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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駛過紅塵

2008-01-01 00:00:00魏國松
飛天 2008年2期

魏國松,男,1963年生。遼寧省北票市人。1989年畢業于吉林鐵路運輸職工大學。業余時間喜愛小說創作,曾在一些省市級雜志上發表中、短篇小說計50萬字。遼寧省作家協會會員,朝陽市作家協會理事。現供職于沈陽鐵路局錦州機務段。

我沒得這場病的時候,我耳不聾,眼也不花。鄰居們常常對我說:“看老魏頭,八十二了,還那樣結實。”我就說:“八十二,不算大嘛。”我還想惦記著長個兒呢,長個一兩公分什么的。我老是幻想在我這樣一個歲數上在我這樣一個人的身上,會突然出現什么奇跡,比如我這滿口東倒西歪的牙突然脫掉,換上一口潔白的新牙,我這滿頭的花發突然變成一頭烏絲,我這核桃紋的皮膚突然一夜之間變得紅潤而富有彈性。總之,我是抱著類似幻想開始度過每一天的,直到這場病的突然來臨,才使我想到我真的老了,不中用了,渾身稀松一包湯了。“八十二,不算大”現在也變成“八十二,要抓瞎”了。我感覺我的生命現在快要變成一縷煙了,我看到這縷煙細若游絲,在我的體內裊裊升起,順著那棵已落了葉的生命樹,扭曲攀緣卻不肯間斷。我想我此間的生命如果離開軀殼,既是件痛苦的事兒,也是件高興的事兒了。

我干了一輩子開火車這個行當。解放前曾給日本人開過,也給中華民國開過,解放后跨過鴨綠江去朝鮮開過,跨過赤道去坦桑尼亞也開過。我開著火車跑的路,至少也能繞地球四十圈了。我也使過不少牌子的火車,英國的,法國的,德國的,日本的,還有過去蘇聯的。那火車頭真是千奇百怪,有三根動軸的,也有四根動軸的,有三個汽缸室的,也有四個汽缸室的。現在沈陽機車展覽館里的火車,我幾乎都使過。我在紅塵里已把自己從頭到腳都交給了火車,交給了歲月這個轆轤。我吃力地轉動著轆轤,想把歲月倒轉,幾十載的陳年舊事,就在這吱吱嘎嘎的歲月的轆轤的轉動聲中,慢慢地浮上腦海了……

——題記

我和滿玲是在1943年農歷八月初八那天完婚的。那年我十八歲,滿玲長我五歲。從一開始我就反對這門婚事,我娘就時不時身前身后對我說:“大你幾歲好哇。”我說:“好個屁。”我娘就渾渾地罵我然后說大媳婦知道疼小女婿。我說我不需要什么疼不疼的,我要的是年輕的跟我一般歲數的。我娘又要說什么,我就橫著眼說:“我不干。”我是沖著我們家在興隆洼有幾十坰上好的肥地才說這番話的,就憑這幾十坰肥地,我說什么樣的媳婦也是不成問題的。我不嫖也不賭,不傻也不精,憑什么不給我說一個年輕點、標致點的小媳婦呢?我想不通,就又說:“我不干。”我娘就指著我的腦門罵,罵我這個小癟犢子要把她氣死。罵了一通之后我娘就喊我爹:“奎元,奎元,你過來。”我爹就提著長衫過來了,他沖我娘嘿嘿笑著問咋了? 我娘指著我就沖我爹喊:“你們爺們兒真是氣死我了。你在外面討小,上梁不正下梁歪,你兒子在家跟我耍鬧,你倒是管還是不管?”我爹指著我對我娘說:“管,我這就管。”我爹的雞嗉子現如今被我娘掐在手里了。我娘知道我爹在外面不回家在干著什么勾當。我娘曾問我爹你咋不回家呢?我爹說在做一筆皮貨生意,忙得很。我娘聽了從鼻孔里哼了一聲說他媽拉巴子的你別以為老娘不知道,你把皮貨生意做到哪個小婊子身上了我都知道。打那以后,我爹就像掐了膽的公狗,圍在我娘的周圍搖尾乞憐。眼下我娘正指著我喊我爹管還是不管,我爹已脫下長衫手攥一根棒子紅著眼睛沖我吼:“看我怎么把你收拾嘍。”我爹一棒子摟頭蓋頂打下來,被我輕輕用手掌一撥,滑向一邊,我拍拍手對我爹說:“別跟老子來這套了。”我爹的汗登時就下來了,他哇啦哇啦喊著要揍死我,抽我的筋扒我的皮。我就用我娘的口頭語對我爹說:“媽拉巴子的快收了你那豆腐渣把式吧。”說著話的當口我把我爹打過來的棒子抓住,順手就那么往回一推,就把他推到墻旮旯去了。我爹坐在那兒,把戴在頭上的瓜皮帽摘下來,便嗚嗚嗚地哭起來了。我娘則掐著腰在旁邊一直該該該地喊著。我不知道她在該該誰,反正我是踢了一腳我爹扔在地上的棒子走人了。

我最終還是沒有拗過我爹我娘。農歷八月初八那天早晨,一頂花轎還是把滿玲給抬來了。穿著小丑一樣黑漆長衫的我把滿玲從轎上扶下來,看滿玲從頭到腳的一身紅,看她的身段,我就消了些許火氣。我心想大五歲就大五歲吧,這就是命呀,我娶滿玲就是命呀。待我應酬完了賀喜的人回到洞房,準備去揭滿玲的紅蓋頭時,我娘進屋來了。她罵我沒出息,急啥急,跟你爹一樣。我就順了眼聽我娘在罵,懸在半空的手不情愿地一點一點往回縮。我娘說給你們吃合歡面,吃完合歡面你們愿咋著就咋著。

我把合歡面上面的兩粒紅棗和一個雞蛋胡亂地塞到嘴里后,就想去揭滿玲的紅蓋頭,可當我把手觸到滿玲的那個紅蓋頭的一剎那,一個念頭卻突然鉆進我的腦子里,何不猜猜滿玲長得啥模樣?于是我就站在滿玲的面前,細細地端詳著紅蓋頭下的這個人。滿玲的手很小,手指纖細,不自然地絞在一起,看上去很讓我動心。我就克制自己,想滿玲紅蓋頭下面的這張臉。這張臉有可能是瓜子臉,也有可能是鵝蛋臉。那眉毛呢? 想必一定是柳葉眉了,那眉毛肯定彎彎的細細的煞是可人。嘴呢? 嘴當然是櫻桃小口了,并且在這個櫻桃小口的邊上有一個酒窩,透著俏皮。至于嘴唇嘛,那肯定是紅紅的、潤潤的、軟軟的嘍……我閉著眼睛,盡想些好的了。美滋滋了一陣過后,我又一想,要是揭開滿玲的紅蓋頭,那張臉是一個餅子臉怎么辦?是一個冬瓜臉怎么辦? 臉上有幾十個麻坑怎么辦? 眼眉禿了怎么辦? 大嘴岔子怎么辦? 這樣一想我就害怕了,手哆嗦著攥著紅蓋頭不敢去揭,我越不敢去揭,這手就越哆嗦,突然一個大的哆嗦,紅蓋頭就從滿玲的頭上掉下來了。我啊地一聲用雙手捂住了臉,過了好一會兒,我把雙手慢慢挪開,才漸漸看清了在燭光中的滿玲,她既不是我所想的瓜子臉和鵝蛋臉,也不是我所害怕的餅子臉和冬瓜臉。這張臉我看了一時還形容不上來,不過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這張臉看了受看,至少在我眼前是這樣。人們自古以來就有情人眼里出西施之說,他娘的我和滿玲加在一起連半個情人都算不上,滿玲第一眼讓我看著舒服,我也就知足了。那時我還不知道什么是女人的魅力呢,想想六十多年前農歷八月初八那天晚上滿玲給我的感覺,可能這就是女人的魅力吧。

我再不恨我爹我娘給我說的這門親事了。

我和滿玲就這樣云里雨里天天晚上把自己折騰得死去活來。有一天早晨我摳著眼屎給我爹娘請安,我娘就在被窩里一手推醒我爹一手指著我說:“看咱兒子有學問啦,戴上黑邊眼鏡啦。”說完我爹和我娘就在被窩里不懷好意地嘻笑。我回到新房照鏡子,果然是兩只眼睛周圍都罩了一個黑圈圈,我知道這是熬夜熬的。我回看了一眼滿玲,滿玲正披散著頭發東倒西歪地坐在床上打盹,我心里罵他娘的,我們太貪了。

就是這樣—個既讓我們激動萬分又讓我們疲倦萬分的日子沒過一個月,我就出事兒了,就和滿玲分開了,一分就分出我一生的故事來了。

那天早晨我梳洗完了后,正在往腦袋上抹桂花油的時候,我娘進屋來了。我娘對我說你爹昨晚沒回來,你去北票找找他吧。我說我到哪兒去找他? 北票那么大到哪兒能找到他? 我娘就走到我身邊小聲說娘就求你這一回了,我信不過你爹,他不是啥干凈人。我看了滿玲一眼說我不去。我娘瞪著眼看了我好一會兒之后沒有說啥,轉身就走了。看著我娘的背影,我感到很驚訝,以往我每次拒絕為她干這個干那個時,她總是把我罵個狗血噴頭然后逼著我去為她干。而今天我娘卻沒有那樣做,這使我感到很不習慣。在我娘就要走進她的房間之時,我叫住了我娘,告訴她我去找我爹。我娘回過身來深情地望了我一眼之后說快去吧,幾個皮貨店沒有,你就上翠屏樓,你那該死的爹喜歡往那兒鉆。我看著我娘轉身進屋之后,心想就是我爹在翠屏樓鬼混,我這當兒子的又能把他怎么樣呢?

我走到梳妝臺前,把滿玲給我縫的香袋塞進懷里,然后走到床前拍了一下她的屁股就去了。

我走了幾十里山路,來到了北票城。在城墻根下我買了包仁丹煙,我把煙在拇指甲上學我爹那樣撞了幾下,叼在嘴上并不急著去抽。我知道馬記皮貨店在鐵道線的那邊,于是我就抄近道跳過圍墻準備橫過鐵道。在我正低頭橫過鐵道的時候,就聽有人唉唉地喊,我抬頭見在離我幾十步遠的一個火車頭的跟前,站著幾個全副武裝的日本兵和一個穿著漆綢大褂的中國人,正是這個漆綢大褂的中國人在招手唉唉地喊我。我看見有兩個日本兵這時已端著上了刺刀的槍向我走來,我轉身想跑,不想背后又有兩個日本兵一步步逼了上來。他們哇啦哇啦沖我吼著什么。那個中國人快步跑過來高聲喝斥我舉起手來,我馬上舉起了雙手,于是這四個日本兵就把我包圍住了。其中一個日本兵用刺刀把我叼在嘴上的香煙捅掉,他們沖我在喊話,問我什么的干活,我舉著雙手哈腰說太君小的進城找爹的干活。他們問你爹什么的干活,我說皮貨商的干活。于是他們就渾身上下搜了我一遍,然后用刺刀捅著我的肩胛向火車頭走去。我們走到一個挎洋刀的日本軍官那兒,那個日本軍官把身上的王八盒子向后一甩之后對我說了聲喲西,那幾個日本兵就把平端著的槍放了下來,我也把高舉過頂的雙手放了下來。

日本軍官用洋刀指著在火車頭瞭望窗里趴著的一個人說:“你的把那個人背走的干活。”我這才注意到火車頭瞭望窗里的那個人,那個人的腦袋耷拉在車窗外紋絲不動,有幾縷黑紅的血正順著窗壁慢慢向下流著。我對那個日本軍官說太君我沒干過那活太君饒了我吧。那個日本軍官叭嘎一聲雙手舉起了洋刀,我一下就坐在了地上直說太……君我背我背。

在場的日本兵推搡著我快上,我就哆哆嗦嗦地上車了。上了火車我才看見地板上還趴著一個人呢,那個人的背部有明顯的被刺刀突刺的痕跡。我看了眼瞭望窗上的那個人,背部也有明顯的被刺刀突刺的痕跡。我把地板上趴著的那個死尸翻過來,見他臉部已被煤渣弄得骯臟不堪,額頭也被地板磕出了血。我使出吃奶的勁把這個大漢背了起來,一個坎兒一個坎兒地下火車的梯子。有幾個日本兵看我在呲牙咧嘴背著死尸下車的狼狽相時開懷大笑。我看見那個穿黑漆大褂的中國人此時已脫了黑漆大褂,在我把死尸放在地上時,他一臉羞容地上了火車去背另一個死尸去了。

我看見兩個死尸已平放在了一起后,便想起了馬記皮貨店,于是我就對那個日本軍官點頭哈腰,說:“太君,我的去找我爹的干活了。”我邊說邊挪動了雙腿。沒想到那個日本軍官大喝一聲說:“你的走不成了,我們讓你去開火車的干活,你的機關司副手的干活。”隨后那個日本軍官指著我身邊正低頭揩著沾在身上血的那個中國人說:“你的機關司行走的干活。”

就這樣,在1943年農歷九月初三的這天上午,我和那個倒了血霉的穿黑漆大褂的賀三章,在屁股后明晃晃的刺刀逼迫下,一起登上了火車,一個當了機關司副手,一個當了機關司行走。

若干天后,當我們已在小興安嶺林區開著這臺火車把一列木材運出去的時候,我小心翼翼地問開火車的大老付:“付爺,機關司副手是啥意思? 機關司行走是啥意思?”大老付把汽門一拽大聲說:“你他媽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我說我真不知道。他就說:“機關司副手就是他媽的大燒,機關司行走就是他媽的小燒。”我說:“付爺,那你這開火車的就叫機關司了?”大老付哈哈大笑:“小子,你他媽真聰明,你爺就是機關司。”我回看了一眼賀三章,他正撅著屁股燒火,一臉苦瓜相,我就對賀三章喊:“聽到了嗎?付爺說我是大燒,你是小燒,皇軍委派的。”賀三章默不做聲,縮著脖子把鐵锨摔得咣咣響。我看著他這副熊樣,想起我剛被小鬼子抓住他喝斥我舉起雙手時的情形,心里不由好笑,他想討小鬼子喜歡,卻被小鬼子一腳蹬了個仰八叉,弄到現在還比我低一級,真是活該他如此。

我問大老付知道那兩個人被捅死的原因嗎? 大老付說他知道一點點,說他只知道他們倆想把機關司拉攏過去整翻一列小鬼子的軍車,機關司卻偷著報告了日本人,他們倆就被捅死了。“王老蔫他媽的升了。”大老付說完后,我想我知道王老蔫是誰了,我和賀三章從火車上背下來的那兩個人,就是被他害死的,而我們則替補上了那兩個長了反骨的漢子。

我們在小興安嶺的白山黑水間,在日本人的刺刀下把一列列木材拉運出來。因為那里的線路質量極差,我們的火車時常發生脫軌事故,每每遇到這樣的事故,日本人的那一雙雙狼一樣的眼睛便在我們的身上掃來掃去,他們隨便舉起槍托惡狠狠地砸你,隨便把你綁在鐵道邊的松樹上用皮靴踢用鞭子抽。只要這個時候一出現,我就感覺自己離死只差那么一步了,我仿佛看見了閻王爺的枯手一劃一劃地在抓我,我躲閃著,卻見更多的小鬼在我四周圍攏了上來。我知道自己從家出來去尋我爹所邁出的這一步,是我活了二十來年從未想過的一步。我覺得我在家過的那種飛揚跋扈的地痞生活一去不復返了。這讓我多少有些留戀在春天的陽光下走進自家幾十坰土地的那樣一種心情,留戀我家祖宅上陰陽瓦間生長出來的灰灰菜和花信子隨風飄揚的那樣一種情景。總之,在小興安嶺的寒冷冬季即將到來之際,我想家了,想被我經常頂撞的爹娘,想我的滿玲了。于是我就覺得做夢是我現在最難得的一種消遣了,我在夢里常見到滿臉橫肉的娘和膽小如鼠的爹,而更常常夢見到的就是我的滿玲了。我夢見我的滿玲,在一種霧蒙蒙的背景下,滿臉桃紅向我走來,她輕輕地坐在我的腿上,使我有一種親膚之感,她杏眼微閉倒在我懷里,任我恣意撫摸,直到我在急促的呼吸中醒來發現自己下身有了一攤滑膩的潮濕后,才又一次知道自己墮入夢境之中。這使我既興奮又很害怕,我環視著這個在初冬的風里瑟瑟作響的用圓木搭就的工棚,不敢再想以后的事情了。我咬著蓋在身上的破麻袋片子,無聲而泣。

小興安嶺真正的冬天來臨了,我們又跟在伐木工的屁股后向更北邊的鋪向深山老林的鐵道線駛去了。這一段至少有三十華里的簡易鐵路線路,是日本人強迫被俘的抗聯戰士在幾個月內突擊修建的。鐵道線兩側是滿山滿坡的上等松樹,玉地山上的皚皚白雪在陽光下像是抹在天幕上的一塊刺眼的白顏色,我們的火車,正向著這塊做為我們目的地的白顏色進發。

火車在爬著坡,大老付縮著脖子抵擋著嗚嗚做響的北風,賀三章則在我們臨時搭就的鋪上昏昏沉睡。而我一會兒燒火,一會兒在拐向我這邊的右側彎道上向前望,一有喘口氣的時候,我就去摸賀三章的額頭,他的額頭非常燙手,在這么一個寒冷的天氣里,他竟發這樣的高燒,看來是病得不輕。大老付對我說:“怕是得了傷寒吧。”這讓我的心不由一顫,我看著賀三章蒼白無血的臉,心想傷寒是會致命的。這時賀三章在火車向前行駛的巨大震動聲中慢慢睜開眼睛,他輕聲對我說我們是在往家走嗎? 我見他已燒懵了,就沖他點頭。他就告訴我說別把他扔下,他說他得了傷寒他自己知道求我別把他扔下,“我媳婦就要臨盆了,她說她要給我生兒子的。”我沖他點頭。我說賀三章你就放心躺在這兒吧,我們快到家了。他說他想喝水,我就起身離開他找到一個鐵缸把里面的冰塊搗碎,一小塊一小塊地喂他。他沖我笑了笑說他對不起我,說那天他幫了小鬼子的忙讓我上車背死尸。我說那不怪你,你不也去背尸了嗎? 我說我當時不也想討好小鬼子了嗎? 我說我們人心不齊,有多少人投到小鬼子懷里了,又有多少人死在小鬼子手里說不清。這時大老付在那邊喊:“填煤,快填煤,汽、水都沒了,快爬不上去了。”于是我就撇下賀三章,踩開爐門,向鍋爐里填了一通煤,過了一會兒,汽壓便開始慢慢回升。我看了眼大老付,眉毛胡子已掛上了白花花的冰茬,他正揣著手在原地跺腳。我說:“付爺,你下來暖和暖和,我替你干會兒。”大老付就從駕駛位置上下來了,他向兩只手輪番哈著氣,壓開爐門烤著自己的前身,還不時指揮著我操縱火車,一會兒喊打開汽門,一會兒又喊放手把什么的。我被大老付搞得手忙腳亂,我看他已經暖和過來了,就說:“付爺,還是你來吧,我不行。”大老付就又坐回了駕駛位置,火車繼續向前行駛。我來到左側的瞭望窗前,遠遠見前方有一個向右拐的彎道,心說我填會兒煤再去瞭望也不遲,于是我就狠命地向鍋爐里填煤,待我直起腰奔向右側的瞭望窗把頭伸出窗外向半徑很小的彎道瞭望時,便發現前面有一段鐵軌被掀翻。我扯著嗓子大喊一聲:“停車!”大老付隨即一把非常制動過去,但已經晚了,我雙手抱住頭做成一個球狀,就聽得一陣稀里咣當巨響,以后的情形我就不記得了。

待我醒來時,早已被日本兵的刺刀逼住,身下的雪地在一涌一涌地向上反著寒氣直襲骨髓。日本兵見我醒來,就使勁兒用刺刀貼住我淌血的臉,然后再突然地一下離開,我就感覺有一種撕掠皮肉的劇痛。他們站在我面前哇啦哇啦地說著什么。我看見身邊躺著大老付和賀三章,我還看見大老付的左腿從根部明顯地離開了他的身體,那撕破的棉褲上沾滿了凝固的血漿,賀三章則整個身子趴在地上紋絲不動。我撇了眼四周,遠遠的有幾個日本兵在往幾個躺在地上的日本死兵身上蓋著白布,再往遠了看,便看見了傾覆的火車頭和它后面的幾節車廂,火車頭仰面朝天躺在溝里,紅紅的輪子在雪地里很刺眼。這時一個日本兵用刺刀挑飛了我的棉帽子問我:“你的抗聯的干活?”我抱著腦袋說我不是。那個日本兵就叭嘎一聲舉起刺刀。我閉上眼睛心說完了完了,這回算是死在小鬼子手里了,于是我便緊閉雙眼抱定了要死的決心。過了一會兒,我見沒有動靜,就睜開了眼睛。那個日本兵用刺刀比畫著示意我站起來。我咬著牙站起來后,才覺得自己的腦袋脹得很大,頭暈目眩。那個日本兵問我你看見抗聯了嗎? 我說我沒有,我說我們一拐過這個彎,就發現鐵軌被扒了,想停也停不下來了。那個日本兵踢了下已經凍僵的大老付對我喊了一聲:“開路的干活。”我回看了一眼大老付和賀三章,心想他們這樣暴尸野外喂狼是必定無疑的了。

日本人不讓我開火車了,自打翻車后,他們就信不過我了,就視我成罪人了。于是我便同那些身單力薄的伐木工開始在林區里砍樹了。一人一天砍上七棵八棵的,就已經累得不行了。小鬼子嫌我們砍得慢,便逼著我們晚上也去砍。就這樣有許多人累倒了,不行了,他們就被小鬼子拖出去綁在樹上,當了刺殺的活靶子。這樣一年下來,二三百號人,還不算經常補充上來的人,被小鬼子折磨得已所剩無幾了。我勉強維持著一口氣力,在小鬼子面前挺著不倒下去,我想我若是倒下去一定會再也站不起來了。我多么想家,我想滿玲,我覺得我的那個新婚的滿玲,已是我現在活著的唯一支柱了。

我們度日如年地活在小興安嶺林區,因為沒有確切的日期可尋,所以只能從寒來暑往中大致推算出我們所過的這一個個辛酸的日子到了哪一段季節。這一年的冬天又過去了,春天的林區像以往一樣散發著樹木和花草的芳香。有很多鳥在樹林中上下翻飛啾囀鳴唱得讓我酸心。想想我們這些所剩無幾的幾十號人拖著傷殘的身體每天早晨天不放亮被刺刀逼到伐木場,每天晚上再被刺刀逼回到工棚,那單調沉悶的勞作竟壓得我們透不過氣來,而對我們身邊這個春天的景致,竟沒有一個人在心中引起絲毫美妙的聯想。

轉眼之間夏季又到了,呼瑪河的水位又開始升起來了,我們還是被小鬼子背對背站成三人一組的戰斗隊形逼迫著上山伐樹。記得有一天在伐樹的間歇,我躺在松枝上望天想家的時候,就聽離我不遠的幾個日本兵在一起說著什么,他們的日本話這幾年我已聽個大概了。我聽他們在談論圣戰,太平洋戰場以及天皇陛下手諭什么的,聽得片言只語。我悄悄地抬起頭看那幾個日本兵,只見其中的一個日本兵急急地哇啦了一通之后,其余的全都低下頭神情沮喪萬分,他們抓著地上的泥土痛哭流涕。這讓我看在眼里非常興奮,我還從沒有見過小鬼子痛哭流涕的熊樣呢,今天見了,就從心里罵:你們這群狼也有傷心的時候,該該,老天也該收拾你們了。罵完了我便把胸脯上搓下來的皴一卷一卷地往地上甩,心里有說不出的快樂。

那天夜里我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覺,心里老是想著“狼也他娘的掉淚”這件事兒。我把一雙臭腳丫子舉起使勁兒蹬著工棚里的圓木墻,蹬得吱吱呀呀地響,我聽著工友們睡夢里咬牙放屁的聲音也像吃炒黃豆一樣的香。在我躺在通鋪上烙餅捱到工棚的門縫已有了些微的晨光以后,便不知不覺睡著了。

我在通鋪上是被天空中巨大的嗡嗡聲驚醒的。我和工友們奔出門外,見從北邊的天空黑壓壓飛過來一群飛機,飛機掠過我們的頭頂時,只見每一個飛機的肚皮下嘩嘩地灑下不少黑點,那黑點慢慢在天空中飄浮下降,臨到接近我們頭頂時,突然間每一個黑點都拋出一個巨大的白傘,我們這才看清每一個白傘的下面都吊著一個人,他們橫挎著武器從天而降。其中一個就落在我們幾步遠的草地上,這個人很快把白傘掙脫離身,甩掉頭上的皮帽,端著上部有一個很大圓盤的機關槍單腿跪地沖我們喊話。這時候我才看清面前的這個人是個黃頭發高鼻子的外國人,他滿臉的絡腮胡子,一雙深深的眼窩里充滿了殺機。我們沖越來越多的從天空中飛落在地上的外國兵舉起了雙手。我這時才想起了日本兵房,于是我便把眼睛瞄向那棟石頭結構的房屋,只見房門和窗戶大開,屋里沒有一點聲息,那輛常停在門口的大卡車也不知什么時候沒了。我正在驚詫之際,一個高大個子的外國兵走到我面前,讓我把高舉的雙手放下來,對我咧嘴一笑然后從上衣口袋里掏出一面小旗,那是一面紅顏色的小旗,隨后他又掏出一面小旗示意我看。我認識這面小旗,是小鬼子刺刀上常系著的太陽旗,我看見太陽旗上畫著一個紅“×”,心里就明白八九分了。這時這個外國兵拍了我的肩膀一下,然后用手指著自己用帶彎的話說了兩個字:“蘇聯。”說完便把太陽旗攥成一團扔在了地上,我心里就更明白了,我知道有人來解救我們了,我就攥著蘇聯兵的手淚水奪眶而出。

事后我才知道,那個蘇聯軍隊從天而降的日子,是1945年的8月15日。我和我的工友們就是在這個日子里獲得自由的,我們每個人都有一種重又當人的感覺了。只可惜當時我沒有親眼看到幾個小鬼子死在蘇聯人槍口下的情景,這使我現在想來都感到不解心頭之恨。我給小鬼子做牛做馬干了幾年,到頭來卻見他們悄沒聲地溜走,連條命也沒留下,有那么一段日子,我心里老是堵得慌。

我們跟隨著蘇聯人的裝甲部隊,不幾日就走出了深山老林。從北到南一路上只看見日本人遺棄在道路兩旁的戰車和山炮,小鬼子的尸體就像一團破衣裳一樣被車輪輾來輾去。我們到達當時的新京長春后,便各自坐上了遣返回鄉的火車。半個多月后,我就回到了被迫離別了兩年的家鄉——北票。

我走了幾十里山路,在深更半夜時才走到家的。我看見老宅的門緊閉著,便一下一下地敲著,敲了半天,把耳朵貼在門上也沒有聽見里面有什么動靜,于是我就急了,就咣咣地用腳踹門,叭叭地用虎頭環擊門。過了好一會兒,就聽從里面傳來快速的跑動聲,跑動聲來到門口戛然而止,我又緊接著踹了兩腳門。里面有人顫著聲問:“誰呀?”我聽出是我家老仆姚福,就大罵:“姚福老兒聽著,是你家少爺我回來了,快開門,你家少爺快他娘的餓死了。”我罵完這話就聽里面唉呀一聲緊接著說:“不不你不是少爺,你不是。”一聽這話我心里是又好氣又好笑,心想家里人全拿我當死人待啦。于是我就說:“姚福老兒你他娘的還不信,本人真是你家少爺,開開門摸摸你家少爺的手是人還是鬼?”我聽見姚福在里面自言自語:“真是少爺回來了。”這之后我就聽門栓稀里嘩啦一陣響動,門便開了。我看見姚福哆嗦著山羊胡子愣著臉看我,我抬起手就叭地給了他一巴掌,然后問他:“他娘的是人打的還是鬼打的?”姚福捂著臉說:“是人打的,是少爺打的。”我撇下姚福直奔正房而去,不想姚福從后面跑上來拽著我的衣襟壓低嗓音迭聲喊:“少爺別去少爺別去。”我停住了腳轉過身來說:“怎么了姚福老兒? 難道我給老爺子老太太請安去都不行? 你他娘的昏了吧。”姚福仍拽著我的衣襟不松手,他瞥了眼正房的窗戶說:“少爺少爺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正房里住的已不是老爺太太了。”我急問:“那是誰? ”“是舅老爺。”“那老爺太太呢?”姚福見我問他這話,便松開了我,長嘆一聲說:“老爺太太在你音信全無的半年后,就相跟著辭世了。少奶奶也……”聽到這兒我腦袋像炸了一樣的疼,我搖晃了下身子打斷姚福:“怎么回事兒? 快說!”

那天晚上姚福把我領進了他的偏房,給我拿出了兩個涼豆包,我邊啃著涼豆包邊聽姚福講述這兩年來家里發生的變化。

我娘在我被小鬼子掠去后就變得精神失常了。那天我娘起得很早,她說她要去北票找我爹,我媳婦滿玲對我娘說你別去了我去找吧。我娘說什么也不許,說你男人就是找你爹那個老雜種落了個活不見人死不見尸的,說娘這回說啥也不讓你去。滿玲就左勸右勸不讓我娘去,滿玲看出我娘的精神有些不正常了,就叫姚福在大門口把著。我娘于是就進了磨房。過了很長時間不見我娘出來,姚福就進去察看,他一進去就看見我娘滿頭是血倒在地上,磨盤上也有血,等姚福把我娘抱起來時,我娘她已經咽氣了。我娘是頭撞磨盤死的。我娘一死,更沒有人去管束我爹了,我爹就索性在北票置了房子與女人鬼混,再加上他抽大煙和賭牌,興隆洼的幾十坰地和這座老宅就被我爹一點點典當給我大舅了。那天我爹在城里爭風吃醋抽大煙又花了不少錢,回老宅找我大舅想討回些銀兩,走到半路,他煙癮發作起來神志昏迷唯覺口渴,見路旁一井,里面反著白花花的水光,我爹興奮異常就一頭栽了進去,再也沒有上來。我爹一死,老宅和興隆洼的幾十坰肥地,就徹底攥在我大舅手里了。我大舅見我爹娘已死,想我在外面也是定死無疑了,便以娘親舅大的身份,自做主張把滿玲打發走了,改嫁給后梁山的陳二瘸子了。

我覺得眼前的老宅和老仆已不是我們老魏家的了,也確實不是我們老魏家的了。我知道我大舅,從小就知道他,他給我一個梨,還要舍不得咬上一口再給呢,他就是這樣一個人,他講究這個。因此這老宅不是我的棲身之處了,我的棲身之處在哪里? 我環視我的老宅,眼淚禁不住就流了下來。我拍著姚福的肩膀告訴他我走了這再也不是我的家了。姚福說:“少爺別走別走,見見舅老爺再走吧,跟舅老爺商量商量,從他那兒分出幾畝地,好歹有個活法。”我說我不了,我知道我大舅這個狗娘養的。我對姚福說:“姚老爹對不住了,剛才我冒犯你了。”姚福驚慌地說:“不不少爺,是老兒慢待少爺了。”我說:“他娘的我還算是一個少爺嗎? 身無分文,爹娘沒了,老婆也沒了,我還算一個少爺?”姚福一迭聲地說:“少爺是少爺永遠是老兒的少爺。”我揮了下手站起身就走了。姚福想攔住我,我就對他說:“你攔著我也沒用,我走定了,我不愿看見他。”我把下巴沖正房揚了揚,就走出了已不是我的老宅。

我走在一片漆黑的山道上,無目的地不停地走著。我這才知道一個沒有親人的人,活在世上會是一個怎樣的滋味。爹娘死了,爹娘活著的時候,我是個逆子,爹娘一死,我就覺得我同爹娘共同生活的那一段日子,是我最最美好、風光的日子了。我想爹娘若是能再活一次,我一定會變成一個大孝子的。可現如今我孝子是當不上了,就連當一個有女人的男人也是不可能了。滿玲有別的男人了,我有什么? 我什么也沒有了。一想到這兒,我就更想見上滿玲一面了,我覺得這兩年我在外面牽腸掛肚的為誰? 不就是為滿玲嗎? 我和她雖連滿月的夫妻都沒做成,可我們畢竟是夫妻呀,誰都曉得一日的夫妻,會有百日的恩情的。

那天晚上也不知怎的,我在山道上來回兜圈子停不住腳,瞎走了整整一個晚上也不覺得累。最后走著走著,就像有小鬼牽著我似的,直奔后梁山的那條小道而去了。

到了后梁山,我的意識這才有些清醒。我知道自己是為滿玲而來的,我想哪怕是看上我的滿玲一眼,說幾句別來怎樣的話之后,或走或死,我也就心無牽掛了。

我在后梁山村前村后地繞來繞去,這時太陽已經出來了,初秋的莊稼地里已無太多的露水,草地也不像春天和夏天那樣鮮綠了,而是有些微黃了。我向一個有著低矮草房的人家走去,想問問屋里的人陳二瘸子在哪兒住。可我側轉頭往一個草坡上望去的時候,遠遠見一人低頭割草,那沒膝深的草使這個彎腰割草的人時隱時現,我心想何不問問這個人省事呢,于是我就拐上了草坡。當我走近這個割草的人時,卻見是一個穿得破破爛爛的女人,再走近時,我就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我揉了揉眼睛,我看到了眼前的這個女人,就是與我分別了兩年的滿玲呀。我的心此時怦然而跳,頭皮發麻,渾身哆嗦,我踉蹌著奔過去小聲呼喚:“滿玲,滿玲。”滿玲直起腰來,撩開遮在面部的頭發,定定地看著我。我就又說:“滿玲,滿玲,你看我是誰?”這時滿玲身子一顫,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來,便一頭栽倒地上不省人事了。我快步上前抱住了滿玲,拼死搖晃她喊她:“別這樣滿玲別這樣滿玲快醒醒!”滿玲醒過來了,她沒有睜開眼睛看我,那眼淚卻已從緊閉的眼眶里沖決而出,嘩嘩流淌不止,我也禁不住失聲痛哭。我把流淚的臉貼在滿玲流淚的臉上,我們的淚水流在一處,我們的身子顫抖在一處,我們現在不需要說話,不需要互相撫慰,我們現在需要淚水來沖刷這分別兩年來所遭受的折磨、凌辱和一種無著無落的揪著心的企盼呀。

待我們情緒穩定下來之后,便向彼此敘述著兩年來身邊所發生的一些事兒。從滿玲的敘述中,我知道爹娘死后,那個家實際上就是我大舅的了。滿玲起初還想等我,就是等不到我她也抱著守寡的目的一個人過了,可是我大舅他不答應,我大舅背地里接了陳二瘸子的彩禮,硬是逼著滿玲改嫁了。“把我贖回來吧,你回來了,就把我贖回來吧。”滿玲摟著我的脖子仰著臉說。“贖回來,一定把你贖回來!”我緊緊抱著滿玲說。可又一想覺得不對勁兒,就問:“滿玲,那他同意嗎?”“我想他能同意。從我跟他過上起,見我還沒把你忘掉,他曾說過那話,他可是個好人呀。”“你們有孩子嗎?”滿玲把我的手貼在她的臉上輕輕地蹭著,望著草坡下的那間草房平靜地說:“他不行了。在北票挖煤時把腰線傷了,他成了一個廢人。他常說他對不住我,他哭自己也哭我,說在你沒回來之前就在一塊湊合著過吧,兩個人互相有個伴兒總比一個人孤單的好。”我看見滿玲說完這話后眼淚又下來了,就說:“他真是個好人。”滿玲流著眼淚點頭稱是。我輕輕地舔去滿玲流下來的淚水,輕輕叫著滿玲,撫摸著她那顫抖不已的身體。我在滿玲紅紅的臉上仍能發現兩年前那個春情蕩漾的滿玲。她依舊在我的懷里。我緊緊抱起滿玲,把割來的草鋪在身下,再輕輕地把她放在草上。滿玲向我張開了,我覺得自己昏眩了,腹部的肌肉突突直跳,吮吸著滿玲的耳輪,唯覺大地在顫動,周圍的草在顫動,我們疊在一起的身體在顫動……

我求了好幾家我爹生前的世交,才從他們那里借來一百塊錢,湊足了我為贖回滿玲陳二瘸子張口向我開的那個價碼。那天我背著錢褡子第二次見到陳二瘸子時,見他臉色沉郁難看,于是我便把錢掏出來輕輕放在他面前說:“陳二哥,你要的錢,兄弟已經湊齊拿來了。”陳二瘸子哆嗦著站起來,扔開拐棍背靠在墻上,他想躲開這些錢,他的雙手像是在吃力地猛推著什么東西,這看不見的東西漸漸壓迫著他,使他喘不過氣來,面部因抽搐而變得有些發青,他把自己的身體死死靠住了墻,兩眼輪流盯著我和站在我身邊的滿玲,語無倫次地說:“好,好。拿來了好,好。一百塊光洋,一塊不少,好。”滿玲禁不住熱淚盈眶,她走上前去,攥著陳二瘸子的手說:“二哥,滿玲走了,滿玲的人回來了,二哥……”滿玲說著說著就撲到了陳二瘸子的身上痛哭失聲起來。我站在地上搓著兩手也淚流滿面。陳二瘸子推開了滿玲,這時他已經恢復了些常態,說:“滿玲妹子,你走吧,二哥這兩年也把你拖累壞了。”滿玲哭著說不出話來。“你聽我說滿玲妹子,”陳二瘸子把這堆錢捧在懷里,說:“這一百塊光洋,你二哥不能要。你二哥是要試探試探這位兄弟他能不能張羅來這些錢,如今他張羅來了,滿玲妹子,你二哥也就放心了。你們把這錢拿著走吧,置個家,好好過日子吧。”滿玲叫著二哥二哥。這時我重又把遞過去的錢接了回來,我領著滿玲,萬分感激地沖低頭坐在炕沿上的陳二瘸子說:“陳二哥,那什么,那我和滿玲這就走了。”陳二瘸子抱住頭嗯了一聲,弱弱地說:“快走吧。”

待我和滿玲剛跨出草房的門外,就聽屋里面有一種異樣的動靜。我撇下滿玲轉回身重又進屋,卻見陳二瘸子已把一柄尖刀深深地插進了自己的前胸,這時正倒在地上渾身抽搐不已。我快步跑過去抱起陳二瘸子,見他睜開雙眼的瞳孔在慢慢擴大,就大聲喊他。他在我的懷里只說了一個滿字之后,就脖子一歪,氣絕身亡了。這時滿玲也進屋來了,她扶著門框看到這種場面,身子就開始一點一點地往下滑,我抱住了滿玲無比傷痛地說:“他死了。”滿玲就抓著自己的亂發哭喊:“不,不,他不能死呀!”

我們料理完好心人陳二瘸子的后事之后,又把我和滿玲的新家安頓下來,那借來的錢到現在手里也就所剩無幾了。我急著要還債,又要養活自己和滿玲,便覺得沒錢是玩不轉的,于是我就想起了自己的手藝,開火車。我想何不到北票機務段再試試去呢。雖說第一次是被抓去的,可那時的處境和現在的不一樣,那時我家有幾十坰地,而現在,就連我這漏雨的破房子也是租人家的。于是在1945年10月的一個陰天,我戰戰驚驚叩響了段長室的門。門開處見是一個個子矮小身著軍裝的長臉人,我就問:“你是王長官?”那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嗯了一聲。于是我就把自己的姓名和過去的一些情況通報了過去。王長官點著頭說他過去聽說過有我這么一個人,死活到后來就不知道了。王長官聽我講了一段過去的事兒之后,說:“那些都是日本滿洲國時期的事情了,你是在給日本人干活,現在不同了,現在是黨國的天下了,你在給蔣委員長干活。活雖是一樣的活,可性質卻變了。”我說:“長官,我愿意給蔣委員長干活。”只要能混口飯吃,有一口氣喘在這世上,我心想,就是給他娘的閻王爺干活,我也認了。于是我就又登上了火車,操練起已扔了兩年多的手藝,開始掙錢養家糊口了。

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我才聽人說王長官,這個身穿國民黨尉官軍服的王段長,就是當年那個外號叫王老蔫的王大舉。他為了巴結日本人導致兩個弟兄死無葬身之地,其結果卻改變了我一生的命運。我覺得此時天地悠悠過客匆匆,唯有這個王老蔫,王大舉,王長官,與我的關系最為重大。我想小鬼子投降了,他卻穿上了一身軍服,得到發達榮升,這其中緣由,只有他本人再清楚不過了。

有一天王大舉把我叫到了他的段長室,他問我:“你知道那件事?”我說:“什么事, 長官?” “就是四三年在北票車站有兩個人被日本人捅死那件事兒。”我說:“長官,我早就忘了,我只知道我和另一個頂替了他們兩個,其余一概不知。”“那就好。”王大舉踮起腳拍了我一下說:“若是別人問起你呢?”我說:“也是一概不知。” “那就好。本段長明天就提升你當司機。”我聽王大舉這么一說只當戲言,不想第二天他果真就讓我拎一把錘子開起火車來了。

就這樣,直到共產黨領導的軍隊在遼西一帶鋪開正面戰場的1948年以前,我從未終止過開火車這一行當。

轉眼三年過去了。來福已經三歲了,來福會叫爹和娘了,還會背我在私塾里曾學過的幾句詩了。滿玲看著來福聰慧健康的樣子,常常掩蓋不住她那發自內心的快樂。我覺得我不應該把來福有朝一日調教得像我少年時期那樣差一點成為無賴。因此我行事處處謹慎小心,避免像我爹那樣吃喝嫖賭最后落個可悲的下場。我的來福機靈,別人家的孩子七歲看老,我的來福三歲就看老了,從三歲就能看出他的一生保準是飛黃騰達,所以從今以后我要給他做個榜樣。可究竟做哪個方面的榜樣呢? 我又茫然不得而知,不過反正是榜樣就行了。滿玲說:“你就給他做一個老爺們兒該做的榜樣吧。”我說:“中。”

那場戰役是剛入冬天的時候打起來的,北票據說是處在這場戰役的外圍。那時北票的城里城外住的全是著黃裝的國民黨軍,我看到國軍們從上到下一個個垂頭喪氣像掘了祖墳似地苦不堪言,就大略知道這場戰役的結局是個什么樣子了。我們用火車把國軍們從西運到東,再從東運到南,來回兜著圈子,這不像是在打仗,倒像是孩子們玩的鬼把戲。只要一遇上排炮過來,我們就棄下火車抱著腦袋沒命地逃竄。炮擊停止后,我們又像剛出洞的耗子一樣探頭探腦地聚到一起,留意聽哪個方面的國軍弟兄又死了幾個,哪個方面的國軍弟兄又斷了幾條胳膊幾條腿。

我們拉著國軍在遼西地區東跑西顛了十幾天之后,見車上的國軍越來越少,最后連一個人影都沒有了,于是我們就開著火車返回北票了。快進北票城的時候,就聽前面傳來話說北票陷落了,共產黨的東北野戰軍占了北票城了,于是我們就扔下火車各自奔家而歸。我想這十幾天,那個家是我最大的牽掛了,我的滿玲,我的來福,他們是否安然無恙呢? 在路上我看見荷槍實彈的東北野戰軍,我好像聽得他們是不打做苦力的,也不抓丁,于是就壯著膽子在他們身邊走過。我也看見一長溜一長溜的國軍,他們被下了武器,在東北野戰軍的刺刀下從城里慢慢往城外走。這時北票城已經靜下來了,甚至連整個遼西都已經靜下來了,沒有沉悶的炮彈爆炸聲和轟隆隆的戰車開進聲了,有的只是偶爾的槍聲。我提著驚懼不已的心回到我的那個家,那個家已經不能稱其為家了,已經是一堆不遮風雨不擋寒的碎瓦礫了。我被面前的場景驚呆了,不知怎么辦才好,心中只有一個聲音在喊:我的滿玲呢? 我的來福呢?

這時我看見房東走過來了,房東的右胳膊用條青布吊著,他走過來對我說:“你回來了?”我點了下頭,我試探著小聲問我的房東:“他,他們呢? 滿玲還有來福他們娘倆呢?”房東用手指了指瓦礫后面的一塊平地,平地上有一塊破席子,席子下像蓋著什么。我一下就明白了,我飛奔過去,撲下身跪在地上,我不敢去揭那塊破席子,不敢去揭。我的腦子里突然閃現出我去揭滿玲的紅蓋頭時的那個場景,我眼前的這個場景和那個場景來回重疊互相閃現,直到最后,我就趴在席子上什么也不知道了。

房東把我喚醒時,我發現自己已躺在他的炕上。我環視屋內四周,窗戶已經沒有了,房頂有一個鍋大的洞,檁子上也嵌著一塊泛著青光的彈片。房東告訴我說:“國軍把咱們這塊地方擺成了街壘,他們不讓咱們老百姓逃走,他們讓咱們老百姓跟他們混在一起擋槍彈。他們娘倆,就是這樣死的。”我說我看看他們娘倆去看看他們去。房東于是就一只手扶著我搖搖晃晃地來到破席子跟前。我閉著眼睛把席子揭開了,當我睜開眼睛看時,視線已經模糊不清,我模糊地看見滿玲側著身子躺著,一只手摟著來福,我模糊地感覺他們娘倆不是慘遭不幸,而是滿玲正摟著我們的愛子在安靜地睡覺。周圍靜謐無比,我都能聽到來福那童稚的嗓音在唱著一首歌謠:

雞婆講話雞仔聽,

明朝殺了待差人。

落雨落雪高處站,

出門玩耍防老鷹。

這首童謠在我的腦子里訇然響成了一支強有力的旋律,它讓我站起來,面對著凜凜寒風,擦干眼淚,再擦干眼淚……

在我失去了滿玲和來福的幾個月以后,我便通過自我慰藉開始從巨大的悲痛中慢慢恢復過來,并逐漸適應了在解放區晴朗的天空下,人們排著長隊在北票大街上扭起秧歌打起腰鼓的歡天喜地的場面了。

我覺得天確實變了,要不怎么穿家織布軍裝的新來的段長張喜堂會不止一次地找上門來安慰我鼓勵我活下去呢。這在日本人和王大舉來說,是不可能做到的。王大舉干什么去了呢? 他是國軍的人,想必是跟著國軍撤到關里去了吧? 那時候長江以南仍是國軍的天下,王大舉是不會輕易把腦袋丟給共產黨的。新任段長張喜堂對我說:“王大舉這樣的民族敗類,早晚要收拾他的。”

沒有滿玲和來福了,我倒一時顯得特別輕閑。一個班下來,多余的氣力沒有地方用,便有抓耳撓腮之感,于是我就索性不回家了,吃住全在段上。我和張喜堂住在一個宿舍。我們在休班時間共同義務干了一些段里的力所能及的活計,我們把那根炸倒的電線桿子用了整整兩個晚上豎了起來,我們還把炸壞了的煤臺修補好。在我干著這些活計的時候,我確實嘗到了一種做主人的感覺,我就像是在給滿玲和來福干活,是那樣的心甘情愿。

那些日子,正值遼沈戰役大捷,幾十萬大軍需要南下。那時的口號是“打過長江去,解放全中國”,這口號就貼在我們的火車頭上,所以我記得就特別真切。我看到一隊隊向南挺進的蓬頭垢面但卻士氣旺盛的解放大軍,心想,共產黨這回是贏定了。

運兵的緊張日子過去了,我們駕駛著火車又回到了自己的單位。工作相對安寧和穩定,偶爾出一趟車,那是為了把北票的煤運到剛剛復工的發電廠去,除此之外就是接一些錦承線上的旅客并把他們拉回北票。那時的業務量不大,張喜堂就對我們說:“北票正在百廢待興,北票振興的日子,就是有一百臺火車頭,也忙不過來。”我們焦急地等待著這個日子的盡快到來。由于是等待,又沒有太多的活計來消耗自己的身體,精力過盛,開始又想我的滿玲和來福了。我想我身邊不能沒有女人和孩子,我二十多歲正當年,人一輩子過的不正是這個歲數嗎? 我想要個女人,再為我留下個后代。我挺傳統的,知道一個姓氏祖祖輩輩地傳下來不容易,我不能把這個香火掐斷在自己手里。因此日有所想便夜有所夢,我夢見我的滿玲和來福又活轉過來了,跟我過起了雞犬相聞的太平日子。而且也奇怪,一到夜里,我的滿玲就來到我的床前,掀開我的被窩跟我恩愛云雨,到我一覺醒來,才覺這是一場夢。起初我覺得我還能想到我那在陰間的滿玲,心下高興不已,可日子一長,夜夜如此,我便覺得這是病了。我就向隔床的張喜堂訴說了此事。他看我面色蠟黃,又察看了一番我的床鋪之后,便對我說:“你想她太深了,你這是病了。要不你再娶個女人吧,若這樣下去很危險的。”我說我愛滿玲,愛滿玲和來福他們娘倆。他說:“這就是你太愛他們的結果,他們已經不在了,特別是滿玲已經不在了,而你,你是個活蹦亂跳的人,你把現實和夢幻攪在一起了。”我說:“我希望如此,我的滿玲,還有來福……”我低下頭在擦淚。張喜堂就扳住我的肩膀說:“占發,我理解你,可你越不過活人和死人的界線。”我說我要是越過呢? 張喜堂罵我傻:“滿玲和來福沒有過上好日子,已是最大的遺憾了。這好日子剛開頭,由著你過,他們娘倆看你過得好,九泉之下也會高興的。你可千萬別犯傻,聽大哥我的話,再娶個女人,這樣會好的。”

話說過三天,可沒想到第四天早晨我一睜眼的時候,張喜堂就對我說:“走,我領你相媳婦去。”我說段長真能扯,我只不過說說而已。張喜堂卻認起真來。就這樣,我稀里糊涂就和淑芹見了面,沒過幾天,我們就把行李搬到一起,稀里糊涂就過上日子了。

和淑芹過上日子后,才慢慢知道她的一些情況。淑芹是一個國民黨軍官的小老婆,她原是一個良家女子,卻因故跌落紅塵,后被這個國民黨軍官花錢贖了出來,養在別處。國民黨兵敗南撤,這老嫖客就把淑芹扔在了北票,攜著自己的老婆孩子不知去向。

淑芹說她過的那個日子真像是經歷了一場噩夢,她說她跟我在一起要重新開始生活。淑芹這話,也同時使我慢慢鼓起了生活的勇氣。我在內心深處一遍遍祈求滿玲和來福他們娘倆原諒寬恕我之后,就把自己的全部心情和精力用在了淑芹的身上,我覺得這是我和滿玲的繼續,新天新地新面貌,誰不想要一個新生活呢?

淑芹想為我生個孩子,可是卻發現自己喪失了這方面的能力,這無論對她還是對我自己都是一個很大的打擊。她哭著說她對不起我,我說這沒有什么,這就是命,古人說“命里有時終須有,命里無時莫強求”呀。我開導淑芹,沒想到她越是聽我開導越是傷心落淚,于是我就索性不去勸她,在一旁也同樣傷心落淚起來。淑芹說她看出了我急盼孩子的心情,我無話。淑芹說她看出了我對她的心已經摻了—大半的假了,我無話。淑芹說魏占發你小子把我坑苦了,我無話。淑芹說著說著就哈欠連天眼淚鼻涕一起往下淌,我知道她又犯大煙癮了,于是就在一個紅包里挖出一塊煙膏塞到她的嘴里。淑芹極興奮地咀嚼著煙膏,嘴角掛著黑色的漿汁,待她喉嚨響過咽下煙膏之后,她才慢慢歸于平靜。當淑芹一清醒過來發現自己所做的一切時,便抱頭痛哭,大罵自己該死。我上前去制止她,她就撲到我的懷里哭得更厲害了。

就這樣,在我和淑芹共同生活的那幾年里,除了維持我和淑芹最基本的吃喝外,其余的錢都花在偷偷摸摸給淑芹犯癮時買的大煙膏上了。淑芹知道她深深陷入泥淖而不能自拔,于是便常常自賤甚至自殘自己的身體,她無緣無故地有時用拳頭猛擊自己的腦袋和肚子,其痛苦之狀令我不忍相看。

記得那是抗美援朝第二年冬天的一個晚上,我跑車回到家里,見飯菜都已擺放在桌上,淑芹也梳洗得干干凈凈坐在炕邊等我。我好久沒有看到淑芹這般模樣了,心里當然高興不已。我們吃完飯,便早早地上炕休息了。躺在炕上,淑芹把頭拱在我懷里又重復起往日的話題了,說她對不起我說她不能給我生孩子了,說她還糟蹋掙來的錢。我摟住淑芹。我現在想開了什么也不在乎了,我就對她說別想孩子了眼下咱們慢慢來就會把煙戒掉。淑芹說她不可能了。我就攥著她的手要她堅定信心,她就在我的胳膊上凄然淚下。淑芹說她要走了。我說這就是你的家你往哪走?我說淑芹你盡說笑話。我跑了一天的車,有些困了,淑芹還在我身邊說著什么,我就漸漸地什么也聽不到了,我睡著了。

在我第二天醒來閉著眼去摸身邊的淑芹時,只覺得她身上是那樣的冰涼,當我睜開眼睛去看我身邊的淑芹時,見她臉色鐵青,摸摸胸脯,已沒有一絲氣息可言。我猛地坐起來去搖晃淑芹,可她那僵直的身體此時在告訴我,已經什么都晚了。

我見淑芹身邊有一個做豆腐用的空空的鹵水瓶子,便什么都曉得了。我抱著淑芹失聲痛哭。我知道淑芹昨天晚上說那些話的用意了,我太粗心了,我雖沒有責備過淑芹,可她卻在深深的自責中把自己的生命傷害了。淑芹真有勇氣呀,而我有什么? 我什么也沒有,我是窩囊廢一個呀。我此時抱著尸骨已寒的淑芹,只有哇哇大哭的份兒了。

窗外寒風怒號,光禿禿的奴魯兒虎山脈沒有絲毫遮擋可言。我抱著輕得只剩一把骨頭的淑芹,在四面透風的房子里不知過了多少時候,直到段上的同伴前來找我上班,才發現了我當時的境況。我想這時間大約有一天一夜吧。在這一天一夜里,我就這么一動不動地抱著死去的淑芹,不吃不喝,不累不乏,不悲不泣,想必是當時的我已經不是我了,我已經徹底變成了一具木訥、遲鈍、空洞而又無關痛癢的木偶了。

張喜堂得知這事前來勸我。兩個女人先后從我身邊走了,這讓我感到生活無望,我因此想到了死。可是平平常常的死我又不甘心,于是我就想起了正在朝鮮戰場上剛剛發動的二次戰役。我就對張喜堂說:“段長,讓我也上朝鮮吧,如今淑芹沒了,我渾身上下一身輕,沒有什么顧慮了,你就讓我去吧。”張喜堂沒有當場答復我,他摸著下巴告訴我明天早上聽準信吧。

不知張喜堂前一天晚上怎么想的,也不知他跟誰研究決定的。第二天我一碰到他,他就對我說:“魏占發你準備準備吧,經研究決定同意你要去朝鮮的請求,這是組織對你的信任。”張喜堂走上前來拍了拍我的肩膀。聽了這話,我想我這一百多斤一定扔在朝鮮了,死得其所了。張喜堂這時抓住我的手說:“失去親人難過,可要化悲痛為力量呀。好好干,給咱們火車頭爭光。”我想我會爭光的,我要死在朝鮮了,不管干什么只要抱著必死無疑的目的去干,我想我會給火車頭爭光的。

我是懷著赴死的心情跟周圍的同事們握手言別上了朝鮮戰場的。我們從新義州開著一列軍用物資列車沿西朝鮮灣一路南下到達大同江時,正遇上美國飛機超低空轟炸掃射。我把車停下來讓副司機和司爐下車隱蔽,讓押送軍用物資的志愿軍戰士們快下車隱蔽。他們讓我也下車,我大罵他們快滾。他們剛撤走不遠,這時美國飛機就從正前方朝著軍列俯沖過來,地面的高射炮此時也驟然響起。我看著前上方訇然飛臨的飛機,那機頭正吐著連珠炮的火舌,我就在車上拍著胸脯大喊大叫:“來吧來吧美國佬,沖你爹來吧,往這打往這打……”一陣機關炮過來,打在鋼軌上火星亂迸,司機室的頂篷也被機關炮打了幾個窟窿。這時美國飛機從軍列后面飛掠過去在前方調轉機頭又要準備俯沖,我緊緊盯著前方的飛機,在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中大喊:“滿玲,淑芹,我來啦……”我的喊聲剛落,我就看見我的正前方突然出現一個巨大的火球,緊接著轟隆一聲巨響,然后天空開始趨于平靜。我睜大眼睛仰望天空,那架美國飛機哪里去了呢? 我向軍列的后部望去,遠遠見一堆飛機的殘骸正燃著熊熊大火,想必是這架紙老虎飛機,被我們的高射炮群打下來了。我于是就沖那堆殘骸大罵:“操你祖宗,你爹想死都死不了,真是熊種一個!”

就這樣我在朝鮮經歷過不下三次類似的轟炸場面,卻都大難不死,甚至想死都死不了。直到第二年在板門店簽了停戰協定,在金剛山以南劃了條停火線,朝鮮戰火熄滅,我才死了血沃沙場的心。我們開始一列列拉著志愿軍的部隊返回祖國,我本人也囫圇著個身子把火車開回了北票。

回國后論功評賞,他們給我評了個頭功,他們說我臨危不懼堅守火車頭,人在火車頭在,理所應當得頭功。我說我受之有愧。他們說魏占發你小子不是孬種你有哪門子愧? 我掂著手中沉甸甸的功章,淚如雨下。反正我心里有愧就是了,我能跟誰說去?只有滿玲、淑芹她們能知道得清清楚楚呀。

通過這一年多的經歷,我覺得生活是這樣舍不得把我扔下,因此我想我再也不能馬馬虎虎糟蹋生活了,即使是我自己一人,我也要好好地生活下去。難道滿玲、淑芹她們不希望我這樣? 我覺得那榮譽是身外之物,況且那榮譽還是我偏得而來的,我不怎么珍視它,我只是從其中吸取點人生的某種教訓而已。

然而這個榮譽意外地使我成了一個紅人,使我在以后十幾年的各種運動中得以平安度過。我平安度過了三反、五反運動,平安度過了反右擴大化運動,甚至平安度過了“文化大革命” 運動的初期。我以為這都跟我去朝鮮一趟的經歷有關,要不然像我這樣的一個出身,像我這樣一個渾身滿是瘡疤的人,不被揪出來整吐血才怪。我少年無賴,青年軟弱,臨到中年又是如此投機,我以為是占了渾眼人沒看見明眼人又不知情的大便宜了。因此我更加倍地珍視我的生活并以此做為對命運的回報了。

1971年冰天雪地的冬天過去以后,我已經是一個快五十歲的人了,快半百之人,應該像古人所說到了“知天命”的年份上了。那時“文化大革命”正搞到高潮上,牛鬼蛇神們都嗆了水淹得半死不活。張喜堂靠邊站了,他自打一解放就當段長,當了二十多年,這回他腚下的交椅腿子啪地折了,靠邊站了。我想這個前熱河支隊的政委,干來干去竟落了個如此的下場,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

有一天我跑車回來,正在單身宿舍掂量著準備做啥飯的時候,張喜堂進屋來了。他說他口渴,我就倒了杯水端給他,他喝完水就說:“占發,我這輩子就對不住你。”我說:“咋了?”他說:“讓你到現在還老光棍一條。”我說:“這有啥,自打淑芹沒了以后,你也不是沒給我介紹過,是我不干的,我死了那方面的心了。”他說:“你不容易。”我默不做聲。他又說:“如今我靠邊站了。他們今天上午打了我,還讓我跪在碎玻璃上。”這時我才注意張喜堂的臉,青一塊紫一塊的。張喜堂挽起褲管讓我看,我看他那兩個膝蓋上包了兩塊破布,血滲過來顏色黑紫黑紫的。我問:“嫂子知道嗎?”張喜堂仰面長嘆:“她跟我離了,是昨天離利索的。”我登時有一種落井投石之感,我說:“過了幾十年,說離就離了?”張喜堂不言語。我又說:“你們差哪兒呢?”張喜堂說:“他們說我是漢奸,她就信了。”我說:“你就比不上王大舉?”張喜堂又不言語了。我看見張喜堂有一種急劇的驚恐涂在臉上,就對他說:“搬過來住吧,到我這兒來吧,互相好有個照應。”張喜堂似乎是沒聽到我的話,他在自言自語:“別做官,就是做驢做馬也別做官呀。”

我多做了一份飯,張喜堂僅吃了幾口就撂下了筷子,他見外面天色已黑,就說:“我出去走走。”我勸他想開點,什么都會好的。張喜堂拍了我的肩膀一下,然后凄然而笑。我送他走出屋外后便關上了門。當我戴上老花鏡拿起針線在燈下縫補著破衣服時,就聽外面有人喊:“快救人呀,有人觸電啦。”我扔下針線活兒就奔屋外而去,見不遠的一個變壓器上正燃著一堆綠色的火苗。我幾步跑過去,看見變壓器下邊有一雙鞋,這雙鞋我非常熟悉剛才我還看見過,我的頭皮登時就麻了,我看著越來越大的火苗大喊:“哎呀! 快救人快呀!”我急著要登上變壓器把那堆綠火撲滅,這時幾個人把我抱住大聲喊:“別去! 那上面有電,快切斷電源!”不一會兒電源就切斷了,我和幾個人把散著焦糊味的觸電人抬了下來,早已看不出是誰來了,整個軀體蜷縮著黑糊糊一團。有人互相詢問這是誰這是誰? 我閉上眼睛,不讓眼淚流出,然后悄沒聲地回到單身宿舍。我把張喜堂剛用過的碗筷端在手里,我聽著窗外嘈雜不已的說話聲音,渾身顫抖不止。我沖著窗外黑暗中的人們自言自語:“明天一早,你們就知道是誰了。”

自從張喜堂出事以后,我就真的有些害怕了,我知道自己背著一個出身的歷史包袱。一個堂堂正正的熱河支隊政委都被他們逼死了,我覺得終究有一天他們會來跟我清算老賬的,一想到這兒,我就整個脖子冒起了涼風。

說來也巧,那些日子,正趕上上邊要人出國去坦桑尼亞援建鐵路。我就想自己老光棍一條走到哪兒也沒什么牽掛,再說出了國也正好躲開被清算老賬的厄運。就這樣我向剛上任不久的屬于“百萬雄師”派的年輕段長王本善連著寫了三份決心書,最后一份的落款我甚至在胳膊上弄出了點兒血胡亂涂上去的。

1972年的夏天,一條輪船載著從鐵路各個部門抽上來的人,我們坐在吃水線以下的貨倉里,晃晃悠悠在海上漂了一個月,到達了坦桑尼亞的達累斯薩拉姆。我們在那兒休整了兩天后,整個隊伍便開到了達魯陽哈河上游的一個鐵路工地,我們在那兒安營扎寨,把帳篷搭在高大的東非洲特有的波巴樹下,開始了異國他鄉的工作和生活。一段日子下來,說句心里話,我們對工作倒還能堅持著過得去,可是那兒的生活卻讓我們無論如何也吃不消。我們幾乎生活在赤道線上,對一生下來就在緯度很高的地方生活的我們來說,想挺過去每一天,確實是件很不易的事兒。我們每天最大的愿望就是想擁有一盆水,以洗去一天熬過來后身上的汗漬,我們幾乎每時每刻都伸長脖子把舌頭耷拉出來喘著悶熱的粗氣。我們機車隊里就有幾個年輕人在這樣的惡劣環境中難以堅持下去被迫返回國的。

那天我正開著火車把一列鋼軌拉到工地,待卸的時候,就聽說又上來一批援建的人。我擦著油手跳下火車的當口,就遠遠看見一個人走過來,走到近前一看,原來是王本善段長,我緊搶兩步迎了上去。王本善見到我,從一副哭喪的臉上擠了點兒難堪的笑。我問:“你怎么來了?”王本善攤開雙手有氣沒力地說:“‘百萬雄師’垮了,新上來的‘紅色兵團’把我打發到這兒來了。”我心想國內還在烏煙瘴氣地折騰著,相對來講,這兒還真他娘的是塊寶地呢。我于是便對王本善說:“別尋思過去那些得失了,那些整人的東西不會長久的,在這兒收心干吧。”王本善皺著眉頭說:“我沒有整過別人,我就寫了那么幾個大鳴大放,也沒有針對誰,他們就把我整了。” “那你有啥問題?” “歷史問題,有人背后揭發了我。”我問他是什么歷史問題,王本善吭哧了半天,說:“是關于我父親的事兒。因他是歷史反革命,我就——”我打斷了他:“你父親是誰?” “王大舉。”我聽了王本善這么一說,腦袋嗡嗡地響了老半天。原來我面前站著的人就是王大舉的兒子呀,王大舉這個改變我一生命運的家伙,三十年過去了,到現在還糾纏著我不放,逃不脫他的影子,難道這就是我們前世的緣分? 我忿忿地瞪了眼灰暗透頂的王本善,就像瞪了眼他爹一樣。“其實我跟他一點關系都沒有。”王本善絞著十個指頭說,“北票解放那年,我爹逃跑的時候,我還在鄰居家玩,等到我推門回家的時候,連個人影都沒有了,都跑光了。那年我才五歲。”王本善轟著圍上身來的成群的非洲黑蠅,眼里含著淚花。我看著面前才三十來歲的年輕人,心說算了,向他撒哪門子氣呢? 他爹干的那些缺德事兒,他哪里知道呀。想到這兒,我就把手伸過去摘掉了他身上的包,說:“來吧,跟我在一塊干吧。”就這樣,王大舉逃跑時扔下的兒子,“百萬雄師”的頭頭,剛當了幾個月段長的王本善,在非洲干裂少雨的高原上給我當起了副司機,直到他出事兒那天為止。

我們援建坦桑的第二年,鐵路線已修到了非洲大裂谷的邊緣與贊比亞的交界處了。我們開著火車從馬昆巴科出發,只有幾小時的路程就能到施工現場。我們穿梭往來,把用輪船運來的鐵路物資援援不斷地送到施工現場,接下來便在水蛇成群的沼澤地里等著把收工的非洲土著和我們的工程技術人員拉回大本營的那一時刻到來。天天如此,我們幾乎都過慣了與野獅子和非洲象為伍的生活,直到在穿過這幾公里沼澤地的線路通車,我們首次在線路上試運行的時候出了一次事故,生活才稍稍有所改變。

出事那天下了一場難得的雨,很多人都建議說把這趟試運行取消了吧。因為線路建在沼澤地,路基不實,又剛下過了雨,很多人都這么說。可是最主要的頭兒能現場拍板的頭兒卻不以為然,他忽然記起了這天是個特殊的日子,這個日子跟國內的某個紀念日有聯系。頭兒滿臉興奮地說:“赫魯曉夫下臺,原子彈上天,那么大個事兒我們都成功了,何況這區區幾公里的線路。”頭兒最后把大手一揮:“上!”我們就在這大手一揮之間開動了火車。果然不出多數人所料,當火車行駛出不到幾百米時,我和王本善就發現車體有些傾斜。王本善說:恐怕不行吧。”我說我下去看看。我跳下了車一看嚇一跳,整個外軌比內軌高出一截,而內軌此時仍在不斷地下沉。這時王本善也跳下車來,他站在我躬腰查看線路的背后大喊:“不好,車身已倒過來了。”我猛一抬頭見車身正向我們這邊傾斜,我喊:“快跑!”不料兩腳已深陷泥中,這當口我就覺得脖領被人揪起連同我自己用力,忽地一下便摔在機車傾斜以外的地方了。待我回過頭來看見轟然傾斜的火車已把王本善砸在底下時,嚇得哇哇大叫。我渾身泥水,沖著跑上來的人群喊:“他,他砸在底下啦,他砸在底下啦!”我看見我們的頭兒一馬當先跑過來,頓時怒火萬丈,我抓住他的領口破口大罵:“我操你媽,你把他還給我,把他還給我!”隨后一拳跟將過去,把頭兒打翻在地。

那以后的很多天,工地幾乎處于半停工狀態。那個頭兒捂著被我打裂的眼眶臨走時來到我跟前說:“這全是我的過錯,讓我們的同志死在了異國他鄉。”我心情懨懨地對他說:“你走吧,你走了以后會好的。”那個頭兒被召走了,想必他可能是被召回國了。我想他完了,看看他那開裂的眼眶子,我想我出拳太狠了,也有些過分了。可是王本善死了,我是用他的命換來的,這個死的指標,本來是分配給我的,卻被他搶先拿去了,他才二十幾歲,那么年輕就死了。我想著想著便又攥緊了拳頭。

安葬王本善那天,工地上的人全都來了。人們用驅趕猛獸的自動步槍朝天放連發,為他升天的魂魄送行。非洲的土著們圍在王本善遺體的周圍也跳起了莫名其妙的舞蹈。他們頭上插著野雞翎,手里拿著古老的弓箭和長矛,跟著鼓點唱起了蒼涼的歌謠。我們在旁邊看得都哭了。我們和黑人的眼淚是共同的,我們的眼淚一同淌在膚色不同的面頰上,送王本善上路。我拿起工地上挑石碴的扁擔,按我們北方人的殯葬習俗,為本王善漸已升天的魂靈指路,并為他唱起了超度亡靈的引路歌。

我就那樣唱著,我用火燒火燎的啞嗓子就那樣唱著,整個工地只有我這么一個干裂的聲音在送葬的人們頭頂上空回蕩著,我就這樣唱著。我真的看見王本善穿著一身干干凈凈的工作服向西邊走去了。我還看見西邊,那朵祥云的上面,我的滿玲、淑芹還有我的來福正在招手呢,他們笑容滿面,連看都不看我一眼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我淚流滿面,說什么也唱不下去了,我雙腿打顫,整個身子不由自主地就跪在了地上。

在我后來整理王本善的遺物時,發現了他的一張照片。這是一張父子合影,父親王大舉一身國民黨戎裝呈站立姿,四歲光景的王本善繞在膝下,王大舉神情莫測,王本善天真爛漫。我偷偷地把這張照片收藏起來,我想他們父子,都與我有著深深的聯系,我留著這張照片,權且做個紀念吧。

我是隨著最后一批援建的人離開坦桑尼亞的。歸國后,我又回到了段上,開起了我的火車。一切都很平靜,政治運動的風刮得也很弱了。我上班拎著錘子去跑車,下班拎著錘子回家,重復著自己一成不變的工作生活程序。閑著沒事兒的時候,我就把錘子擦得油光锃亮,然后放在一個顯眼的地方,等著串門的閑漢來夸它幾句。我現如今只有這柄錘子值得夸獎了,我整個一老邁之人,別人談起我的時候是跟我的錘子一起談的:“瞧老魏頭的錘子,全段最棒的錘子。”就這樣,一晃幾年又過去了。

可我沒想到我就要退休了,我真的沒有想到。那天我仍然像往常一樣拎著錘子去接班。段長笑呵呵地截住了我說:“老魏你來一趟。”我去了一趟段長室就什么都知道了。我聽完了段長的話,倚在門框上長時間沒有動,我說:“就這樣退了?”段長點了點頭。我說:“開了一輩子火車,說退就退了。”段長點了點頭。我說:“年齡大了。”段長點了點頭說是呀老魏。

我來到了火車旁,我摸著火車的每一個部件,就像摸著我的來福一樣親近,就像摸著我的滿玲我的淑芹一樣親近。我把臉貼在油污的火車輪子上,很多人看見我這樣做眼圈都濕了。我跟他們說我想最后一次聞聞火車的味道,最后一次再把雙手沾滿油污,最后一次再踩開爐門看看那里面的火,那里面的火始終是紅紅地燃燒著。等到這些都做完了,我把接我的班的司機叫來,我對他說:“就把這柄錘子給你留個紀念吧。”說完我就哭了。我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火車。我知道我這一走,便會永遠離開火車,開始過起另一種生活。

退休了,整個人一下子就輕松了,可時間一長卻總覺得不得勁兒。好在二十年的退休生活把我的那個不得勁兒早給扳過來了。時下北票也沒有茶館了,也沒有說書館了,也沒有叫上二兩燒酒一盤花生米就能喝上小半天的好去處了。時下北票多的是酒店、夜總會、洗頭房這些玩意了,那門臉上的銅字招牌一看就能把我這樣年紀的人給鎮住。退休了,無處可去了,無處可樂了,就貓在家里,身病和心病便緊跟著來了。沒改革開放那年月,還有學校前來請我作報告搞傳統教育什么的,特別是我援朝回來那幾年作得比較多。那時我還在火車上,給學校作報告用的是我的工休時間。可時下,我所有的時間都是工休時間了,卻沒有人再來找我作報告講傳統了。只是前幾天南山爬道下邊新建了所小學,還是臺灣同胞資助的,叫我去作了場報告。可當我搞清楚這個臺灣同胞資助人是誰時,我心里那個滋味呀,真是說不上來。這個被市報稱之為愛國赤子的資助人,就是在三十多年前還被稱之為漢奸、歷史反革命的王大舉。“大舉小學”就是由他而得名的。

那天,滿頭白發的王大舉聽完我的報告,顫顫巍巍走上臺來跟我握手時,我說什么也不承認這就是現實。我把被王大舉握著的手猛地抽出來倒退了好幾步,所有目睹我們這個場面的人都目瞪口呆,快九十高齡的王大舉更是淚流滿面,他叫著我的名字,那聲音仿佛是從陰間發出來的,讓我立時就想起了六十多年前被日本人捅死的那兩個人。王大舉拖著步子哽咽著說:“什么都過去了。我這個被同胞們所不齒的人,能得到你的原諒嗎?”這句話只有被我聽到了,我分明看到王大舉那渾濁的眼神在祈求我。我看看臺下幾百雙上千雙稚童的眼睛,便拍了下王大舉的肩膀說:“我們回去再說吧。”我們這一對高齡的人,便相互攙扶著下了主席臺。我們走了很遠很遠,還能聽到臺上臺下的掌聲一陣遮過一陣。

待我懷揣著王大舉父子的那張合影照片去他下榻的北票賓館時,才知道王大舉是在前一天突然死去的。王大舉是死在衛生間的。他把所有的門關了,他放了滿滿的一浴盆水,然后用刀切開了自己的手腕。等到賓館服務員強行打開房間門時,滿滿的一浴盆水變成血紅血紅的了。人們從血水里撈出了王大舉,那人卻早已氣絕身亡了。服務員只從床頭柜上發現了一行極工整的字兒:我哪也不想去了,我回到家了,哪也不想去了。

那天火化王大舉的時候,我悄悄地把他們父子的那張合影照片塞進了他的內衣兜里,我覺得他們父子如今又在一起了。我認為不管怎么說王大舉也算是個人物,還有他那死去的兒子,也算是個人物,他們父子都是我生命中最最重要的相關人物。在王大舉被推進火化爐的剎那間,我禁不住哭了,哇哇大哭。很多人來拽我,后來他們攙著我,后來他們把我攙到沙發里,后來我還是止不住哇哇大哭。

在哭聲里,我仿佛看見被我擺弄了一輩子的火車,轟轟隆隆地駛過來了,頭也不回地轟轟隆隆又駛過去了。前面有一個很長的坡,那一眼望不到盡頭的坡呀,也被我的火車轟轟隆隆地駛過去了……

責任編輯 趙劍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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