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盧梭、康德和凱爾森都提出了永久和平的構架,分別是統一的歐洲聯邦國家、自由共和制國家的普遍性聯盟、具有集中制裁權能的國際組織,都是后世國際法秩序的思想先驅,各自都為當今以聯合國為核心的國際法律秩序提供了知識基礎。三者在處理“自然狀態”這一假設和作為和平前提的“國家同質性問題”上的差異導致其理論具有根本性的不同。自然狀態是盧梭和康德要克服的狀態,而凱爾森將其作為走向集中性制裁之國際組織的出發點;國家的同質性是康德和平理論的根本出發點,也是一種先驗規定,而凱爾森的和平構架對此完全予以忽略。他們和平架構的深層規范性基礎各具特色,但在特定歷史條件下都顯得比較狹窄。隨著國際社會的發展,他們各自的規范性基礎內容才得以充實。
[關鍵詞]國際法律秩序;盧梭;康德;凱爾森;和平架構; 自然狀態;國家同質性
[中圖分類號]DF90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4769(2008)02-0103-06
導言
理解我們生活于其間的世界,一個上佳的出發點就是考察人們對世界秩序的追求,國際法可以放在世界秩序的框架中予以理解,因此本文的出發點基于這樣一個事實:“存在著世界秩序,而這種秩序表現為一種司法構造(juridical forma-tion)。”為了明確起見,本文稱這種司法構造的秩序為“國際法律秩序”。國際法律秩序不同于國際政治秩序,前者乃是和平哲學的產物,其核心集中在作為維持和平的組織機構之構造上。具有規范性特點,后一概念基于權力、力量要素或其組合。本文所指的國際法律秩序主要是基于和平規范的組織架構,核心是其背后的構建和平的規范前提。本文的目的就是對這些前提進行考察。
第一部分 作為永久和平架構的國際法律秩序構想
一、從開端到盧梭
國際法律秩序的譜系可追溯至在戰爭與和平的永恒沖突中歐洲人對永久和平的追求,是17世紀和18世紀歐洲人文主義者的一個“甜蜜夢想”。盧梭的永久和平思想的起點就是那些歐洲人文主義前賢。
盧梭設想國際社會能像解決國內社會個人爭端那樣能解決國家間的爭端,比照國家的模式來構建其維護和平的方案。他認為,國家間利益的一致就可以使國家聯合起來。必須用某種強制性的權力來協調其成員,使成員的共同利益和相互義務具有穩定性和一致性,而靠成員國自己是永遠做不到的。
這種聯合的形式在組織架構上就是一個統一的歐洲聯邦,這個聯邦“必須接納所有舉足輕重的大國為其成員國;必須有立法機構,具有通過約束每個成員國的法律和條令的權力;必須擁有一支強制的力量,能夠迫使每個國家遵守共同的決議,無論是用命令還是禁止的方式;最后,還必須十分堅強有力,這樣才能制止任何成員國在看到自身利益與聯邦的整體利益發生沖突時隨心所欲地背離聯邦”。
關于這個歐洲聯邦的憲法,盧梭建議要包括五個條文。第一條各個主權者立約建立永久、不可撤銷聯盟,并委任全權代表出席常設議會,通過仲裁或司法方式解決立約方之間的爭端;第二條涉及議會的代表問題;第三條處理各個成員國領地之財產、繼承和政府形式問題,以杜絕無盡的紛爭;第四條規定毀約者應當被宣布為公敵的情形、成員國應當共同采取行動應對;第五條涉及全權代表在處理事關歐洲共同體最大利益時的常設權力和投票方案(簡單多數和四分之三多數)。最后,這五條必須經過一致同意才能更改。盧梭的呼吁在那個年代沒有什么反響,但他對通過法律秩序追求和平的訴求通過康德繼承下來了。
二、康德:和平的先驗規定——自由的共和制國家的聯合
康德在一份虛擬的和平條約中表達了如何永不開啟戰端的條件,這就是以《永久和平》為題的論文,其行文的風格是一份和約式條款,分為預備條款和正式條款,前者規定了一些和平存在的技術性先決條件,后者為正式條款,也僅只三條,都是以典型的康德式先驗判斷提出。一個自由主義國際法學者總結說:“康德的觀點是,沒有民族國家的內在自由,就不可能取得永久和平。康德理論的主題就是,道義上合法的國際法建立在自由國家的聯合之上,它們共同致力于對個人自由的道德承諾,忠于國際法律規則,通過和平交往達到共同進步。”在《永久和平》中,康德的和平構建主要基于三個正式條款。第一條正式條款是“每個國家的公民政體應當是共和制”。此條應當同第二條結合在一起理解:“國際法應當以自由國家的聯盟制度為基礎”。第三條正式條款為“世界公民權利將限于以普遍的友好為其條件”,著眼點在于永久和平的普遍性,而非隅于一地之數個國家之間。根據前兩條的精神,國際法應當建立在共和制國家的聯盟之上,在這是康德之和平秩序的核心。關于共和憲政,康德規定了三個要素:一個社會的成員作為人的自由原則、根據所有人作為主體對于唯一共同的立法的依賴原則、根據他們作為國家公民的平等法則。康德將社會中個體的自由放在首要位置。在《道德形而上學總導言》中,康德將自由作為人的首要屬性。康德和平哲學中首要的原則是一種自由主義原則。
這樣一種共和政體如何導致永久和平?康德說,在這樣的政體中,如果就是否發動戰爭問題作出決斷,就要尋求作為自由、獨立、平等的公民的同意,那么他們在這個問題上就會深思熟慮,謹慎,不會貿然進行,因為公民要自己面對戰爭的種種后果。出于人趨利避害的本性,他們的一般決斷就是避免戰爭。另一方面,由于共和政體的分權和代議制特點,存在一種平衡機制,是戰爭之決斷不那么武斷。
永久和平的第二條正式條款要求“國際法應當建立在自由國家的聯盟之上”。該條中Pcdcracion這樣的措辭使人容易誤解為是建立一個具有權力中心的實體,或類似于世界政府。事實上,康德明確表示不支持世界政府的想法。何謂自由的國家?第二正式條款沒有定義。第一正式條款首先要求每一個國家必須實現國內自由,即個體的自由、平等及獨立,應當如此理解自由的國家。自由國家的聯盟是怎樣的聯盟?康德說,“這一聯盟并不是要獲得什么國家權力,而僅僅是要維護與保障一個國家自己本身的、以及同時還有其他加盟國家的自由,卻并不因此之故(就像人在自然狀態中那樣)需要他們屈服于公開的法律及其強制之下”,這種聯盟中的國家“遵照國際法的觀念來保障各個國家的自由狀態”。強調自由國家的聯合,拒絕具有強制性執行功能的組織架構,這是康德之國際和平秩序理論的根本特征,其實也是先驗規定的邏輯結果。
康德之永久和平的第一正式條款要求是每一個國家內部必須實現國內自由。以此為基礎,成為民主和平論的先驅,也是自由主義國際法哲學所依賴的理論基礎。康德理論也被認為是當今各種爭端解決司法機制的先聲,這位哲人事實上也是“聯合國制度的理論創始人”。
三、凱爾森:集中性制裁條件下的和平
凱爾森提出的核心問題是,“從現實主義的觀點來看,只有在國際法的框架中尋求和平方案,也就是說,通過國際組織,而該組織的集中化程度并未超越國際法的本質。”他進而解釋說,“在國際法框架內解決和平問題,其實就是通過國際組織解決和平問題,該國際組織具有一定程度的集中化,但其程度還不至于達到要消除該國際組織之成員國相互關系中的國際法;該和平方案也就是建立一個國家共同體,同時調整成員國間關系的法律并不因此變得不再成為國際法的程度,也不是變成國內法。”根據這個出發點,凱爾森花了很大的篇幅解決這樣一個問題:“國際法框架、國際法的特殊技術如何能保障國家間的和平?”
凱爾森的國際法理論是其國內法概念的放大,國內法上的個人在國際法上就是國家。如果說國家對個人使用武力是對其不法行為的制裁(集中制裁),那么在國際層面上,武力的使用乃是作為對國家之不法行為的制裁。但是,國內法中促成和平的獨特要素是集中制裁這一特點,而這一特點在國際法中不存在,后者的制裁是分散性的,也就是各個主權國家自己使用武力,或者奉行自助原則。因此在這種情形下,如何在國際組織中解決集中性的使用武力以保障和平這一困境呢?
凱爾森認為最好由盡可能多的國家組成一個類似于聯邦制國家那樣的國際組織,特別是建立具有立法權的中央機構,只有這樣才能使維持和平的國際組織具有充分的集中化。在這樣一個世界聯邦國家中,其成員的政府形式無關緊要,無論它們是君主制、共和制皆可。最重要的是這樣的聯邦必須壟斷武裝力量的使用,它所確立的法律規范禁止成員國家之間使用武力。對成員使用武裝力量的條件是作為對該成員不法行為的制裁。具體而實際的問題是,在建立國際共同體的時候,如何體現集中性的制裁?凱爾森設想通過憲法性條約建立具有強制管轄權的國際法庭。所有國際爭端必須毫無例外地由國際法院解決。同時,也必須建立執行國際法院判決的中央執行機關,該機關要么直接掌控中央武裝力量,要么在實施集體制裁時候在該中央機關的指導下由成員國自己動用其武裝力量,但任何情況下都是為了執行國際法院的判決。
我們看到,凱爾森在國際法框架中構建和平,主要就是通過具有行動能力的國際組織來保證和平,尤其是依賴于一種司法化的程序。所以他在多處強調了這樣一種思想:更為有效的是通過集中適用法律、尤其是集中地實施制裁更能夠保障和平。也就是說創立解決各個法律共同體內部成員之間、共同體本身之間爭端的法院;集中使用武力、建立中央執行機關。法律的適用不僅僅是由法院執行,而且也由行政機關執行。
凱爾森之國際組織框架其實是建立在他的基礎規范上,該規范決定著和平狀態是一種法律秩序,使用武力乃是對不法行為的制裁。至于規范的內容,他并不涉及,或者說他在規范的內容上是中立的,因而凱爾森的規范被認為是高度形式化的。盡管他沒有暗示說由國際社會決定這樣的基礎規范是什么,但正因為其形式化特點因而具有高度的靈活性。事實上,聯合國的歷史表明,凱爾森意義上的基礎規范盡管內容狹窄,但可以被視為開放的體系,其內容在不斷地充實。諸多國際法規范在聯合國的框架下發展起來,這可以為佐證。
盧梭限于歐洲范圍,主張建立一個統一的歐洲聯邦國家來消除戰爭。同盧梭方案相比,康德的永久和平方案則提供了另一極的國際秩序,即自由的共和制國家的普遍聯合,它立足于國家政體的形式和實質上的同質性。而凱爾森在和平狀態本質上認同盧梭,認為和平的實質就是集中使用武力(作為對不法行為的制裁),但他們提供的和平秩序方案從各個方面來講都相差甚遠。凱爾森意識到無法達到盧梭版本的和平方案,所以他提供了一個中間階段、最低版本的國際法律秩序,在康德視為必需的同質性前提的那些方面,凱爾森正好予以忽略,他滿足于將和平定義為有條件地使用武力——作為對不法行為的集中性制裁,并作了許多國際組織建設方面的知識準備。如今的區域性、國際性法律秩序無不以這三種模式為藍本,或多或少進行修正,或處于任何二者之間的中間狀態,而與凱爾森最為接近。

第二部分 克服自然狀態后的國際法律秩序(永久和平)
盧梭和康德有一個共同的出發點,即國家之間的自然狀態等同于戰爭狀態,戰爭因其邪惡而應受譴責,和平是可欲的,故應當走出“自然狀態”。康德永久和平秩序可以簡化為“各個共和制國家普遍性的自由聯盟”,該和平狀態具有永久性、普遍性和絕對性。說它具有絕對性,因為在康德的和平哲學中,戰爭被絕對地克服了。因為沒有可能主動發起戰爭,所以連自衛戰爭的可能性也沒有。鑒于康德永久和平在哲學上的先驗性特征,故其在邏輯上存在一個先決條件,即克服國家間自然狀態,進入和平狀態:(1)國家,同沒有法律的野蠻人一樣,自然地處于一種無法律狀態;(2)這種自然狀態是一種戰爭狀態,強者的權利占優勢;(3)依照原始社會契約觀念,國家結成聯盟,保護每個國家的自由;(4)聯盟中的彼此關系不存在有形的統治權力。聯盟可以隨時解散,因而又必須隨時更新。
從戰爭狀態過渡到永久和平狀態,是從一種絕對狀態過渡到另一種絕對狀態。自然狀態一戰爭狀態的本質是什么?康德在這個重要的邏輯問題上沒有做出任何澄清,就完成了從自然狀態一戰爭狀態到和平狀態的過渡。他從自然狀態出發,通過“社會契約”使國家結成聯盟,但這個聯盟不具有盧梭那樣的約束力和組織結構,也不存在有形的統治權力,僅僅因為自由的共和制國家的存在,自然狀態就被克服了,和平狀態就降臨了,在邏輯上缺少了一環。自由的共和制國家如果不在組織結構的意義上進行聯合,仍然是自然狀態。康德將盧梭的個人間的自然狀態簡單地位移到國家間的自然狀態,但兩種自然狀態并不等同。克服個人間的自然狀態是通過社會契約建立的國家,康德其實沒有通過真正的社會契約來克服國家間的自然狀態,在他那里,社會契約其實沒有實質性內容。既然邏輯上少了必要的一環,康德仍然通過對國家屬性的描述完成其和平方案,只能說,自由的共和制國家的松散聯盟是永久和平狀態,這樣的命題是一個邏輯上的先驗規定。
一個國際法律秩序的可行性必須根植于對戰爭與和平根源的理解,并考慮政治上的可行性。有必要回頭看看盧梭的構想。毫無疑問,盧梭歐洲聯邦構想的出發點是國家間的自然狀態,他對自然狀態的克服是通過立約建立一個實體性的、有執行權能的歐洲聯邦。他敏銳地考慮了這樣一個歐洲聯邦的可能性基礎,“必須接納所有舉足輕重的大國為其成員國”;“將任何社會形式結合起來的是利益的一致,而使之分列的是利益的沖突”;各個君王的利益緊密相關;歐洲各國在某種程度上的相似性。這里他談到利益的一致和沖突,談到國家的相似性,但非康德所規定國家必須是自由的共和制。國家的相似性對盧梭而言不是一個先決條件,而是這些條件已經具備,才使成立歐洲聯邦有更大的可能性。但是,盧梭的歐洲聯邦無論在當時還是近現代,都走得很遠。他的歐洲聯邦必須有立法權力、強制力量,還必須十分有力,這無異于一個統一的中央政府。盡管盧梭隅于歐洲地理范圍考慮世界秩序問題,但他的思想是統一歐洲的先驅,也是后世的“世界國家”的先聲。盧梭模式是另一個版本的國際法律秩序,在現實世界同樣難以實現。
在盧梭和康德失敗的地方,凱爾森最低版本的國際法律秩序倒提供了一種可能性。國際社會沒有一個統一的中央權力機構來約束各國的行為,這種狀態被盧梭和康德視為自然狀態,但凱爾森并非就此認為不存在規范,相反他認為國際法仍然存在,其特點是對國家行為的控制屬于分散性制裁(針對國內法的集中性制裁),也就是自助。一種可行性高的國際法律秩序的本質就是在這樣的國際法框架內成立國際組織,追求某種程度的集中性制裁(對國家行為的制裁從分散越來越趨向集中化)。如果說自然狀態是盧梭和康德要克服的狀態,那么凱爾森則是將其視為既存的基礎納入其法律秩序。如此一來,凱爾森理論對國際社會的現狀改造的少,接受的多。他要行動的不過是建立某種具有相當執行權能的國際組織,規定集中制裁的條件,既不要求改造國家政體、政府形式,也不要求馬上成立世界政府。而這正是后來聯合國成立時的基本條件。
第三部分 國際法律秩序的先決條件——國家的同質性問題
康德規范性理論預設了一個和平前提:永久和平以自由的共和制國家的普遍友好聯合為前提。在這個前提中,國家的特性被簡化為自由、獨立、平等的公民組成的共和制國家,每個國家的文化、地理位置、宗教等因素不予考慮。因而產生了這樣一個問題:和平是否僅僅在同質的國家(hom-ogeneous state)中才可能存在?康德之前的盧梭所構建歐洲聯邦的憲法,其有效的條件并不以立約方的政府形式為前提。雙方在這方面的差異根源于各自對和平狀態的理解及怎樣達成這樣的問題有本質上不同的理解,因而其構建和平秩序的基礎也就不同。
凱爾森對和平狀態及如何達成問題的理解上,追隨盧梭而非康德的理論。此外,他和盧梭的共同點有一方面比較突出,就是其擁有集中性制裁權能的國際組織不考慮成員國的政府形式和政體。應該說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后國際法律秩序的發展歷史有利于驗證凱爾森而非康德的理論。盡管后世人們可在以聯合國為核心的國際法律秩序中看到康德的先驗規定的影響,如人的自由、尊嚴、追求和平這些價值是聯合國成立的宗旨。但聯合國得以建立的政治前提正好是囊括盡可能廣泛的成員國,而不考慮它們的國內政府形式;它規定使用武力的條件(單獨或集體性自衛、安理會授權的集體行動)、和平解決爭端(通過仲裁或司法)等等。如果把這些規定視為有效的規范,那么規范的內容在價值上是中立的。所有這些都能浮現當年凱爾森著力倡導的和平方案的影子,部分地也有盧梭的余音(必須接納所有舉足輕重的大國)。可以初步斷言,在聯合國成立的時候,國際法律秩序并不以國家政體的同質性為前提。
聯合國作為高度形式化的國際法律秩序取得了成功,其具有的廣泛性使它成為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全球性法律秩序。在聯合國的框架內,越來越多的法律規范發展起來了。如今看來,同質性國際社會最好視為一種漸進發展的結果,無法視為前提,這是我們當前多元主義的知識狀態所能合理期待的。
第四部分 結論:不斷擴展的利益、自由價值觀和基礎規范的內涵
盧梭、康德和凱爾森的理論探究永久和平的法律秩序的可能性基礎是什么,三人給出了不同的答案。盧梭的法律秩序表現為歐洲聯邦,其基礎是利益的一致。康德的方案是邏輯上的先驗規定,表現為自由國家的聯合,其基礎是國家內部的公民是自由的,政體是共和制的。凱爾森的和平是一種特定的國際法律秩序,其等同于有效的規范,表現為在規范之下使用武力的條件僅僅是作為對不法行為的制裁。盡管他們都為當今以聯合國為核心的國際法律秩序提供了知識基礎,但事實上,該秩序的可行性基礎是二戰結束時擺在人類面前冷峻的政治現實。
如果從三人提供的基礎來考察二戰后成立的國際法律秩序,可以明確一點,當時的基礎非常狹窄。但經過冷戰到冷戰結束直至現在,這樣的基礎內涵事實上是擴展了,這就給國際法律秩序的進一步發展帶來了機遇。當盧梭談到利益的一致、康德談到自由的共和制國家、凱爾森談到基礎規范的時候,國際法律秩序的建設于此有何教益?首先,現實表明國際法律秩序的成長、壯大有賴于國際社會共同利益內容的不斷擴展,這有助于促進盧梭意義上的各個國家的聯合。二戰之后的數十年,國際社會發展了人類共同遺產的概念,這導致了海洋法、環境法、南極條約等國際性制度的產生;發展了人類整體利益的概念,這催生了反人類罪、反和平罪、戰爭罪等國際強行法制度的產生。其次,國際社會一體化進程加速,國家間的交往方式和國家行為越來越以規則為導向,這促進了凱爾森意義上的規范內容的擴展,國際條約法、國家責任法的實踐和立法工作、《促進世界和平和合作的宣言》、《國際法原則宣言》、《建立新的國際經濟秩序宣言》及《行動綱領》、《各國經濟權利和義務憲章》可以視為這方面的代表。其三,國家政體的同質性確實不是國際法律秩序一個切實可行的基礎,但是戰后國際社會數十年的發展,人類的自我意識提高了,權利意識增強了。自由價值觀越來越受到個體及群體的接受,國際人權法律體系內容逐漸充實、越來越獲得普遍性認同,康德所謂人的自由這樣的先驗規范也逐漸具有了經驗上的意義。其四,上述內容無論是作為康德先驗自由規范的增生,還是凱爾森規范內容的擴展,若要在國際法律秩序中具有效力(validity)和有效性(coccdvcncse),必須要獲得國際社會普遍性的同意,這樣可以使規則達到合法性和正當性方面的同一,這才是國際法律秩序的堅實基礎。否則,合法性和正當性的分離將會使人類歷經千辛萬苦構建起來的國際法律秩序根基不穩。
雷蒙德·阿倫希望我們所處的國際社會可通過超國家社會進化到同質的國際社會。從國際法律秩序這個角度來說,這確實值得人類追求。不過這個進程可能十分漫長,對此有必要傾聽康德的建議。他談到當時的國內制度時曾說到,“最好的政體,就是在這個政體內,不是人而是法律去行使權力”,“有什么東西能比他們這種觀念具有更多的形而上學的崇高性呢?……如果這個觀念通過逐步改革,并根據確定的原則加以貫徹,那么,通過一個不斷接近的進程,可以引向最高的政治上的善境,并通向永久和平。”這確實是我們對待國際法律秩序成長時應當持有的態度。
(責任編輯:何進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