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亮,上世紀七十年代生于山東省文登市,現居山東威海。《讀者(原創版)》國內十名簽約作家之一,暢銷書作家。
2004年開始專業寫作,已在國內外各類期刊上發表小說、散文等300余萬字。作品散見于《飛天》、《小說選刊》、《中篇小說月報》、《北京文學》、《長城》、《讀者》等,國內多家報刊開有個人專欄。出版有《送你一度溫暖》、《只要七日暖》、《刀馬旦》、《有一種債你必須償還》等。
想不到上午也這般燥熱。
是被稱為“啞巴日頭”的那種天氣,陽光仿佛透過城市上空巨大的毛玻璃射下來,一副柔和無力的假相。卻毒,直接殺進皮膚和肌肉,骨頭和內臟。千牙萬齒,一點一點地啃。
臧馳在出站口書報亭買了一份當天的晚報。他把報紙當扇子來回扇動,當遮陽傘遮在頭頂,熱浪翻騰,他就像一塊架在炭爐上的嗞嗞作響的烤肉。再給湯娜打一個電話,那邊說,好像到東站了。聲音嬌滴滴的,卻不嗲,帶著疲憊和興奮。東站到西站,列車還得行駛十多分鐘。臧馳無聊地點起一支煙,又捋捋被汗水打濕的頭發。突然報紙上一個巨大的新聞標題將他吸引:有居民發現奇怪藍蛇。旁邊,配一幅清晰的彩色照片。
很小的蛇。圓滾滾的腦袋,圓溜溜的眼睛。小蛇通體幽藍,晶瑩剔透。它靜靜地伏在一棵月季花陰里,腦袋微微抬起,直直地盯著臧馳。
臧馳也直直地盯著它。
這時他聽到一個女孩的聲音,嗨!
抬起頭,就看到背著鼓鼓囊囊的旅行包的湯娜。
臧馳推開病房的木板門,人就僵愣那里。不過三個月未見,谷蕊娟就瘦成一堆骨頭。
似乎真是一堆骨頭,一堆按女人形狀堆列在一起的枯骨。生命早已偷偷逃離,剩下的只是生命的慣性或者骨頭的本能。她的腦袋無力地歪在枕頭上,喉嚨深處發出可怕的“咕哧咕哧”的聲音。先前一頭秀發早已經不見,那里被稀疏的蜷曲的枯黃的細細的絨毛占據。先前光滑白凈的臉也完全變了樣子,那上面似乎涂抹了厚厚的沒有光澤的石蠟。她的顴骨變得很高很尖,一雙無神的眼睛深深地陷進眼窩。她一動不動地盯著天花板,那眼睛,幾乎看不到光。
床邊地上,放一個盛著小半盆水的紅色塑料盆。
大軍坐在屋角椅子上,一根根拔著自己的手指。手指被拔出喀喀的聲音,他的嘴角有節奏地抽動。看見臧馳了,站起來,問:“人接到了?”
臧馳點點頭,將水果和鮮花放上低矮的床頭柜。谷蕊娟側過臉朝他笑笑,算是打了招呼。她似乎連笑的力氣都沒有了,笑容勉強擠出來,未及嘴角,就消失殆盡。臧馳輕輕問她:“好些了嗎?”食指在她的鼻梁上飛快地刮一下,回頭,沖大軍壞笑。他努力不讓自己表現出吃驚的樣子,他希望病房的氣氛因了他剛才的舉動而變得輕松一些。可是他不知道能否掩飾得很好。或許這表演太過夸張和拙劣了吧?或許,這樣的故作輕松,只會適得其反。
臧馳給他們講述他在另外一個城市的生活和見聞。大軍心不在焉地聽,心事重重地點頭。谷蕊娟大多時閉著眼睛,偶爾把眼睛睜開一線,看他一眼,又很快閉上。后來她連睜開眼睛都嫌多余,即使護士過來換吊針,也僅從鼻子里輕哼一聲,算是回應。她的鼻孔插著透明的氧氣管,似乎那是她與這個世界保持聯系的唯一通道。
臧馳和大軍去病房外的走廊里抽煙。是正午,毛玻璃般的云層散盡,窗外花園的一切被白晃晃的陽光鍍上水銀般的輪廓。一株合歡樹靜靜地站著,粉紅色絨毛般的合歡花開遍一樹。大軍為臧馳點上煙,問:“把她安頓好了?”
“住下了。”
“你忙你的,這邊你幫不上忙。”
“沒事我過來看看。晚上再去賓館。”
“晚上還得陪她?”
“肯定。”臧馳聳聳肩,“老許這樣安排,敢不聽?”
“不正合你意?”大軍說,“反正你不想回家。”
“那倒也是。”臧馳笑笑說,“有個小姑娘陪著吃飯喝酒,總比回家受氣強。”突然他轉過臉,盯著大軍,“怎么會這樣?”
“什么怎樣?”話題被突然岔開,大軍愣了愣。
“谷蕊娟。怎么變這樣?”
“哦,化療沒起作用。”大軍在窗臺上摁滅煙蒂,“一點作用沒起。你走的時候正做第五個療程吧?大夫說,五個療程做完,看一看結果,或許會有奇跡。可是五個療程做完,發現腫瘤還在惡化。再接著做,到第六個療程,人就受不了了。你知道蕊娟她體質以前就不好,在學校時就是這樣……再說也沒有用,這樣的病,幾個療程都沒用……前些日子又查了,癌細胞已經轉移,往上,到腦;往下,到骨頭,到腰椎。現在不敢亂動,大夫說萬一骨折,就得癱瘓……說是癌細胞吃掉了骨膜,骨頭很脆……你說他娘的癌細胞是什么呢?怎么能吃掉骨膜?沒辦法了,熬吧!只能熬了……肺癌很難治。你知道,肺沒有神經,不覺痛,發現了,差不多就是晚期……”
“沒有辦法了嗎?”
“有什么辦法?”
“怎么不打個電話給我?我一直以為她還是以前的樣子……”
“跟你說有用嗎?你能分她一點痛,還是能借我一點錢?”
臧馳不說話了,眼睛盯著一樹絢爛的合歡花。走廊里逼仄昏暗,空氣惡濁,讓人有一種透不過氣來的壓迫感。將煙蒂扔出窗外,煙蒂翻著跟頭,砸中墻根的一棵月季。月季在地上映出一個小得可憐的影子,仿佛連那花陰都在燃燒。他再一次想起那條蛇,那條通體幽藍,有著獨特的圓溜溜的小腦袋的藍蛇。他想這應該是一個騙局吧?有人假裝在這座內陸小城發現了奇異的藍蛇,很多無聊的報紙于是當成難得的新聞爭相報道,又有更多無聊的報紙和網站爭相轉載,于是城市知名度大為提高,于是大批游客蜂擁而至,于是,經濟大發展,房價打著滾兒往上翻……
或者,遠沒有這樣復雜。有關藍蛇,不過是一個惡作劇罷了——惡作劇是一種惡劣的行徑,盡管它的制造者也許并無惡意。
病房里傳出咳嗽聲,突然并且猛烈。兩個人急忙跑回病房,見谷蕊娟正半撐了身體,腦袋沖向地上的臉盆。她的嘴張得很大,臉卻憋得紫紅。她的后背高高隆起,兩手緊攥成拳。她的眼睛霎時變得通紅,脖子上根根青筋凸起。她在劇烈地嘔吐,似乎即將吐出自己的五臟六腑。
可是她什么也吐不出來。
下午臧馳回了趟家,卻只呆了半個小時。墻上的石英鐘一動不動,三個多月以來,時間沒有從它身上流逝過一秒鐘。臧馳嘆一口氣,去洗手間沖涼,發現水龍頭還在漏水。叭噠,叭噠,不急不慢。三個月前它就開始漏水,這么長時間,它是家里的另一個時鐘。那么,漏水的水龍頭,停止的石英鐘,能說明什么呢?說明他不再把家當回事了?說明妻子不再把家當回事了?說明這個家無論如何,都與他們無關了?臧馳打開篷頭,冷水猛激下來,他打一個暢快淋漓的冷顫。
給老許撥了個電話,告訴他已經把湯娜接到,住老森林大酒店。下一步該怎么辦?老許說這還用問嗎?按原計劃那樣做啊!“反正你早些勸她離開,越早越好。”老許在那邊打一個飽嗝,“不好辦?你這點本事也沒有?——相信老弟,才把事情交給你辦。”
的確,這世上假如還有老許能夠信任的人,這個人肯定是臧馳;反過來,這世上假如還有臧馳能夠信任的人,此人也非老許莫屬。兩個人是在火車站行李房認識的,裝卸工,是一根煙分著抽一瓶啤酒分著喝的好兄弟。是老許先離開行李房的,確切說是失蹤,給臧馳留一封信,說要去打拼,如果成功,如果那時臧馳還在這里,就回來拉兄弟一把。三年以后,老許果真回來,果真發達了,臧馳也果真還在那里干裝卸工。臧馳能干什么呢?他膽小,木訥,沒有文化,又黑又瘦。老許兌現了承諾,把臧馳帶到他的公司,分他一個叫做副經理的職務,每月給他一份比裝卸工高十幾倍的工資。然后臧馳就開始談戀愛,又通過貸款買了房子,又結了婚,生活從此翻開嶄新一頁。在這個小區,絕不會有人對他直呼其名,都喊他“臧經理”。每到這時臧馳就笑。臧經理?只有他知道這個臧經理的含義。其實就是一個跑腿的,一個跟班,一個傭人,甚至,一條狗。當然狗不是隨便好當的,因為狗有薪水,有地位。因為兄弟情深,才當得成一條狗。這世上每天有多少人朝思暮想當一條狗?
這次他出差整整三個月。原計劃是一個月,老許在另一個城市開設了分公司,臧馳親臨指導。能指導什么呢?連收拾衛生那個孫老太太的工作能力都遠在他之上。然后,一個月過去,他卻不愿意回來。他不想回來,老許痛快地答應。“好,就呆到你想回來為止!”他在陌生的城市無所事事,每天泡咖啡廳鉆動物園,一個人,卻不覺孤獨。他不回來,也帶著一份豐厚的薪水,他認為老許真是善解人意;他不回來,因為他討厭這座城市,討厭城市里的那個家。他甚至記不清第一次與妻子吵架是在什么時候了,而現在,他們早已把吵架升級為冷戰。回了家,他坐在沙發上看報紙,坐在書房里玩游戲,妻子躲到臥室看韓劇,或者給三歲的女兒講狼外婆。有時候臧馳覺得女兒肯定把他當成了不懷好意的狼外婆,不然的話,她看他的目光,為何總是躲躲閃閃、戰戰兢兢,甚至充滿妻子一樣的冷漠或者仇恨?做人做到這個份上,臧馳認為,真是一種無奈的失敗。
老許為他和妻子做過很多事。勸架,講和,請他們吃飯,請他們去歌廳又在中途偷偷溜掉把他和妻子扔到包廂。可是沒有用。和好了,幾天后又開始吵,又開始互不理睬,誰看誰都別扭。日子像身上的一層小丘疹,平常捂著,外人不得而知,可是卻癢,又痛,讓人不能忽略它的存在。總之疙疙瘩瘩,不舒服。
屋子里靜得可怕,隨手打開電視,又看到有關藍蛇的報道。伏在月季花下的藍蛇,通體晶瑩剔透的藍蛇,有著眩目的藍的藍蛇。熒屏上的藍蛇開始爬行,用了靈巧的婀娜的舞蹈般的動作。連它的眼睛都是藍的,深藍,清澈,毫不設防。幾秒鐘以后藍蛇突然不見,電視上只剩下一棵幾乎被烤成灰燼的月季。
那么,就是真有藍蛇了。一條藍色的蛇,一個神秘的存在。
臧馳刮了胡子,換一件干凈的T恤,出門,招手,打車,直奔老森林大酒店。已是黃昏,天仍然熱得發狂。一輛扎啤車在前面慢悠悠地行駛,險些撞上一位光著膀子的男人。男人回頭,朝扎啤車懶倦地一瞥,然后扶著自行車繼續面無表情地趕路。
炎炎夏日,所有人都會變得思維遲鈍、無精打采吧?
臧馳和湯娜坐在老森林大酒店四樓咖啡廳里喝咖啡。湯娜也許剛洗過澡,頭發還是濕的,一縷微苦的洗浴液的香味若有苦無。她的皮膚很白,一雙纖秀的手幾乎透明。她說話時喜歡低著頭咬著嘴唇,一副羞答答的機靈樣子。臧馳想,這樣的女孩,老許為什么還要躲著呢?
“你說老許最早大后天回來?”湯娜輕啜一口咖啡。
“他沒跟你說嗎?”臧馳點一根煙,從煙霧后面看著湯娜,“即使回來也有很多事要做……你是休假嗎?”
湯娜笑一笑,似乎臧馳的問題有些愚蠢。“我沒有工作,”她說,“我還在讀書……老許應該跟你說過。”
“他從來不談自己的事。”臧馳說,“事實上我和老許除了工作,很少談別的——當然,工作也很少談。”
兩個人一起笑。湯娜笑起來很好看,露兩只可愛的虎牙,鼻翼兩側多出細密的排列整齊的笑紋。臧馳想起曾經看過的一本時尚雜志,上面說所有長兩只虎牙的女孩都是清純保守的,所有笑起來有鼻紋的女孩都是風流成性的。那么,既有虎牙又有笑紋的女孩湯娜呢?
“我會等他回來的。”湯娜說,“不過他的手機近來常常關機。”
“我也打不通。”臧馳說,“那你可以一邊等他一邊在這里逛逛。別看內陸城市,發展得還不錯。我給你當導游——老許交代過的。”
老許交代過的,要陪著湯娜。——其實就是看著湯娜,不讓她到處亂走,并將他們的行蹤及時向他匯報。臧馳問這樣做是不是有些過分了?老許就拍拍他的肩膀說:“女人嘛!”老許意味深長的臉,讓臧馳感覺面前的他突然變成一只只有午夜才肯出沒的公貓。
那天他們聊到很晚。聊這個城市的天氣,聊那條詭異的藍蛇,聊超級女聲和薩達姆,聊法國葡萄酒和北京奧運會。那天他們共喝掉兩杯極品藍山咖啡、兩杯新加坡司令、兩杯藍色瑪格麗特、兩杯紅純橙汁,吃掉兩份干椒牛柳飯,共計消費672元。刷卡,老許說那上面最少有十萬塊錢。
臧馳跟湯娜告別,下樓,揮手打一輛出租車,低聲罵一句,一口痰啐出很遠。
他想,他罵的是那672塊錢。
午后是谷蕊娟一天里最安靜的時間。她靜靜地躺著,大而無神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天花板。臧馳和大軍站在走廊里抽煙,滾滾熱浪將合歡花的香甜氣息從打開的窗戶推進走廊。那香氣打一個旋兒,很快消逝到刺鼻的藥味之中。
“要斷藥了。”大軍突然說,“今天是最后一天。”
“什么斷藥?”臧馳驚愕。
“沒錢了。”大軍低著頭,看著腳尖。
“可是醫院怎么能……”
“這里是腫瘤醫院……天天有得肺癌的人死去……并且都是窮人……能都不要錢么?”
“真借不到了?”臧馳吸一口煙,卻被嗆得連連咳嗽。他開始緊張,心里對大軍產生出一種極端的愧疚。他能借給大軍一些錢嗎?可以。雖然不多,但肯定可以。可是他知道,這點錢,對谷蕊娟,對大軍,沒有絲毫用處。有什么用呢?不過是把谷蕊娟的生命延長幾天,或者,不過是我們對于他人生命的一種姿態,一種儀式。大軍已經借了將近二十萬塊錢,當谷蕊娟離去以后,他的生活將會變成怎樣的一種艱難?——每一分錢,都是要還的。
并且,問題的關鍵在于,他非常清楚自己的處境。他不知道他和妻子將在何時結束他們的婚姻,可是他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他必須攢一點錢,他必須為以后的生活考慮。
“怎么攤上這樣的事?”大軍自言自語,“天下只掉下一個雨點,怎么偏偏砸中了我們?蕊娟她還年輕啊!她才二十九歲啊!她早知道自己治不好了……她半個多月沒有吃下一口飯了……你知道,肺沒有神經,不覺痛,等發現了,就是晚期……肺他娘的沒有神經,可是我有神經啊!”頓了頓,又說,“還不如病的是我,一了百了。”聲音顫抖得厲害。
病房里傳出咳嗽聲。比昨天更突然,更猛烈,更撕心裂肺,更讓人心驚膽戰。兩個人慌慌張張跑回病房,谷蕊娟正在嘔吐。她的嘔吐物清稀晶亮,臧馳猜她也許吐出了自己的苦膽。她全身的每一個關節每一絲肌肉都在抽動,手,腿,腰,肩膀,脖子,每一根手指,每一根頭發……她似乎想把肺葉從胸膛里吐出,把每一個病毒從胸膛里吐出。她的臉呈現出可怕的紫黑色,她的眼珠高高凸起,像兩粒沒有生命的玻璃彈子。突然臧馳想起大軍說過的那句話。大軍說:“癌細胞吃掉了她的骨膜。”
大軍輕輕為她拍著后背。束手無策的大軍現在每天能做的,只是為她拍拍后背。谷蕊娟吐了很久,終于慢慢恢復平靜。她重新平躺下來,眼睛看看天花板,又側了頭,盯住床腳的一個小小的風車。風車是女兒送給她的,上午,女兒和奶奶匆匆來過一趟,臨走前,女兒將這個風車插到床腳。
“不想讓她們在這里太長時間。”谷蕊娟的聲音來自胸膛深處,“不想讓女兒看著我難受。”
臧馳急忙點頭。
“可是我想她啊!”谷蕊娟再一次把眼睛閉上,“應該是看一眼,少一眼了。”
臧馳舔舔嘴唇,坐立不安。大軍起身為谷蕊娟倒一杯溫水,說:“別亂說話。咬咬牙就挺過去了。”
谷蕊娟不動。
大軍說:“喝點水吧。”
谷蕊娟仍然不動。
大軍只好再重復一遍。“喝點水吧!”他端著杯子,彎著腰,“早晨喝小半碗豆腐腦,沒過五分鐘全都吐出來。中午喝半杯牛奶,一會兒又吐出來,這樣怎么行呢?喝點水吧!”
谷蕊娟閉著眼睛說:“別管我了,你們出去抽煙吧!”
大軍愣怔一下,嘴里堅持著:“還是喝一點吧!”
“操你媽的你不知道我喝不進去嗎?”閉著眼睛的谷蕊娟突然尖叫起來,聲音從喉嚨深處撕裂,宛若萬枝利箭同時射出,“操你媽的你不知道我喝不進去嗎?前天早晨你給我買豆腐腦,昨天早晨你給我買豆腐腦,今天早晨你還給我買豆腐腦,你不知道我吞不下去嗎?他媽的豆腐腦是我這樣的人吃得下去的嗎?你就不能給我換點別的?你不知道那里還有賣豆汁的?每天中午你去打飯,回來往桌子上一放,再給我倒半杯牛奶,就算完事了,你不知道我吃不下去嗎?操你媽的你不知道我吃不下去嗎?我多長時間沒吃飯了?你知道我多長時間沒吃飯了?半個多月啦!你想想是不是半個多月了?我餓死算了!操你媽的我餓死算了!我餓死你再去找一個算了!”聲嘶力竭的谷蕊娟突然睜開眼睛,淚水在剎那間噴涌而出。
臧馳被嚇傻了。這就是那個谷蕊娟嗎?這就是那個他和大軍在高中時一起苦苦追求的谷蕊娟嗎?那時的谷蕊娟多漂亮多迷人多溫柔啊!扎長長的馬尾,穿得體的連衣裙,嘴唇像清晨還掛著露珠的花瓣。她總是安靜地坐在教室的角落,你看她一眼,她就低下頭淺笑,臉頰落上一朵紅霞。聽別人說粗話都會臉紅半天的谷蕊娟,怎么突然對相依為命的丈夫,說出了這般粗魯和惡毒的話呢?
臧馳知道,她已經對自己失去了信心,她已經徹底崩潰。現在她只能把世界強加給她的不公,發泄給自己最愛的人。
大軍站在一邊不說話,牙齒把嘴唇咬出了血。手里,仍然端著那個水杯。
屋子里刮起一陣風。很輕的風,卻讓床腳的風車開始旋轉。鮮艷明朗的紅黃藍三色風輪越轉越快,分不清彼此,三種顏色逐漸融為一體,終于變成模糊的灰黑色調子……
下午湯娜在房間里休息,臧馳抽時間和老許見了一面。是他主動要見老許的,他說得跟老許談談湯娜的事。
湯娜什么事也沒有。他見老許,是為了谷蕊娟。
他想跟老許借錢,以大軍的名義。
他向老許匯報他和湯娜在哪里吃飯,在哪里喝咖啡;湯娜穿了什么顏色的衣服,抹了什么顏色的口紅和指甲油;湯娜都問了哪些問題,他是怎樣對答如流;湯娜是怎樣急切想見老許,他如何跟湯娜斗智斗勇……老許饒有興趣地聽,一杯接一杯往嘴里灌扎啤,末了,攤開手,說:“你看著辦。”
“可是她一定要見你。”臧馳說,“我感覺她見不到你是不會回去的。”
“見我不可能!”老許說,“你知道八爪魚嗎?”
“那你就跟她說,你們之間結束了。”
“你跟你老婆說過這句話嗎?”
“我是下不了決心……”
“總之我的私事就不用你操心了。”老許狡猾地笑笑,“你的任務,就是早些把她勸走。”
又聊了一些別的,關于借錢的事,臧馳仍然開不了口。他也學著老許的樣子往嘴里灌扎啤,可是總也灌不醉自己。后來老許奪下他的扎啤杯說:“兄弟不能再喝了。省得喝高了跟湯娜耍流氓。”
“你不是把湯娜甩了嗎?”
“哦對,甩了。可是甩了你也不能跟她耍流氓。”老許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說,“因為我們是兄弟。是兄弟,你就不能讓我難受,我也不能讓你難受,對不對?就像借錢,兄弟間可以分錢,就是不能借錢。分錢,是好兄弟;借錢,總會反目成仇。你跟我借過錢嗎?沒有!所以你是我的好兄弟。女人也是一樣,我有兩個女人,分你一個,咱們還是好兄弟;我有一個女人,還沒有分利索,你就把她上了,你讓我心里怎么想?我們之間就完了。是不是?你懂我的意思嗎?”
臧馳不懂。他認為老許才喝醉了,滿嘴胡言亂語。可是剛才他提到了借錢,他說兄弟間是不能借錢的。這句話他聽了無數遍,電視上,報紙上,街頭巷尾,甲乙丙丁的嘴里,就是沒聽老許說過。可是剛才,老許說了,雖然滿嘴酒氣,不過很認真。那么,現在,他當然不能跟老許借錢。
他還想跟老許做兄弟。
他還想繼續當他的副經理。繼續當一條幸福的狗。
他知道自己追求過谷蕊娟,他知道自己在追求谷蕊娟的時候曾經拍著胸脯說就算她要他的心臟他都會毫不猶豫地挖出來獻給她,他知道谷蕊娟和大軍現在多么需要錢多么需要他的幫助。他還知道,假如他現在借些錢給大軍,哪怕是一點點,哪怕這點錢沒有將谷蕊娟救活,哪怕這點錢沒有將谷蕊娟的生命延長一分鐘甚至一秒鐘,他也會是他們一輩子的恩人。可是,他更知道,在現在,在他的生活里,在這座城市里,他需要做的是一條狗,而不是誰的恩人。
他盯著老許張開的嘴巴,盯著被煙熏得焦黃的牙齒,腦袋痛了起來。
晚上,和湯娜喝咖啡的時間里,他再一次看到了藍蛇。
是當天的晚報。更清晰的一張照片。據說這一次至少有十幾人同時目睹了藍蛇的芳容。藍蛇并非全藍,它的周身爬滿淺紫色若隱若現的花紋。藍蛇有紅色分叉的信子,有懶洋洋的性格和迅疾的速度。藍蛇伏在花叢,突然抬頭,擺尾,扭身,倏忽不見。據說藍蛇出現的時候,周圍的氣溫,驟然變低。
“你相信嗎?”臧馳抬頭看看湯娜,又指指報紙上的藍蛇照片。
湯娜兩手搭成屋檐,“你得去問那條蛇。”
兩個人一起笑。和昨天同樣的咖啡,同樣的雞尾酒,同樣的橙汁和同樣的干椒牛柳飯。——湯娜胃口很大,卻似乎是一個循規蹈矩的女孩。
“與老許怎么認識的?”臧馳必須尋找話題,把時間熬到十一點半。——熬到十一點半,也是老許的交代。
“我在酒吧喝酒,突然闖進來一個手持砍刀的小伙子。沖著我,沒深沒淺就是一刀……”
“在哪里?”臧馳嚇了一跳。
“在山東威海。當然是在山東威海。我一直在山東威海……這時老許撲過來……”
“老許也在那個酒吧喝酒?”
“是。老許在出差。老許在喝酒。所以說緣分這東西,都是老套的英雄救美……”
“后來呢?”
“后來保安把那個小伙子送進了派出所……”
“老許呢?”
“老許后背上從此多出一個刀疤。”
哦,那個刀疤。臧馳見過那個半尺多長的刀疤,刀疤斜斜地掛在老許圓滾滾的后背,像一條趴在上面無所事事的淡紫色蜈蚣。刀疤的確是老許出差帶回來的,一起帶回來的,還有喝多了酒就脫光膀子的習慣。刀疤在酒后變成深紫色,齜牙咧嘴,常常讓臧馳不寒而栗。不過他從沒有問起過這個刀疤的來歷。他不問,老許也不說。
“那男的……為什么要砍你?”臧馳試探著問。
“他是我以前的男朋友,”湯娜抿一口酒,“我把他甩了。”
“甩了就砍人?”臧馳驚怔。
湯娜笑笑,抬腕看看手表,“明天還有幾個景點要去,對吧?”
臧馳急忙點頭,“是。早點休息吧!”
臧馳在第二天黃昏再一次走進醫院的病房。這個時間不適合看望病人,可是他沒有辦法。整個白天他都在忙,陪湯娜游覽一個叫做“大西”的古建筑群,給湯娜打傘,買礦泉水,打出租車,一下一下摁動照相機的快門。天熱得發狂,最高氣溫40度,陽光里支了炒勺,可以直接炒菜。
這樣的天氣,對躺在床上動彈不得的谷蕊娟來說,更是地獄般的日子吧?
其實臧馳害怕見到她,更害怕見到大軍,雖然她和大軍一直沒有開口向他借錢,然而他知道,他們心里,其實是盼著的。可是有什么辦法呢?他不想引起老許的不快。
就像一條狗不想引起主人的不快。
谷蕊娟仍然保持她固定的姿勢,腦袋歪在枕頭上,眼睛瞪著天花板,一動不動。臧馳給她倒一杯水放到床頭,谷蕊娟側過臉來,遞給他一個微笑。
她仍然掛著吊針。這說明關于停藥的事情,完全是大軍的杞人憂天了。
“我爸過來一趟,”谷蕊娟似乎看出他的心思,“捎過來一萬塊錢。”
“你爸人呢?”臧馳問。
“走了。”谷蕊娟低聲說,“他住鄉下。現在正賣西瓜。他忙。”
“大軍呢?”
“不知道。”
“不知道?”
“從早晨到現在,一直沒見他。”
“從早晨到現在一直沒見他?”臧馳從椅子上蹦起來。他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早晨給我買了豆漿,陪我喝下,然后說出去有點事,再沒有回來。”谷蕊娟歪著頭,愣愣地看著臧馳,“好在有護士。我摁一下鈴,護士就跑進來……”
“你給他打過電話嗎?”
“他把手機落下了。”谷蕊娟用下巴指指床頭柜,“那不是嗎?”
“他沒說他去哪里?”臧馳看著電話。
“沒有。”
“哦。”臧馳坐下來。像電影里的慢鏡頭,一點一點地,一絲一絲地,將自己鑲到椅子上。他努力使自己平靜下來,兩條腿卻抖動得越來越快。不僅如此,仿佛連手都抖動起來,仿佛連心臟都加快了跳動。“可能突然有什么急事吧?”臧馳故作輕松,“我幫你去找找他。”
“不用了。”谷蕊娟的聲音,似乎真從地獄里傳出來。
“真幫你找找他。”臧馳跳起來往外走。他不敢在病房里多呆一秒鐘。他幾乎是沖出病房的。他想谷蕊娟肯定看出了他的不安和憤怒。一出病房他就破口大罵,他罵孫大軍你這個混賬王八蛋。罵完后想起病房里的谷蕊娟,又加一句你他娘的這么晚了還在外面喝酒嗎?然后他就發現自己哭了,眼淚很快打濕了臉。
他沿著逼仄的走廊往回走,走得搖搖晃晃。他想,這就是他娘的黃泉路吧?
“明天老許該回來了吧?”湯娜問。咖啡勺在托碟上碰出清脆的響聲。
“該回來了吧?”臧馳直直身子,“給他打過電話了嗎?”
“傍晚時打過。他說沒什么事就回來。不過也說不準會有事。有事,或許就延期了。”
“他總是忙。”臧馳喝一口酒,“知道嗎?剛才我買了份晚報,上面說,有人在草叢里,發現了一張完整的蛇蛻。”
“藍蛇的?”
“藍蛇的。藍色的蛇蛻,上面有淺紫色花紋。”
“就是說真有藍蛇了?”
“沒錯,真有藍蛇。”臧馳說,“據說美國就有藍蛇,人們把它們捕獲,剝掉皮,制成昂貴的蛇皮女鞋……看來藍蛇并非美利堅獨有。看來不是惡作劇。”
電話突然響起來。在桌子上,瘋了似地叫。是一個陌生的號碼。臧馳兩道眉毛乍然分開,中間的距離,足足塞得下一個拳頭。
“是你嗎大軍?”臧馳問。
“是我。”聲音很小。
“你在哪?”臧馳沖電話吼叫。
“你不用管。”大軍說,“我剛下火車。我打電話,是想拜托你……”
“你要把谷蕊娟扔下不管嗎?你他娘這叫怎么回事?”
“聽我說臧馳,我受不了了。剩下的日子,幫我照顧好蕊娟。當然,她母親,她父親,也會照顧她……”
“你他娘給我回來!”
“沒有用的臧馳,我回去,沒有任何用處。”
“可是谷蕊娟她在受苦!她馬上就要死了!你這叫犯罪你知道嗎?你他娘還是個男人嗎?你馬上給我回來!”臧馳把手里的咖啡杯猛地拍到桌子上,咖啡杯訇然炸裂,碎片劃傷了他的手。很多人轉過頭看他,湯娜嚇得臉色蒼白。
“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受不了了,我不敢回去。就算我回去,也只能眼睜睜看她死。沒有用的臧馳……我不求你原諒,我只求你能理解……”
“我理解你個球!你個狗娘養的馬上給我滾回來!”
“臧馳,我要掛了。”
“你馬上滾回來!你他娘聽見沒有?”
那邊已經掛斷。電話里傳來“嘟嘟”的聲音,連貫,卻有氣無力,像大軍無可奈何的逃離或者反抗。
臧馳抓著電話,臉色鐵青,牙齒咬得咯嘣嘣響。他揸開的左手鮮血淋漓。一名服務生慌慌張張跑過來,緊張地問他:“先生有什么需要幫助的嗎?”
臧馳沖服務生大吼一聲:“滾!”
“你怎么了?”驚慌失措的湯娜拿起一張紙巾,試圖為臧馳的手指止血。
“別煩我!”臧馳煩燥地甩開她的手,兩手深抱了頭。很久后他站起來,對湯娜說:“我去買單。”又對仍然傻站在一旁的服務生說,“這里沒你的事了……對不起。”
臧馳堅信大軍三天內沒有回來的話,他將永遠不會回來。他不知道自己因何產生這種想法,可是這想法深入骨髓,堅定而不可動搖。正是大軍失蹤的第三天,炎炎烈日下,臧馳和湯娜在最后一個景點亂逛。
昨天下午下了雨。是暴雨,嘩一聲就從天上澆下來,沒有任何預兆。雨霎時將沒有打傘的城市淋透,包括來不及躲閃的太陽。那時臧馳和湯娜剛剛步出酒店,兩個人站在門口等出租車。臧馳看看天,說,下雨了。湯娜看看臧馳,說,是下雨了。臧馳說要不你回房間休息?湯娜就返身回了酒店。突如其來的一場暴雨讓臧馳的心情稍好一些,他想這城市終于有些涼爽了。并且,因為雨,他可以把時間再熬過一天。
是在熬。他覺得湯娜根本不會聽從他的勸告。似乎她已經變成一株頑固的植物,根系深深地扎進酒店地基的深層。老許給湯娜打電話,說他這會兒正在佳木斯辦事,一兩天內肯定回不去,如果湯娜著急的話,可以先回去,他辦完事直飛威海看她。湯娜搖著頭說不。“不,我等你回來。”說這句話的時候湯娜咬緊牙根,看起來決心百倍,很是壯烈。
臧弛和湯娜坐在遮陽傘下喝可樂。僅僅在那個景點呆了十幾分鐘,兩個人就揮汗如雨。天氣并沒有因為昨天的暴雨而變得涼爽,陽光更加暴烈,直接把汗水潑到每個人的身上。可樂是冰鎮好的,握著瓶子,絲絲涼氣從手指鉆進身體,很是舒坦。據說可樂瓶的形狀最初參考了女人的身體,那么,當女人手握幾近嫵媚的可樂瓶時,心里會是怎樣的一種感覺呢?
“我們已經把這個城市逛遍了。”臧馳看看湯娜,“老許回來前這段時間,你打算怎么過?”
“怎么過都行。”湯娜甩甩頭發,“躺房間里睡覺,去商場亂逛,怎么過都行。總之得把他等回來。”
臧馳點點頭,喝一口可樂,牙齒立刻像結了冰。想到一會兒還要去醫院,心里面惴惴不安。萬一大軍還沒有回來呢?他將怎么對谷蕊娟說?前幾天他騙她說大軍出去跟了趟車,一家工廠的長途貨車,大軍幫他們押車。可是這謊言還能維持多久呢?或許谷蕊娟早就猜出來了吧?不但谷蕊娟,所有的醫生,所有的護士,谷蕊娟和大軍的父母,他們的女兒,都知道大軍逃了——大軍逃了,錯在大軍,卻是谷蕊娟的失敗,醫生和護士的失敗,他們的父母和女兒的失敗,臧馳的失敗,醫學界的失敗,整個社會的失敗——只是他們不肯說出來罷了。他們不說出來,是因為或許他們認為大軍還有回來的希望,或許他們不屑去說不齒去說不忍去說不敢去說。也許相信大軍還能回來的,只剩下他臧馳一個人了吧?
還有,他編造的有關老許的謊言,可能也早被湯娜識破了吧?她之所以不說出來,是因為,她想把老許當猴子耍,把臧馳當猴子耍。其實這世上許多謊言到最后都已經真相大白,只剩下謊言的制造者還在自作聰明地掩蓋,像猴子一樣上躥下跳,出盡丑態。臧馳心想,那可真是一件滑稽和可悲的事情。
湯娜喝著可樂,對臧馳說:“我接著給你講我和老許的故事吧?我們在酒吧喝酒……”
臧馳說:“沖進來一位手持砍刀的小伙子……”
湯娜說:“他掄起砍刀,沒深沒淺地劈向老許……”
臧馳說:“你講錯了。應該是沒深沒淺地劈向你。”
湯娜說是劈向老許。
“可是上次你告訴我他目標在你。”臧馳糾正她說,“是老許替你擋下這一刀。”
湯娜“撲哧”一聲笑了。她說那是第一次。“第一次,老許替我擋下一刀。幾天以后,我們還在那個酒吧喝酒,我男朋友再一次沖進來……”
“你男朋友可真瘋狂……這一次呢?是你替老許擋下一刀嗎?”
“是。我撲到老許身上……”
“也砍在后背?”
“是啊!”湯娜笑笑說,“一對情侶疤。”
兩個人就這樣好上了,難舍難分。這太過離奇,類似香港古惑仔電影里的鏡頭和情節。可是臧馳相信這是真的。這種事成千上萬,這種事成本太低,這種事誰都會做。并且,從湯娜袒露的一段后背上,他真的看到一道傷疤。一道和老許那道疤非常相似的刀疤。
“你以前的男朋友,現在怎么樣了?”臧馳問道。
“自殺了……用的還是那把刀。”湯娜起身,將空可樂瓶扔進垃圾筒,回頭,沖臧馳笑。
大軍果真沒有回來。
臧馳走進病房的時候,天完全黑下來。他的手里拎一袋水果,他知道這袋水果對谷蕊娟毫無用處。病房里光線昏暗,似乎連日光燈都奄奄一息。谷蕊娟側臥在床,腦袋探下去,努力做著嘔吐的動作和聲音。她在掙扎,她什么都吐不出來。甚至,臧馳想,她也許連空氣都吐不出來。連怨恨和無奈,都吐不出來。
臧馳坐在一邊慢慢等,一只手為谷蕊娟輕捶著后背。后來谷蕊娟停止嘔吐,抬頭,看一眼臧馳,笑笑,慢慢放平身子,將眼睛緊閉。接著她開始了激烈的喘息,臉色轉眼間變成可怕的黑紫。她的喉嚨深處像裝著一只沙啞的不知疲倦的哨子,配合著不連貫的哨聲,連她的肩膀都做著徒勞的努力。很久后她終于平靜下來,再睜開眼,再看一眼臧馳,再笑笑,再將眼睛緊閉。臧馳有些手足無措,他彎下腰,說:“貨車在路上耽誤了吧?我想大軍也許明天才會回來。”
谷蕊娟再一次睜開眼睛,漠然地看看臧馳,然后,再一次將眼睛閉上。
“在外面多呆幾天也好,能多掙些錢。你們現在正需要錢……”
“我不恨他。”谷蕊娟突然說,“他走得好。”
“說什么呢?”臧馳在膝蓋上搓搓手,“他只是去押一趟車……”
“我真的不恨他。”谷蕊娟緊閉著眼睛說,“我知道他沒有辦法……他走了好……”
“可是……”
“你以后不用來了。知道你忙。”谷蕊娟的聲音越來越小。
臧馳坐著不動。不走,也不說話。他不知道這時候應該說話還是應該沉默;他不知道如果應該說話,那么,他應該對可憐的谷蕊娟說些什么。他想都是自己他娘的自私和懦弱,假如那天他大著膽子跟老許提了借錢的事情,或者他自己借一點錢給大軍,大軍應該不會偷偷跑掉吧?可是現在大軍逃走了,逃離了自己的妻子和命運,那么現在,他無論做什么,無論怎么做,都于事無補。
“聽我說,大軍會回來的。”臧馳的聲音低得連自己都聽不見。
谷蕊娟一動不動,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她似乎非常累,連喘息的力氣都沒有了。
臧馳站起來往外走。他站在昏暗的走廊里摸煙。他掏出了煙,卻找不到打火機。他的手在各個口袋里進進出出,心情變得越來越壞。
“臧馳你還在嗎?”突然他聽到谷蕊娟的聲音,“你說大軍會回來嗎?”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臧馳急忙扔掉手里的香煙,重新跑回病房。他聽到谷蕊娟小聲重復著我想大軍我想大軍,他聽到自己大聲重復著他肯定會回來肯定會回來。可是他明明聽到自己在心里說:他肯定不會回來了。
家像一個冰窖。家永遠像一個冰窖。臧馳看不到他與妻子之間的任何希望。奇怪的是,他似乎并不想做任何形式上或者實質上的努力。
回家只有三件事可做:洗澡。睡覺。看兩眼電視上的本地新聞。
一個人洗澡。一個人睡覺。抽煙的時候,看兩眼本地新聞。
妻子的眼神永遠像一塊冰,為這個冰窖增加著無窮無盡的寒冷。又似乎她只有對臧馳才是這樣。臧馳在小區花園的甬道上看到她和鄰居們打招呼,春風滿面興高采烈。又在晚上聽到她在臥室里偷偷打電話,嘻嘻嘻嘻嘻笑個不停。
她的表情,她的笑,讓臧馳心煩意亂,心灰意冷。
讓他心煩意亂的,還有那條蛇。
藍蛇。
藍蛇是假的。一個騙局。
……藍色的蛇蛻被拿到試驗室分析,得出的結論讓所有人震驚。那不過是一張普通的蛇蛻。蛇蛻上的顏色,是涂抹上去的藍色染料。
就是說,所有有關藍蛇的報道,都是假的。很多人一起參與到這個巨大的騙局中來,他們拍著胸脯說看到了藍蛇看到了藍蛇,其實,全都在撒謊。
這樣的事情,本來與臧馳毫不相干。真有藍蛇或者假有藍蛇,那些人說了真話或者說了假話,都與他無關。可是當他看到主持人板著臉孔說這件事的時候,還是從沙發上暴跳起來,罵一句去你娘的,沖電視機就是狠狠的一拳。
聲音把臥室里的妻子引出來。
她扶著門框,平靜地看著臧馳,從頭到腳,足足一分鐘,然后轉身關上門。臧馳聽到她平靜地說:“不想過的話別過了,不用拿電視機撒氣。”
幾天以來,這是她對臧馳說的唯一一句話。臧馳愣了半天,才體會出這句話的意思。
“那就別過了。”臧馳對自己說。說完,發現自己的手指抖個不停。
城市里的所有景點都被臧馳和湯娜轉了兩遍,老許對湯娜卻仍然避而不見。
臧馳查了查那張卡,發現上面只剩三萬多塊錢。他嚇了一跳,他想是不是搞錯了?不過幾天的時間,他和湯娜就花掉七萬多塊錢?然后他開始算,一筆一筆查清楚,發現一分錢都沒有搞錯。房費每天八百多,咖啡每天八百多,加上吃飯,加上湯娜買些東西,加上其它雜七雜八的花銷,七萬多塊錢就轉眼不見了。臧馳急忙向老許匯報,老許粗著嗓子說:“接著花!花光了還有!我就不信這個小妖精敢一直住在這里!”
臧馳就覺得很沒勁了。這叫干什么呢?賭氣?拿十萬塊錢賭氣?那一刻他想起了大軍和谷蕊娟。
湯娜在咖啡廳里接著講她和老許的故事。
“那次老許在威海住了近半年。半年時間里,我們天天呆在一起,聊天,釣魚,喝茶,或者關在房間里不出門。多好啊!兩個人抱在床上,誰也不見,什么也不想。后來老許要回去,我不讓他走,他說他必須得回去。他是有公司的人,怎么能不管自己的生意呢?臨走前那天晚上,我們喝了很多紅酒。什么紅酒我記不清了……然后,老許從口袋里掏出一個深紅色手飾盒,打開,是一枚戒指。鉑金戒,有鉆石的。戒指閃著藍光,我從來沒有見過那樣奇異的藍……老許慢慢把戒指戴上我的手指,我一直看著他。他戴得非常認真,表情莊重。天啊!他送給我一輪太陽……”
“他向你求婚了?”臧馳合上當天的晚報,抬頭看著湯娜。
“沒有。不過他送給我一枚戒指。”
臧馳皺皺眉頭,“他什么意思?”
“不管什么意思,總之我一定要見他。我會一直等他。我絕對說到做到。就算我睡在大街上,也要把他等回來。”
“為什么一定要等他回來?”
“我想向他求婚。”
“你等等!”臧馳瞪大眼睛,“你是說你要向老許求婚?”
“有什么不可以嗎?”湯娜笑笑說,“只能男人向女人求婚?”她摸出一枚很小的鉆戒扔到桌子上,問臧馳,“漂亮嗎?”
“我看你是瘋了。”臧馳搖搖頭,“聞所未聞。”
湯娜再笑笑,露出她的虎牙,擠出鼻翼兩側的笑紋。她問臧馳:“報紙上怎么說?”
“報紙上說,真有藍蛇。蛇蛻當然是假的,不過真有藍蛇。據說有人想讓更多人相信這個城市有藍蛇,可是又抓不到真正的藍蛇,就制造了一個假的蛇蛻……你看過一部美國電影嗎?有句臺詞這樣說,‘雖然我們沒有真正的藍蛇,但是我們有真正的藍色染料’,就是這個意思。他已經道歉了,是一位房地產開發商。是個惡作劇,是房地產開發商的惡作劇。不過藍蛇倒是真的,昨天,又有人在不同的地方看到過藍蛇。你看,這個目擊者我認識,”臧馳翻開報紙,手指輕點照片上的一位老人,“是個老教授,住我家樓下,德高望重,從來不說假話。看來真有藍蛇。沒錯,有藍蛇。”
然后,臧馳抬起頭來,認真地對湯娜說:“你真打算向老許求婚?”
湯娜堅定地點點頭,“是結婚。在這個城市,和老許。”
臧馳對谷蕊娟說:“你放心,大軍就要回來了。”
臧馳對老許說:“你放心。湯娜會走的。”
臧馳對湯娜說:“你放心,老許就要回來了。”
臧馳說:“會回來的。”
臧馳說:“會走的。”
臧馳說:“會回來的。”
臧馳說:“會回來的。會走的。會回來的。”
臧馳仰天長嘯:“我操你大爺!”
臧馳突然產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他的妻子,有了外遇。
當然他沒有證據,他沒有發現任何蛛絲馬跡。充其量,在一次中午回家洗澡的時候,他看到妻子紅撲撲的少女般的臉蛋。他熟悉這樣的臉蛋,與妻子熱戀時,接吻或者做愛以后,妻子的臉蛋就是這樣紅撲撲的。可是這能夠說明什么呢?炎熱的夏天,幾乎所有人的臉都是紅的……再說,從目前他和妻子的狀態來說,即使妻子有了他以外的男人,能叫“外遇”嗎?倒是沒有別的男人,才好像有些不正常了。
可是心里仍然不舒服。看到大街上手拉手的男女,就想起妻子紅撲撲的臉和紅撲撲的表情。強迫自己不去想,妻子紅撲撲的臉卻固執地在他面前晃,晃啊晃啊越晃越大,近在咫尺地看著他,目光中充滿譏誚。
心里憋得難受,就跟老許說了。那時老許剛從洗浴城出來,穿著肥大的沙灘褲。“是不是這幾天沒休息好?”他摸摸臧馳的額頭,“沒休息好,就胡說八道。”
“可是她的臉紅撲撲的……”
“那你看我。”老許把一張大餅臉湊過來,“我的臉紅不紅?”
的確紅。像煮熟的螃蟹殼。連形狀都像。臧馳苦笑。老許收回腦袋,拍拍他的肩膀,“如果陪湯娜太累,就找個人替你一下。”
“不用。頂得住。”臧馳說。
“那么,”老許的大臉再一次湊上來,“求求你早些把她勸走。——三天內,把她勸走。”
“三天內,把她勸走。”這應該是老許的最后通牒。也許老許扛不住了吧?他已經崩潰,就像失蹤的大軍。
與藍蛇有關的報道,再一次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
藍蛇確是假的。無中生有。一個騙局。臧馳和湯娜站在電梯口等電梯,從掛在墻上的電視上,再一次看到有關藍蛇的消息。
據說有記者對所有的目擊者展開暗中調查。他發現,所有的目擊者,全都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最早看到藍蛇的人,是制造藍色蛇蛻那個房地產商的生意伙伴;第二個看到藍蛇的人,是第一個發現藍蛇的人的姐夫;第三個看到藍蛇的人,是第二個目擊者的舅舅;第四個和第五個目擊者是一對攣生兄弟,他們是第二個目擊者的兩個兒子……當然也有不存在血緣或者親屬關系的,看起來似乎毫無瓜葛,細查起來,卻都是那個房地產公司的職員或者職員的鄰居親戚同學戰友棋友牌友筆友舞友甚至獄友……至于那個老教授,則是那家房地產公司的名譽顧問。似乎藍蛇至此,終于真相大白。幾百人同時虛構出一條詭秘的藍蛇,然后讓更多人興奮難抑或者憂心忡忡。
可是他們有什么目的呢?僅僅想讓城市增加一點知名度嗎?僅僅想靠增加起來的知名度炒熱幾棟商品樓嗎?可是,或許對很多人來說,藍蛇并不完全代表美好和神秘吧?它還是邪惡的,可怕的,冷冰冰的,讓人膽寒的……那么,如此興師動眾,不過是為了一個無聊的惡作劇?
臧馳想不明白,頭痛欲裂。
讓臧馳頭痛欲裂的,還有酒。他們沒有去四樓的咖啡廳喝咖啡,電梯停在四樓的時候,兩個人對視了一下,卻并不走出去。電梯停在一樓,臧馳說:“去喝點酒?”湯娜咬著牙點頭。于是他們走出老森林大酒店,步行到不遠處的一個小酒館,要了幾盤涼菜,又要了兩杯三斤裝扎啤。臧馳說多喝點,我好久沒有他娘的醉過了。湯娜說我也是。就開始喝。三斤裝扎啤,幾口就下了肚。再要兩杯,再幾口下肚。這哪里還是喝酒,簡直就是飲牛。想到每天晚上裝模作樣地坐在咖啡廳里喝咖啡喝雞尾酒,兩個人都忍不住笑。笑了,臉紅成了猴子的屁股。
“你真該回去了吧?”臧馳不忘他的任務,“我想半年之內,老許不會回來。”
“那我就等他一年。”湯娜大著舌頭,打著酒嗝,“我不想回去。”
“求婚的事,電話里跟老許說說就行。”臧馳笑。
“不,必須當面跟他說。”湯娜堅持。
“老許會很感動的。”
“他感動個屁。”湯娜提高了聲音,“他感動的話,早該回來了!”
碰杯。面前的湯娜不停地晃。臧馳不知道是湯娜喝醉了,還是自己喝醉了。
“知道我為什么一定要和老許結婚嗎?”湯娜問。
“因為你愛他。”臧馳說。
“不完全是。”湯娜低下頭,看扎啤杯里細膩的泡沫,“還因為我討厭我生活的那個城市。嫁給老許,我就可以永遠告別那個城市。”
“誰都討厭自己生活的城市。”
“不一樣。”
“不一樣嗎?”
“不一樣。因為我是做小姐的。”湯娜灌下一口啤酒,“還可以叫做妓女。還可以叫做小兔,雞,等等。我所從事的工作,警察們叫做賣淫。”
臧馳差點從椅子上滑下來。妓女?賣淫?這些事怎么能跟眼前這位漂亮的女孩扯上關系?并且她還愛上了老許!并且老許還愛上或者曾經愛上過她!這怎么可能?腦袋一陣陣地痛,似乎一把錐子在里面反復地絞,面前的湯娜,五官模糊不清。
“我沒有騙你,”湯娜認真地說,“我一直做小姐。高中畢業就開始做,一直做到認識老許。是因為做小姐才認識老許的。小姐愛上了客人,你知道,這太過正常——何況老許還替我挨了一刀。在老許之前,我有男朋友的,我告訴過你……很長一段時間,他不知道我的職業……后來知道了,就離開我,然后,幾個月以后回來,抱著我哭,說他離不開我,求我不要再去做。可是不做小姐我能做什么呢?那時候我需要錢,那時候我的生活一團糟,那時候錢和愛情,我選擇前者。再后來他退了一步,他說他不嫌我,我做什么他都不嫌我,但是,我絕不可以再愛上別人。我答應他了。可是后來我竟愛上了老許,莫名其妙義無反顧。這件事被他知道了,就鬧,就求我,就打我,就威脅我。他說我不離開老許的話,他會殺了我們。”
“就是說老許替你挨刀并非偶然,那時你們已經在一起了?”
“是這樣。我常常想,我和老許是真心相愛吧?這有什么值得懷疑的嗎?我真的愛老許。或許老許已經不再愛我了,或許現在我對老許的愛,遠不如以前那樣熱烈,可是這有什么關系呢?我真的想結婚。我真的想和老許結婚——我把我所有的東西都帶過來了,衣服,錢,化妝品,甚至牙膏牙刷。我真的不想再做小姐了——事實上自從認識老許以后,我就沒有做過小姐。”
“可是如果老許不再愛你——我是說如果——你和他結婚還有什么意義?我相信在你生活的那個城市,肯定會有人喜歡你的。”
“你說的或許有道理,可是我討厭那個城市。知道我為什么討厭那個城市嗎?因為那個城市太小。只要出了門,無論我去干什么,去美發店,去超級市場,去書店或者去喝咖啡,都能遇到曾經和我睡過的男人。你能理解這種感覺嗎?你肯定理解不了。我做過五年小姐,可是,似乎這一輩子,我都在做小姐。我不可能逃離……”
“你告訴過我,你讀書……”
“我騙了你……我不怕丟人,可是我怕給老許丟人。”
“你為什么跟我說這些?”
“因為我喝多了。因為,好像,老許永遠都不會回來了。”湯娜低下頭,一滴淚落進面前的扎啤杯。
“聽我說湯娜,先回去吧!如果老許回來,我就打電話給你,你再過來……”臧馳繼續著他的努力。
“不!我要等他!”湯娜突然扯開嗓子尖叫,“如果他不回來,我就一直等他!他娘的就等到我死或者他死!”
似乎一切都看不到盡頭。湯娜和老許,大軍和谷蕊娟,臧馳和妻子,城市和藍蛇……
是的,藍蛇。臧馳從出租車的收音機里再一次聽到有關藍蛇的爭論。是一檔有聽眾參與的互動節目,很多市民打過去電話,爭相發表對于藍蛇的看法。多數人的看法是那個記者太過神經質了,這樣的小城,任何人與任何人之間,怎么會沒有關系呢?街上隨便一個人,就可能是你妻子的同事,或者你丈夫的朋友的同事,或者你妻弟的同學的同學,或者你同學的戰友的父母,怎么會沒有關系呢?怎么能由此判斷藍蛇就是一個騙局呢?當然也有不同的聲音,有聽眾推斷,或許藍蛇真的并不存在,所有有關藍蛇的消息,都是電視臺或者報社憑空捏造出來的。他們拉來一些人,然后編造了藍蛇,然后辟謠,然后再編造,再辟謠,使得愈來愈疲軟的本地新聞因了藍蛇而突然堅挺。他們擺出理由一二三四,條理清楚,邏輯性極強,不容置疑。臧馳聽完,笑笑,皺眉,再笑笑,再皺眉。看來他永遠不可能搞明白這個城市到底有沒有藍蛇,這世上到底有沒有藍蛇了。就像他永遠不可能搞明白湯娜對老許以及老許對湯娜的感情,大軍對谷蕊娟以及谷蕊娟對大軍的感情,他對妻子以及妻子對他的感情。所有的一切每時每刻都在變化,都在被一種看不見的神秘力量所操縱,所掌控,混沌不安又吊詭無序。你想逃離,想進入,想搞明白,想放棄,根本沒有可能。
他習慣性地買一份晚報。瞟一眼,沒有看到藍蛇。頭版頭條被一樁兇殺案所占據,說是在老森林大酒店不遠處的垃圾箱里發現一具女尸,女尸生前沒有被強暴的跡象,卻尋不到他隨身攜帶的任何物品。警察在不遠處發現一個空的坤包,坤包上印有這個女子的指紋。警方由此推斷這也許是一起搶劫兇殺案,希望群眾踴躍提供線索。并且,這個死去的女人,似乎不是本市人。
臧馳的汗就流下來了。昨天和湯娜喝酒到很晚,他要送她回去,湯娜堅決不肯。她說她完全可以一個人走回去,她說她要好好看看眼前這座城市——這么多天,只顧想老許了。
撥湯娜的電話,謝天謝地,很快通了。突然間臧馳想把一切都告訴湯娜,他要告訴她,老許就呆在這個城市,可是他不想見到她,他一輩子都不想再見到她。他知道這樣說無論對老許還是湯娜都太過殘忍,可是他沒有辦法。他想就這樣吧!跟她說,現在就跟她說。那一刻臧馳認為,一個女孩子呆在一個陌生的城市,是一件多么危險的事情。
他問湯娜你沒事吧?湯娜說我當然沒事。他問你還在房間里睡覺嗎?昨天喝得太多……湯娜說:“不,我現在在火車站。”
“你在火車站?”
“是的。我要回去。我要回到那個出門就能遇見和我睡過的男人的城市。我把所有的東西再帶回去,衣服,錢,化妝品,牙膏牙刷……”
臧馳的震驚絕不亞于湯娜被人刺死然后扔進路邊的垃圾箱。昨天她還發誓要等到老許,說這些的時候,她牙關緊咬拳頭緊握,可是今天,她竟然不聲不響離開?這怎么可能?
“我突然發覺這樣做毫無意義。就算我把老許的錢全都花光又能怎樣呢?我的報復沒有任何意義。”湯娜說。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么。”
“你一直在騙我。你和老許都一直在騙我。他根本沒有出差,他躲著我,因為他不再愛我了。或許我也不再愛他了。我來找他,和他結婚,只因為我想永遠離開那個城市。”
“你是什么時候猜出來的?”
“來之前我就有預感。”
“那你什么時候確信老許就呆在這個城市?”
“來后第二天。第二天早晨我給他打電話,我聽到了奇異的鐘聲。是那種布谷鳥叫聲一樣的鐘聲,和他說話的時候,那鐘聲一個勁地響。下午和你出去經過汽車站,那鐘聲正好又響起來……”
“全世界都有那樣的鐘……”
“可是老許一直躲在這個城市。你和他合伙在騙我,你敢否認嗎?”
臧馳握著電話,眼睛盯著二樓的病房。他站在那棵合歡樹下,樹陰遮住他半張臉。在二樓的那個病房,他知道,孤零零的谷蕊娟正在掙扎。她和自己的身體抗爭,和即來的死亡抗爭,可是她注定是一位失敗者。就像湯娜。湯娜也是一位徹頭徹尾的失敗者。她敗給了老許,敗給了這座城市,敗給了一個男人和一群男人,敗給了她曾經從事的職業,敗給了她自己。
“可是你完全可以繼續賴在這個城市,死也賴在這個城市。老許終有一天會扛不住的。”臧馳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說出這樣的話來。
“不。我真的要走了。昨晚我喝多了,喝多了,什么都想明白了,又什么都想不明白了。總之我要走了,回去重復我以前的生活。”然后,長久的沉默。電話里似乎傳來嚶嚶的哭聲,又似乎那只是毫無意義的電波訊號。就像那條藍蛇。那條藍蛇也毫無意義,卻讓小城的人們興奮了整整一個夏天,并且很可能無休無止地興奮下去。
臧馳決定在剩下的日子里,由他來照顧谷蕊娟。他扶著走廊的扶手慢慢往病房里走,每走一步,這想法就堅定一些。他想他會拿出一點錢,為谷蕊娟減輕痛苦,或者盡可能延長她的生命。他會告訴谷蕊娟,錢是大軍寄回來的,大軍的確逃走了,的確不敢見你,可是他沒有放棄你。他不想跟他的妻子商量,更不想告訴老許。為什么要告訴他們?他想他們不會在意一位29歲女子的死活的。——大多時候,別人的生離死別,遠不如你嘴里的一顆蟲牙讓你痛苦。
他推開門,愣了足足有半分鐘。然后他就笑了。他是跑上去擁抱大軍的。大軍安靜地坐在谷蕊娟的床頭,沖他笑。
臧馳說:“你這個混賬王八蛋……”
大軍指指躺在病床上的谷蕊娟,食指豎上嘴唇。谷蕊娟正在睡覺,打著鼾,長長的睫毛輕輕眨動。“她還沒有看見我,”大軍輕輕地說,“我回來,她就在睡覺。”
臧馳把嘴湊近大軍的耳朵,“你小子良心發現了?”
大軍嘿嘿傻笑。
“什么時候回來的?”
“昨天晚上。”
“她一直在睡覺?”
“不。我也剛到。”大軍繼續傻笑。
谷蕊娟在這時候醒來。醒來的她仍然閉著眼睛。她在閉著眼睛感知周圍的一切。她的臉慢慢舒展,笑容慢慢綻放。她的睫毛眨動得越來越快,越來越快……她閉著眼睛說:“大軍。”她的聲音顫抖,脖子上根根青筋凸起。她猛然睜開眼睛,說:“大軍。”她的眼睛里,亮晶晶一片。
大軍握住她的手,緊貼到自己臉上。“我對不起你……”他說。
“你沒有對不起我。”谷蕊娟說,“你出去押車,也是為了賺錢。看你瘦成什么樣子……”她的手輕輕撫摸著大軍的臉,她的臉龐落上一抹紅霞。
大軍深情地親吻了谷蕊娟的臉,然后轉過頭來看看臧馳。臧馳笑一笑,攤開手。大軍對臧馳說謝謝你。臧馳說你該謝謝谷蕊娟才對。然后,大軍站起來,從口袋里掏出一個紙包。他把紙包拍進谷蕊娟手里,說:“押這趟車,賺了不少。”
臧馳再一次愣住。他看到露出紙包的一沓百元大鈔。那應該,至少有四五萬塊錢吧?
臧馳馬上想起晚報上那則新聞。想起大軍說他昨晚就回來了。想起那個被扔進垃圾箱里的無名女尸。臧馳突覺周身冰冷,寒氣逼人。他死死盯著大軍,試圖從他的臉上發現一些什么。可是他什么也發現不了。或者,就算他能發現一些什么,在這時,也只能是幸福吧?
臧馳站立不穩,他想他必須離開。否則的話,他會沖上前去,勸大軍離開谷蕊娟,離開這里,離開這座城市,逃得越遠越好。可是這怎么可能呢?大軍才剛剛回來。他匆匆與大軍和谷蕊娟告別,走出病房。他記得離開之前他和他們開了一句玩笑,似乎是久別勝新婚之類,他想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表情一定非常難看。他從走廊的窗口往花園里看,他發現那棵合歡樹下,此時,正站著兩個男人。兩個兩材高大,穿著白色襯衫的男人。他們閑散地聊著天,眼睛卻偷偷往這邊瞅。那眼神是警覺的,帶著冷嗖嗖的殺氣,像獵人打量一只落進套子的受傷的狐貍。——大軍在劫難逃。大軍罪有應得。
臧馳慢慢下樓,慢慢走到兩位便衣身邊。他想求他們別在谷蕊娟面前逮捕大軍,他想對他們說,大軍是個好人,請在手銬上蓋一件衣服。他走過去,張張嘴,終于什么也沒有說。他想也許大軍什么也沒有做過吧?大軍什么也沒有做過,這一切,不過是一場誤會。
他在大街上漫無目的地走。他經過自己的家,經過老許的公司,經過老森林大酒店,經過那個叫做“大西”的古建筑群。他不想讓自己停下來,他一直走。后來他累了,他走進一家冷飲店。他要了一杯冰鎮啤酒慢慢地喝。這時他想起來,應該給老許打一個電話。
應該給老許打一個電話,告訴他湯娜已經走了,告訴他他現在不想回去上班。告訴他他想休息幾天,從早晨,一直睡到午夜。
撥通電話,等著那邊接聽。臧馳扭頭朝向窗外,看大街上的汗流浹背的人群,聽手機里傳出的神秘園樂隊的曲子。突然心里“呼嗵”一聲響,他看到了老許。
在馬路對面,老許從轎車里鉆出來。看不清他的表情,可是能夠感覺到他的洋洋得意。緊跟著從轎車里鉆出來的,是臧馳年輕的妻子。
似乎老許沒有聽到電話在響,于是臧馳關掉手機。那一刻他想起湯娜說過的一句話。她說她從老許的手機里聽到過谷布鳥叫聲般的奇異鐘聲——那鐘聲是從汽車站的樓頂發出來的——臧馳的家就在汽車站對面——坐在自家客廳,完全可以聽到鐘聲。
老許低聲和他的妻子說了一句什么,妻子立刻捂了嘴,花枝亂顫。兩人一前一后走進旁邊的一家賓館。那是一家很高檔的賓館,那家賓館一直被稱為這個城市的“鴛鴦巢”。
臧馳知道一切都結束了。一切真的結束了。老許和湯娜,大軍和谷蕊娟,他和妻子,城市和藍蛇,甚至老許和妻子,一切都結束了。其實一切早該結束,只是這一切,莫名其妙地充滿了整個煩躁的夏天……
臧馳重新撥通老許的手機。他問老許現在你在哪里?老許說我正在洗浴中心蒸桑拿,你好好陪著湯娜……臧馳說你也好好陪著我老婆。老許說什么意思?臧馳說你把電話給我老婆我有話要對她說。老許說你是不是喝多了?臧馳說操你媽的我讓你把電話給我老婆你沒有聽見?
認識這么多年,臧馳還是頭一次跟老許說粗話。十幾秒鐘以后他終于聽到妻子的聲音。那聲音似乎從一個虛幻的空間里傳出來,空洞,飄渺,不真實。
臧馳只說了一句話。他說:“我想好了,到此為止吧!”他掛斷電話,將一杯冰鎮啤酒全部倒進肚子。他敲敲桌子,對店老板說:“再來一杯。”
然后,從掛在墻上的電視上,他再一次看到了那條詭秘的藍蛇……
責任編輯 趙劍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