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樟花開

一直以來，總是對香樟樹喜愛至極。

冬去春來，春來夏至，在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歲月輪回中，唯獨這種樹在我的記憶和認識里根深蒂固。她總是在我的心靈深處經意和不經意地撩撥著心底那根柔軟的心弦。

記得小時候，有一年的春天，母親帶著我和弟弟在家門前靠黃姑塘的一小塊沿河空地上栽下了我叫不上名的樹苗。小樹苗隔著一個河埠頭，就像哨兵守衛在母親的身邊。記得當時栽完樹苗時，我和弟弟高興得直拍手！現在我還隱約記得，當時我順手摘下一片樹葉折斷葉子放在鼻子底下一聞，哇！滿鼻的香味！母親笑著說：“這叫香樟樹，是一種風水樹，用它制成的衣物箱還能防蛀呢。”從此，香樟這種奇特的樹木就以母親這樣一種純樸的詮釋而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腦海里了。

就這樣，當年母親帶著我們姐弟倆栽下的那株香樟樹，在陽光雨露和歲月的歷練中不斷地成長著，同時也承載著母親太多的期望和滿目的關愛。

香樟樹是儲存記憶的年輪樹。

春天到了，樟樹枝頭開始掛滿嫩綠色的新葉，夾雜在深綠甚至有些褐黃色的老葉中。待新葉長成后老葉才開始脫落，風兒吹過，滿眼飄飄灑灑。因為香樟樹是在春天落葉的，這又給它蒙上了一層神秘的色彩。朝樹上望去，新萌發出來的香樟葉子不是新綠，而是泛著淡淡的殷紅，春風掠過，就像一片片翻飛的小蝴蝶。而老葉卻沉淀著智慧的滄桑，于風中從容地辭枝而去。望著眼前的這番景象，我常常感嘆道：“沒有一種樹能像香樟這樣，予生命以一種深度的啟示，那就是逝去與新生共存。”

而最美的該是每年的四、五月份，樹梢上開滿黃綠色的小花，花雖小，但盛開時整棵樹被綠色的小花和幼葉所覆蓋，令人眼睛為之一亮。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清香，沁人心脾，完全沒有那種帶侵略性的香氣，只要你經過它的身邊，就有一種一剎那的清新。香樟樹的花期很短，才開幾天就要落花了，細細的花散落在地上，淺淺的一層，黃色的落花，襯著蒼綠的樹，有一種童話般的場景。尤其是雨過后，那一樹的嫩綠，那一樹的清香，搖得你的心都快要醉了！

每當樟樹開花時節，我和弟弟就會在縈繞著香氣的樟樹下撿拾那滿地的落英，還煞有介事地用紙包起，把那香氣儲存起來，偶爾還會摘一兩片樟樹葉夾在書本里，權當是書簽了，那翻開書本時撲鼻而來的書香，常常讓我在書本里找到無窮的樂趣。

香樟樹一天天長大了，我和弟弟也在它的熏染下一天天成長，而母親卻在我們的成長中一天天老去了。在我的記憶深處有著這樣一幅畫面總是定格在我的腦海里：某年某月的某一天，母親在勞作的間隙，坐在堂屋里，雙眼注視著門前的那棵香樟樹，自言自語地說著：“等小姑娘（母親總愛如此稱呼我）出嫁時，給她陪個樟木箱，衣服就不會蛀掉了。”母親的情感總是樸實和深厚的，還很小的我當然是無法理解母親的這份期盼的，只是每次在香樟樹下或是看著那樹時，心里有的只是喜歡而無太多的想法，更談不上什么理解了。

后來，我在老師上的生物課上，才進一步了解了香樟樹。它的樹皮粗糙，質地卻很均勻，沒有白楊樹的斑斑駁駁、沒有柳樹的腫瘤結節；樹冠的形態是球形的，在天空中畫出優美的曲線。就像是蘇東坡的書法，圓潤連綿、俊秀飄逸，卻又中規中矩，如果是長滿香樟樹的一面山坡，那簡直是蘇東坡的絕世碑帖了。因此，學美術的人喜歡用香樟樹做寫生對象，更為難得的是，香樟樹有一種特殊的香味，具有驅蟲、強心、解熱的功效。所以在民間，人們常把香樟樹看成是景觀樹、風水樹，寓意避邪、長壽、吉祥如意。

哦，至此我才算是對香樟樹有了深層次的了解，進而也理解了母親帶著我們姐弟倆種植香樟樹的那份虔誠了。

后來，我因為求學去了省城。那一年，母親捎信來說，有個做生意的人出高價想買走已成材的香樟樹，母親硬是舍不得賣掉，說是要留著給我做嫁妝的，云云。我笑母親是老思想了，都這年代了誰還會去請木匠師傅打家具呢？只要去家具城買一套，既漂亮又實用。可母親堅持說要留著做家具的，我也只好隨她的愿了。

從省城求學回來，我被分配到了鄉鎮機關工作，可每次回去探望父母，遠遠地我就會看到那棵香樟樹和樹下的母親，那樹已是郁郁蔥蔥了，而母親的黑發間已夾雜了絲絲白發，一成不變的還是那慈祥的笑容。每次總也忘不了去觸摸種在河邊的香樟樹，而每一次的感覺竟是那樣地深刻，我愈發覺得這香樟樹和母親有著許多的相似之處，卻又是那樣的不可言語！如今，我又從鄉鎮調到了縣城工作，辦公室的窗外就是一排翠綠的香樟，每當推開窗戶，那股熟悉已久的馨香就會撲面而來，隨之帶來的是整天的神清氣爽。

又是一年一度的香樟花開時節。每天穿行在城市的小道上，兩邊的樟樹把一條路都遮著，陽光從樹枝間零星灑落，在地上輕輕搖曳，給每一個走過的人一種沁人心脾的問候。如果我能和母親在晚飯后慢慢地散步其間，重溫小時候母女間的那種溫情，那該是多么溫馨的事啊！所以，每當春天，樟樹開花時節，總是要打電話讓母親來城里小住幾天。可勞作慣了的母親說什么也不肯來，還說鄉下的空氣好，鄉下的人情暖，農閑時鄰里鄉親還可以隨意地互相走動、幫忙、聊天；不像城里，門一關，一幢樓里的人都不認識，找個說話的人也沒有……總而言之，母親是一百個不愿意來城里小住，而只是在我孩子剛出生時來幫我照顧孩子住過一段時間。

我忽然覺得，原來香樟樹總是以它獨特的方式挺拔著身體活在屬于它自己的那片土地上，它們總是默默地開放，默默地凋謝，然后迎接新生，不知不覺間就把新綠播撒到人間，從不張揚。【責編 王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