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選（九首）

作者簡介：

樂思蜀，原名徐永健，浙江松陽人，生于1969年1月，作品有詩歌、評論、隨筆等，散見于《詩潮》、《詩歌月刊》、《詩刊》、《揚(yáng)子江》等國內(nèi)報刊。

何山川，本名謝雪鈞，另有筆名唐風(fēng)子。1971年生，浙江遂昌人。有詩作入選《浙江詩典》、《詩選刊》、《詩歌報月刊》、《新大陸》詩刊（美國）等。

關(guān)于東西巖

——致友人

也許那會是一張

永遠(yuǎn)讓我等待的照片

這些天來，我老是猜想，我在那上面的樣子

會不會很滑稽？

我記得我伸出手，想扶著你的肩

像對待一位兄弟，卻突然縮了回來

我發(fā)現(xiàn)我的手有些居高臨下

（這純粹是因為身高的差異）

它會不會像一座山

于是我趕緊讓它們交疊在腹部

隨即，又暗暗放到了背后

最終被固定下來的時候

它們會不會是下垂著的？我記不清了

想必你會笑我如此的搖擺

但近些年，這已漸漸成了我生活的基調(diào)

很多時候，我聽他們說，是

他們說，不是，可我老是游移在是與不是之間

就像我們所處的位置

在石頭和石頭之間，這段空白

正好容得下一絲清風(fēng)從我們的身后吹來

那樣涼爽，我們走一步算一步

從四十的感慨，到五十的情懷

而不是像鳥一樣，一步登天

后來我們又嘗試著穿過一塊石頭

沿著它左心室和右心室之間的狹小空隙

好像沒有人動用過穿墻術(shù)

關(guān)于東西巖，我想不出有什么好說的

真要說的話，也只能是：

我喜歡那里的石頭，更喜歡它們

留下的空

開發(fā)區(qū)

遠(yuǎn)處傳來電鋸

斷斷續(xù)續(xù)的尖叫

寬廣的原野

零星散落著幾座廠房

坑洼的空地

凌亂地長著荒草

一群麻雀，被幾個

衣著邋遢的小孩

用石塊追打，轟然飛起

又在不遠(yuǎn)處落下

一頭一直在俯身吃草的奶牛

突然抬起頭來

四下看了看

一場暴雨，或者一場電影

相機(jī)里，形象被固定

然后我們散開，又重新聚攏

在一張照片上尋找

二十年前的我們，已經(jīng)有些陌生

這時她又突然出現(xiàn)了，就蹲在第一排

穿著白色的衣裙，而我上次見她

正被鮮花圍繞，被白色的被單覆蓋

她的臉，像紫色的玫瑰

開放在十八年前的夜晚

暴風(fēng)雨中，電影重放了一遍

或者是在電影中

一場暴風(fēng)雨重新降臨

城市的電網(wǎng)再次張開了手臂

正準(zhǔn)備攫走那些過路的人

“她不會來了，除非我們趕去見她”

藍(lán)天上飛過成群的天使

他們忽然飛過，在萬米高空

呼吸平緩，速度均勻，沒有發(fā)出任何聲響

一身潔白的羽毛，沒有絲毫雜色

身后是純凈的藍(lán)，藍(lán)得像他們的眼睛

他們輕輕揮動著手中的法杖

指點著遠(yuǎn)處的虛空

而此時，城市里的螞蟻并沒有抬頭

它們正忙著販運生活垃圾

王曉燕

“關(guān)于命運

我同樣一無所知

人要多想想

讓自己開心的事”

我的回信

換來了一份

來自遠(yuǎn)方的電報

一個女孩的母親

著急地問我：她去了哪里

她去了哪里？

誰知道呢

這么多年，我始終沒見過她一面

但我還會時常想起她的名字

王曉燕，王曉燕

她給我的唯一一封信件

開始寫得方正

到后面，字跡潦草

孤獨的存在

衛(wèi)生間里，排氣機(jī)在嗚嗚嗚地叫

好像要把所有的一切吸走

但它并沒有驚動我

頭頂上的烏鴉

它剛從南方飛臨，只是在這歇歇腳

“寫其實很膚淺。”你說

但不寫，它照樣會飛走，不留下一小片羽毛

甚至影子，然而孤獨的不止是

烏鴉，不止是茫茫黑夜，寥落的星辰

而是眼下的車水馬龍，色彩斑斕的杭州

縱然現(xiàn)在它擁有一個城池的燈火

只要我愿意，孤獨就是我的影子

黑鐵

——致曼德爾施塔姆

誰敢對一塊黑鐵說不

誰敢說一塊黑鐵，是一塊黑鐵

更多的人選擇歌唱：

“到處是太陽，到處是花園！”

我身在其中。我是什么？一個膽小鬼？

螞蟻？蟑螂？

我正琢磨著避開一根迎面而來的食指

卻聽見馬蹄鐵急雨般擊打著鵝卵石路面

一些東西不及躲閃，甚至

來不及喊叫，而我注定要葬身于一只瓦罐

誰會聽見我躲在里頭彈出的樂音

震 感

小徐感覺車有些搖擺

手中的方向盤跟著晃了幾下

小湯說

可能風(fēng)太大了

小徐看了看路邊的樹

樹葉一動不動

他想一定是昨天

老K打太晚

所以才會犯困

于是他瞪了瞪眼睛

而這時候

我正在后座上搖來晃去

迷迷糊糊

如果車子晃得更厲害些呢？

我就會醒過來問怎么了怎么了

在杭金衢高速公路

一輛奔跑著的桑塔納轎車上

也沒有人能確切地回答我

感 激

我想有一刻，我就會這樣沉沉睡去

所有的聲音都漸行漸遠(yuǎn)

而我也必將起程，遠(yuǎn)赴幽冥

也許我無力飛升，成為黑暗中的星宿

照徹塵世，但我同樣感激，于萬物之中

為星光時時照拂

毫無遺漏，毫無減少，毫無添加

距 離

麻雀，有九年未見過的麻雀，

三只停在電線上，

五只在雪地里，嘰嘰喳喳。

在我離最近的那只還有

十步遠(yuǎn)的時候，嘩的一聲

全都飛走了。

一個穿著紅棉襖的小女孩，

一邊喊著爸爸，一邊向我

小跑過來。

原來是在省城的小姚，給她

高中時的同學(xué)，仍在鄉(xiāng)下的

我寄來了新年賀卡。上面寫著：

“天冷了，你拿什么來取暖？”

我這兒到處是積雪，

已看不到路。

那么多的山

第一次在縣城一座六層高的樓頂曬太陽

放眼望去

一座連著一座 一座連著一座

四周都是山

在心底數(shù)了數(shù)

除了烏形山 西屏山 獨山 卯山

竟然還有那么多那么多的山

我沒有爬上去過

一節(jié)廢舊的車廂

八個工人朝著車廂走去

他們不知道，廢舊的車廂里光線晦澀不明

一個女人唇紅而齒白，手里拿著刀片

目光停在刀片上面

而時光，正在慢慢地彎曲

那個女人不知道，八個工人正朝著車廂走來

也不知道，他們朝著車廂走來時

刀片的反光正在自己的眼睛里閃閃爍爍

仿佛夏天陽光的碎片

當(dāng)然，她更不知道

他們準(zhǔn)備將車廂送到鋼鐵廠去

而很快，就會有一節(jié)嶄新的油漆發(fā)亮的車廂

重新在鐵軌上歡快地飛跑起來

空椅子

那些椅子一次又一次地被填充

很快地又被遺忘

現(xiàn)在，再精彩的臺詞

那些椅子也不會是聽眾

他想，如果最后他也離開

那么，劇場里就空空蕩蕩了

空空蕩蕩地只剩下空氣，和一些

在移動的光柱里不停飄浮的灰塵

而那些光柱，好像是從窗戶照進(jìn)來的

又好像是從舞臺上方照過來的

他試著詢問了一句

但是，很久過去，都沒有聽到任何回音

問 號

演講結(jié)束時，羅伯特·蓋茨從臺上下來

跟坐在前排的史密斯握手

史密斯只有右手，沒有左手

史密斯剛從伊拉克回來

史密斯是個軍人

史密斯用他的右手緊緊地握住

羅伯特·蓋茨的左手

睜著唯一明亮的右眼

十分認(rèn)真地問國防部長

為什么要把話筒造得像手榴彈一樣

注：羅伯特·蓋茨（Robert Gates 1943一），現(xiàn)任美國國防部長。

更多的時候，我仍然一言不發(fā)

我剛從精神病院出來

就遇見了小艾

“世界總是在等待著自己的詩人。”

小艾這樣說的時候，我并不知道

是引用了愛默生的原話

小艾喜歡看盜版碟

常常把音量調(diào)得很高

情愿將更多的汗液留在床單上

后來，你說小艾要出國去了

我仍然蒙頭大睡

一言不發(fā)

其實，無論是瑞士還是烏干達(dá)

無論是古巴還是澳大利亞

我都無所謂

我們都生活在一種病里

已經(jīng)沒有遙控器能夠幫助我們

關(guān)掉內(nèi)心的雨

松陽車站鐘樓上那巨大的鐘

人們走在長虹路上

人們走在鐘樓路上

人們走在紫荊街和北山路上

也有一些在東南西北的樓房里和樓頂

你問幾點了

如果他們不愿意回答，或者回答不上來

我愿意告訴你

從東面看過去

是北京時間九點整

從南面看過去

是北京時間九點整

從西面看過去

是北京時間八點半

從北面看過去

是北京時間八點五十分

這是十一年前的某一天，我看到的情景

現(xiàn)在，如果你仍然問我?guī)c了

你可以沿著我的手指

從東面看過去

是北京時間九點整

從南面看過去

是北京時間九點整

從西面看過去

是北京時間八點半

從北面看過去

是北京時間八點五十分

你站偏了一點方位看過去也沒有關(guān)系

其實，十一年來

不管人們怎么努力走動，怎么努力奔跑

松陽車站鐘樓上那巨大的鐘

時針、分針還在原位立定

風(fēng)再怎么吹雨再怎么打，鐘聲都不曾重新奏響

以至于很多時候，我懷疑

過去了的十一年從來就不曾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