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飛翔的還有眼淚

父親走了，安靜安詳地走完了他62年的生命歷程。

說父親，要從父親的爺爺我的太爺爺說起。

太爺爺

我的太爺爺是揚州人。揚州自古出美女，遙想當年，隋煬帝乘著四層樓高的龍舟，帶著數以萬計的宮娥嬪妃浩浩蕩蕩地跑來看瓊花，一連跑了三趟，誰知最后被人用一條練巾勒死在行宮里，隨行的宮女悉數流落民間。揚州一下子接納了這么多美麗的女子，再加上本來就不丑的揚州女兒，這個加法誰都會做呀。其實，又何止是女兒不丑，老話說，兒子像娘，男兒又難看到哪里去呢。我的太爺爺就生得一表人才，遠看玉樹臨風，近看眉清目秀，雖是搖船人家的窮孩子，卻天生皮膚白皙，只要好衣裳一穿，活脫脫一個風流倜儻的江南才子。這是父親告訴我的，父親說話歷來文縐縐的，唯有說到揚州，說到太爺爺，父親霎時成了茶館店里的說書先生，說著說著嘴角邊就滲出白沫。

揚州除了有美女，還有天下聞名的三把刀——廚刀、剃刀、修腳刀。“興，百姓苦；亡，百姓苦。”生于錦繡繁華地的貧苦百姓照樣背井離鄉、漂流四方。我的太爺爺就是一根扁擔，一頭挑著剃頭家什，一頭挑著剛討的新娘娘的嫁妝——一副鍋碗兩床新被，從瓜洲過長江到南面來討生活的。這里還要說一句，我太奶奶的媽一直在花船上幫姑娘們梳頭，也算得上見多識廣。自己的女兒生得漂亮一直是她的一塊心病，她對我太爺爺的爹說，不要聘禮，小兩口拜了堂馬上離開揚州。太爺爺新婚三日就辭別爹娘離開了家，離開了揚州。一路走走停停，東拐西繞，東拐西繞不是因為路途不熟，而是因為太爺爺生得太漂亮了，太爺爺是一路走一路攬生意的，路經熱鬧集市就做幾日再走。太奶奶自然是躲著的，太爺爺一擺擔子總有人圍觀，落難公子、賣馬的秦瓊，反正說什么的都有，剃頭生意雖好也麻煩不斷。太爺爺決定留胡子，三個月后，太爺爺的胡子留出樣子了，這時正好走到夏溪鎮，太爺爺就決定在夏溪鎮上落腳了。走街串巷跑村子，大半年下來，人頭熟悉了，太爺爺就在街面上盤了店面，一日三餐粗茶淡飯，馬馬虎虎過得去。生活安定了，太奶奶一連生了四個兒子，靠剃頭一家人吃不飽了，太爺爺回了趟揚州，帶回來兩把生銹的廚刀，磨磨亮，添了桌子板凳，把胡子剃了，剃頭店改成了點心鋪子。太爺爺是個能人，起早貪黑精打細算，不但養活了四個兒子，還掙下了一份家業。那爿點心鋪子一轉眼成了小飯館，再撐撐大成了夏溪鎮上首屈一指的大飯店。

夏溪鎮素有“小上海”之稱，南來北往的客商絡繹不絕，太爺爺的“杏花村”飯店除了淮揚菜廚師，還長年駐扎著一位內蒙古廚師，專燒羊肉羊湯。太爺爺自己不識多少字，特別喜交讀書人，他開小飯館時，有位老秀才天天來吃一兩黃酒，太爺爺隔三差五地奉送一碟下酒菜，老秀才把他當知交，每逢吃得高興，就教太爺爺說常州話，搖頭晃腦地念詩“清明時節陰嗖嗖，路上行人急吼吼，借問酒家在哪開地，牧童一指在那開地。”太爺爺后來給大飯店起名“杏花村”，就是因為那首詩。淮揚菜加羊湯把整個夏溪鎮十里八鄉的人吃得服服帖帖，太爺爺上了年紀，讓大兒子接手管飯店，他和鎮上的幾個老人專做“和事佬”，劈叉各色糾紛，當然，這個渡東是由太爺爺來做的。在自家飯店里吃飯，也記賬，大小年夜消賬，太爺爺的私房錢拿出來交到柜上。在茶館店里的茶錢，茶博士到年尾一總折成幾擔米，問太爺爺討。太爺爺幫別人分憂還要倒貼茶錢，可他樂此不疲。臨閉眼睛的前一天，還幫兩家為一堵山墻相罵相打的鄰居化解矛盾，最后還是太爺爺做東，請兩家人家一道吃了“杏花村”的鱔絲面，握手言和。太爺爺出殯，設路祭的人家太多，一條街走了兩個時辰。前天吃了太爺爺鱔絲面的兩家人家披麻戴孝，鉆在棺材底下當孝子，哭得比我幾個爺爺都傷心。

太爺爺的四個兒子——張大保、張二保、張三保、張四保，個個生得粉雕玉琢，象米粉團子。從小跟著爹娘干活攬生意，也不寶貝。家里的日子稍稍好過了些，太爺爺就送他們四個一起去念書，大保爺爺那會已經16歲了，念了幾年鎮上的私塾，又回來幫太爺爺照顧生意了，家里雖然沒出個秀才，但四個小官人個個出息。大保爺爺繼承了飯店，那飯店開得就象三九天在羊湯里加了胡椒粉，那叫一個過癮啊，生意興隆自然不在話下。二保爺爺開米行，貨真價實，童叟無欺，那叫一個公道，鎮上人說起張記米行，都豎大拇指：到二老板店里買得是放心米。我爺爺是三保，開藥店，好象沒開出名氣來，但三老板的仁義還是有口皆碑的，后來，我爺爺的中藥鋪成了鎮上第一家西藥房，大多數患者是因為相信三老板的為人才買西藥吃的，慢慢地大家也就習慣穿白大褂的醫生看病了。四保爺爺更不得了，最讓太爺爺看得起，虛歲15去上海學徒，不到30歲竟在上海盤下了六間門面的綢布店，還在滆湖邊買了40畝田、造了鑲彩色玻璃的小別墅。太爺爺臨死前做主，讓我父親過繼給四爺爺，頂四爺爺的嗣。四爺爺沒有兒子，大爺爺、二爺爺都只生了一個女兒，而我爺爺生了三個兒子、兩個女兒，總算讓張家門上有了“人丁興旺”的景象。我父親在男孩里排行老二，本應先頂大爺爺二爺爺的嗣，但太奶奶說，大爺爺二爺爺家的丫頭都是人尖尖、王熙鳳，將來讓她們招女婿，家里人多好，省得嫁出去吃虧。太爺爺倒也不是老封建，就依了太奶奶，讓父親過繼給了四爺爺。四奶奶早些年領了個丫頭，比父親大10歲，總盼著先開花后結果，十年沒結上果，也就一門心思地拿親侄子當兒子了。那時父親在鄉間小別墅里做了幾年小少爺。讀私塾，中午飯由寶寶媽送，三層提籃，肉和雞蛋天天有青頭菜天天不重樣。下雨天由和尚叔駝著來駝著去。父親的大姐出嫁時，父親這個小娘舅壓轎，前面的嫁妝已進了三里路外新姑爺家的門，后面的嫁妝還沒有抬出四爺爺家的大門，看熱鬧的人都沒法數清多少抬。大姑媽后來生養了六個子女，陪嫁的小衣裳尿布都不曾用完，到底是開綢布店的，家里也不知存了多少布。

父親

解放后，四爺爺什么都沒了，店面、房子、積蓄、田。斷了收入的四爺爺也斷了念頭。不過兩三年時間，燈油熬盡，四爺爺撒手歸西了。

四爺爺去世后，父親又回到自己的爹那里。我爺爺的境遇也一樣，不過他想得開，自己的店是不能呆了，以前那么好的伙計要造他的反，從城里請來的西醫終于熬不過投奔香港的親戚去了，我爺爺決定走。城里藥房招工，他去了，人家嫌他年紀大，可一時又找不到合適的人，就讓他先干兩天，也就是抹抹柜臺掃掃地，抓藥的人多了讓他搭一把手。爺爺抓藥的工夫，那是下苦功夫練出來的，一兩、二錢，一抓一個準。再加上他為人好，又能寫會算，漸漸地，竟也和大伙一樣，是營業員了，工資也和大伙差不多，勉強把家安在城里了，父親跟著進了城。雖說進了城，但父親有兄妹五個，奶奶過世早，爺爺又討了新奶奶又生了兩個女兒，新奶奶還拖著前夫的兩個兒子，一大家子十幾口人，全靠爺爺的工資生活，艱難可想而知。

父親在鄉下念的是私塾，到城里念中學，除了國文，別的什么也不會，多虧了新奶奶帶過來的兩個哥哥，他們原來在上海念書，在班上都是數一數二的，爺爺待他們好，爺爺一天只吃兩餐，為供孩子們念書。他們只要有書念，家里什么活都搶著干，待弟弟妹妹更好，父親就靠兩個哥哥輔導才跟上的。1960年，父親考上了不要交學費的師范，讀書期間，爺爺實在無力照應，父親上面四個哥哥姐姐都在念大學，還有弟弟妹妹念中學，爺爺再扎緊嘴巴也擠不出1分錢了。父親靠幼年時背他上學的和尚叔每月5元錢的資助，熬過了三年自然災害。父親跟我說過，他第一筆稿費是大學里掙的，2塊5角錢，買了一臉盆烤紅薯，一宿舍的人美美地吃了一頓夜宵。我說，烤紅薯的味道就是好嘛，爸為啥現在不吃了？我是吃怕了，現在一看到紅薯牙關就酸胃就抽筋就泛酸水。父親很夸張地回答。

父親畢業后服從分配去了新疆，這幾個字寫起來輕松，可父親那會兒不去新疆又能去哪呢？父親去世后，他的一位校友對我說，當年我不認得你父親，但我記得張浩元這個名字。大家都高喊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去，一聽到去新疆的是張浩元，大伙都熱烈鼓掌，其實都在掩飾心中的恐懼，幸虧去的不是我。

家庭成分太復雜了，容不得父親選擇。父親到邊疆去了，義無反顧。一只小木箱，一半裝著四季兩套半衣服、一半裝著書，一只網兜，裝著臉盆和茶缸，一米八高的父親象小孩拎著玩具一樣拎著他的全部家當，坐火車、坐汽車、坐毛驢車到了離喀什還有幾十公里的毛湖中學。邊疆的邊疆。

在新疆的日子很苦，苦到什么程度，父親從沒有對我細說。我只知道父親在戈壁灘上放羊和狼相對而坐過。被風沙埋過。父親種過大田割過蘆葦打過土坯蓋過房子，挖過甘草打過野兔宰過毛驢，還跟一個浙江師傅學會了做木匠，小時候家里的桌子板凳五斗櫥都是父親打的，油漆也是父親刷的。父親30歲結婚，媽媽那年才22歲。大字不識一籮筐的外公官至團長，他欣賞父親的學問和不卑不亢的處世態度，執意將唯一的女兒嫁給他。父親和一位醫生談了五年戀愛，他們都是南方人，家世學問相當，可那位醫生最終和父親分手了，那是那個年代無奈的事情。父親的相冊里仍夾著女醫生的照片，幾十年過去了，那張照片上愛情的芬芳依然清新。母親是一個從不知道愁的人。生在舊社會長在紅旗下的她，從小聽慣了軍號口號，沒有絲毫林妹妹式的“小資情調”。她似乎不懂愛情卻收獲了愛情，父親的江南才情完全填補了她的另一半。

幾十年如一日，父親對母親的呵護可謂無微不至。母親喜歡聽歌，父親賣掉手表買回收音機；母親喜歡旅游，千里萬里，父親總在前帶路，因為母親不辨南北不識地圖；母親喜歡熱鬧，父親從不嫌人多，買菜做飯不讓母親動一手指頭。

我一直很羨慕母親，母親也曾得意洋洋地對我說：你沒我幸福（言下之意我的老公沒她的好，不會做家務）。這總讓我想起那則笑話：宰相的兒子沒出息，可他的兒子又當了宰相。于是，老宰相罵他時他說：你有什么了不得，我的兒子比你的兒子強。當小宰相勸他時他又說：你有什么了不得，我的老子比你的老子強。

感謝外公，因為他，母親嫁給了父親，后來才可能有我。

我在新疆的童年時光是美好的。外婆一雙一雙給我做鞋，因為外婆小時候家里窮大雪天也沒鞋穿。外公一有空就抱著我騎著馬到戈壁灘上打野兔，我口袋里總有吃不完的餅干、糖、花生、葡萄干。

我很小，就跟著父親讀詩，“穹廬為室兮氈為墻，以肉為食兮酪為漿。居常思土兮心內傷，愿為黃鵠兮歸故鄉。”父親告訴我這是漢朝來新疆和親的烏孫公主寫的詩，烏孫公主是揚州人。

父親還一次次帶我回老家，我對老家并不感興趣，能讓我興奮的是旅途是行走。翻天山過風口，一望無邊的荒漠，高聳入云的雪山，寧靜時，它們是一幅賞心悅目的畫。一旦老天翻臉，狂風怒號，飛沙走石，真正顛倒了乾坤，我們幾次和死神擦肩而過。有一次，汽車下坡時剎車失靈，與對面的一架馬車相撞，趕馬車的維族老鄉跳車了，馬車的車轅把汽車的兩個車輪撞飛了，馬車掉進了幾百米深的干溝，汽車緊挨著路邊趴著不動了。還有一次翻昆侖山時汽車拋錨了，我和父親幫司機修車，一下車，正好踩在一具殘缺的白骨上，父親從容地將他掩埋，說，他也許是張騫的隨從、唐三藏的徒弟，也許是在絲綢之路上走了幾個來回的商人。站在那個小小的土堆前，呼嘯的風吹走了我的恐懼，天地間，父親站立著，旁邊還有我。除卻那一刻的凝重，我們的旅途是快樂的。父親幫司機吸汽油，把汽油吸進了肚子，我說爸爸變成汽車了。父親拼命地搖搖臂，汽車沒有一點反應，我用腳一踏，汽車發動了。渡河暴漲，走不了了，我和父親圍著皮襖坐在沙礫間，那幅“長河落日圓”的畫面夠我記一輩子。在烏魯木齊火車站，“售貨處”的“售”字我總記不住，問了父親一遍又一遍，父親說，小不點真饞，一次又一次地為我排隊買餅干。可我真的是不認識那個字呀。

四奶奶

外公外婆離休后，父親把我們一起送回了老家。老家還有四奶奶。四奶奶出身官宦之家，嫁進張家雖未有生育，但少奶奶的體面一絲不損。雖然四奶奶一直靠變賣家中物件為生，今天一張臺子明天兩條板凳后來連木頭梯子都賣光了。但四奶奶每天的早餐都是豆腐花、大麻糕。父親從拿第一個月工資起，每月寄給四奶奶20元生活費，年底再寄70元口糧錢，四奶奶生病，父親借錢也往家寄，而且每月15號發工資，16號寄錢，二十年風雨無阻。四奶奶的鄰居都說父親是孝子，一回來就幫老人洗澡箅頭剪指甲，親生兒子做不到。老人有許多毛病，父親從來不厭。四奶奶的鄰居還說，大戶人家的小姐吃魚都要吃鱖魚，哎，要把兒子拖窮。自己沒生養過，一點不曉得兒子在新疆的苦日腳。

父親把我和外婆外公安頓好，回新疆了。我天天給四奶奶送中飯、晚飯，外婆總是揀最好的菜盛給四奶奶，四奶奶有只小煤油爐，常常自己煎魚煎蛋煎餅吃，也留我一道吃，我怕外婆罵，總不肯吃，也從不回家告訴外婆。四奶奶也曾拄著拐杖到學校送山芋給我吃，但我和四奶奶還沒來得及建立感情，老人突發腦溢血過世了，父親才走了三個月，喪事由四爺爺的把兄弟呂先生做主，不拍電報，事后呂先生寫信告知詳情，由我頂父親捧骨灰盒。

如今，四奶奶是那張黑白照片：40歲上下的四奶奶油亮的烏發盤著發髻，別著珍珠發飾，面如銀盆，眉似新月，明眸皓齒，耳如元寶，戴著珍珠耳墜，中袖旗袍，佩著珍珠項鏈。我已無法知道她是怎樣的女子，她有著怎樣的青春。

陸陸續續從大姑媽那聽到了四奶奶的身世。四奶奶的爺爺是進士，做過官老爺，嘉澤鎮上最高最寬敞的房子就是四奶奶的家，四奶奶的爹不肯讀書，只好去做生意，可他偏偏又不好好做生意，后來七搞八搞開了鴉片館。家里也亂，老婆、兒子全吸上了鴉片，什么耕讀傳家全丟了。四奶奶讀書時，有洋包車接送，旁邊跟著兩個保鏢，都穿著雪白的洋襪子。四奶奶讀完中學就在家學家務，跟繡娘學繡花，跟廚娘學燒菜。他爹要把她嫁給鎮長的兒子，她嫌人家長得黑，不答應。他爹倒也沒逼她，說，那你就去上海吧。四奶奶在上海過了幾天闊小姐日子，天天逛街購物下館子品美食。可好景不長，她爹被仇家殺了，家里破產了。她娘和不成器的哥哥來上海投靠她，不幾天工夫，就把她的衣服首飾全吸掉了。她娘最后吞了鴉片，她哥哥出走了，下落不明。四奶奶由人介紹，來綢布店燒飯，四爺爺看上了四奶奶。四爺爺認為，四奶奶享得起富貴，下得了廚房，是可以做老婆的。四爺爺娶了四奶奶。小倆口勤快聰明，很得老板賞識，柜臺上，四爺爺撐著，內務，四奶奶管著。沒幾年，老板年邁隱退，就把店盤給了四爺爺。四奶奶當了老板娘后，照樣下廚房，伙計的飯，人來客往的飯，她一樣管，廚藝賽得上大館子，人人都夸贊。四奶奶還有一手好針線，她自己去裁縫店做衣服，去了幾趟就不去了，她自己會做了，自己做得更合身，紐扣盤得更漂亮，滾邊、繡花，一根絲線劈幾股，那才叫精致，裁縫店哪肯下這樣的工夫。

我回到四奶奶身邊已經10多歲了，有一天中午四奶奶讓我把棉衣脫下來，她對著大太陽穿針引線，將幾塊碎毛皮鑲在我棉衣的袖口和領口上。她說，原來有一副水晶眼鏡的，抄家時扔到房上去了，后來盤了幾次瓦都沒有找到，老了，看不見了。還說，原來的皮毛衣裳和綢緞旗袍怕抄家，都拆成一爿爿，到處藏，都爛了，只能幫囡囡鑲鑲邊了。

四奶奶老了雖有父親照顧，但她心里的苦，也是無法訴說的。

呂先生

80年代末，父親和母親先后調回了老家，在鎮上的中學做老師。

父親帶著我去看望呂先生。先去南貨店買了兩甕頭黃酒，父親挑著，我跟著。父親說，呂先生是黃埔軍校的，打過仗，因為不愿意看到中國人打中國人就回鄉了。河邊上老街的店鋪一半是呂家的，解放后呂先生在中學當了幾天總務，識時務，文革前不干了，為人好倒也落得平安。

到了呂先生家，他兒子見是父親，就直接把我們領到房里，呂先生戴著眼鏡在看一本線裝書。把我們讓到床邊坐下，他交待兒子泡茶，就急急忙忙拎著菜籃出門了。呂先生的房間清清爽爽，一張大中式床，雪白的蚊帳，枕頭被子疊放得整整齊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竹制書櫥，方方正正，一絲不亂，墻上掛滿了相框，父親指著那些舊照片，告訴我哪個是四爺爺四奶奶。四奶奶和呂先生夫人是親戚，都燒得一手好菜，四爺爺和呂先生最談得來，一頓酒可以吃四五個鐘頭。父親說，呂夫人和四爺爺是同一年去世的，都是擔驚受怕自己先嚇死的。

辰光不長，呂先生的小兒子幫著用托盤端進菜來，而他的兒子們卻在外面飯桌上吃飯。我父親喊他們進來一道吃，小兄弟幾個笑笑，端著飯碗跑了。呂先生說，不用管他們，有他們吃的。然后對我說，我知道你爹爹不會燒菜，今天爺爺燒給囡囡吃。是啊，那是我記憶中最好看最好吃的菜：一盤油汪汪、膩篤篤的醬花生。以前我只吃過煮花生、油炸花生，這醬花生卻是第一次吃，里面還有牛肉粒，特別香。新鮮荷葉包著的粉蒸肉，晶瑩剔透，上面撒著青椒，青椒不是豎著切成絲的，是橫著切成一個個小圓圈，與荷葉正好般配。從小在新疆長大，我真的沒見過這么好看的菜。還有鯽魚燉蛋、糖醋蓮藕，清炒菠菜，連盛菜的碗都好看。我問父親，我家怎么沒有？呂先生說，你爺爺家的比這個還好，都賣光了。我說，爺爺家的菜真好吃。呂先生說，要是你四奶奶在，這些哪放在眼里。呂先生還告訴我，那盤菠菜放在太爺爺的“杏花村”里就叫紅嘴綠鸚鵡，是乾隆下江南時創下的菜名。那頓酒呂先生和父親一直吃到太陽落山，呂先生讓吃了晚飯再走，父親堅決不肯，臨走，呂先生硬是讓父親背只籃走，里面裝著點心，還有八只漂亮的海碗，父親堅決不肯，呂先生說，囡囡歡喜，讓她看看也好，托生到張家一趟，連只青瓷都不識。又對我笑道，囡囡，爺爺留給你做嫁妝的。

呂先生一直一個人帶著三個兒子過生活，賣房子、賣家具，賣家中可賣之物換米吃，平時代人寫書信、寫房契，做中人，掙幾個小錢買青菜豆腐。后來，代寫書信的行當漸漸斷了，呂先生就買了一桿大秤，趕路上，幫人秤米、秤小豬，拿幾分錢抽頭。春節前，擺桌子賣春聯，呂先生的字好，生意也好，可以幫三個兒子都換上新衣。三個兒子沒念多少書，從小做體力生活，呂先生說這樣好。改革開放后，三個兒子開了三個飲食店，一個賣麻糕、油條；一個賣面條、餛飩；一個賣水磨元宵。呂先生不許他們做大生意，說小本經營能糊口就行。三個兒子給呂先生養了三個孫女，都上了大學，兩個做了老師，成了父親的小同事。一個在銀行上班，沒幾年，就調到城里當了主任。有一次，我和父親進城，回來時在車站碰到呂先生，他也進城來。坐在候車室，呂先生把外孫女買的東西一樣一樣翻給父親看。看完，他收起老花眼鏡裝進眼鏡盒，又指著眼鏡盒里的小紙片對父親說，呶，這張小紙條上寫著地址，年紀大了，出門跌跤了，別人也有個報信的地方。這句話從此埋在了我心里。

呂先生去世時，正好八十春秋。兒子媳婦、孫女孫女婿、重外孫重外孫女，齊嶄嶄給他送葬。父親說，一家人團團緊過日子就夠了，呂先生是知足的人，也算是有福的人。后來讀書讀到“澹定”兩字我心里總是想著呂先生。

寶寶媽

一個周日，父親帶我步行了七八里路去嘉澤鄉下寶寶媽家。我們東問西問摸到門上，卻是鐵將軍把門。鄰邊社場上一群孩子見有生人都跑過來看，父親說，誰幫我去喊一下寶寶媽。一個小男孩嗖地跑去了。不一會，一個扛著鋤頭的胖老太婆氣喘喘地跑過來，一見是父親，那個高興勁啊，手舞足蹈。見了我，更是不得了，一個勁地夸。半天才說，要死，忘記開門了。進了門，社場上的小孩又聚攏過來，寶寶媽順手就把父親拎來的一盒點心拆開分了。對剛才的那個小男孩說，去叫姑姑家來。去割把韭菜家來。小男孩又嗖地跑了。那群孩子也跟著跑了。

寶寶媽說，我孫子，他老子在部隊，他還有一個雙胞胎妹妹，他娘帶不過來，他就跟我過。

一會，一個大男孩捧了把韭菜來：我家垅上的，比你家的大。

一會，一個小男孩拿了兩根黃瓜來，放下就跑了。

一會，又一個男孩抱了茄子、豇豆來：我家娘叫問問是嗲人來啦。

寶寶媽笑著拿簸箕盛：就她管閑事，少爺，張家小少爺。

寶寶媽的孫子空著手回來說：姑姑報完通知就家來。

寶寶媽洗好黃瓜，我和她孫子一人半根，她和父親分一根：不燒茶啦，一歇吃飯。她邊咬著黃瓜邊往門口走。這時，遠處高音喇叭播了開會通知。聽完通知，父親坐在灶窠里燒火，寶寶媽邊淘面筋邊說，這個丫頭30歲啦還不嫁人，愁煞啦。

姆媽屁股后面又咬人。走進來一個梳長辮子的姑娘，她就是寶寶，手里捧了一草帽雞蛋：姆媽，通知清爽哇？寶寶要換父親燒火，寶寶媽說，你去淘糯米。

寶寶媽在灶上噼噼叭叭一會工夫，菜全端上桌：豇豆燒茄子，韭菜糊雞蛋，燉雞蛋，韭菜雞蛋湯，雪里蕻燒面筋，小蔥拌山芋粉。寶寶給每人倒了一碗米酒，小孩也有份。寶寶媽沖我說：吃，吃，自己釀的，沒吊燒酒，小孩也好吃。中午吃的飯，又是我第一次吃到的：烏樹葉汁燒的烏米飯，難看好吃，拌了豬油和糖，肥而不膩。寶寶媽問父親：好吃嗎。父親笑了：好吃，寶寶媽的故事也好聽。寶寶媽拍著手笑：你是大學生，知識分子，還記得我講的故事。指著她孫子說：你呀，不好野啦，好好跟妹妹學學，坐要有坐相的，將來也當個知識分子才好。又對父親說：可惜叔叔沒活到今天。

他們說著陳年舊事。寶寶吃完說：姆媽，我去開會了。浩元哥哥，我就不陪你了。寶寶走了，寶寶媽收拾了碗筷，帶我和父親去老宅子附近轉轉。當年的竹林只剩下二三十棵竹子啦，原先有三畝田。池塘還在，前帶只剩三間房子了，做了隊部，寶寶的廣播室就在里面，我們進去看了，年久失修的地板裂了一道道尺，但仍能看出是好木頭，厚實，幾十年了，不打彎。出了門，寶寶媽說：你叔叔也狡猾，家里有地下室，外人一點不曉得，后來拆這后面的房子才發現的。嚇得要死，還以為你叔叔藏了死人骨頭呢。挖來挖去只有兩缸米。后來我問過你嬸嬸，說是老頭子為了避強盜挖的。我在你家做了那么多年，只知道有閣樓，呶，你的牙齒就是從閣樓上摔下來摔掉的，和寶寶哥哥躲貓貓，你叔叔一句話沒有，連夜包船到常州去看的夜門診。但這地下室我一點不曉得。我和父親走時，寶寶媽拎了一小袋糯米送出幾里路。

父親好象從不把我當小孩，什么事都告訴我。他說，寶寶媽30歲不到就守寡，帶著兩個孩子到四爺爺家幫傭，兩孩子也住在四爺爺家，四爺爺從不把她當傭人看，吃飯一個臺上吃，小佬過年都給做新衣裳。就象幫和尚養爺娘討老婆一樣。四爺爺說，好鄰居賽金寶，對村里人也一樣，那40畝田給人種，從不收租，到時候送點米送點菜過來就行了，他也不靠那個生活。解放后，雖然評了個地主，倒也沒批斗。

我問，寶寶媽講給你聽的是啥故事呀？父親說，烏米飯的故事。說是太平軍失敗了，被關在滆湖邊的地牢里，老百姓去送飯，官兵不許：長毛還想吃白米飯。老百姓就用烏樹葉汁將飯染黑，看上去象餿的，送進了地牢。其實，吃烏米飯是老早就有的風俗。

寶寶媽沒多久就生急病去世了，她沒有看到女兒出嫁。

和尚叔

我上初中了，有年過年，家里來了客人，一個穿著很時髦的大塊頭老頭，頭發眉毛全白了，紅光滿面，聲如洪鐘。他就是父親一天掛在嘴上的和尚叔。

和尚叔的爺娘都是瞎子，他倒是不瞎，可家里窮，又沒人照應，邋遢得不象樣子。四奶奶是個非常清爽的人，卻和和尚投緣，和尚一直跟著四奶奶。四爺爺幫他養著瞎子爺娘，長大后和尚就在四奶奶家干活，年紀大了，四爺爺托人說媒，用八人抬的轎子幫和尚抬了個媳婦回來。和尚手巧，柳條編筐竹簚子織席，家里平常用的東西都是和尚手上做出來的，那是他從小打草鞋練的功夫。那會兒，流行白洋鐵皮，和尚跟四爺爺去上海，買了不少，用船運回來，鉛桶、水壺、鼓風機，和尚一樣一樣都自己摸著做出來了。

解放后，東北大工廠招工，和尚就憑敲打白鐵皮的工夫，成了技術工，過了兩年，把老婆孩子都接去了哈爾濱。四爺爺死，和尚趕回來披麻戴孝。逢年過節和尚都給四奶奶寫信寄錢。父親說念大學全靠和尚叔叔。和尚叔說，是四奶奶寫信告訴我，你念大學了，她心里還是把你當兒子的。可惜后來孩子多了，經濟上也夠不上，我是沒有報恩啊，慚愧啊。

父親的和尚叔，我要叫和尚爺爺。和尚爺爺特別喜歡我，我一放學他就教我變撲克牌魔術，說，這還是第一次跟四爺爺去上海，布店里伙計教他的，人家大上海就是名堂多。和尚爺爺在我家住了兩個月才回去，后來經常通電話。我父親也特地去哈爾濱看過他，說，老頭子神氣，如今腳上一雙鞋子都要1000塊，說腳最辛苦，老了最不能虧腳。

我父親去世，和尚爺爺年紀大了，經不起旅途顛簸，不能來，派大兒子來，讓買鮮花花籃，說，不要菊花。浩元天生浪漫，小時候不懂事天天去采油菜花，佃戶人家因為四爺爺不收租不好意思罵。我罵了，說一朵花就是一滴油，他從此不采黃花。他男小佬，卻去采鳳仙花，我老笑他。他就是歡喜花，你給他買玫瑰。一年后，和尚爺爺的老伴去世了，家里不辦喪事，遺體捐獻了，和尚爺爺把自己的也捐了，他死一樣不辦喪事。未過半年，和尚爺爺也走了，因為不辦喪事，我連個花籃也沒法送，雖有些遺憾但心里覺得和尚爺爺的確了不起。

父親走了，父親的故事還沒講完，他不說了，剩下多少，我不知道。

整理父親遺物時，收一件哭一件，每一件上都絆著父親一生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