繾綣大半年的溫存且不忍從江南上空撤退,變幻的云層收縮又舒展。現代化的坦途大道在原本港汊縱橫的平疇上筆直劃去,指向無盡的遠方。極目而望,大大小小深深淺淺曲曲折折的河汊湖沼,被秋陽折照得滿是五色的粼粼水光,襯著散落的青磚黛瓦的民居,一律的安詳,一律的恬美,一律的秋意盎然。好一幅清朗明凈的晚秋圖畫!
來西塘之前,翻了幾頁《鵲華秋色——趙孟頫的生平與畫藝》,恰好,趙孟頫亦是浙江人,且是浙北太湖南岸的吳興人,與西塘近在咫尺。車窗外,秋水長天,云山蘆花;合上眼,那幅由宋元之際的古老河山脫胎而來《鵲華秋色圖》,卻一再地與現實的江南秋景重疊交錯。江南的水鄉自然沒有黃河岸邊的鵲山,曲水流觴的意韻與奔騰的黃河之水相距亦遠,然畫里與畫外同樣有著幽幽的古遠氣息,令人生發難以名狀的豁然與深袤冥想。八百年前的秋色,與八百年后的秋色,究竟有過怎樣的緣起緣滅,又如何會穿越無窮的時空,在眼前水樣的江南相遇相惜?也許,那種中國式的文人趣味,無論世事滄桑變遷都不會甘愿退隱山林,就如一路行來一路看來又一路思來的江南之秋,散淡的形貌里凝聚著中國人思想與思維的精髓。
當然,我還知道,《鵲華秋色圖》描摹的雖是齊魯河山的雄渾,而作品卻是在趙孟頫的家鄉浙江畫就的。我還看得出,濃郁的鵲華秋色,其實就是濃得化不開的鄉愁,八百年前的動蕩歲月里,那些“趙孟頫”們歸隱田園,找尋著他們的理想和歸宿。他們可曾料得到,這一歸隱便隱成了一條貫穿中國歷史的主線,盡管我們看不見摸不到,卻影響了后世無數人的精神世界。
“人生貴極是王侯,浮利浮名不自由。爭得似,一扁舟,弄月吟風歸去休。”趙孟頫在八百年前就為后人示范了塵俗之外的另一種人生,鵲華秋色,不過是這種人生里一抹異樣的色調。
與其他古鎮相仿,西塘也早無寧靜可尋,在這個喧囂時代,應在情理之中。西塘的河坊回廊上再也尋不見舊時才子佳人吟風弄月的麗影,西塘百轉千回的青石小徑上再也覓不到好婆踽踽而行的蹣跚背影,西塘的深深庭院里再也聽不見朗朗的誦讀之聲,西塘的街頭巷尾哪里還有當年的酒肆書坊。甚至,連一盞盞懸掛的燈籠都是工匠氣的鋪排裝飾,一艘艘夜航的西塘船也還只是無聊無趣的機械往來,來時熱切期盼的吳歌、越調,此時才發覺是種奢侈的愿望。
推開那扇厚重的大門,在通幽的曲徑上折轉了許多次,大約也像是折轉了許多次今世前生的輪回,掩映于碧草修竹叢中的是高低錯落的馬頭墻,傍晚的落日投下班駁的光影,那光影分明是舊時人物點點滴滴的故事,仿佛在一刻間走到眼前。這時候,整個院落悄無聲息,駐足,又怎舍得挪開半寸腳步,怎忍從故人舊事的迷離光影中抽足離去!登上小樓,當我輕輕拔開微微生銹的窗栓時,一股似曾熟悉的味道撲面而來,感動得熱淚盈眶,感動成剎那與永恒。現代的都市隔絕了人們向往走進純樸耕讀時代的路徑,割裂了人們試圖與本真人性對話的途徑,也只有像眼前落滿灰塵的窗欞、長滿青苔的屋檐,與那纖塵無染的秋日蒼穹,似乎還能呼喚起幾許對于古老時代的回憶與追索之情。
鵲華秋色,無限美好在西塘。西塘之夜格外悠長綿延,伴著這些困倦的羈旅過客,到那古老的夢中去聆聽舊時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