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上的樂器

一

人總是要走出去很遠(yuǎn)之后，一回頭，才會看見那些樹。

“一棵樹能發(fā)出多少聲音?”人總是要活到了一定的年紀(jì)，才會把這事兒好好想一想。

總是在過了許多的歲月之后，你才能找到一個立足點(diǎn)(仿佛在又高又遠(yuǎn)的某處)，回過頭來，遠(yuǎn)遠(yuǎn)望著那被樹林覆蓋的小村莊。平原深處，綠浪掩卷，時光被一再推動，過往的一切都已只剩下回聲。但那回聲，早已不可用耳朵來聽取，它們已經(jīng)不著痕跡地熔鑄于過去的事物和場景中。——它們需要心靈一一重新辨認(rèn)，看見。

陰影濃重，空氣微涼，樹冠在空中又大又沉，靜靜釋放氧氣。這是舊宅后池塘邊的老榆樹，整個秋天，一只蟬伏在其中，悠長的鳴音，鋸著從空中落下的白亮閃爍的光陰。蝴蝶無聲盤繞，斑紋隱現(xiàn)，它能照亮什么呢?與之對應(yīng)，在老榆樹粗壯的軀體里，是否一直有一盞在神秘?fù)u晃的燈?

還有那些柳樹，過去家鄉(xiāng)最常見的樹木(現(xiàn)在已換成了意楊和梧桐)，枝葉繁密，干凈。多少個夏天，我在匝地的清涼中鋪一張涼席，于繾綣的睡眠中度過溽熱的中午，一覺醒來，太陽西斜，身上覆蓋的陰影，也已由頭頂?shù)囊豢茫瑩Q成了遠(yuǎn)遠(yuǎn)的另一棵的了。要過了很久之后，我才能確定那是被輪番呵護(hù)的睡夢。那些或深或淺的夢，里面，有黑甜，有微光，有柳條的清苦氣韻，有蟬嘶、鳥兒飄忽的啼囀、蛙鳴織成的輕網(wǎng)、來而復(fù)去的腳步聲……那樣輕軟甜美的夢，仿佛是對生命中美好睡眠時光的預(yù)支，使長大后時常焦慮失眠的我，內(nèi)心悵惘且嘆息。

所有的樹都是樂器，每一片樹葉都能發(fā)出樂音，只要有些微風(fēng)，它們總是沙沙作響。無風(fēng)的時候，也有細(xì)微樂音在空中慢慢堆積，又被某種神秘的力量緩緩?fù)频?。這樣的聲音，要用心才能聽到。而當(dāng)風(fēng)大起來，數(shù)不清的樹葉就閃著數(shù)不清的嘴唇，吹送著林間氣流，一波一波遠(yuǎn)行，在大地上留下花粉、沙子、青色巖石……

是的，人總是要認(rèn)識了很多字，受了很多磨難，聽過了太多嘈雜的聲音，才能領(lǐng)悟一個詞：天籟。

二

聲音與聲音更替，安靜與喧響更替，有多少聲音讓人難以追懷。

我曾希望那優(yōu)美的樂聲能夠留存得久些，但它轉(zhuǎn)眼就消失了，好像空氣里有無數(shù)雙手，能把那聲音飛快地解開，拆散。在這世界上，聲音總在追趕著聲音，歌聲，問候聲，梆子聲，喇叭聲，后一聲緊追著前一聲，它們是聲音，又像是時間緊迫的腳步，追著追著就沒有了。琴聲的嗚咽，樹枝的震顫，這一切，它們?nèi)チ四睦?最后又是誰來把它們保存?

聲音的消失、潰散，是一件多么令人絕望的事，世事更迭、易變，一如在一種聲音里顫動過的空氣，一閃身，已經(jīng)默不出聲，或者出現(xiàn)在了另一種聲音里。

我是偶爾發(fā)現(xiàn)父親的桌子上有一塊醒木。這是說書人的器具，二十多年前，我祖父曾經(jīng)揣著他在鄉(xiāng)村里游走。所謂醒木，其實(shí)就是一塊長方體的硬木，梨木或槐木做的，其大小，約相當(dāng)于現(xiàn)在一塊磚頭的四至五分之一，因?yàn)楸婚L久地揣在懷里和在手掌里摩挲，原本鋒銳的棱角已經(jīng)鈍了，木紋卻清晰地呈現(xiàn)出來，光滑而細(xì)膩，油亮潤澤，形成了為收藏家們津津樂道的包漿(父親時常摩挲它的形象在頭腦中幻現(xiàn))。

醒木要算簡單的樂器，即便是在使用的過程中，它也只是偶爾發(fā)聲，大部分時間，它蹲伏在桌上的黑暗中，藏在說書人的聲音深處，只有書說到緊要關(guān)頭，它才被說書人枯瘦的手提起，拍下，“啪”的一聲，震撼人心，像故事中某種神秘力量的遽然閃現(xiàn)。

去父親家里的時候，我有時會拿起它來把玩一番，或靜靜地觀察。我究竟想從一塊醒木上看到什么呢?多數(shù)時候，連我自己也不明所以。

也許我需要的只是這份靜。一塊被使用過的醒木，一塊不再被拍響的醒木，從制作好的那一刻起就已有了生命，也就是說，它在這世上已活了幾十年了。現(xiàn)在，它在桌面上投下小小的投影，我猜想，它內(nèi)心也一定晃蕩著光與影。離那些古老的故事和力量越來越遠(yuǎn)了，它的心里在想些什么呢?

它多么靜呀，在桌子上，仿佛可以永遠(yuǎn)這樣靜下去。它是否也需要這靜，并正在用這靜，把什么東西重新確立?

三

醒木是簡單的樂器。比醒木更簡單的是柳笛。

柳笛，其實(shí)就是一小截圓圓的柳皮桶兒，制作很簡單，折一根柳樹的新枝，小心地?cái)Q動，然后抽掉木芯，再把皮桶兒的一端用指甲掐去綠色的浮皮，不要多，只掐去一點(diǎn)點(diǎn)，露出黃白的內(nèi)皮，湊在嘴上一吹，樂音就出來了。

這樣的柳笛只適合小孩子，因?yàn)樗?xì)，小孩子氣息弱，吹上去剛合適，大人就會有憋悶感。

柳笛雖然簡單，但它的樂趣，不但在吹，還在做的過程。還因其簡單，吹完之后就隨手丟掉了，不覺可惜，下次玩時，再做。

復(fù)雜一點(diǎn)的樂器不舍得隨手丟掉，比如桃核哨：一種用桃核做成的哨子。在我小的時候，我們那里善做這種樂器的是一個老啞巴，他把桃核的一端鉆出一個孔，再在桃核鼓凸的地方鉆一個孔，然后用一根細(xì)鐵絲挖里面的桃仁，挖到最后，恰好剩下一個小球，就用嘴試著吹，再調(diào)整球的大小，直到樂音滿意為止。

用來做桃核哨的桃核需經(jīng)過挑選，要個兒特別大且堅(jiān)硬的才行。啞巴做的桃核哨，吹起來，比商店里買的鐵哨子聲音要小一些，別有一種韻味。啞巴不會說話，但吹完哨子，臉上會有舒坦的笑容，我想，一定是小小的哨子代他說出了他想說的東西。

他做的哨子，最后大都要送給孩子。對于得到它的人來說，那就是珍寶。

還有一個老人，是鄰村的一個盲樂師，曾在全國器樂比賽中獲過獎，擅長的樂器叫軟弓京胡。軟弓京胡是改良后的京胡，所謂軟弓，就是隨手從樹上掐下的一根樹枝或竹枝。我見過盲樂師的演奏，軟軟的弓子在他懷里跳躍著，弦上不斷飄出百靈、畫眉、布谷的鳴聲，還有雁鳴、鶴唳、雞鴨的叫聲，和不知名的鳥兒的啁啾，惟妙惟肖。京胡有國粹的高格，但一根從樹上隨手掐下的細(xì)枝卻使它恢復(fù)了民間身份、民間性情。

衰老的盲樂師，十多年前我曾見過一面，那時他已逾八十高齡，有哮喘病，講話有嘶嘶的抽氣聲，不大能演奏了，到今天，如果活著，已是百歲老人，但以他當(dāng)時的健康狀況，也可能不在人世了吧。

四

醒木，實(shí)心的木頭，作為樂器，對音樂還有些懵懂，一知半解。只有那些被掏空的木頭，才真正解開了木訥的心。

把一段桃木或梨木掏空，就成了梆子。做梆子，必須用這樣的硬木，才禁得起敲，而且聲音清脆。梆子在地方小戲中總是必不可少，伴隨著一陣清脆的梆子響，總有關(guān)鍵的人物出場或有重要的念白道出。我記得那時有一個樂師叫李二先生，山東人，有時會越過微山湖，到我們村唱獨(dú)角戲。他的行頭里有一個木架子，架子上有一排梆子，敲上去發(fā)出不同的聲音，效果不同凡響。我后來見人敲編鐘，覺得眼熟，就猛然想起李二先生敲梆子。只是編鐘樂音悠揚(yáng)，和梆子聲截然不同。

我喜歡梆子聲，尤其是繁密急促的連響，暴亂奔涌的連串音符里，仿佛有風(fēng)、火、電、吶喊、跌宕起伏的頭顱……能喚起人心底難以遏制的亢奮和對激烈宏闊爭斗場面的向往。

梆子有時會被賣油郎作為做生意的道具。夏日鄉(xiāng)村，單調(diào)的梆子聲在古老的巷子里敲起，與墻那邊斷續(xù)的自行車鈴聲一起，響一陣，又歸于沉寂。聽著這樣的梆子聲，看著矮頹的老墻、常春藤、濕潤的苔蘚和白光閃爍的屋瓦，心中有時會一陣恍惚。沒有什么比斷續(xù)的梆子聲更能帶來歲月的閃斷感，帶來許多面目模糊無法追尋的事件，以及炎熱、艱辛、汗水、眼淚……在回憶中，它們有著相似的味道，其實(shí)又完全不同。

把一塊木頭掏空了，還可以做成琴、琵琶、二胡。做這些樂器要用老木頭，那是從前的樹，在幾年或幾十年前的天空中伸展過枝葉，然后被伐倒，被收藏，像是安靜地睡著了，終于有一天被鑿子喚醒，被刷上油漆，它亮起來，但亮得也像沉靜的水。在緩慢的時光中，這些木頭不但調(diào)整了自己的位置，也調(diào)整了表達(dá)自己的方式。

我家鄉(xiāng)常見的琴叫柳琴，與琵琶相似，但比琵琶要小，又叫“土琵琶”，《鐵道游擊隊(duì)》中小波彈的就是這種樂器，用柳木制作，四弦，形如柳葉。其實(shí)它還有一個響亮的名字：金剛腿。我覺得這個名字對于它更合適，因?yàn)樗穆曇舾呖簞倓牛甏蠖置髁?。叫琴而又發(fā)出如此陽剛聲音的，我在其它地方?jīng)]有見過。

仿佛是為了配合這種樂器，我家鄉(xiāng)一直流傳的一種小戲就叫柳琴戲。小時候村口的戲場上，我有許多快樂的時光，都是在柳琴強(qiáng)勁的錚鳴中度過的。

五

一棵樹能比一個人活得更長久，一件樂器，也可以在好幾代人手里流傳。那是些幸運(yùn)的樂器，它們不斷遇見新的曲子，就像一只船，不斷在新鮮的河流中旅行。但有些樂器沒有這么幸運(yùn)，由于種種原因，它們漸漸消失了。

比如陶簫，用陶土燒制的簫。

比如柝，一種狀如大木勺的打擊樂器。

還有一種傘，唱丁丁腔(也是我家鄉(xiāng)的一種小戲)的道具，木柄，油紙蒙蔽，傘骨上綴有小鈴鐺，唱戲時搖動起來，叮叮當(dāng)當(dāng)響個不停。不見這種傘也已有好多年了，前兩年老家縣里挖掘文化遺產(chǎn)，請了幾個老人來唱丁丁腔，沒有傘，就用折疊傘代替。看著那妖艷的花傘，像一個充滿現(xiàn)代風(fēng)情的女郎在古老的曲子里無聲地舞動，不倫不類，讓人心里好笑復(fù)難過。

還有木桶，平時是打水的器具，唱戲時也可用來敲打節(jié)奏，在晚間昏黃的煤油燈光下和一片樂器的喧響中，它的聲音略顯發(fā)悶，像個老實(shí)巴交甕聲甕氣的好兄弟。木桶，打水的時候與井壁的碰撞，入水時的喧響，大約也算古老的鄉(xiāng)村音樂吧。多少年了，井水一低再低，歲月一遠(yuǎn)再遠(yuǎn)，我有時候覺得，我的心也像一只那樣的木桶，一直沉在歲月合唱的低音區(qū)，古老的波紋在心中蕩漾，蕩漾，永不停歇。

讓人同樣痛惜的還有許多樂曲的消失，隨著一些人的離世，那些曲子也永遠(yuǎn)地彌散在空氣中，再也無法綴取。

但不管怎樣，有一種樂器永遠(yuǎn)不會消失，就是樹葉。這是人世間最簡單的樂器，有人摘一片含在舌尖上，就能吹奏出許多美妙的聲音。吹樹葉需要很強(qiáng)的技巧，要舌頭、嘴唇和氣流的巧妙配合，此中奧妙，可意會而無法言傳。

已有多久沒見過吹樹葉的人了。在鄉(xiāng)下，在悶熱的中午或夕陽西下的收工時分，時常會有人吹起樹葉來，清亮的樂音在空中飄蕩。吹著吹著，人的心中就輕快起來；吹著吹著，四野安靜，所有的東西都在側(cè)耳傾聽；吹著吹著就起風(fēng)了，遠(yuǎn)處近處的樹都嘩嘩作響，仿佛所有的葉子都鼓起掌來。

吹樹葉的人也是幸福的，薄薄的葉子在口中顫動，樂音一串串飛起，此時他會感到，自己的心也正像樹葉一樣，在快樂地顫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