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香禮佛

一

那是一片普普通通的枯葉，掛在同樣普普通通的法國梧桐上。一般而言，平常誰也不會注意到它，但是今天的情況不同。路旁的行道樹都被時令剃了光頭，它是絕對的碩果僅存。歲月風干了它曾經豐腴的葉肉，以及曾經豐盈的汁液，只留下一具徒有虛名的憔悴軀殼，在風中瑟瑟發抖。隔著老遠的距離，你都能感覺到它的干脆，陽光幾乎可以穿透。

克玉一動不動地盯著那片葉子，老僧入定一般。

他帶著兒子去火車站的途中遇上堵車，一堵就是半個多小時。堵車是正常的，不堵才不正常。問題在于時間長了點。可他一點都不著急。仿佛根本不需要擔心誤車。是的，他一點都不著急。確切地說，他對那片枯葉的關心，遠遠超過了自己的行程。

爸爸，怎么還不走？再不走，火車就開了！孩子終究是孩子，兒子屁股下面如同坐著烙鐵，左扭右拐地不老實。

別著急，一會兒就走了。克玉出神地盯著那片葉子，只是敷衍。

火車開了怎么辦？

不會的，你放心吧。

真的？火車會等咱們？

嗯。

話說到這里，前面的車子開始移動，旁邊隨即有車見縫插針。司機別了兩下試圖堵住，但沒有得手，只得低聲罵句粗口，讓過之后立即緊貼上去，生怕又被人加了塞。

難道是車流經過的氣息，成了壓倒大象的最后一根稻草？那片葉子忽然就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飄飄悠悠地落將下來。克玉不由得心里一沉。再看過去，它已經混跡于散亂的落葉之中，再也無法區分開來。

一路上克玉眼前都閃現著那片無聲的葉子。樹葉離開樹枝的那一瞬間，會是什么感覺？疼嗎？想到這里，克玉看看旁邊的兒子，不覺無聲地一笑。那笑的過程短暫而突兀，待戛然而止時，他忽然就感覺身體的某個部位隱隱作痛，像是心里，又像是腦袋。

二

南方到底是南方。到了年關跟前，山上依舊青翠蔥蘢。克玉看到這一切，第一印象竟然是驚異。仿佛此地并非故鄉，而是一處陌生的國度。他很快就反應過來，從樹梢間真切地觸摸到了春天的味道。沒錯，春天有自己的味道：濃郁的，粘稠的，香軟的，溫暖的。高中畢業之前經常在山間放牛，那種味道他曾經熟稔于心。只是大學畢業之后，確切地說是成家之后，那種味道逐漸被汽車尾氣和混凝土路面反射的熱浪覆蓋，慢慢沉入記憶最底層的相冊，偶爾被風翻開，也必然是蜻蜓點水的，雪泥鴻爪的，像眼前這般強烈的感受，真是久違了。

克玉不由得加快了腳步。見到三年未曾謀面的孫子，爺爺奶奶那個親熱自不必待言。看著他們倆把兒子爭來搶去的，克玉心里漾起了一股怪怪的感覺，事后才回味過來是短暫的嫉妒。他隱隱約約地預感到，自己回來的主要目的，怕是不能如愿。

吃罷飯，母親就要帶著孫子去教堂。父親說孩子坐了夜車，正累，去什么教堂？你自己要瘋就自己瘋去，別累著我孫子！歡郎，來跟爺爺玩吧。到底是孩子，坐不住，兒子非要跟奶奶去。說不，我要跟奶奶去教堂！說著話又回頭看看爺爺，伸出小手在他臉上安撫地拍了拍，說爺爺，你等著，回來我再跟你玩！

母親牽著歡郎的小手出了門。父親看著孫子的背影，輕輕地嘆了口氣。母親加入基督教會四五年了，父親還是不能接受。嫌她丟下小賣部的生意，又是聚會又是禮拜的。

父子倆低著頭各自抽煙。屋里很快就成了重度污染區。父親嫌克玉帶回來的高檔煙沒勁，只抽了一根，便又換上了自己的旱煙。周遭很靜，把他偶爾的吧嗒聲襯托得越發響亮。

事情已經這樣了，你也就別多想了。只當蝕財免災！老半天之后，父親一邊敲打煙鍋朝外清理煙灰，一邊說道。

還能怎么樣？只能認栽！克玉深深嘆口氣，像父親抽旱煙似的。

這樣也好，要不你舍得回來過年，讓我們瞧瞧孫子？半天之后，父親又說道。

克玉沒吭氣。他側眼看看父親，心里多少有些慚愧，但更多的還是耿耿于懷。連續三年沒回老家過年，也沒帶兒子回來叫爺爺奶奶瞧瞧。可他沒日沒夜拼死拼活地奔波，到頭來又落了點什么呢？人財兩空。

克玉又長吁一口氣。父親不看兒子，自顧自地說這事就像病，早發現早好！你別多想了，還是考慮考慮將來吧。我們本來就沒有能力，現在又是一大把年紀，也幫不上你什么忙，一切還是像過去那樣，只能靠你自己。你自己還好辦，關鍵還有我孫子。哎，你們幾個也都是的。你哥到現在還在城里漂著，一家四口吃了上頓現找下頓。你妹妹剛剛離婚，又下了崗。這日子都是怎么過的呢？

話說到這個份上，克玉終于明白，回來療傷止痛的希望已經徹底落空。這里不是醫院，父母也不是醫生。他們最多能幫著他打打下手，簡單地包扎包扎傷口，不可能清除里面的病變與毒瘤。他們沒有那個能力，自己也不能提那樣的要求。他甚至不能像在醫院那樣，陷入傷痛的旋渦時叫喊兩句。

父子倆再度默默相對。半晌后，克玉問明慧怎么樣，身體還好吧？父親說嗯。他身體一直很好。克玉說明天我去看看他。走前帶了兩樣素點心，給他捎去。

三

鐵佛寺就在村后的山上。最早建于北宋，多少年一直香火不斷。抗戰期間和尚跑了，寺廟無人照管，里面那座鐵鑄的大佛被鬼子弄去化掉造了武器。接下來又是文革，一把大火把從鬼子手下僥幸漏網的東西全部化為灰燼，只剩下兩間偏屋，生產隊廢物利用，做了牛欄。分田到戶以后，這點用場也派不上了，它們隨即成了鸚鵡洲。十多年前，有個村民手頭上余積了一些錢，不知怎么回事被一個法號明慧的游方和尚說動，就在原址上修了幾間屋，算是又給鐵佛寺續上了香火。

明慧跟村民的關系都比較融洽，與克玉父親是茶友，交往尤其密切。每年新茶下來，父親炒出第一鍋，都會給他送去兩盒。那年春天恰巧克玉在家，就承擔了送茶的任務。明慧笑吟吟地接下，拿出居士供奉的素點心要克玉品嘗，自己去準備水泡茶嘗新。一會兒茶水沖泡好，明慧用舌尖抿抿，說聲不錯，然后吸入一小口，卻不著急吞下，只在口齒間慢慢品嘗。品著品著，忽然皺起了眉頭。

明慧飲下那口茶，說克玉，是你父親親手炒的么？克玉點頭稱是，明慧沉吟道，那他一定是生了病。不是身體不舒服，就是心情不好。克玉說不可能吧，我怎么就沒發現？明慧說走吧，咱們倆去看看。

明慧隨即關上山門，帶著克玉去了他家。一問，克玉父親也很驚奇，說你怎么知道的？明慧反問道你就說是不是吧。克玉父親道確實有點不舒服。只是新茶剛下，得趕緊炒出來，所以沒顧上將養。明慧說你火候不到就出了鍋，過去從來沒有這樣過。我想一定是你心浮氣燥的緣故。

果真如明慧所說，父親當時心浮氣燥。是母親引起的。父親嫌她炒制新茶期間那么忙，還非要去下村參加教友聚會，學什么“雞子叫”。兩人爭來吵去，弄得很不愉快。當時克玉站在明慧旁邊，簡直不敢轉臉正眼看他。這實在太過神奇，任是誰都難以置信的。那時下學沒幾年，課本上的詩句還沒被消化干凈，眼前這一幕讓他不禁想起了兩句詩僧的詩：青山個個伸頭看，看我庵中吃苦茶。明慧在多少年的暮鼓晨鐘之中經歷了多少的青燈古卷看過多少的云卷云舒，才培養出了這般的敏銳？

四

路程并不算遠。可等克玉拎著點心來到山門跟前，額頭上還是有微微的汗意。這就是歲月。說是山門，其實遠沒有字面上的高大巍峨，與普通民居院落差不多，如果沒有門前的那座香爐，以及墻上的匾額，很難想象這里也在三界之外。當初出資翻蓋房屋的老板，不幾年之后突然被查出艾滋病，很快便撒手西去。明慧并沒有放棄繼續化緣徹底重振門庭的努力，但因為治安不好，真正有能力的富豪屢遭敲詐乃至綁架，多數都辦了移民，一直沒有取得實質性的進展，簡直成了心病。克玉父親曾經勸慰過，說你能做到這一步，已經算是功德無量，可以滿足了。

山門虛掩，里面隱約傳來敲擊木魚與頌經的聲音。克玉知道廟里只有明慧帶著一個徒弟，不能指望他們出來應門，也就沒有叩打門環，輕手輕腳地直接推門而入。

正是功課時間，明慧領著徒弟不知在學什么經卷。他們的語速很快，聽來如同天書。這兩年克玉去過不少寺院，和他們相比，這里的條件實在簡陋得可以。就連做功課，也只能將就在唯一的大殿。如果也要搞什么達標驗收，肯定連資格預審都通不過的。可他就是在這樣的條件下，靠村里撥的一小塊地，外加村民居士零星隨意的供奉度日。

明慧眼睛微閉，微微仰頭朝著門外，一副目空一切的架勢，如同生公說法。克玉想他肯定看到自己了，但還是識趣地后退半步，沒去打擾。明慧依舊身著灰藍色的舊衲衣，克玉估計他可能也沒有鮮亮的袈裟，因為從來沒見他穿過。屋里空空如也，也看不出有什么地方可以存放細軟。也許他們真的如同語文課本上曾經學過的，吾一瓶一缽足矣？

門縫切割出一條筆直的衲衣。偶爾也會閃過明慧微閉的眼睛。那種投入執著但是平靜的神態讓克玉莫名其妙地聯想起了柳宗元筆下的漁翁。天寒地凍杳無人跡，魚雖不冬眠，想必也躲進了深水區。他獨自一人，苦等什么？難道那就是所謂的愿者上鉤？克玉看著看著，突然產生了強烈的流淚沖動。他情不自禁地想撲上去，匍匐拜倒在他腳前，淚流滿面地親吻他破舊的衲衣下擺，把自己像嬰兒一般交付給他，任由他處置。他甚至下意識地縮了縮身子，如同嬰兒重新鉆進母親的子宮。他這才回味過來，這就是昨天剛剛嗅到故鄉山林間的綠色時的感受。

克玉在想象中一次又一次地重復著匍匐在地頂禮膜拜的動作，連續回放的電影慢鏡頭一般。可他分明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他甚至沒有勇氣，把那個夢想說出來。但盡管如此，那個場景依舊讓他激動不已，還沒等伸手拭拭眼眶，一顆淚珠已經撲簌而下。

克玉趕緊擰死了內心深處的那個閥門。

等他們師徒兩人功課完畢，克玉這才清清嗓子，上前開口寒暄。明慧將他引到寢房坐定，徒弟過來奉上茶，然后躬身退出。

克玉說師傅，這是我帶回來的素點心，請你嘗嘗。明慧卻不接茬，將點心接過來隨手放下，眼睛直直地盯著克玉的臉，仿佛面對生人一般。在克玉的印象中，他對自己從來沒有這樣生分過。

不，我不能為你剃度。片刻之后，明慧突然之間開了口，語氣不容置疑。

哦，為什么？不是有帶發修行的在家眾么？再說我并沒有要求你為我剃度呀。克玉心里一驚，仿佛把戲被看穿的騙子。

你與佛有緣，只是現在緣分還不到。你內心尚有許多妄念。明慧依舊自顧自地朝下說，并不解釋他如何知道克玉有向佛之心。

克玉此時最大的苦惱，是他的確想有個信仰，但卻無法培養出一種足以支撐信仰的信念與感情。無論對佛教道教還是基督教天主教伊斯蘭教。他曾經留意過佛教的理論，訂閱過河北柏林寺和蘇州寒山寺編輯出版的佛教刊物，但一直無法支持佛家最基本的理論因果報應。就現實而言，他平生無論做人還是做生意，都有自己的一定之規。雖不敢說毫無瑕疵，但就當下而言，已經算得上完人。一個從不作惡的人，為什么偏偏遭遇那樣的打擊，被老婆和自己曾經提攜過的親密朋友聯手欺騙？再說當初出資翻蓋鐵佛寺的那個老板，怎么做了功德還命喪艾滋病？他想，若是果真有佛存在，那他一定有著無邊的包容與寬愛，無論自己罵他還是敬他，他都應該對自己充滿大慈悲心，不應該安排命運報復的呀。

明慧聽了不禁會心一笑。說這個問題很簡單，我能解答。世間萬物都在六道循環永無止境。此生不曾作惡，不等于前世不曾作惡，現在的報應必是前世乃至更前世結下的因果。再說韋先生，若不結這個功德，也許報應會更加深重不堪。而且你們凡眼看他是得了惡病而死，但他也許托生進了比人道更高的層次呢。

克玉聽了起初頗有茅塞頓開之感，可轉念一想又有了更多的疑惑，如同石頭沉入水底之后泛起的一連串氣泡。那些疑惑他都是壯著膽子說的，唯恐褻瀆佛門凈地，惹得明慧不高興。果然，明慧聽了面無表情并不作答。克玉正惶惑呢，卻見他徑直抄起茶壺要給自己滿著的茶杯續水，水溢出來順著桌子流了一地也視而不見。克玉本能地一閃身子，說師傅別倒了，滿了！明慧這才住手，說滿了，你也知道滿了倒不進去水？這是佛門一樁有名的公案，你說看過許多佛學刊物，想必知道。舍得舍得，先有所舍然后才能有所得。你心底被妄念擠滿，如何能容納真言？

克玉聞聽頓時無話。正在這時，一個陌生人從外面進來，提著兩只暖瓶。他謙恭地沖兩人微微一笑，給茶壺續上水，看看兩人的茶杯都滿著，隨即轉身而去。明慧的臉色本來是和緩的，此刻又凝重了許多。克玉很奇怪，此前從來沒見過這個人。明慧說外地來的信徒，一定要在鐵佛寺皈依，要我給他剃度。克玉說好呀，佛法不是要普度眾生么？正好也可以壯大門庭！明慧正色道那也要看他有沒有佛緣與慧根，得好好考驗一番才行。他今年春上來的，一直在寺里做義工，平常跟著我們做功課。現在看看還不錯，過兩年再說吧。要是真行，到時候再給他授沙彌戒！成人出家講究多，必須徹底了斷塵緣才行。否則身負官司進了佛門，豈不麻煩？

告辭之前，明慧送了克玉一小串佛珠。說你沒事的時候，多念念阿彌陀佛，念一下轉一顆佛珠。別問為什么，也別指望它什么，就這么默默地念。不出半年，心境必能平順。

五

是夜克玉躺在床上，老半天未能入睡。的確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以前不論工作多么不順心情如何焦躁，只要回到故鄉，在這張舊床上一躺，很快便能酣然入夢。不但晚上一覺到日上三桿，中午照樣還能睡到傍晚。睡眠時間之長質量之高，簡直讓他后怕，把失眠神經衰弱之類的毛病，都對比成了用另外一種語言講述的荒誕不經的故事。可是現在呢？那種感覺已經成了被塵封的記憶。而如此滄海桑田的變化，竟然都是在悄然之間發生的，此刻回望，根本找不到蛛絲馬跡。

只有那天晚上的情形還歷歷在目。他永世難忘。

五雷轟頂，天崩地裂，晴天霹靂，沉重打擊。沒有任何字眼，可以匹配克玉在事情發生之后的心境。賠了夫人又蝕財呀。可是兒子還在，還要上學。他只能每天晚上把兒子哄睡之后，再偷偷出去買醉。那天晚上正要出門，忽然被兒子抱住大腿。

媽媽不要歡郎，爸爸也不要歡郎了嗎？爸爸，你別走，我怕！

一回頭，是兒子滿懷期望與惶惑的淚眼。可是剛才，明明已經把他哄睡了的呀。克玉很快就回過神來，俯身一把將他攬手入懷。

兒子，爸爸窩囊，連媽媽都留不住！

不，爸爸不窩囊，爸爸是好人，欺騙爸爸的叔叔，都是壞蛋！我只要爸爸！

父子倆抱頭痛哭。那一刻，矮小兒子成了高大父親的拐杖。

次日一早，克玉忽然被一陣奇怪的動靜驚醒。起來一問，是附近清真寺里的祈禱聲。清真寺和基督教堂都是市里批準建的，彼此隔街相望，離村子很近。克玉聞聽忽然來了情緒，要帶兒子過去看看。兒子一聽說上街，自然樂意。

爺倆很快就到了清真寺門前。跟對面正在建設的基督教堂相比，清真寺的規模要小很多，只有二層樓。克玉問旁邊擺攤的菜販子，讓不讓漢人進，菜販子說可以，只要不帶豬肉等穢物。克玉隨即領著兒子進了門。進去一看，一樓沒幾個人，一個小伙子在拾掇房間衛生。克玉問祈禱時他能不能在旁邊看看，答曰不行，只有穆斯林可以，語氣拒人千里。幾個房間挨個轉轉，里面都很清白——器具很少很少。壁畫和裝飾品上印的都是阿拉伯語，他也看不懂。出了門，在院子里碰到幾個穆斯林老人，頭上都帶著白帽子。克玉再次提出那個問題，一個老人說這得要阿訇同意，他先上去說說看。不一會兒，阿訇從二樓下來，是個面色紅潤微微發福的青年人，看樣子也就30歲左右。他問克玉要干什么，克玉說不干什么，對伊斯蘭教感興趣，如果方便的話，想看看他們祈禱。阿訇聞聽連連搖頭。

克玉又帶著兒子去了教堂。教堂還沒修好，信徒們都在一樓做禮拜。一進工地門，一位端著飯碗的老大娘隨即笑吟吟地站起來，跟他打招呼。克玉一愣，但很快就反應過來。她不認識克玉，但精靈鬼歡郎來過。于是也含笑作答。說我隨便看看，你們吃飯吧。再一看，周圍有好幾個人，看來是看守工地的教友。

克玉從腳手架中間進了一樓的大廳。里面有十幾排凳子，正中間擺著一張桌子，看來是講壇。但是周圍沒有任何裝飾，別說圣像，連個十字架都沒有。

克玉毫無感覺地領著兒子離開教堂回家。遠遠近近的山間村頭，各種各樣的神廟漸次入目。三山國王、保生大帝、媽祖、觀音、關老爺，彼此和平共處，安享各自的香火供奉。走著走著，耳邊又傳來那陣奇怪的聲音。原來清真寺里的祈禱用了擴音器。聲音引起了兒子的注意，他問里面說的什么，克玉道是真主安拉的聲音。兒子又問安拉是誰？克玉道安拉是神，管理人死后的靈魂。兒子問人干嗎要死呀，活著多好！克玉道人都會死的。要不世界就擠不開了。兒子焦急地拉扯著克玉的手，說爸爸，我不想去世，我絕對不去世！克玉安撫道好好好，你不去世，你長命百歲。告訴爸爸，死怎么不好？兒子道死了只能一個人躺在哪兒，也沒有人玩，多沒意思呀。

兒子的話似乎充滿禪機，讓克玉深思。永遠不去世。那想必是前世犯了太大的罪孽，上蒼才會有如此的報應，安排一個漫長的沒有盡頭的苦役。那將會是何等的可怕！

六

過年就是陣陣噼里啪啦的鞭炮，很快就過去了。初五晚上，祠堂里唱戲，村里請來本地劇團，用方言演出，招待祠堂里的列祖列宗。劇目名字克玉沒記住，反正是揚善止惡因果報應的主題。那個禍害人的奸臣，最終被大火燒死。

沒想到鐵佛寺的那個義工也會來祠堂看戲。克玉笑笑沖他一合十，他趕緊微笑還禮。克玉突兀地問道，你干嗎要信佛？那人的笑容依舊陽光燦爛，說很多人問我這個問題，包括明慧師傅。可我真是沒法回答。我沒有原因，就是信佛。信佛還需要理由嗎？我文化淺，說不好。

鑼鼓點沖斷了兩人的談話。剛開始觀眾很多，祠堂顯得很擁擠。幸虧祖宗都在墻上，否則還真是容納不開。但是很快，克玉就感覺到了觀眾的流失。回頭一看，入目的是個純粹的老齡社會，年輕人和孩子基本沒有。兒子不消說早就跟人野去了，鐵佛寺的那個義工也不見蹤影。寺里關山門想必有時間限定。父親倒是能堅守崗位，但卻頻頻點頭。想來是昨夜沒有睡好？

不知怎么回事，克玉又看到了那片枯萎干脆的葉子從枝頭落下的過程。他自己也說不清楚，這二者之間有什么聯系。他沒有精力去細究這些，一直沉溺于自己的旋渦之中。他并非因為遭受打擊，就產生了悲觀棄世的念頭。經過半年多的運功療傷，傷口已經結了疤的。而且他這個年齡，也曾經歷風雨，沒有那么脆弱不堪一擊。

信佛不需要理由，這個說法委實令他耳目一新。如今他早已習慣地目的明確的生活，計算每一步的盈虧得失，已經成為本能。大學學過計算機，知道無論多么復雜的程序，基礎都是二進制的邏輯判斷。燈泡亮是一，通過；不亮代表零，拒絕。就此一步步地執行。他的生活也基本如此。其結果呢，就是凡事都要本能地自問為什么。也許，這就是所有妄念的根由？他想不明白。

妻子的突然離去，其實有合理的一面。在那之前，他們的性愛已經很少了。聚少離多，沒有機會。即便偶爾有那么一兩回，也都是按部就班蜻蜓點水的，交作業一般。事情發生很久之后，他約一個大學同學吃飯。畢業之后，同學之間的聯系越來越少，但他們倆的友誼一直保持到現在，關系可見一斑。他跟克玉不同，換用書面語言，叫堅守文學理想，堅持業余創作。成績不菲，小小說得過全國獎的。克玉曾經半真半假地勸過他，別那么死心眼，小說不能養家的，但他的口氣非常堅決，從來不曾松口。

克玉的本意，是想傾訴一番，但沒想到根本沒有開口的語言環境。同學從頭到尾都圍繞著安利，一中午不帶跑題的。天知道他撞了哪門子邪神，突然之間就做了傳銷。克玉插不上話，也沒有開口的心思。他把玩著啤酒杯，眼睛盯著同學，腦子里卻是另外一幅圖景。一個人在路上飛奔。路本來很寬，但很擁擠。他跑得很累，汗水濕透衣服，腿上的肌肉不住顫抖。他一邊跑一邊下意識地回頭看，后面有無數的人在追趕。但從克玉的角度看去，并沒有所謂的追趕者，他們都是虛擬的存在，類似兒子愛看的動畫片。他跑啊跑啊，跑到一個十字路口，突然每個方向都同時亮起了紅燈與綠燈。

接連的變故，把克玉原本完整的心挖去了一大塊。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某個部位缺失之后的空空蕩蕩。那不是斷臂者可有可無的袖子，而是導彈的制導系統。過去有它指揮，他只需向前飛行，不必過問目標。但是現在一切都發生了變化。他必須詢問許多原始的低級的小兒科的讓人笑掉大牙的問題。那注定不可能有答案。

什么叫生活？或者說，生活的根本目的，究竟是什么？

克玉的眼睛越過同學，投射在酒店的窗戶上。他看到了窗外的一切，又什么都不曾看到。類似乘著酒性采菊的陶淵明，南山是見而非望。光線從窗戶投射下來，虛化了同學的身體，又在其輪廓的邊緣上鍍了一層金色的膜。克玉不時眨眨眼睛，試圖用目光觸摸那層膜的質地。他不能不想，那人疲于奔命的目的地在哪里，原動力又是什么？

這個無解的問題令他絕望。也把同學身體邊緣的光環幻化成了彩色。

七

次日一早，是父親把克玉從床上叫起來的。村里要游神。克玉頭天晚上沒睡好，此刻還迷糊著；可沒等說話，父親又開了口。說你這兩年不順，快起來游游神吧，沖沖晦氣！

剛剛拾掇停當，就聽到了外面的音樂。只是那曲調讓克玉很是疑惑。探頭一看，也真是難怪。走在最前面的是觀音大士的牌位，然后依次是媽祖、三山國王、保生大帝和關老爺。一支學生組成的西洋樂隊緊隨其后，為各方神靈充當儀仗。他們身著雪白的儀仗服，吹號打鼓，精神抖擻地帶領一支長長的雜牌軍隊伍向前開進。年輕人和小孩子身上多姿多彩，只有老人還依照古禮，穿著平常難得見太陽的長袍。有人神情自若，如同一次平常的郊游。有人表情虔誠，雙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詞。還有人嬉笑打趣，像在過狂歡節。

克玉回頭看看父親，簡直有些目瞪口呆。父親說會吹打的老人走的走老的老，還照老規矩是不成了，只好安排學生。反正都是一個意思，禮數到，神不怪！

克玉帶著兒子，跟著父親加入隊伍。隊伍里有許多年輕或者稚嫩的新面孔。正是那句話，兒童相見不相識。游神隊伍從各個神廟把神請出來，沿著村子巡視一圈，然后再把他們奉回原位。還是老規矩，沒有請鐵佛寺的鐵佛。克玉在吹打聲中，跟著隊伍挪動步子。走著走著，他忽然感覺香的質量大約有問題，氣味怪怪的。燭淚干結后不規則的形狀，總讓他產生整理的沖動。他不安地隨意朝后看看，看到了小學同學阿濤。兩人笑笑，算是打了招呼。按照過去的習慣，克玉從外地回來，本來要跟他好好寒暄兩句的，但又感覺此刻不是時候。

隊伍從鐵佛寺門前經過。寺里依然山門虛掩。克玉不由得下意識地轉了轉手腕上的佛珠，念了聲佛。他并沒有產生真正的信仰，但卻意識到了一個過去從來沒有意識到的問題。如果人人都無所畏懼，什么都不怕，那么這個世界必將無比可怕。

游神完畢，眾神各歸其位。路過鐵佛寺時，克玉略一猶豫，腳步一拐彎，又走了進去。

見了明慧，兩人還沒說上幾句話，阿濤和兩個熟悉但想不起名字的村民隨即接踵而至。阿濤笑著跟明慧打個招呼，掏出50塊錢示意一下再丟進功德箱，然后拈起三柱香點著放進香爐，倒頭便拜。

阿濤朗聲道佛祖保佑，今天我的彩票中大獎！等我中了大獎，一定天天供奉香火，給你塑個金身！

克玉如同飯里吃到沙子，不由得一梗。明慧還是面無表情，伴隨著他跪拜的節奏，敲了三記鐘。阿濤拜完起來，那兩個人再依次進行。阿濤笑吟吟地對克玉說，我逢廟都拜，觀音、媽祖、三山國王、保生大帝和關老爺跟前都許了愿，所以中了個三等獎。今天再加拜一個鐵佛，肯定能中大獎！

克玉沒有答話。他輕輕地放下手中的佛珠，將它重新套到手腕上，然后兩條胳膊自然下垂。旅程漫長，他必須尋找一個最省力的姿勢。

那天晚上，克玉做了個夢。他夢見自己赤身裸體地奔跑在風雨中，好容易看到個茅屋，待跑進去，卻發現只有四壁沒有頂棚。前面那個倒是頂棚完好，可門鼻子上又掛了沉重的鐵鎖，怎么敲都沒用。第三個表面看來無比堅固，門也開著，可他剛一進去就聽得轟隆一聲，整個建筑轟然崩塌。

克玉好容易才從廢墟中掙扎出來。他渾身滿是傷痕，幾乎被凍成冰棍。他大聲呼救，奈何聲音怎么也越不過舌頭，自己都聽不見。正在這時，他驚異地看見那些瘦削的樹枝，突然孔雀開屏一般重新豐滿起來。地上的枯葉一片接一片地飛回枝頭，刷拉一下變得青翠欲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