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積林的詩

當街

這個土木結構的門樓立在當街

一截漚黑了的草繩發辮一樣垂在后墻

別跟我談論漢唐、還是清朝的什么中堂

我上去過；我還仔細地觀察了一只蜘蛛

在頂梁上不停地織網

我們離開時，日影已轉了方向——

神啊，你該不會是在打盹吧：

先是前傾，而后后仰

秋日下午

樹上

掛著幾袋鴰聲

一只禿鷲，蹲在

一截斷垣上

假寐

那頭牛

探出豁口

哞了一聲

請把一道山路的閃電

還給天空

請把日影

還給墻根

秋風啊，像一條蛇

在枯草叢中穿行——

尋找它，去年里

蛻下的冬眠

廢礦區

平靜得有些喑啞

木桿上掛著一只搖晃著的

掉著聲音的碎砟的喇叭

舊劇院的屋頂開了一個大洞

正墻上，一塊陽光的白幕上

放映著幾只麻雀跳躍的黑影

風，噙著一條小路

進了山叢

撒下一串灰不溜丟的爪印

一條穿過礦區的小溪結冰了

這水的骨頭，被

曲曲牙牙的渠岸啃動

煤場里，一堆爛木頭

發著低沉的腐植氣

固化成的霉斑，像它們

發出的新芽

一塊巨大的煤矸石

被內心的火焰劈開了

似乎，有幾個看不見的礦工

圍著烤火

砟坡，被經年的雨水漚白了

好像昨夜又落了一場大雪

鋼軌撤了

印痕彎向井筒，仿佛

我伸進郵筒的手臂，在

取一封舊信

時間長了，幾只紅喙烏鴉

攥緊自己的身體的干抹布

滴下幾滴，催人的

哇聲

從黑馬河到倒淌河

1

深深地陷入了一種

咸腥味中。如一道鋼絲

勒出了一尾尾淤泥似的狗魚

那女人的一聲尖叫，和

一聲莫名其妙的馬嘶

隱隱約約間，那島嶼向這邊駛過來過幾次

并且，把一塊日影

碰掉過一個角。嗯

大片的潮濕，幾個攤點……是它卸下的

還有一條通向村鎮的

蚰蜒路。——它的被雨水沖下的

一道道身紋；它的一點點馬蹄的斑痕

2

小飯館里，剮魚鱗的那個家伙

剮破了手指；他們把客人吐下的魚刺

填進了爐里。吃過飯的客人

站在窗口，邊看遠方阿尼瑪卿山的雪

邊咕嚕，好像喉管里養了一條鰉魚

每一個眼神，都像一道劃痕

每一個詞，都像刻刀上的刀刃，用舊了

換下來，磨磨

還要再用。她一步一叩

一步一叩——頭、手、胸、腹、膝、腳：

唵、嘛、呢、叭、咪、吽

3

蘇魯花開敗了

最后的一枚葉瓣，是它落在地上的

一個黑影。每一束光線

落在一頭牦牛身上，就像

跌進了一個深洞

那探過路旁柵欄的牛頭，被

一個絲結，纏住了脖筋

嵌進去的，在一片巖叢之中

地平線頭攥成一個團

在一個牧羊人的手里

那里有一座經幡繚繞的

塔身

4

一個農場

有幾堆草垛

有一棵孤樹

有一塊云影，像鬣狗，竄上了山頂

有一輛手推車的木柄

磨得，锃亮如兩塊銅鏡

反射著一下午的光陰

5

在恰不恰小鎮

班車上上來了一對藏族夫婦

是的，車下面送行的人

從車窗里遞進來

一袋羊毛和一蛇皮袋洋芋

一個紅衣喇嘛上來又下去了

他好像是交給了車主一摞

剛剛印好的經書

右側，一坨紅

那是一個宰羊的攤子

6

翻過日月山時

從草叢竄出一只普氏羚羊

山頂上閃光的

是文成公主休憩過的那塊

坐著孤寂的白石

7

從黑馬河鎮到倒淌河鎮的長路

如一條毛織的口袋

解開了，倒出風

風吹芨芨；風吹胡笛

風把清真寺的倒影吹得

卷起了一個角

平板車上拉著一車牛頭

夕陽，像風吹倒了的一個酒葫蘆

滴著：一滴，兩滴……

夕紅和世界的鐘聲

8

夜深了，一只鳥還叫著

他像一個人，打著口哨

倚時間站著，察看

一輛一輛的汽車過去了——

哪怕對這個夜晚有一道

小小的擦痕。——提著

月牙的燈籠

該從哪兒說起

該從哪兒說起?

是從一堆枯萎了的篝火

還是一對銀手鐲?

是從遞過來的一塊月光

還是轉過身去的一聲咳?

以及，被風吹著

向前緩緩移動著的

這個靜美的夜……

一塊流星，仿佛是

我伸出手指，在天空的頂板上

摳下的，一小點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