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臻的詩（４首）

一根繩子

這個星期我的夢里

常常出現一個拿繩子的人

星期一他拿著繩子

在我的身邊轉了一圈

什么話也沒有說

星期二他拿著繩子

在我的身邊咳嗽了一聲

還是什么話也沒有說

星期三他滿臉狐疑

只說了半句話——

“如果你再不給我解決……”

星期四他咬牙切齒

說了一句完整的話——

“柔軟的東西，也是兇器?！?/p>

星期五我的夢開始顫抖

我看不見那個拿繩子的人

我能感覺到他在一個更黑的地方

星期六我的夢已經發燒出汗

借著月光我看見那個拿繩子的人

已和我同睡一張席夢思

星期天我已完全的虛脫

那個拿繩子的人開始用繩子說話

我分明感到那根繩子

已套在了我的脖子上

我拼命地喊拼命地叫

可聲音全都卡在了嗓子眼里

好在我即將窒息的時候

一泡尿將我突然憋醒

我被一泡尿救了一條小命

馬鐵匠和他的兒子

馬鐵匠躺在手術臺上

就像躺在鐵匠鋪里的鐵砧上

等著一把鐵錘

胸外科大夫

用手術刀打開他的胸膛

用小鐵錘敲斷他的兩根肋骨

用四小時三十二分十八秒的時間

切除他三分之一的肺

——一塊已經壞死的肺

這塊硬梆梆的肺

就像廢鐵堆里的一塊廢鐵

等著爐火

等著一把鐵錘

胸外科大夫縫好了馬鐵匠的傷口

擦著刀口上的血

示意馬鐵匠的兒子

用鐵制的托盤

端走這塊硬梆梆的肺

馬鐵匠的兒子

端著這塊硬梆梆的肺

就像爐火

抱著鐵

馬鐵匠的身上

插上了輸血管、輸液管、排尿管

胸口還插了一個排廢血水的塑料管

馬鐵匠一絲不掛躺在

醫院的重癥監護室里

身上蓋著一床潔白的床單

馬鐵匠兩手空空

馬鐵匠只能送給兒子

這把從肺腑里掏出來的

硬梆梆的

鐵錘

地氣

懷春的鋤頭

被斑斑點點的鐵銹告了密

有人把鋤頭交給了馬鐵匠

馬鐵匠讓鋤頭回爐

讓自己回光返照

馬鐵匠用錘打給鋤頭滋陰補陽

用錘打解決自身的病痛

鋤頭下地

一行蓬勃的春天

就在鋒利的鋤刃邊灌漿

馬鐵匠也下了地

馬鐵匠就葬在自家的責任地里

有了馬鐵匠的責任地

接通了地氣

只要一聞到生銹的氣味

馬鐵匠就會一骨碌坐起

一把與土地親密接觸的鋤頭

總是在不經意間

告訴他一些世間錘打的消息

流逝

多年以后，昨天的那一朵

替換了菊花

當年的雀斑

白嫩的細瓷，秋風吹薄

白描出菊花姐

美麗的五官

巢湖的菊花嬸

小小的銀魚，尾鰭紋身

已游出秋波的兩岸

一根皺紋，打成了死結

三根皺紋

乘出死結的立方

哦，多年以后

完好無損的鏡子

一朵菊花

在你的臉上

是多么的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