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六首

初 春

嘈雜的街道，有人止住腳步

焦慮地等待一場沙塵刮過去

有人低頭疾行，一直

想著遠方親人身上陣陣發作的疾病……

這二月底的一天，這即將過去的

冬天的晦明不明的小小側面

“哦，初春！”如同以往

有人脫口而出——

空氣還有些冷，但天空

卻迅速變青，一眼就能看透

遠處，那些山坡、河岸，以及

那些墓地，都新泛出了

大片大片的紫綠或淺藍……

初春，可能就是這樣的吧

萬物都將長出新的骨頭和血肉

每一寸泥土，每一處樹叢，每一只鳥

都將呼吸到新年的空氣

有人把豎了一冬的衣領放下

有人半個身子濺滿了新鮮的泥漿

有人剛剛寫下“初春”，手指

就慢慢變暖，很快，筆和紙張，連同肺腑

都微微出汗了

哦，他知道，他沒有白寫——

亮 光

正在變亮：遠處的微山湖、運河灘

以及近處的街道、風聲、雜亂的

草梗、一扇扇的窗戶和門

以及那些晃動著的人影……

正在一寸寸變亮，正在

一秒鐘、一秒鐘地變亮

亮得耀眼，亮得甚至有些可疑

這些景物，它們自身

仿佛就是越來越亮的光源

此刻，它們還沒有暗淡下來的跡象

它們仿佛還在一寸寸地亮下去

還要一秒鐘、一秒鐘地

亮下去——

瞬 間

那些瞬間，還在那里：

一邊是夜風的清新和涼爽

一邊是你低低漾開的、迷人的體香

多年之后，兩者依然美不勝收——

一條街道像是在飛

一條街道像是在飛

它的柏油路面、上面補丁一樣的坑洼像是在飛

它稀疏的羽毛——那些路燈，像是在飛

它模糊不清的長度和寬度像是在飛

它的兩條輔路，像是在飛，而關于它的

一個貼切而又陳舊的比喻：“翅膀”，也像是在飛

一條街道像是在飛

五金商店招牌上松動的字跡像是在飛

店里的扳手、螺絲像是在飛，它們

仿佛要把自己擰在天空最高處

油漆店和家具店，像把自己騰空

它們的氣味混合在一起，向上，像是在飛

一條街道像是在飛

那些居民樓像是在飛

那最高的一層，像是引領著下面的樓層在飛

那些暗暗響動的樓梯像是在飛，它們

把自己的彈性壓緊、松開

——那些孤單的行人，他們

揣著不同的表情、口音和心事，像是在飛

一條街道像是在飛

此刻，我愿意這樣想：

“一條街道像是在飛——”

我愿意有人和我一起說出這句話

我愿意有更多的人能看到

這一條街道飛了起來

它飛行的速度越來越快

我的身體，隨之也盤旋、向上

哦，這些，都是我此前想到的——

過街天橋

人們從過街天橋上走下來

因為互為陪襯，人們與過街天橋

都有了立體感，都有了

浮雕的意味，凸凹分明

但其中一個人說道：

“那些話太假了！”

之后，他稍作停留，腳步有些踉蹌

像是被看不見的浮雕碎屑絆了兩下——

同一個夜晚

同一個夜晚，一個孩子使出

稚嫩的、全身的力氣，想要揉出

白天淤在眼睛的沙子，哦，那么多的沙子！

同一個夜晚，一個人將一本書合上

其中的一個細節，樸素、平常而又辛酸

仿佛正向他無聲地勸慰——

同一個夜晚，一個人的睡眠變長了

呼吸變得平和、均勻了，也許

他開始習慣了那些事物的變異和淪喪！

同一個夜晚，一個人被疾病纏身

他的眷戀和絕望，都所無幾

已無力輾轉反側……

同一個夜晚，一個人的記憶被錯換成

另外一個地點：那應慢慢想起、并應

細細寫下的，卻一筆帶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