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他

她和他住在同一幢樓房里，上班——下班，下班——上班，經(jīng)常能相遇，或同向而行，或面對面走過。她見到他，總要笑一笑。這笑，不是媚笑，也沒有半點挑逗的意思，笑中除了包含著正常的禮義外，更多的是那種當老師的見到上進好學的學生時的舒心和愜意。

她是老師，機械廠工人業(yè)余職校的老師。兩年前她剛調(diào)來時，人們對這位年輕貌美的少婦并沒有抱多大的熱情，因為她是一個局長的女兒。人們對當今人事工作上的裙帶關(guān)系深惡痛絕，當官的子女都干輕松的時髦的工作，誰知道她有沒有真才實學呢？

“她不錯！”不久，人們這樣評價她。哪方面不錯呢？一，相貌不錯。她有苗條的身材、眉目清秀的臉蛋。就像看戲一樣，演員長得漂亮，戲自然叫人看得下去。人們愿意和她說話，愿意聽她上課。二，態(tài)度不錯。她逢人便笑，露出一排整齊的潔白的牙齒。對于個別學員的鉆牛角尖的提問，她從不惱火，從不不耐煩。三，水平不錯。至于是多高的水平，很難說出，既然是老師，那么她的學識在這群“工人老大哥”中間，當然是鶴立雞群的了。

他是學生，機械廠工人業(yè)余職校的學生。又是地地道道的工人，已經(jīng)干了十多年車工，現(xiàn)在每天仍然要在車床邊站八小時。他相貌平平，衣著簡樸，在如今服裝花樣翻新，牛仔褲、羽絨服、獵裝風靡之時，從衣著上看，你簡直無法分辨他是上班還是下了班。他不善言談，不論見了誰，一律矜持地笑笑，笑得單調(diào)、乏味、傻乎乎。但他學習卻很認真，上課聽得虔誠，完成作業(yè)一絲不茍，稱得上是學員中的佼佼者。她每逢見到他就笑一笑，是因為他成績好？還是這好成績里有她的功勞呢？大概兼而有之或是后者更為強烈吧！沒有好老師，哪有好學生呢？

他喜歡看她笑。她從他對面走來，只隔幾步遠的時候，她笑了，露出一排細密、整齊、潔白的牙齒。這笑給人平易近人的感覺，這笑洋溢著女人的奔放熱情，這笑也給他留下青春躁動的遐想。

一個星期天的早晨。這是一個美妙的星期天的早晨呵！天空湛藍湛藍，神秘而遙遠。和煦的風，輕輕地掀動著林蔭道旁的楊樹葉子，發(fā)出迷人的沙沙聲。他坐在石凳上，勾著頭，旁若無人地看一本厚書。這里遠離生活區(qū)，沒有現(xiàn)代家用電子發(fā)聲設(shè)備的聒噪和人們的喧嘩，這里幽靜而涼爽。他常來。

一會兒，她也來了。她從這經(jīng)過，白底碎花的連衣裙，紅色的高跟鞋，肩挎別致的小包，打扮得花枝招展。見了他，她站住了，嫣然一笑說：“用功啦，看什么書？”聽到聲音他抬起頭來，見是她，立即很有禮貌地站起身，亮亮書的封面說：“斯湯達的《紅與黑》。”“啊，小說！”她笑著，又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眉頭，煞有介事地說：“下周要考試了，你要考出好成績，考得好，可以參加全市的比賽呢！”他連忙點了點頭，嘴里“嗯嗯”著。她笑笑又說：“我有金屬工藝學題解，要你去拿，你怎么不去呢？”面對她光彩奪目的姿色和甜甜的話語，他不知是受寵若驚呢，還是有點不知所措？他望著她，傻傻地笑著，不知該如何作答。

“金屬工藝學題解有不懂的，盡管問我，我告訴你。”她欲走又停，用手抿抿耳邊的頭發(fā)，忽然轉(zhuǎn)了話題，說：“知道不，蜂窩煤好不好買？”

“應該好買。”他說，“平時挺擠，現(xiàn)在是月初，月初通常是清閑的。”

“你有空嗎？”

“有。也可以說是沒有。”他說，“你要買煤？”

她沒立時作答，下意識地把挎包從左肩換到右肩，好像難于啟齒，笑笑說，“想麻煩麻煩你，我婆婆的姐姐家沒煤燒了。”

“好的。”他合上書本。

她對他的爽快并不覺得意外。她說：“只是路遠了點兒，在城郊柳葉村，路窄，要用板車拖才行。”

他猶豫了一下，說：“行！我去借車吧。”

一天，機械廠里彩旗招展、熱鬧非凡。寬大橫幅上寫著的“熱烈祝賀廠科協(xié)成立”幾個大字更是吸引全廠職工的眼球。成立大會在廠工人業(yè)余職校教室里舉行，市科協(xié)領(lǐng)導、廠長書記們、工程師技術(shù)員們及各科室負責人魚貫而入。她也來了。

突然，她發(fā)現(xiàn)了他，他端坐在最后一排椅子上。她想起他上課總喜歡坐在最后一排。她皺了一下眉頭，在第三排的空位上坐下了。剛坐下，她又站起，站起又坐下，最后她還是起身，走到他面前，說：“你也來了？”沒等他回話，又俯下身子，耳語般輕聲說：“這不是上課，是廠科協(xié)會員開會哩！”

她第一次與他這樣近距離說話，他聞到了她吹來的令人陶醉的茉莉花香氣。他定定神說：“他、他們說，我是當然會員……”

她不解：“當然會員？！”

他正要掏出“省科協(xié)科普創(chuàng)作協(xié)會會員證”給她看，她已轉(zhuǎn)身走了。

她和他依然每天相遇，至少有兩三次，多時有五六次，或同向而行，或面對面走過。他每次見到她都要習慣性地用點點頭的方式打打招呼。但她每次都木著臉，目不斜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