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年前有人告訴我,家鄉福建又出現了一位女詩人,詩寫得不錯。葉玉琳的詩集《大地的女兒》是后來看到的。福建山海綿延,花木蔥郁,四季常青。這里景色秀麗,情韻悠長,它原是適合女性詠唱的地方。福建的女人也很出名,郁達夫先生對女人應該是很挑剔的,但他在《閩游日記》中對福州的女人不惜用了最高級的贊詞。冰心先生是福州人,她也不避嫌,對家鄉的女性更是贊譽有加。
說到女人和詩,我曾自豪地指出過,中國新詩的女詩人的寫作,是由福建籍的幾位詩人“串”起來的。她們是:冰心——林徽因——鄭敏——舒婷。熟悉新詩歷史的人都知道,上面提到的四位女詩人,分別代表了新詩發展的四個階段,她們的寫作成就也具有概括性的意義。這些關于女詩人的言說,當然和我現在的敘述沒有直接的關系,但也許傳達了我隱秘的心愿,我希望后來者能夠做出無愧于前人的成績。
最早讀到的葉玉琳的詩,是她的《甌江之夜》,給人驚喜的是這首詩的開篇:
這樣輕柔的微風適合長裙
這樣閃亮的流水適合淺唱
這里,葉玉琳并沒有直接說風如何如何,水如何如何,只是不經意地用“適合長裙”、“適合淺唱”,用一種間接的暗示,卻道出了甌江的柔美風情。進一步看,這種不寫的寫,擺脫了一般的客觀描寫,而是通過主體性的感受來強調這種美,她一開始寫作,便顯示出技巧的成熟,說那水邊的花草的情態,“替菖蒲說出兩千年前的娉婷”;說那容易被忽略的風景,是“像黑蝙蝠漏掉秘密的花香”。
一只鳥睡了,又一只鳥睡了
那令人注目的巢穴就叫做夢想
葉玉琳這簡單的幾筆,便活脫脫地勾畫出甌江之夜那如幻似夢的、讓人著迷又讓人沉醉的感受。這些感受除了嫻熟的藝術表達,更是由于充分的想象力。她盡管年輕,卻是有準備的詩人。她承接了上世紀80年代以來眾多詩人的藝術經驗,加上她的悟性和會心,使她面對所有的題目,總能得心應手,如《青田石雕》,也是夢境,“大師的美夢從一塊石頭開始”,也是起筆不凡。在大師的刀鋒下,大山裸現篝火,平原滋生風暴,古老的樂音,零散的詩篇,比石頭更鋒利的是這種創造的夢境,
葉玉琳用心感受著、用筆描繪著多姿多彩的世界,她歌唱那些美好的事物,歌唱那些美好的情感。她不炫耀技巧,盡管她有技巧,她只是用心來感知那一切,熱愛那一切。有一天,她來到遙遠的博格達峰下,她發現“那最亮的星辰來自最遙遠的冰川”,她發現賽里木湖是“大西洋的最后一滴眼淚”。她由此感興,這湖一定是承受了巨大的悲歡,“才有這令人窒息的藍”。像“令人窒息的藍”這樣的句子,并不是人人都寫得出來的。
葉玉琳的創作證實,感受并接受那神奇和美麗的沖擊,經過內心的“融解”使之轉化為奇妙的想象。而更為重要的是,當詩人在做這一切的時候,她一刻也沒有排除飽滿的情感的涌動和燃燒。從天山向著昆侖,詩人腳踩火焰,聽一聲聲羌笛,裹挾著中亞的太陽,再由此出發,從敦煌直抵內心,內心受到佛光的感召——
在它的深處是一片綠洲
我愿意就此長跪不起
收拾好一生的旅程
詩歌的寫作總是伴隨著詩人情感的活動而展開,這應當是常識問題。但是,近年來常有一種有意輕忽、并使詩歌創作脫離情感的提倡,這可能是與詩的真諦相背謬的。我們此刻面對的詩人,她的詩歌實踐再一次為我們佐證,即,能夠稱之為好詩的,無不與情感有關,與心靈的顫動有關,也與奇特的想象與超常的幻想有關。當然,情發于心,先是有感于物象,其前提是詩人處身的環境,詩人的生活閱歷與經驗。她要感動,首先要熱愛,這是常理。葉玉琳把詩集的名字叫做《那些美好的事物》,就說明這不僅是一種關懷,更是發自內心的熱愛。
葉玉琳的詩是溫情的,蘊涵有深厚的、甚至是深刻的人生認知,但它的展開是緩緩的浸潤,有一種波瀾不驚的沉靜。沉穩和大度,使她面對紛繁的世事,有一種平常心,她并不把一切看成天生的完美,她也不作這樣的期求。在題為《需要》的這首詩中,她說,需要記憶,也需要遺忘,需要幻想,也需要孤獨。她說:“需要一些黑暗,迎迓天邊的日出。”這里表現出一種智性的通達。她總是對生活充滿感恩的心情,《午后的心靈》:“必須去敬仰一小塊泥土它滋潤了我們大半生。”
她的詩有奇幻的甚至瑰麗的想象,但沒有一般年輕詩人容易犯的情思泛濫的毛病,她有著可貴的節制。讀葉玉琳的詩可以感受到那種理解、從容和善意。不是沒有痛苦甚至不幸,但是寬釋一切,“痛過的遺忘,傷過的別離”,此種體認是睿智的。在平常的日子中,享受平常的樂趣,她熱愛新的快樂的每一天:“新的一天如此簡單而快樂。”而這樣的快樂,是由一鍋熬粘的小米粥,以及解開圍裙等細節所構成。她在《午后的心靈》中由衷贊頌她所享有的美麗——
這多好啊
對生活,我們還有能力贊頌
也許還有時間,小小的抱怨
她善于表現那種明澈而單純的心境,這樣的生活不是沒有煩惱和憂愁,她所期待的也許不曾擁有,她所面對的可能是:“一個漫長的夜晚音樂和噴泉離這里非常遙遠。”(《天空中灑滿幼小的花瓣》)但是不曾奢望和不會苛求的平常心態化解了一切,詩人詩化了周遭的一切。每個人對于幸福的理解并不相同,在葉玉琳這里,幸福就是這般的平常。不是沒有期待,她也“需要花朵照料一個人的邊疆”。
這些,就是此刻我所感受到的那些美好的情感。那些在我們身邊濺起的情緒和思想的浪花,那些為生命的瞬間留存而發出的贊嘆,母性的光輝,情愛的輝煌,貧窮家鄉的懷想和眷戀。詩人來自貧寒的鄉村,自謂上帝給予的“特殊禮物”,是“一個又低又潮的家”,“貧窮是第一筆財富”,而這里卻是她生命的歸宿,“有一天我歌聲喑啞,為情所困,我仍要回到這里”,回到這“流浪的耳朵一只用來傾聽,一只用來挽留”的精神原鄉。
目下,人們經常為詩人的過分自戀,甚至自私而不安。因為在那些詩中,詩人們往往滿足于“自說自話”,而對周圍的一切有著視若無睹的驚人的冷漠。年輕的葉玉琳沒有她的某些同輩的這種“癖好”,充溢在她詩中的那種對民生疾苦的體恤和牽掛常常令我們感動。她曾為夏洪過去之后“一棵大白菜也有熱賣的時候”而微笑,她也曾為“工地上的燈”照耀的疼痛而不安,在她的詩中,充盈著這種發自內心的悲憫情懷。這一切源自于她對苦難大地和鄉野的熱愛。
一個詩人需要熱愛,熱愛大地上的一切人和事,包括快樂和幸福,包括單純和復雜,包括期待和爭取,也包括挫折和磨難,這就是一切,一切美好的情感。
2008年1月6日于北京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