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統(tǒng)曲牌［打棗竿］的嬗變

摘要：［打棗竿］是在民間廣為流傳的古老曲牌，盛行于明代，在清代更為普遍，是北方諸地說唱曲種，尤其是牌子曲曲種中常用的曲牌，表現(xiàn)力豐富，曲調(diào)變化多樣，屬同名異曲。

關(guān)鍵詞：［打棗竿］；曲牌；同名異曲

中圖分類號：J607 文獻(xiàn)標(biāo)識碼：A 文章編號：1004-2172（2008）01-03

［打棗竿］又作［打草竿］、［打棗干］，是一首在民間廣為流傳的古老曲牌。據(jù)歷史文獻(xiàn)記載，［打棗桿］在明代已盛行，在清代更為普遍。

明代學(xué)者陳宏緒、王驥德、袁宏道、沈德符、凌濛初等人在所撰著作中，均對［打棗桿］在明代的流行情況有較詳盡的記敘。

一是陳宏緒（生卒年不詳）在所著《寒夜錄》中引用明人卓珂月語云:“我明詩讓唐，詞讓宋，曲又讓元，庶幾［吳歌］、［掛枝兒］、［羅江怨］、［打棗竿］、［銀紐絲］之類，為我明一絕耳。”這里所說的［打棗竿］及［吳歌］等“為我明一絕”，堪與唐詩、宋詞、元曲媲美的曲牌，在王驥德等人的著述中均列舉有例證。

二是明代戲曲理論家、作家王驥德（?～約1623）在所撰戲曲論著《曲律》中，對［打棗竿］有兩處論述。一為卷第一的“論曲源第一”一節(jié)說:“北之濫流而為［粉紅蓮］、［銀紐絲］、［打棗竿］，南之濫流而為吳之［山歌］、越之［采茶］諸小曲，不啻鄭聲，然各有其致，繇茲而往，吾不知其所終矣。”［1］二為卷第四的“雜論第三十九下”寫道:“小曲［掛枝兒］，即［打棗竿］，是北人長技，南人所不能及。”［2］王驥德的代表作《曲律》四卷是明代最重要的曲學(xué)論著之一。他兩次提及［打棗竿］，可見這一曲牌在當(dāng)時之引人注目，同時可知［打棗竿］是一首在北方流行的曲調(diào)。至于他說［打棗竿］與［掛枝兒］是異名同曲者，只是他的一種看法，事實(shí)上從當(dāng)時的唱詞來看并非一體，而曲調(diào)是否相同，因無曲譜記載，難以判斷，不過從現(xiàn)今存見的這兩個曲牌的曲調(diào)來看，乃各有特色。

王驥德還在《曲律》“雜論第三十九上”一節(jié)的十六條談及［打棗竿］時，著重肯定了民間小曲的力量。他說:“北人尚余天巧，今所流傳［打棗竿］諸小曲，有妙入神品者;南人若學(xué)之，決不能入。蓋之［打棗竿］，與吳人之［山歌］，不必文士，皆北里之俠，或閨閫之秀，以無意得之，猶詩《鄭》、《衛(wèi)》風(fēng)，修《大雅》者反不能作也。”［3］王驥德雖出身書香門弟，是著名戲曲作家，但他對［打棗竿］、［山歌］等民間小曲情有獨(dú)鐘，認(rèn)為是“妙入神品”者，是北方民間音樂的“天巧”代表作，乃“文士”“不能作”所無法企及的。這也說明，［打棗竿］在明代已達(dá)到很高的水平了。

三是明代文學(xué)家袁宏道（字中郎，1566～1648）在其《袁中郎全集》卷一的《序小修詩》中說:“吾今之詩文不傳矣，其萬一傳者，或今閭閻婦人孺子所聽［劈破玉］、［打棗竿］之類，猶是無聞無識真人所作，故多真聲。不效顰于漢魏不學(xué)步于盛唐，任性而發(fā)，尚能通于人之喜怒哀樂、嗜好情欲，是可喜也。”［4］作此《序小修詩》的袁宏道是湖廣公安（今屬湖北）人，與兄宗道、弟中道時號“三袁”，被稱為“公安派”。袁中道（1575～1630）字小修，一作少修;袁宏道所作《序小修詩》便是為其胞弟中道的詩文撰寫的序言。因未見到袁宏道的序言全文，僅是從他人的“節(jié)錄”中摘引的這段話，作者也許是借題談他對當(dāng)時流傳的［打棗竿］一類曲牌的看法，他稱贊［打棗竿］和［劈破玉］是婦孺老少都喜愛的“真聲”，在當(dāng)時的市井街巷（“閭閻”）已廣為傳唱了。他還認(rèn)為，［打棗竿］一類曲牌，不同于以往（漢、魏、唐）時代的音樂，更具有表現(xiàn)“喜怒哀樂”的藝術(shù)魅力。

四是明代文學(xué)家沈德符（1578～1642）的《萬歷野獲編》，在記載明代中葉以后的許多社會生活史料中，也有關(guān)于小曲、戲曲諸條。他在卷二十五的“時尚小令”條目提及［打棗竿］時寫道:“元人小令，行于燕趙，后浸淫日盛……比年以來，又有［打棗竿］ ［掛枝兒］二曲，其腔調(diào)約略相似，則不問南北，不問男女，不問老幼良賤，人人習(xí)之，亦人人喜聽之，以至刊布成帙，舉世傳誦，沁入心腑，其譜從何而來，真可駭嘆。”在談及［打棗竿］、［掛枝兒］之前，沈德符列舉了［鎖南枝］等十余首曲牌在宣德（1426）至隆慶（1572）間140多年流行的情景后，才說到“比年（即近年）以來”［打棗竿］“舉世傳誦”的盛況，不僅男女老幼“人人習(xí)之”、“人人喜聽”，而且南北各地都流傳，風(fēng)靡之狀達(dá)到了令人“駭嘆”的程度，可謂空前不凡。他也談及［打棗竿］與［掛枝兒］兩個曲牌的“腔調(diào)約略相似”，其“相似”之說，比之王驥德稱“［掛枝兒］即［打棗竿］”的觀點(diǎn)，似近情理一些。因為，在其他人的著作中尚未見到兩者系同一曲牌的說法。

五是明代文學(xué)家、戲曲作家凌濛初（1580～1644）在所撰戲曲論著《譚曲雜札》中說:“今之時行曲，求一語如唱本［山坡羊］、［刮地風(fēng)］、［打棗竿］、［吳歌］等中一妙句，所必?zé)o也。”［5］可見，在他生活的明中后期的萬歷至崇禎年間，［打棗竿］是一首重要的“時行曲”;也說明，［打棗竿］等俗曲，在明代比之文人曲更引人注目了。

以上文學(xué)家的藝術(shù)活動差不多都是在明代中葉，他們對［打棗竿］的認(rèn)同說明這一曲牌的廣泛流行，并非個別現(xiàn)象。

在明代，［打棗竿］只見有文獻(xiàn)記載這首曲牌之名。刊刻有［打棗竿］唱詞的最早見于清代俗曲集《霓裳續(xù)譜》。由顏?zhàn)缘逻x輯、王廷紹編訂的《霓裳續(xù)譜》有清代乾隆六十年（1795）北京文茂齋原刻初印本，集賢堂重刻初印本。收錄有當(dāng)時流行于北京、天津的俗曲［打棗竿］、［西調(diào)］、［寄生草］、［剪靛花］等30種曲牌，曲目622首。在卷七、卷八中各收錄有［打棗竿］一首。卷七為《兵馬圍了普救寺》，卷八為《從南來了一群雁》。這兩首［打棗竿］的詞格不一同。前一首為七句:7，7。9，11。8，3，7。這首《兵馬圍了普救寺》為:“兵馬圍了普救寺，要搶鶯鶯做夫妻。慧明和尚沒有安邦計，老夫人唬的他就沒有了主意。高叫眾僧你們聽知，退兵者，情愿招他們?yōu)樾觥！焙笠皇诪榫啪?7，4，4。10，10，4，4。3，7。這首《從南來了一群雁》為:“從南來了一群雁，也有成雙，也有孤單。成雙雁密密雜雜實(shí)好看，孤單雁飛來飛去飛的慢，只看成雙，不看孤單。看孤單，惹起奴的心頭愿。”這兩首［打棗竿］的內(nèi)容，前者是唱的《西廂記》故事，后者是女子的觸景生情唱段。

［打棗竿］在現(xiàn)今存見的說唱曲種、戲曲劇種，尤其是牌子曲類曲藝中是常用的曲牌。這些［打棗竿］的流行地均為北方的山東、河北、河南、甘肅、內(nèi)蒙、陜西、新疆、遼寧、吉林等地。這與明代學(xué)人王驥德所說的［打棗竿］乃“是北人長技”，為“北之濫①流”的情況是一致的。從20世紀(jì)八九十年代我國為編纂《中國曲藝音樂集成》、《中國戲曲音樂集成》對各地民間音樂進(jìn)行普查，并將其中具有代表性的音樂曲牌、唱段編選入集成。山東有山東琴書《婊子告狀》唱段的［打棗桿］［6］、聊城八角鼓《長坂城》唱段的［打棗桿］［7］、濟(jì)寧八角鼓《劉路景趕路》唱段的［打棗桿］［8］、膠州八角鼓《妓女悲》唱段的［打棗桿］［9］ ;河南有大調(diào)曲子《白蛇傳#8226;收小青》唱段的［打棗竿］ ［10］、《水滸#8226;武松打虎》唱段的［飛板雙打棗竿］［11］、《西廂記#8226;明錢》唱段的［四音打棗竿］［12］，鼓子曲《韓湘子度林英》唱段的［打棗竿］［13］;甘肅蘭州鼓子《悟空探路》唱段的［打棗桿（一）］［14］、《三顧茅蘆》唱段的［打棗桿（二）］［15］，小曲子《訪白袍》唱段的［打棗桿］［16］;內(nèi)蒙古二人轉(zhuǎn)的［打棗］［17］;陜西曲子《釘缸》唱段的［打棗桿（一）］［18］、《釘缸》唱段的［打棗桿（二）］［19］、［打棗桿（三）］［20］;新疆曲子《鷸蚌緣》唱段的［打棗桿］［21］;遼寧二人轉(zhuǎn)《李三娘打水》唱段的［打棗（一）］［22］、《五龍?zhí)谩烦蔚模鄞驐棧ǘ荩?3］、《燕青賣線》唱段的［打棗（三）］［24］、《臨潼斗寶》唱段的［打棗（四）］［25］、《趙匡胤打棗》唱段的［打棗（五）］［26］;吉林二人轉(zhuǎn)《小王打鳥》唱段的［打棗（一）］［27］《小王打鳥》唱段的［打棗（二）］［28］《西廂》唱段的［打棗（三）］［29］、《藍(lán)橋》唱的［打棗（四）］［30］、《西廂》唱段的［打棗（五）］［31］、《張四姐臨凡》唱段的［打棗（六）］［32］《楊八姐游春》唱段的［打棗（七）］［33］。以上北方13個曲種的37首［打棗竿］，不僅曲牌名字有異，多數(shù)叫［打棗桿］，亦有少數(shù)叫［飛板雙打棗桿］、［四音打棗桿］，遼寧、吉林、內(nèi)蒙古的二人轉(zhuǎn)則叫［打棗］;而且唱詞句法結(jié)構(gòu)也不甚相同，曲調(diào)也存在差異。除本曲種的多首［打棗桿］，如陜西曲子的3首、吉林二人轉(zhuǎn)的7首，有著［打棗桿］或［打棗］變體的性質(zhì)，各個省區(qū)（如陜西、甘肅、河南、新疆等）之間的［打棗桿］則明顯是名同而曲異。因此，很難認(rèn)定哪一首［打棗竿］具有這一曲牌基本調(diào)的意義。以下僅摘錄山東膠州八角鼓的［打棗桿］為例。

打棗桿

（膠州八角鼓《妓女悲》唱段）

上例膠州八角鼓［打棗桿］為六聲宮調(diào)式，因這一曲種唱腔有樂器伴奏，其調(diào)式主音應(yīng)視尾奏結(jié)音為準(zhǔn)。唱腔為三句式，前奏和尾奏是唱腔的引導(dǎo)和補(bǔ)充及伸延，為這首［打棗桿］曲牌的有機(jī)組成部分。

［打棗竿］在北方的兩個劇種中也有流傳:一為河南曲劇《卷席筒》唱段的［打棗落江］［34］，系［打棗桿］帶［羅江怨］，由兩個曲牌有機(jī)組合而成，［打棗桿］為六聲徵調(diào)式;二為河北絲弦戲《趙匡胤打棗》的［打棗桿］［35］，為五聲角調(diào)式，曲調(diào)詼諧、風(fēng)趣，伴奏以嗩吶為主。這個流行于石家莊地區(qū)的劇種，是“由明清俗曲牌子、昆弋牌子、民間小調(diào)構(gòu)成，”［36］其［打棗桿］與傳統(tǒng)俗曲有一定淵源關(guān)系。

綜上所述，［打棗竿］的歷史悠久，主要在北方諸地流傳，曲調(diào)多種多樣，是一種同名異曲的曲牌。

責(zé)任編輯：陳達(dá)波

注釋：

① 筆者按：此處的濫流之“濫”是指［打棗桿］等曲牌從源頭廣為流傳之意。據(jù)〈辭海〉釋文：“本謂江河發(fā)源之處水極淺小”（見上海辭書出版社1979年版〈辭海〉縮印本98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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