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農民合作的制度創新是需求者在制度稀缺環境下的自主選擇,由此路徑產生的合作經濟組織存在制度供給不足問題,在此背景下,鄉村精英的社會資本對正式制度供給起到了替代作用。農村合作經濟組織的良好運轉較大程度上仰賴于鄉村精英的社會資本。鄉村精英在組織內分享社會資本的利他行為出于謀取更多合作剩余、尋求認同感以及再生產社會資本的需要。在鄉村精英主導的制度模式下,當收益不足以彌補其成本時,農村合作經濟組織的走向就會發生改變。
[關鍵詞] 農村合作經濟組織;鄉村精英;社會資本;利他行為
[中圖分類號]F32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4769(2008)02-0082-04
目前農村存在的組織可以分為體制內和體制外兩類,較有影響力的體制內組織主要是村委會和基層黨支部。近年來,農民組織化程度日益提高,出現了大量的體制外組織,相對于體制內組織的強勢地位而言,體制外組織的發育程度還較低,但以其鮮明的“農民性”特征成為農村中充滿活力的組織形式,農村合作經濟組織就是典型的體制外組織,是農民自發組織、自愿聯合的生產組織形式。在組織的興起和運作中,“能人”推動型是一種最有活力的類型。“能人”即鄉村精英,由于擁有相對較強的社會資本,在組織制度的創新和運作中脫穎而出,起著決定性的作用。
一、農村合作經濟組織制度
供給不足背景下鄉村精英的崛起當前農村土地制度安排使土地使用權過度分散,決定了農戶的經營必然是小規模和分散的,并導致農業出現“低水平均衡陷阱”的特征,即農業生產的低水平具有由制度決定的穩態,即使在一定時期農業生產水平有一定程度的提高,最后總是由于無法克服小規模生產與大市場的矛盾而回到均衡狀態。因此,農民的收入水平長期在生存線上下浮動,并且與城市居民收入差距不斷擴大。面對競爭激烈的市場,農民難以克服基于生產組織形式的弊端。首先,交易成本高。小規模農戶在與市場對接時,難以形成規模化的生產和銷售,帶來高昂的交易成本;其次,利益流失。小規模農戶居于產業鏈的低端,難以分享由于產品增值帶來的利潤,這部分利潤通常被從農業中剝離出來流向涉農產業和其他產業;第三,信息不對稱。小規模農戶難以獲得和掌握瞬息萬變的市場信息,常常陷于買難賣難的雙重尷尬境地。
當制度不均衡時,新制度安排的獲利機會就會出現,農民的組織化是整合弱小農戶經營和大市場矛盾的有效手段,農村合作經濟組織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產生的。農村合作經濟組織是上世紀90年代以來出現的新現象,農村合作經濟組織近年來迅速發展的原因主要源于農民的需求,農民對合作的內生需求構成了農村專業合作經濟組織發展的動力機制,因此,農村合作經濟組織的興起有別于上世紀50年代的合作化運動。合作化運動是由政府主導的強制性制度變遷,因而制度需求不足;相反,農村合作經濟組織的崛起,表現出需求誘導型創新特征,而不是制度的供給者(即政府)主動提供的制度安排。也就是說,農民合作的制度創新是需求者在制度稀缺環境下的自主選擇,由此路徑產生的合作經濟組織往往存在制度供給不足的問題,例如牽制農民達成合作的土地產權問題、農民組織化問題、融資問題等。雖然政府對農村合作經濟組織采取積極扶持的政策,但這些扶持主要是在計劃審批、資金劃撥和稅收優惠等具體環節給予支持,并沒有一個系統化的制度。由于制度的稀缺性和“公共產品”的性質,決定了現實中制度因素常常成為制約合作經濟組織發展的主要因素。
在農村合作經濟組織的制度創新過程中,鄉村精英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精英是一個社會分層概念,分為政治、經濟、社會精英,本文所指的精英,主要是經濟精英。鄉村精英是農村合作經濟組織的主要發起者,是制度創新的推動者,鄉村精英崛起的前提包括潛在獲利機會的存在,農民的合作欲望十分強烈,政府制度供給不足等。鄉村精英的崛起在農民合作中起到了重要的作用,他們主要是在農村中先富裕起來并在當地有一定影響力的人,如種養能手、私營企業老板、個體大戶等。
二、鄉村精英的社會資本對正式制度供給的替代
農村合作經濟組織數量很多,但離散程度較高,根據觀察,農村合作經濟組織的績效與發起人的社會資本有較強的正相關關系,在制度供給不足的情況下,農村合作經濟組織的良好運轉主要依賴于鄉村精英的社會資本。社會資本理論起源于社會網絡的研究,社會資本是建立在信任和互助合作基礎上的社會關系網絡,具有社會結構資源的性質。人們在建立規則、社會網絡和信任的過程中投入了大量的時間、金錢和精力,包括情感,所以首先它應該是一種資源。這種資源是可以產生回報的,也就具備了資本的特征。社會資本可以為生產投入帶來產出,從這個意義上,社會資本與物質資本、人力資本沒有質的區別。在社會資本中,信任、互惠和合作構成其主要元素。
針對制度供給的不足,鄉村精英提供了自身擁有的社會資本,這種社會資本在農村合作經濟組織中具有替代政府正式制度供給的功能。首先,鄉村精英的社會資本可動員相關的社會制度資源。例如在組織的融資中,由于組織缺乏相應的法律地位的準確界定,融資問題成為發展的一個瓶頸,鄉村精英可以憑借其良好的社會關系網絡和社會信任籌措資金。其次,鄉村精英的社會資本可以彌補契約的不完備性。由于制度供給不足,導致信息不對稱和信用制度不完善,使契約雙方的行為難以得到約束。這一方面大大提高了發生契約糾紛的可能性和重新談判(或締約)的事后成本,從而大大增加了信用市場的交易費用;另一方面使契約雙方無法通過契約的最優設計,形成有效的監督與約束機制以規范行為主體的信用行為,導致契約行為主體嚴重的逆向選擇和道德風險行為,契約雙方面,臨超常的信用風險,降低了信用市場的運作效率。鄉村精英擁有良好的社會關系和社會信任度,這在一定程度上消弭了由于制度供給不足導致的契約不完備,即以個人信用為基礎的社會資本提供了可以彌補契約不完備性的條件。
三、鄉村精英在合作經濟組織內分享社會資本的動因
通過對農村合作經濟組織的考察可以發現,在組織的運作中,非常依賴鄉村精英的個人作用。鄉村精英的社會資本在組織內的運用,在給自己帶來回報的同時也使得其他的組織成員受惠,增加了公眾的福利。令人感興趣的是,一旦農村合作經濟組織成立,鄉村精英的社會資本就成為公共產品,或者是俱樂部產品。根據集體行動的邏輯理論,為了消除搭便車和鄉村精英的人力資本和社會資本外溢效應,在現有制度供給不足狀況短期內無法改善的情況下,鄉村精英的社會資本成為公共品的潛在危險將會削弱其努力的動機。但是,也有人通過經驗驗證,這個假設并不完全成立。因此,鄉村精英利他主義行為的背后,必定有更為合理的邏輯和解釋。
主流經濟學基于古典“經濟人”的基本假設,認為“經濟人”是出于完全利己的行為動機、追求自身利益最大化的行為主體。但人的行為的復雜性,使“經濟人”這一經典假設不斷受到質疑和挑戰,因此,利他主義逐漸納入經濟學的分析范式。親緣利他、互惠利他和純粹利他是利他行為的三種表現方式,親緣利他和互惠利他的動機是為了增加自身的效用,因而是自利的利他,并沒有超越主流經濟學的分析框架,貝克爾認為這是個體理性選擇的結果。對純粹利他行為的觀察在一定意義上首先給出了生物學的解釋,當把這種解釋整合到經濟學的邏輯中以說明純粹利他行為的復雜性時,利他偏好的內生化假說提供了有益的思路。該理論試圖把利他主義納入個人的效用函數之中,以此擴充個人的“自私偏好”,從而使其他人的福利成為個人滿足的一個新增的源泉。據此分析,純粹利他的目標還是使個人利益最大化,是利己前提下的利他行為。結合現實的觀察,鄉村精英在利他行為表象下分享社會資本的動因主要有三個:

1 謀取更多的合作剩余
鄉村精英分享社會資本最重要的動因是謀取更多的合作剩余。由于鄉村精英作為利他者,他的交往對象不僅有自私者,也有其他利他者,與其他利他者的交往更容易達成合作,從而使雙方享受到更多的合作剩余,這個合作剩余如果足夠大,就能彌補與自私者交往帶來的損失。通過建立如下的損益矩陣可以描述利他者與利己者的博弈,并在重復博弈的視角下評估雙方博弈的演化均衡。
表中,利他者A在與利己者B的博弈中,雙方的合作剩余分別是0和10;利他者A在與A的博弈中,雙方能各得到5的合作剩余;利己者B在與B的博弈中,雙方的合作剩余分別為-2和-2。盡管利他者在與利己者的交往中沒有收益,但與其他利他者合作的收益超過利己者之間的交往。則利他者的合作剩余還是勝于利己者的合作剩余。
現實中,農村社會精英的活動范圍常常是在熟人社會中發生的,博弈對局反復多次進行,參與人都能觀測到博弈的歷史,在短期利益和長期利益之間不斷權衡,機會主義動機的收益往往會抵消更多的長遠利益。因此,在一個重復博弈的局面下,權衡的結果有利于促進利他的行為動機,故鄉村精英采取的博弈策略往往更多地傾向于利他的立場。因為這樣能得到更多的合作剩余。
這可以由未來的貼現率解釋。如果B選擇利己的立場,則收益為10,而A的收益為0,那么在下一輪博弈中,A就會終止合作,以后B的收益為0,所以總的貼現為10個單位。如果B改變立場,變為利他。博弈的對局就與發生在兩個利他者A之間的對局相同,則利他者的當期收益為5個單位,在概率為S的期望下,下期得到5個單位的收益;在δ2的概率下,下下期得到5個單位的收益,總的貼現率為:

2 尋求認同感和滿足感
在農村合作經濟組織的運作中,鄉村精英發現,為組織提供集體利益符合他們的私人利益。這些私人利益中很重要的一方面是尋求認同感和滿足感,鄉村社會對權利、權威的敬仰給鄉村精英帶來個人和家族的認同感和滿足感,這種認同感和滿足感同樣能增進效用。在延續上千年的傳統文化話語中,宗族社會的中堅人物一直享有極高的聲譽。建國后,國家為實現對農村經濟的全面控制,把權利延伸至鄉村社會最偏僻的角落,基于血緣和地緣的組織受到政權的擠壓,傳統宗族社會的解構達到空前。但是,通過20世紀70年代末的改革,國家對農村的控制大大減弱,農村不再作為經濟資源提取機構而存在,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替代了人民公社體制,農村社會被激發了巨大的活力。但同時,國家的退卻產生了一個社會資源的真空,由于傳統的宗族力量式微,農民把對權威的敬仰轉向那些在經濟活動中脫穎而出的“能人”,鄉村精英在社會責任方面承載著更多的期望,同時也享有更多的榮譽,因此,把認同感和滿足感納入個人效用函數的分析,有助于解釋鄉村精英行動的邏輯。
3 再生產社會資本
基于社會資本存量和成本的考慮,理性的人會采取超越家庭邊界的利他行為,建構更大的社會網絡,因此,為團體提供集體利益可以實現個體社會資本的增值。分享社會資本的過程,也是進一步積累社會資本和再生產社會資本的過程。
運作良好的合作經濟組織除了能使組織和組織成員受益外,還能增加鄉村精英的社會聲譽,使他的經濟、文化和符號資本的質量和數量不斷積累。另外,組建農村合作經濟組織的精英一般是掌握經濟資源和其他資源的體制外精英,他們有別于掌握鄉村權利資源的體制內精英。目前,政府對合作經濟組織采取積極扶持的政策,合作經濟組織的負責人與政府會發生相對密切的聯系,他們流入體制內獲取的利益可能會比體制外多,這個過程也是鄉村精英進人體制內并不斷積累政治資本的過程。
四、制度演化對農村合作經濟組織走勢的導向
在社會資本分享的表征下分析鄉村精英利他行為的動機,可以說明整個制度運行的內在原因。當制度內的各方都達到一個均衡點時,制度得以有效運行,但是均衡是相對的。各方的成本和收益邊界不斷變化,于是制度面臨調整和演化。合作經濟組織的運行對鄉村精英的社會資本有剛性需求,但作為理性的經濟人,精英人物首先要使個人收益最大化,當鄉村精英的收益與其成本達到某個臨界點,收益不足以彌補成本時,由他們主導的農村合作經濟組織的走向會發生改變,制度也會發生演化,我們稱之為農村合作經濟組織的異化。
農村合作經濟組織異化有兩種情況,第一,農村合作經濟組織向資本企業演變。合作經濟組織與資本企業的本質差異在于前者強調成員利益最大化而非組織利益最大化,表現為組織的非盈利性特征和弱盈利性特征。當組織發展到一定規模后,主導組織的鄉村精英有強烈的動機將合作企業轉化為以資本為核心、以個體私有產權為基礎的私人企業,以獲取更多的利益。目前已有很大一部分組織有農村合作經濟組織之名,但行的是資本企業的運作方式和利益分配方式。第二,行政組織向農村合作經濟組織內部擴散。鄉村精英為了獲取更多的社會資本,往往進入體制內,實現政治精英和經濟精英的重合,使合作經濟組織失去獨立性。進人體制內的鄉村精英具有多種目標函數,其多元目標與合作經濟組織的利益及組織內的農民利益在某個點上可能達到均衡,從而出現正和博弈的局面,但是這在現實中很難實現。
為保證農村合作經濟組織的“農民性”主旨和健康持續發展,政府必須解決制度供給不足的問題。合作組織運行所需的制度資源,其屬性為公共產品,包括達成合作所必要的組織條件和制度運行環境,具體表現為財產安全、法律支持和融資規范等無形產品和基礎設施等有形產品。這些公共產品通常應該由政府提供,相對于農民自組織資源的有限存量,政府現有的組織制度可以使制度創新的成本最小化,因此提供制度資源有極大的優勢。僅依賴鄉村精英的社會資本替代正式制度供給,不利于合作經濟組織的長遠發展。
(責任編輯:張 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