對自然的控制能夠日趨完美的科學技術。

二、風險分配社會政策的基本價值理念

我們處于風險社會時代，面對諸如生態風險、生物基因、環境危機、核風險、瘋牛病、金融危機等等危及人類生存的現代社會風險，如何預防風險、規避風險、緩解傷害等無疑將成為現時代的核心問題。

從現代風險類型上講，占主導地位的風險是人為風險，也就是人類社會內生的，伴隨著人類的決策、行為與實踐活動所引發的風險。既然現代社會風險是人為風險。那么，風險就一定是與責任聯系在一起的，就必然會產生責任問題。但責任應歸誰?人們在處理這些風險的過程中總是想方設法回避風險責任。迷宮式的公共機構和一些公司就是這樣安排的，即恰恰是那些必須承擔風險責任的人員可以獲準離職以便擺脫責任。人們可以向一個又一個主管機構求助并要求它們負責，而這些機構則會為自己開脫，并說我們與此毫無關系，或者我們在這個過程中只是一個次要的參與者。在這種過程中，是根本無法查明誰該負責的。

正如貝克在《解毒劑》一書中所指出的，公司、政策制定者和專家結成的聯盟制造了當代社會中的風險，然后又建立一套話語來推卸責任。這樣一來，他們把自己制造的危險轉化為某種“風險”。“有組織地不負責任”實際上反映了現代治理形態在風險社會中面臨的困境。具體來說，這種“有組織地不負責任”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是盡管現代社會的制度高度發達，關系緊密，幾乎覆蓋了人類活動的各個領域，但是它們在風險社會來，臨的時候卻無法有效應對，難以承擔起事前預防和事后解決的責任；二是就人類環境來說，無法準確界定幾個世紀以來環境破壞的責任主體。各種治理主體反而利用法律和科學作為辯護之利器而進行“有組織地不承擔真正責任”的活動，現代風險的制造者們常以他人作為現代風險犧牲品來保護自己。

并且，從現代風險的后果和危害看，現代社會風險已從個別風險、區域風險轉向全球性風險，超越了地理邊界和社會文化邊界的限制，其時間影響是持續的，可以影響到后代。這意味著在風險社會中，人們面對的風險不是對局部社會、少數人的影響，而是對每個個體生命和生活存在著嚴重的威脅，每個人在現代風險中無所遁逃。所有的人，無論是直接依靠自然維持生存的人，還是將自然商品化以攫取利潤者，都不可能永久地逃脫風險的影響。正如吉登斯、貝克等人所說，風險是一個偉大的平均主義者，像輻射或煙霧這樣的污染不會考慮社會界線。風險社會的秩序并不是等級式的、垂直的，而是網絡型的、平面擴展的，因為風險社會中的風險是“平等主義者”，不放過任何人。

面對上述風險社會中現代社會風險的境況，以平等、公平、正義為基本價值理念的傳統社會政策和相關制度已難以有效應對。這無疑迫切需要引入一種以風險責任為基本價值理念，即以風險責任的承擔作為維持和獲得權力(權利)的基本原則，以風險分配機制為核心的新的社會政策，其核心就是每一個體、團體、組織和政府都應該為其決策和行為所產生的危及人類生存的現代風險負責，承擔相應的后果，這也是有效應對現代社會風險的最基本原則。

三、風險責任與風險分配

1 風險責任及其基本原則

人都是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的，風險責任是指每一個行為主體都應該為其決策和行為所可能產生的危及人類生存的風險后果和附帶后果負責任，承擔相應的后果。作為風險責任的主體，在社會范圍內，可以是一個自然主體，也可以是一個法人主體、一個協會、一個經濟企業甚至國家。現代風險責任關注的不僅僅只是當下的行為結果，而更多的是將目光投射到未來的社會、未來的人類身上。因為當代人可能是未來風險的肇事者，但卻享受著眼前的利益，而未來人則是這種可能風險的承擔者。因而，要讓后世都能夠生活在一個適合于人居住的環境之中，需要在社會范圍內建立風險責任追究制，以對未來可能出現的風險進行預測和防范。

按照承擔風險責任的時間先后劃分，可以分為“后果風險責任”與“防范風險責任”，后果風險責任強調風險發生后的補救，而防范風險責任強調風險發生前就積極進行預測，以高度的責任意識來規范實踐行為。從承擔風險責任的主體角度來看，責任不僅僅意味著個體責任，還存在組織或團體責任，以及政府、國家責任等。如何確定風險責任主體以及相應承擔的風險責任，按奧特弗利德·赫費所說，由于現代社會及其組織結構的復雜性，造成風險責任后果的因素很多，不僅有個人、團體、政府等，還有組織機構、制度、法律及其政治環境等，因此，現代風險責任應是一種責任鏈的形式，“在這個責任鏈中，沒有哪個環節能夠承擔單獨的風險責任，每個環節都是風險責任的一部分，而這部分的責任又不得不與這個環節對整個風險責任相聯系。”行為主體的風險責任就是這個責任鏈上的一個重要環節，按該環節在整個責任鏈上的重要性及其所起作用的大小來確定其風險責任。

鑒于人類對自然的無限索取、科技理性的急劇膨脹等，造成現代社會這種諸如核災難、過度消費、資源日益枯竭、物種瀕臨滅絕，以及信仰缺失、認同危機等風險重重的景象，風險責任的基本原則應該是絕對不可拿整個人類的生存去冒險。在一定意義上，這一原則是解決當代社會可能面臨的風險問題的最根本最切合的原則，也體現了在當下科學技術時代應有的一種基本思想意識。它要求作為行為主體的人類不可只著眼于當代人的利益而忽視、甚至侵害未來人的利益，而應把促進整個人類福利、保障公眾的安全和健康置于至高無上的地位，這也應該成為我們社會的一種基本的道德準則。

2 基于責任的風險分配

為了最大限度應對和規避現代社會風險，必須建立一種權利與責任相聯系的風險分配機制。作為一種社會政策，它要求明確界定責任、合理分配風險，能夠有效規避現代風險。

首先，它的目標是滿足于風險社會境況，提高社會成員的風險意識和責任感，最大限度減少現代風險，增強人們應對和規避現代社會風險的能力，保障人類福祉。其評判標準是以行為主體的行為所導致的風險的大小和嚴重程度，及其所應負的風險責任承擔相應補償和接受懲罰。

其次，權力與風險責任對應。權力以責任的存在為前提，責任是以權力的相隨為條件，權力的本質就是責任，權力與責任缺一不可。在風險境遇中，作為一種協作化和組織化的科學技術活動，其行為主體由于某種科學目的、過錯或過失等可能會導致風險后果和傷害；作為公司或企業有一定的利益關系和決策機制，這種組織可能因局部利益、怠惰或疏忽等導致各種現代風險發生；作為個人可能由于個人的私利、無知和視野狹窄等影響，其在行為過程中的故意、魯莽和疏忽等也可能會造成風險后果和損害。一般來說，在導致風險發生的決策和行為方面，主體的權力越大，掌握的資源越多，其所造成的風險后果和傷害就可能越大。因此，對某一決策和行為導致的風險和造成的不良后果，根據個人、公司、企業、團體、政府等行為主體在選擇、決策和行為中所擁有的權力的大小，追究其風險責任，承擔由此所造成的傷害和風險后果，補償損失。

第三，風險分配社會政策應具有有效性和可操作性。風險分配政策的具體實施，要求它必須具備長期效用性和技術精致性，也就是說，能夠明確界定風險責任，防止轉嫁風險責任，合理計算應承擔的風險后果和應接受的懲罰。這就需要積極探索和研究關于現代風險的分析、現代風險責任認定、現代風險后果的補償等具體的程序和條款，建立相應機構，合理分配政府、市場、民間機構及個人等行為主體的風險責任，有效處置社會風險，尋求最佳的社會風險管理績效。

第四，風險分配社會政策應面向全體社會成員和所有組織或團體。在當代風險社會，一切領域與行業，每個個體、團體、組織都可能因其某種決策和行為而導致后果嚴重的現代風險，因此風險責任就更需要成為現代社會普遍性的原則，沒有人、組織或團體能夠逃避彼此休戚與共的風險責任要求。也就是說，在接受不同個人與群體的權力、權利和利益的現實差別的前提下，構建竭盡可能地包容全體社會成員和不同利益群體的風險分配社會政策。

四、風險分配的監督

為了客觀、公正、有效地實施風險分配社會政策，準確認定風險責任，合理配置風險，還需要加強對風險分配社會政策執行過程中的監督，具體地，應首先從以下幾方面人手：

1 增強全社會成員的現代風險意識

意識是行為的向導，只有意識到了的東西，我們才能感覺到它的存在，并進而改變我們自身的行為。增強全社會成員的風險意識和風險責任感，是客觀、公正、有效地推行風險分配社會政策的必要條件。一方面，只有當人們有較強的風險意識和風險責任感時，才會高度重視現代社會風險問題，時時關注自身的行為是否可能會導致嚴重風險，及時改變自己的行為。另一方面，也只有當人們有較強的風險意識和風險責任感時，才會關注自己身邊和周圍人的行為是否可能會導致嚴重風險，及時舉報和制止，并關注對責任人的風險責任認定、風險分配和處罰。因此，要通過教育、廣播、電視、報刊、網絡等，增強全社會成員的風險意識和風險責任感，普及風險管理知識，提高風險分配社會政策執行力度和效果，從而減少風險因素，降低各類風險所造成的損失。

2 保障風險相關者的信息權

為有效實施風險分配社會政策，提高行為主體承擔風險責任的能力，應該確保風險相關者的基本信息權，從根本上增強風險分配社會政策運作的透明度。一般來說，風險責任的承擔與行為主體能力有關，不論是公共管理者還是一般公眾和群體，其主體能力都是有限的，任何行為主體對其所承擔的風險責任并不總是處于完全的掌控之中。為了有效規避風險、合理配置風險，行為主體必須按有關規定主動地提供給風險相關者相關信息，確保其他風險相關者的信息權利，即行為的發出者應該確保其他利益和風險相關者充分知曉其行為對公共生活、社會生活及其風險相關者的影響(特別是其中的不確定性因素和后果)的權利。這相應地需要建立信息公開制度，以法律法規的形式規定凡是影響公共社會生活的行為主體有充分公開相關信息的義務，并嚴格信息權利所規定的責任，這無疑將有利于從根本上提高風險分配社會政策的透明度。這種嚴格信息權利并不是出自尊重公眾自由選擇，而是由現代社會風險的本質所決定的風險分配社會政策運作規則，高度的透明度意味著風險共擔這一嚴肅的現實。

3 擴大風險相關者的參與程度

作為一種現代社會風險治理技術，風險分配社會政策最基本的前提是承認全體社會成員和不同利益群體都是現代風險相關者，風險分配社會政策的運作必須建立在最大限度的社會成員共同參與基礎之上。這是因為，第一，現代社會風險是以一種“風險共擔”或“風險社會化”的形式表現出來，它同時威脅著所有的社會成員和整個人類，使所有階層、階級、利益群體等都面臨著同樣的風險與威脅，任何社會成員和利益群體都不可能逃避現代風險的影響和危害。第二，現代風險社會是一個由利益、風險相關者組成的有機系統，為了應對復雜而巨大的技術風險、生態風險和社會政治風險，也必須形成全社會成員的廣泛參與。唯有如此，風險分配社會政策的運作才能得到有效監督。

總之，面對現代社會風險的嚴峻挑戰，引入一種基于風險責任的風險分配社會政策，以明確界定風險責任、合理分配風險，增強全社會成員的風險意識和風險責任感，規范人們的行為，從而應對和規避現代風險，應該是一種有效的制度選擇。但問題的關鍵是對于如此復雜且巨大的現代風險及其多種的產生根源，如何準確界定行為主體的風險責任，仍是一個需要深入探討和研究的問題。

(責任編輯：何 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