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春

編劇 陳 渙

人 物 盼春臺屬、“寡婦”，50多歲

李阿三盼春之夫，50多歲，1950年初被抓壯丁到臺灣

時 間 1986年初春的一個夜晚

地 點 閩東山島臺屬盼春家中

[舞臺一側置有梳妝臺，梳妝臺上置一梳妝盒。盼春、阿三無言相對。

[幕內唱：兩岸隔絕三十載，

久別老兵回鄉來。

才喜重逢又忍別，

兩情依依怎拋開。

阿三（打破僵局）盼春，明早我就要回臺灣了，難道你都沒半點交待？

盼春（深長一嘆）唉……我還能交待什么？說句心里話，你能活著回來看我一眼，就算盼春沒白盼了。

阿三 盼春！（唱）

阿三闊別幾十載，

捫心自問愧滿懷。

盼春（唱）離鄉別井非你愿，

悔過自責不應該。

阿三（唱）你孤苦度歲月，

我隔岸揪心懷。

盼春（唱）葉落歸根自有日，

且喜今朝愁眉開。

阿三（唱）思你長年苦等待，

我另成家心痛如刀裁。

盼春（唱）海峽相隔幾十載，

命中注定有何哀。

阿三 盼春，真是難為你了！

盼春 看你都說到哪里去了。苦日子已經過去，這幾十年，不是還有你的黃腰帶陪著我嗎？（指腰間的黃腰帶）

阿三 黃腰帶！（唱）

一提腰帶心穿透，

眼望夜空恨悠悠。

當年渡海拋妻母，

三口之家沉了舟。

盼春（唱）新婚三月福到頭，

阿三（唱）臨行解下腰帶把話留——

盼春（唱）腰帶隨身如夫伴左右，

阿三（唱）千難萬險妻要把家守。

盼春（唱）歷盡滄桑頻回首，

昔日美景夢里留……

[內唱漁歌：潮起潮落郎出海，

踏出家門轉身來。

新娘替夫系喲系腰帶，

新郎為妻戴花喲心花開……

阿三（打開梳妝盒，拿起山花，走近盼春欲為她戴上，顫抖）盼春，我已不是當年的阿三了！

盼春 不，你永遠都是我的阿三！你知道么，一日三餐，飯桌上的位子，你用的碗筷，我都為你留了幾十年了！

阿三 可我……

盼春 年年花開，盼春采花等你戴，春去花謝成干花，一年一朵全都在！

阿三（觀干花，痛不欲生）盼春，我不配為你戴花呀……

（唱）半生干花釀苦酒，

盼春（唱）半生盼春付水流。

阿三（唱）隔海猶見親人淚，

盼春（唱）歲月難消舊時愁。

解下腰帶手顫抖，

難忘它伴我幾十秋。

春夢已去怎相守，

請收回，了卻盼春滿腹憂。

阿三（唱）捧腰帶，心顫抖，

淚眼相看淚水流。

盼春呀，阿三思你心依舊，

退還腰帶為何由？

盼春（唱）這腰帶纏繞我多少夜來多少晝，

總算是纏繞盼春到了頭。

阿三好吧，我收下，收下……

盼春（反而猶豫了）這……（唱）

還腰帶，他難受，

不還腰帶我怎干休？

細看腰帶心滴血，

他怎知我一生守它度春秋。

它是金箍咒，盼春獄中囚。

束得我，路人面前頻低首，

束得我，獨處傷懷淚暗流。

束得我，青春錯過成衰柳，

束得我，獨守空房云里游……（嚎啕大哭）

阿三盼春，妻呀，種種不幸都是我帶給你、留給你的……你罵我打我吧！

盼春（逐漸恢復平靜）我不罵。

阿三要罵，罵我是負心人，狼心狗肺！

盼春不，你不是，你是沒有辦法。

阿三那你打我幾下，解解恨！

盼春我不打，你是我從前的男人。

阿三那你也不恨我嗎？

盼春我也不恨你，我恨天，我恨地，可是恨天恨地有什么用！如今兩岸來往了，你還能記得回家的路，還能記得我，我想恨也恨不起來呀……（又泣）你還是把腰帶拿回去吧，你把它當成盼春，當成我，就算我去臺灣陪伴你了……

阿三（捧著黃腰帶，大慟）盼春……

盼春（為他系上腰帶，深情地）我的阿三哥呀！（唱）

系緊黃腰帶，

哥哥莫悲哀。

你有新家我不怪，

回去也應該。

阿三 盼春妹妹！（唱）

相對多感慨，

往事悲心懷。

系緊當年黃腰帶，

愧疚頭難抬。

盼春 阿三哥哥，你請坐。

阿三 盼春妹妹，坐，坐。

[二人重新坐定，如敘家常，雖多觸及傷心事，但均努力克制著。

盼春你那邊，都好嗎？

阿三還好，還好。你呢，這些年，熬過來不容易吧？

盼春 不容易也熬過來了。（唱）

你走后，全家三日斷炊難成寐，

你走后，我滿懷憧憬萬念灰。

阿三（唱）忘不了，妻你聲嘶力竭滾滾淚，

忘不了，老母跪天拜地顫巍巍。

盼春（唱）孩兒未出娘胎就遭罪，

落地不知父是誰？

母抱幼子，夜夜思夫熬心肺，

子哭尋父，遙望海峽母同悲。

阿三(唱） 憐兒有父所生無父養，

勞妻奉母育兒度艱危。

盼春(唱） 最可憐，婆婆生兒娶媳福難享，

掛念兒子，擔驚受怕，

哭瞎雙眼，憂思成疾，

彌留之際還在念兒歸。

那時間，我緊束腰帶，

一手抱幼兒，一手執著哭喪棒，

媳當孝子送娘上山，淚血和土筑墓堆。

阿三（唱）那時間，我望海問妻妻無語，

隔岸喚娘娘不回。

嚴父早逝母牽子，

難侍終老我愧愧愧！

盼春（唱）難侍終老你心愧，

難慰暮景我悔難追。

阿三（唱）一人走天涯，

盼春（唱）三代皆受累，

阿三（唱）我在家，夫妻雙雙去戽水，

盼春（唱）稻田滋潤，

阿三（唱）妻你眉眼飛；

盼春（唱）你去后，扁擔插地頂夫位，

阿三（唱）沃土肥地失光輝，

盼春（唱）單人戽斗慘相對，

神恍惚，戽斗撞碎心也碎，天黑地暗雨霏霏。

我盼，盼到門前的石磨心磨廢，

我盼，盼到屋后的舂杵換了一大堆。

幾十載，盼春最憂日西墜，

幾十載，腰帶裹腹長相隨。

幾十載，無處倒苦水，

幾十載，何人慰心扉？

盼春盼夫盼春雷，

盼得夫來奈何歸、奈何歸！

[二人復又無言相對。

阿三 盼春，我不走了。

盼春 不走了？

阿三 我想留下來陪你。

盼春 陪我？（慘笑）好哥哥，你的心意盼春領了，你還是回去吧。只要身體好好的，就每年清明回來為老人燒燒香，也不枉你是個孝子呀。對了，下次回來把那邊的媳婦帶回來，也讓我認一個臺灣的妹妹吧！

阿三（不能自己）盼春，我妻——

盼春叫我妹妹。

阿三盼春妹妹……

[幕內唱：一聲妹妹痛心肺，

又催下千行淚！

淺淺一灣海峽水，

兩情長，總相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