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浪人

早上，老婆把水挑回來，胡大成還在床上打鼾，夾雜在鼾聲里，還有磨牙聲，吹氣聲，拉鋸聲，鳴笛聲，各種聲音攪混在一塊，像肥豬在圈中扯鼾。村里人開玩笑說，胡大成和高寡婦家的豬簡直是兄弟，鼾聲從口腔出來，一模一樣的音調。胡大成并沒覺得這是侮辱，反而有幾分高興，把頭搖著說：我要能當高寡婦家的豬，可算福份哩！老婆聽他這么言語，很有些生氣，說他這個男人當得豬狗不如。胡大成就笑著對老婆說：我要真是高寡婦家的豬，從豬圈到她床上睡覺，只走幾步路，多方便。老婆說：真是天下少有的賤人，那你就去她家睡吧！胡大成樂得嘿嘿笑，好像已經獲得了這份艷福，那種快活勁，從臉上淋漓盡致地表現出來。

村里人說，像胡大成這樣的人，活得比所有人都瀟灑，行動自由，言語自由，無憂無愁。有人給他編了一段三字經，形容得蠻真切：胡大成，是男人，老婆罵，不做聲，老婆打，不動身，白日里，逛村鎮，夜間里，找女人……這些歌訣，胡大成最喜歡聽的只有三個字，那就是找女人。他曾經在高寡婦身上動過心思，當面說過：高妹子，哪天我去聽你家的豬打鼾行嗎？高寡婦壓根瞧不起他這種人，斜他一眼，不愿答理，嘴里小聲說了一句：不像個人！就是這天晚上，胡大成從高寡婦后檐那兒翻過去，竄到豬圈里，此時豬正扯著鼾，他便站下來聽著，那聲音確實不怎么好聽，吹氣磨牙，一粗一細，他就自言自語地說了一聲：我怎么扯這樣的鼾呢？頓時，他就有點仇視同類的感覺，對著豬頭踢了一腳，嚇得豬蒼蒼地叫了一聲。高寡婦聽到豬叫，從窗里探頭一看，圈里立著一條黑影，當即輕輕打開窗門，端了一盆豬潲，對著他潑過去。胡大成倒抽一口冷氣，鎮靜一下，走到窗下說：高妹子，是我呀，我來聽你家豬打鼾，你這潑我一身臟，咋回去見我老婆呀？你把門打開，我進屋去洗洗行嗎？高寡婦沒理他，把窗戶死死栓上了，躲在屋里咒罵他。后來，這事被老婆知道了，胡大成在家中也就沒有了絲毫地位。加上他終日橫草不拈，豎草不拿，老婆也就沒把他當人看。

現在，太陽已經升得老高了，他還在床上死睡，打鼾磨牙，粗細不勻，聲調實在難聽。老婆很是反感他，一邊罵，一邊氣憤地拎著桶往缸里倒水，由于力氣不支，桶在缸沿上一滑，掌握不住，一桶水全潑在地上了。這時，老婆對著睡房大叫一聲：享福的老爺子，也該起來了吧，太陽把屁股曬煳了，還得我花錢給你買燙傷藥！

老婆不叫，胡大成就會隨意睡，做著美夢，睡得安然。今天老婆聲音放得重，而且走到床邊，把被子狠狠掀開，重重地打了他兩巴掌，他就醒過來了，僵硬地伸展了一下身子，打了一個很嘹亮的哈欠，半睜開眼，用手揉了揉，然后才慢騰騰起床，趿拉著一雙沒有后跟的布鞋，撲踏撲踏地走出來，看著缸邊一片汪洋，責備老婆說：自己不小心，還發我脾氣。

老婆說：你只知道倒床攤尸，樣樣事都指望我這個女人去做，要你這個男人干啥？這好天氣，你把屋后那塊地挖挖不行？把后檐溝修修不行？把房上的破瓦修修不行？

胡大成不緊不慢地說：也沒肉吃，也沒酒喝，我累死累活干啥？看別人家里，天天油煎火熬，我們家吃的像豬食。

老婆氣得想哭，拍打著自己的大腿說：你是好吃懶做的貨，從此你也莫回這個家來了！

胡大成接受著老婆的訓斥，沒有對抗的意思，抱著膀子，拖著半截鞋，撲踏撲踏出去了，邊走邊說，這房子也不是你的，是土改時分給老爹的。外面陽光實在很溫暖，到處照得明媚一片，他就在村里慢慢游蕩起來，眼睛四處看，尋找人多的地方去玩。他喜歡湊熱鬧，只要見到有說笑的地方，他就精神抖擻，老婆說他的那些刺激話，一句都不會放在心上。他從高寡婦門前拐過去，那邊有一棵青葉樹，樹下有一副石磨，吃食堂那些年，驢子整天在這兒轉悠，磨出的糧食供大家吃，后來食堂垮了，這石磨還停在樹下，成了村里人打牌聚坐的場所。每次胡大成來到這兒觀牌，只要有人提到吃飯的事，他就蹙著眉說：要是現在也吃食堂多好，到時間拿缽去盛就行了！打牌的人望望他，也沒多少人愿意和他說話，他也就談不下去這些話題。他平時僅僅只有觀牌的份，不能親自參陣，兜里沒錢，誰也不會讓他上場。但是，他看得很專注，這邊看了看那邊，那邊看了看這邊，有時見誰個牌好，就激動得臉發紅，忍不住說出來。牌主一般不喜歡有人泄密，只要他一開口，人家就罵他：胡大成，你這張臭嘴要是閑不住，就送給胡村長去整治，免得他老用高寡婦那個東西！有的火性大的，倘若輸了牌，就把怨氣發泄到他頭上，站起身用腳踢他。他挨了吵，挨了踢，也還比較有廉恥，以后只看不說了，但那張臉上的表情變化，比打牌人還多幾份緊張。不過，時間一長，玩牌人也就不嫌棄他了，贏家高興時，罵他幾句取取樂；輸家生氣時，把火發泄到他頭上。到了冬日，大家喜歡他來湊熱鬧，都希望他站在背后擋風，免得背涼咳嗽；到了夏天，遞他一把扇子，讓他幫著給大家扇風，送他幾句夸獎話，他興奮得很，扇了張三扇李四。

今天，他來到樹下，見石磨上只有三個人，還沒湊夠打牌的班子，有人開他的玩笑說：胡大成，今天怎么來這晚？是不是昨夜跟老婆玩風流事了？

胡大成搖搖頭說：誰跟她個臭娘們玩？簡直是他媽的橫婆娘！

幾個人都笑起來，問他：是不是又挨打了？

胡大成也有男人的面子，用拳頭在干癟的胸部打了一下說：她敢打我一下，我就打她十下！

幾個人搗著指頭說：火車不是推的，牛皮不是吹的，你平時在家能混得一碗飯吃，算你胡大成的福氣了，看你今天這個吊樣子，好像就沒吃飯。

提到吃飯，胡大成覺得肚子實在餓了，便搖搖頭說：她個婆娘把水潑到地上去了，就發我的脾氣，老子今天沒力氣打她，要是平時，看我怎樣收拾她！

石磨上的人互相擠擠眼睛，都煽動他說：你那婆娘也太過份了點，自己把水潑了，哪能發你脾氣呢？不管咋說，你是大老爺們，她不能這樣對待你。你現在就回家讓她給你做飯吃，如果不做，就收拾她一次，讓她以后有個怕處。你胡大成一直活得很窩囊，哪像個大老爺們？今天我們給你壯膽，要是不敢打老婆，算你白活了！

胡大成真的來了血性，咬咬牙說：誰不敢打？

煽動他的人說：要是敢打那你就去打吧，如果不敢打，就不是你老爹的種。你老爹玩了一輩子，你老娘還得天天伺候他，哪像你這樣窩囊？

胡大成覺得有道理，自己老爹一輩子不做事，整天東游西逛，土改時，照樣分了瓦房，沒飯吃找政府，沒衣穿找政府，臨死時是集體幫著埋的。現在不時興向政府要救濟，不靠老婆靠誰呢？大家說得對，如果老婆天天耍威風，他這個男人確實低人一等，慣壞了她，以后她說不讓吃飯就不讓吃飯，那還成什么體統了？這時，胡大成一捏拳頭，氣沖沖回家去了，大家看著他邋遢的身影，知道后面將是他老婆遭殃的時候了，都樂得哈哈笑。

胡大成從高寡婦門上走過去，正遇上胡村長從高寡婦家出來。高寡婦跟在后面，見了胡大成，就想往轉退，但來不及了，只有跟出門外。胡大成知道，胡村長過去在位時，常常和高寡婦勾勾搭搭，在村里成了公開的事。后來胡村長貪污，官被罷免，人也沒有威風了，可高寡婦仍然和他勾搭，這就使胡大成有些火。他覺得，高寡婦過去和胡村長勾搭，是巴結領導，想占便宜，現在胡村長成了平頭百姓，她還戀著，這就說明她要的不是官，而是要男人與她干羞事。胡大成自信地想過，我也是男人，胡村長有的東西我都有，他會干好事，我也會干好事。于是，就出現了那次去高寡婦家聽豬打鼾的事，沒想到，這女人心毒，他還站在豬圈里，就被一盆豬潲潑了。想到這些，他心里隱隱地生火，連同高寡婦和自家老婆一齊恨，也嫉恨胡村長，和高寡婦長期睡覺。他瞥了胡村長和高寡婦一眼，把手抱在胸前，裝出沒看見，走出一串八字步，嘴里還哼了幾句歌：東方紅，太陽升……

胡大成走了幾十步，扭頭斜目往后看，想看看這狗男狗女是不是還走在一起。當他回頭一看，正巧看到胡村長神神秘秘給高寡婦打手勢，這就引起了他的興趣。他立馬閃身，避到一個墻角處，探頭向過看，只見胡村長步子走得很快，徑直進了自己的家。后面的高寡婦步子放慢了，有意拉開距離，把頭垂著，但斜著眼睛兩邊看，見四周沒有人，就加快了步伐，突然一個小跑，鉆進了胡村長家，隨后就聽到一聲木門響。

胡大成很興奮，覺得有好戲看了，也忘了肚子餓，放步跑到胡村長家的房后，貓著腰，做賊似的，輕輕爬在窗下，將耳朵貼到窗欞上聽里面的動靜。誰知他的一舉一動，帶出了晃動的影子，里面看得清清楚楚，突然，從里面潑出一盆洗碗水，嘩地從窗格間沖出來，將胡大成渾身潑得水淋淋，滿臉沾滿飯渣。胡大成陡地愣怔了，倒抽一口涼氣，鎮定了一下，遂放聲大吵起來：怎么這樣心毒呢？上次潑豬潲，這次潑涼水，我沒和你姓高的睡覺，難道看也不讓看了？

恰在這時，胡村長老婆拎著一籃衣服過來，顯然下河去了，見胡大成站在自家窗下罵人，就問他怎么了，胡大成說：上次潑潲水，這次潑洗碗水，我惹誰了？胡村長聽到老婆聲音，急忙忙打開后門出來，笑瞇瞇說：我在里面洗窗戶，怎么潑到你身上了呢？你在這里干啥？

胡大成無話可言，扭頭便走，拐過墻頭時，見高寡婦已從前門出去了，便對著她的背憤憤地說了一句：你姓高的做得，我難道看不得！

胡村長見他嘮叨，恐影響不好，就跟上去大聲說：大成，很對不起，確實沒看到，你快回去換換衣服，有時間我接你到家喝杯酒補償補償。

胡大成一聽說喝酒，滿腹氣憤煙消云散，當即回過頭，臉上笑著說：真的請我喝酒？是我自己來，還是你叫我？

胡村長想了想說：我叫你吧。

胡大成連連點頭說：好好好，我等著！

胡村長囑咐他說：大成，別人要問你身上怎么濕了，你咋說？

胡大成說：我就說在你窗下潑的。

胡村長說：你咋能這樣說呢？別人問你咋跑到我家窗下了，你咋回答？

胡大成愣住了：別人問我咋說呢？

胡村長說：你就說在村里走路時，不小心踢了人家的潲桶，跌跤了。

胡大成連連點頭說：好好好，我就這么說。

雖然太陽明麗，氣候溫暖，胡大成仍覺身上有些發寒。不過，他心里暖和，胡村長馬上要接他喝酒了。胡村長在位時，確實像個做官的樣子，天天在村上村下走，哪兒殺豬宰羊他就主動上門吃喝，哪家女人漂亮，他就上門勾纏，村里百十戶人家，唯胡村長家房子最雄偉，紅磚青瓦玻璃窗，檐下懸著紅燈籠，家里每天大酒大肉，豬狗吃的，也比他胡大成的日子豐足。平時見誰不順眼，不管張三李四，不管晚輩長輩，開口便罵，只差動手打了。村里人看在眼里，恨在心間，說他不像村長，像國民黨保長，便組織人起義，寫狀子簽名蓋章往上送。那次，胡大成也蓋了手印，為了表現自己恨村長，他蓋的是大拇指的手印，比所有人的手印都鮮明，然后看著自己的手印，一時動了感情，說自己老爹土改時斗地主，還扇了耳光，吐了唾沫，現在他胡大成也要學老爹，對胡村長來點懲罰。村里人都說他，不能這樣胡搞，這不是土改，不能打罵，只要趕下臺就行了。后來，大家送狀子到鄉政府，鄉里張書記親自接見，讓他們都冷靜一點，待調查后再說。送狀子的人唆使胡大成，讓他在張書記面前說硬話，胡村長不撤，大家就不離開鄉政府一步。張書記見胡大成沖在前，就客氣地將他叫到辦公室，問他：胡村長主要有哪些問題，你說說看。胡大成沒看狀子，寫狀子的人也沒給他透露，張書記這么一問，他當時不知說啥，便硬硬地說了一句：不管咋說，胡村長就該撤。張書記說：撤一個干部，總得要有事實依據，不能糊里糊涂就把人家撤了。胡大成說：他和高寡婦好。張書記說：現在提倡人與人之間的和諧，他和別人好怎么不行呢？胡大成一時不知說啥好，就站起身說：我去問問他們，是他們讓我在前面找你的。

張書記當時就批評了胡大成，要他以事實為根據，以法律為準繩，不要跟著別人瞎起哄。胡大成見張書記板著臉，心虛了，膽怯了，連連點頭說：好好好，我不起哄。

等在鄉政府門口的村里人，見胡大成灰溜溜出來了，把情況一問，都異口同聲地責備他：你胡懶漢真他媽豬腦筋，胡村長的罪你難道不知道？男女關系，經濟問題，經常罵人，錯誤多得很。你再進去說吧，別他媽膽小。

胡大成搖搖頭說：我不去了。

有人鼓勵他說：去吧，告倒了胡村長，都請你喝酒。

胡大成聽說喝酒就高興，第二次進了張書記辦公室，還沒等張書記問話，他就說了：胡村長有罪，男女關系，經濟問題，經常罵人，錯誤多得很。

張書記說：男女關系方面你們有什么依據？

胡大成搖了搖頭，沒話可說。

張書記說：沒捉到就不能亂說。還有經濟問題，你掌握的證據在哪里？

胡大成又無言以對，沒精打采地又出來了。大家鄙視他說：胡懶漢，你他媽的還想喝酒，尿就不給你喝！胡大成覺得大家輕視他了，也拋棄他了，遂一咬牙說：我再進去行不行？不撤了村長，我就不走！果然，他第三次又進了張書記辦公室，進門就耍橫，一屁股坐到辦公桌上，威脅說：你不撤胡村長，我就不走，在你這里睡，在你這里吃！

胡大成這么一來，引起了鄉政府的重視，張書記立即派人到黑山調查，沒過半月，胡村長果然被撤了。胡大成還記著別人許愿喝酒的事，但別人遲遲不兌現，這就使胡大成惱火，他人前人后說：以后再讓我做事，先喝酒了再說，不再上你們的當了！

大家沒把他的話當一回事，關心的是胡村長，只見胡村長被撤的第二天，取了檐下紅燈籠，見了村里人，也不敢再罵了，總是贈一張笑臉，與以前相比，簡直判若兩人。最不能讓人理解的是，胡村長常常接那些告狀的人吃飯，絲毫不記仇恨。這點卻讓胡大成惱怒，他在村人面前憤憤地罵：胡村長不是個東西，我也告狀了，指印比別人的大，咋不接我吃飯呢？然而，胡村長從沒把他看在眼里，不但不接吃飯，見了面連大名也不叫，總是叫他小名胡卵子，或叫諢名胡懶漢。今天，胡村長一反常態，開口叫他大成，還親口說接他喝酒，哪能讓他不高興呢？剛才大家煽動他打老婆的事，早已丟在腦后了，一邊往回走，一邊又開始哼歌：東方紅，太陽升……但唱著唱著，覺得中氣不夠，氣沖到喉頭那兒就朝下落。這種饑慌感，又使他想到老婆的罵，不給他做飯，不讓他吃飯，這樣的老婆不打行嗎？

想到吃飯，自然就恨老婆，恨了老婆就想打。他趿拉著半截鞋的腳，立馬就放快了，想早點回去收拾老婆，讓她早點做飯吃，吃飽了他還要到石磨那兒看人打牌。這長時間，他覺得老婆越來越不同了，從指責到嫌棄，從吵罵到動手打，現在已經發展到不要他吃飯了，如果再這樣下去，他會餓死。村里人說得對，老婆不做飯，就要收拾她一頓，不然就活得窩囊，不像個老爺們。今天應該好好打她一頓，讓她叫老子，叫爺爺，以后每天早上雞叫起床，把飯做好，然后舀好放在桌上，柔聲喊他起來吃，而且常常為他買肉，為他買酒，吃飽喝足了，去石磨那里看牌，去熱鬧的地方走走……

胡大成想得有些興奮，那張還巴著飯渣的臉上，已經出現了眉開眼笑。快到家的時候，幾個放牛的娃從山坡上下來，見了他這副邋遢樣子，都嘻嘻笑，還指指點點，有個胖孩大聲問他：胡懶漢，是不是掉糞坑里去了？他低頭看看衣衫，確實臟得目不忍睹，便當場脫下臟衣，反著穿了，這樣就將所有的飯渣油污掩蓋了起來。另一個瘦孩直呼他小名：胡卵子，你是不是又到高寡婦那兒聽豬打鼾了？娃們這么一提，又惹他添火，當即就橫眉冷對，彎腰在地上拾起一枚石頭，向對方的孩娃擲過去。娃們笑嘿嘿躲到牛后，繼續惹他。這時，胖孩說：胡大成，今天山那邊死了人，你怎么不去呀？

胡大成一聽，火性消了大半，把雙手抱起來問：真的？你這崽又在哄人。

胖孩說：誰哄你了？是真的死了人。

胡大成說：誰死了？

胖孩說：周八爺死了。

胡大成知道，周八爺年歲確實不小了，在黑山算個名人，經常給人卜卦算命。那年周八爺兒子結婚，胡大成想去湊熱鬧喝喜酒，但農村有規矩，喝喜酒就得送禮，胡大成既不沾親，又不帶故，喝喜酒沒道理。于是，胡大成想了個好辦法，主動請求幫周家挑水，吃頓力氣飯，喝頓力氣酒。周八爺是個義氣人，當時就高興，看看他的眉眼，再望望他的全身說：你是個有福之人，嘴闊肩寬，耳厚鼻圓，長了個吃百家飯的像。胡大成聽了高興，周八爺不但答應他挑水吃飯，還說他命好，便興沖沖地肩起水桶，去井里挑水。這水井離周八爺家足有一華里，而且是山路，挑一擔回家，實在很費勁。胡大成好不容易挑了一擔，累得腰酸背疼，再挑第二擔時，為了省力氣，他就做了點耍猾事，在房后的陰溝里舀了兩桶。為人家出了力，就得理直氣壯坐到桌上吃飯喝酒，這頓飯他吃得格外香，酒也喝得足，到了晚上，開始上吐下瀉，幾乎把他折磨得要死。而周八爺家的親戚朋友，也都人仰馬翻，個個都被送到醫院治療。有人懷疑可能有壞人投毒，最后驚動了派出所，經過化驗才弄明白，大家都喝了臟水，吃了臟飯。事情過了多時了，周八爺也沒找他麻煩，現在死了，還得去他家吃頓飯。這多年來，胡大成養成了這個習慣，只要哪里死了人，他就去幫著舉花圈，燒香燒紙，干點雜事，落得一頓飯吃。不過，這些娃們經常哄他，有時哄著跑很遠的路，結果人家沒死，健康地活著。胡大成沒有再威脅放牛娃了，和善地走過去說：不準哄人，哄人是我兒子行不行？娃們都說行。胡大成高興了，把氣憤變成了感激，馬上就順著山邊的小道，到周八爺那兒去，邊走邊唱：東方紅，太陽升……

周八爺確實死了，那個院子有很多人，堂屋里停著一副棺木，四周擺著密密的花圈，一個瓦盆邊，跪著周八爺兒子，一邊燒紙一邊流淚，嘴里不停地訴說：爹呀，這多年我對不起您，在縣里工作很忙，不能脫身回家陪陪您，只有祈求您老人家在九泉安息！胡大成站了一會兒，也學周八爺兒子，默默跪下往瓦盆里添紙。頓時，火苗旺盛起來，一邊燎著棺木，一邊舔著花圈。這時，有人從身后拍拍他的肩說：你怎么能丟這多紙呢？當他回過頭時，就有人對周八爺兒子說：周科長，你那年結婚，就是他搞了臟水害了大家。周科長沒再燒紙，用一雙仇恨的眼睛看著他說：你就是胡懶漢？滾吧，你來插七插八干啥？胡大成站起來，望望大家，有些尷尬。周科長也站起身來，用手重重推了他一下說：你走不走？再不走我就要找人請你走了！胡大成沒法再呆下去了，只有拖著半截鞋，順著來時的路往轉走，一身像抽筋般沒力氣。

轉來的路上，胡大成心情很不好，未能舉花圈抱靈牌都是小事，關鍵沒有吃到一頓飯，肚子里嘰嘰咕咕難受。看來，別家的飯不是那么容易吃，還是回家吃自家的飯，讓老婆做去。當了女人，就該做飯，不伺候男人，算個什么女人？胡大成想到老婆對他的態度，就有一種復仇的心理，自言自語罵道：今天我回去了，要是不給我做飯，非得揍扁你個娘們不可！

胡大成拖著無力的雙腿，回到自己的家，老婆和娃們已經吃飯了，灶臺上還放著空盤空碗。他走到灶臺邊一看，鍋里還剩雞蛋大兩塊糊鍋巴，其它什么都沒有。他看著老婆那張陰臉，鼓足勇氣說了一句：飯呢？我餓了！老婆說：已經窮得快喝西北風了，那里有飯吃？你一個大男人天天當懶漢，還有臉吃飯？胡大成不知該說什么，又鼓了一下勇氣說：讓我餓死是不是？老婆說：懶漢不餓死，還餓死誰呀？胡大成很氣，陡地往前邁了一步，下意識地把拳頭抬起，做了個打人的動作。老婆見他這樣，內心積壓了多年的火猛地燃燒起來，顯出一副不怕犧牲的樣子，像怒獅一般撲上去，用頭頂在胡大成胸上，一邊揮拳頭一邊罵：你個好吃懶做的東西，我跟你這多年，累死累活地把這個家撐著，到頭來你還要打我！反正現在窮得也沒臉見人了，那今天你就打吧，打死了我比活著快活！胡大成鼓著的勇氣一下泄了，不停地后退，一直靠到灶臺上，便開始告饒：誰打你了？是你在打我呀！老婆一下倒在地上，傷心地哭起來：胡大成，家里窮成這個樣子了，你不害羞我害羞，過去上面給救濟，你天天去要，現在沒有救濟了，我們只有喝西北風，活著有啥意思？今天我死給你看！胡大成嚇住了，連忙抓住老婆說：我們是集體的人，上面能讓我們餓死嗎？現在沒有救濟了，有扶貧的，我們窮，他們肯定要扶我們。走，我去找村上，找鄉上，不扶持我們，都死在他們那里！胡大成話畢，乘機擺脫了老婆的糾纏，跑到另一間房里，拿了一個蛇皮袋，邊往出走邊說：哭啥呢？我去找吳村長，我們把胡村長告下臺了，讓他當了，今天不給糧食，我就裝他家私人的糧食！

胡大成本來想找村上或鄉上，只要是糧食，不管什么東西他都要，扛上一袋回來，看娘們還敢不讓他吃飯。那年老婆發他脾氣，說他無能，說他懶漢，嫁他這樣一個男人劃不來。胡大成說：別人家天天吃飯，我們家也天天吃飯，啥時餓了肚子？老婆說：你非得讓我和娃們餓死是不是？人家天天雞鴨魚肉，我們天天稀湯薄水，你眼瞎了沒看見？有本事給我扛袋糧回來，拎壺油回來。胡大成受到老婆刺激，泛起了一點窮人的自尊，當時就跑到村上，找到當時還在位的胡村長，開口要糧食，要麻油。胡村長望望他這副邋遢像，便板著臉說：你他媽的這樣個懶漢，天天想著要救濟，我真想揍死你！胡大成說：你不給也行，老婆娃子餓死算了！胡村長說：你養活不了老婆娃子，你生那多干啥？胡大成扭頭便走，回家扛起一個孩子就來到村上，送到胡村長面前說：你說我不該養娃，那我今天就當你面摔到河里去！言罷，拎起孩子就往河邊跑。孩子一陣尖叫，嚇得胡村長連忙抓住他說：你狗日的怎么能這樣呢？哪能拿人命開玩笑？然后沒辦法，喊來村里文書，給他買了一袋米，灌了一壺油。從此，他在老婆面前有了資本，老婆一吵他，他就去村上要糧要油。后來，村里人都開始自己料理自己的日子，村委會漸漸少了些權威，胡村長也被人趕下臺了，上任一個姓吳的當村長，這吳村長為了不讓一些懶漢糾纏，就在村委會門口拴了一條大狗，誰去了就感到膽怯。胡大成也不例外，見那狗就怕，去了兩次嚇轉來了，從此也就放棄了討要的念頭。

今天，老婆顯然橫心了，當著他的面尋死，他如果搞不到糧食回來，說不定真的會出人命。這多年，家里田地老婆種，水是老婆挑，孩子老婆養，雖然常常嘮叨，但吵畢了該做啥還做啥。現在如果老婆真死了，他胡大成吃啥喝啥？孩子誰養？胡大成把手里的蛇皮袋看看，心里想了想，今天一定要把糧食要到手，不然老婆鬧得不會罷休。村委會如今不行了，三天兩頭找不到人，只有那條狗守門，去了也是白去。胡大成想了想，還是到鄉上去，直接找張書記，如果不給，就像那次告胡村長一樣，坐到他辦公桌上不走了，光給飯吃不行，還得要酒喝，要肉吃。又想，這袋子要是裝得太滿，怎么扛得動呢？加上手里還要拎一壺油，會把人累死。胡大成想到累，就產生了一種厭戰情緒，越發覺得懶身，越發覺得肚子餓。這時，他正巧路過胡村長屋后，見到滿地蘿卜，便覺嘴讒，遂望望四周沒人，就快速地拔了一個。恰在這時，被胡村長看到，他有點不好意思，想扔掉，但來不及了，只好皮笑肉不笑地說：老婆沒做飯，我餓得很。胡村長仰頭看看太陽，驚訝地說：那可把你餓壞了，來吧，到我家吃，我們剛吃畢，還剩的有菜飯，讓我老婆給你熱一下就行了。胡大成沒有推辭，連忙往胡村長家走，手里的蘿卜也沒好意思吃。進了胡村長家，見屋里坐了四個人，有村里的三喜子，王昌生，胡大貴，陳義海，他們個個臉上都喝得通紅，滿屋飄散著濃烈的酒氣。胡村長大聲吩咐老婆，讓她快給大成熱飯吃，不能讓大成吃生蘿卜。這樣一來，胡大成把蘿卜捏在手上，自然不好再吃，坐在那里，一陣一陣咽口水。這時，胡村長走到里屋，拿出一張寫滿了名字的紙，上面密密麻麻蓋著手印，送到胡大成面前，指了指屋里四個人說：大成，你們都是好人，過去雖然告了我，不是你們自己想告的，是人家逼著告的。現在，村里上臺的兩個官，哪像我那些年，想方設法給你們辦事。就拿四喜子說，我給過幾次救濟，你自己還記得嗎？四喜子說：胡村長確實是好官，給過我五次救濟。胡村長又指了王昌生一下：你家那片旱坡地，每年天旱你自己不澆水，都是我組織人給你澆，你說對不對？王昌生連連點頭說對。胡大貴和陳義海，還不等胡村長點到，就主動說：胡村長是個好人，見我們打牌也不吵，遇到沒飯吃的時候，就幫著我們到鄉上要救濟，那次告狀，不是我們自己要告的，是現在的吳村長讓告的。胡村長把牙咬了一下說：姓吳的狗東西真壞，他上臺后，給你們做了點啥？陳義海說：他啥也沒給我們做，見面了就催我們種地，也不像你那樣，還派人幫我們種。胡大成接話說：那條狗真嚇人，我一次糧食就沒要到。胡村長說：這樣的人不給他趕下臺行嗎？幾個人異口同聲地說：不行！一定要趕下臺！這時，胡村長把手里的紙遞給大家，讓他們各自蓋個手印，幾個人自告奮勇地伸出指頭，蘸著印泥，重重地蓋了。唯有胡大成不同，像上次告胡村長一樣，伸出大拇指狠狠地壓了一下，由于肚子餓得很，手上沒力氣，手印壓得很輕，沒有那次蓋得重，他覺得有些遺憾，說：等我吃飯了再重蓋吧。

胡村長笑了起來，臉上容光煥發，大聲喊老婆把菜端上來，讓大成好好喝幾杯。菜一上桌，酒一上來，大家把胡大成看著，只見他狼吞虎咽，自斟自飲，一會兒就把酒菜一掃而光。然后伸出大拇指說：胡村長，你把紙拿過來，我給你重蓋！胡村長笑著把紙送到他面前，他按在自個腿上，有力地蓋了一下，艷艷的大手印，比所有的指印都鮮亮。他樂得笑了，一揮手說：走吧，到石磨那兒看打牌去！幾個人都笑呵呵地出了門，往石磨那兒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