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邵燕君]
2008年開春第一期的期刊收獲頗豐。
《十月》推出了汪曾祺先生早期的一組小說(其中包括處女作),其意義不僅在于是“名人少作”,更在于其中體現了汪先生的小說理念,更與其后期名作有內在關聯。
《收獲》推出的王安憶的《驕傲的皮匠》,延續了《長恨歌》、《富萍》以來的風韻,以精密的文字細剖上海文化的內核,耐心沉著,充滿煙火氣又不流于世俗瑣碎,堪稱王安憶近幾年來最好的作品。
《人民文學》中,李浩的《等待莫根斯坦恩的遺產》完全像一篇翻譯小說,不僅主題,甚至小說中的人名、地名、環境、語言、注釋、文化等都有著十足的“翻譯味兒”。讀這樣的小說不禁讓人想起王小波在《我的文學師承》中曾說的,中國現代文學最好的范本是優秀的翻譯小說,李浩本篇小說未必取得多圓滿的藝術成功,但其努力在當代創作中有填補空白的實驗意義。
《鐘山》推出的陳中華的《脫臼》是一篇值得關注的新人佳作。身為新聞記者的作者以鮮活的現實經驗、扎實的寫實功力、深切的人道情懷揭示了“當代丐幫”這一特殊社會群體的內在生活狀態和倫理秩序,尤其對“自愿脫臼”的“殘疾兒”身心所受摧殘的描寫令人動容,在豐富當代創作的文學經驗上有可貴的拓展性,藝術上也頗為成功。魯敏的《墻上的父親》在保持了作家一貫溫柔敦厚風格的同時,在哲理深度和情感深度上達到了較好的融合,可稱魯敏近期集中發表的一系列小說中最出色的一篇。
《大家》也一改去年困頓混亂之象,推出幾篇有難度系數的作品,尤其是盛可以的《缺乏經驗的世界》,以冒犯常規并新鮮生猛的女性經驗、搔首弄姿又凌厲狠準語言展現了一個不被男人(以及大多數女人)所知的女性心理世界,讀后令人咋舌并痛快。
[刊評]
看《大家》 陳新榜
今年第1期《大家》有5個中篇和10個短篇小說,數量可觀,整體質量也不錯,其中不乏《缺乏經驗的世界》、《說謊者》、《鏡子與刀》等有難度指數的作品。和前幾期的混亂困頓相比,本期《大家》頗有起色,呈現了一些新年的新氣象。
盛可以的小說素以元氣充沛見長,刀鋒所向,無不刺穿,正如她在本期對話中所言:“準確、簡單、直接、徹底”。發在本期頭條的《缺乏經驗的世界》(短篇)以天女散花般的花哨語言,將一個韶華已殘的女作家在火車上對鄰座少年的欲望寫得繽紛而洶涌,頗有袒胸自剖之勢,甚為生猛。小說中主人公在女作家、女人、雌性幾個層面間糾纏沖突,充滿經驗的她面對缺乏經驗的男性,從偽裝沒有經驗開始進行試探、引誘,不斷騰挪進退,仿佛在跳一曲火熱的探戈,并因之而激動、慌亂、懊惱;她把年輕的圓臉女生當成競爭對手和障礙,帶著戒備、厭煩與嫉妒與之周旋。直到小說結束的下車之時,她不得不接受自己的一無所獲,為與自己的年長色衰相伴的污濁經驗飲恨不已:無論她在內心如何搔首弄姿,自始至終都只是單人獨舞,她還是無法進入那個“缺乏經驗的世界”。短短萬把字的小說充滿了感情欲望交織的洶涌澎湃、變幻莫測,幾乎內爆。不過,或許由于性別經驗的不同,這篇小說女讀者讀來大都叫好,而在一些男讀者看來,顯得有些顧影自憐躑躅不前。
[女讀者插話]
盛可以的《缺乏經驗的世界》以一種生猛之態,毫不掩飾地張揚女性的欲望,且毫無顧忌地將其赤裸裸地放大與夸張。在如此坦率、不恭、具有侵犯性的女性自白面前,林白、陳染那個時代的女性意識已然溫順得過時了。它刷新了我們這個時代的女性經驗,熟悉又新鮮,凌厲而親切。
在一次短途旅行中,一個對男女之事“充滿了經驗”的成熟女人,與“缺乏經驗”的花季少男邂逅,遂在內心攪起了萬里風波。她時而悔恨自己充滿了“經驗”的人生,時而怨尤對待“經驗”男女之間的不平等(“經驗”豐富對于男人來說是一種魅力,對于女人而言則意味著遠離了清純與青春),時而欲掩蓋自己的“經驗”豐富,時而又期待憑這豐富的“經驗”能勾引到心儀的獵物。總之,在男性那里具有優勢的“經驗”在一個瀕臨凋謝的女人這里,成了棄之可惜、食之無味的“雞肋”。所有的“戲”都由這女人獨自扮演與導演,她按捺不住內心洶涌的欲望,以一副顧盼生姿、親切可愛的模樣披掛上陣,試圖抓住這短短的旅程實現鴛鴦夢。可是,在對方的“缺乏經驗”面前,她蠢蠢欲動的心機不斷地被清醒的另一自我所審判,窺見自己的渾濁與可恥。
主人公的“女作家”身份被分解為“女人”與“作家”。“女人”令她欲望充盈,渴望難抑,“作家”則冷眼旁觀,略帶嘲諷與憐憫地看著這場獨角戲。于是,我們聽見了兩種聲音交錯在火車的咣當聲中,彼此碰撞出炫目的火花。自卑與自尊、自責與自憐、貪婪與隱忍、興奮與惆悵使小說如鐘擺般忽上忽下,此復調又給小說帶來了飽滿的張力。
小說的語言十分性感。古漢語的語法與生僻詞語鑲嵌在描述之中,華麗而做作。雖嫵媚妖冶、扭捏作態,卻在搔首弄姿中別具一種狠與準的力道。它直截了當地刻進了生命本質的紋路之中,徹底融入了小說灑脫不羈的欲望敘述之中。不做作的欲望與做作的語言,構成一種奇妙的搭配,像這小說一樣,令人過目難忘。
——曉南
徐則臣《鏡子與刀》(短篇)延續了作者的“花街”系列故事,特別的是小說中的兩個少年不是通過語言而是通過鏡子與刀反射的陽光進行交流和嬉戲。啞少年穆魚借助鏡子把拿著殺魚刀的朋友九果引向其父通奸的院落,殺魚刀刺進了父親的胸腔,發出鮮紅艷麗的光。在這篇小說中,“花街”所代表的成人世界充滿了賣淫和通奸的污濁,而鏡子與刀折射著陽光,是未被污染純凈天真的少年世界,小說的張力正是產生于這兩個世界的對立。作者把勁力集中在兩個少年如何通過用鏡子與刀的獨特方式進行交流,也正是這絲絲入扣的細致刻畫使情節自然而然地推進,小說因此而圓熟流暢。不過,或許是由于用力過于集中,對兩個少年心理的把握似乎有點隔。
樂于挑戰難度的李浩常在小說中進行試驗,此次的《說謊者》(中篇小說)無疑是他對前輩卡夫卡的一次致敬。小說背景落在文革時期,村民潘林莫名其妙地被逮捕,經過漫長的審訊中他才漸漸得知自己被捕是由于卷入村莊里的一件謀殺案。小說的主人公潘林面臨著這樣一個悖論式的境遇:他被警察預設為有罪,因而不得不自我洗清,然而無論他如何辯解,都被認為是撒謊,逃脫不了警察對他的指控。與其說小說在批判“文革”以及“有罪推定”等社會現實,不如說小說彌漫的夢魘般氛圍始終指向一個卡夫卡式的命題——人何以說謊,一個被認定為說謊者的人如何才能證明自己的誠實?小說主要靠人物的對話推進,作者在語言、細節等各種設置方面一絲不茍,故事的推進也就順理成章。假如能使形而上思考和社會現實描繪結合得更為水乳交融,作品或許能進入更豐富的意義空間。
王松《我們的故事》(中篇)、溫亞軍《東方紅》(短篇)敘事圓熟,都沒什么毛病,就是不能給人新鮮感——構成小說的主要元素在同類作品中屢見不鮮,讀過后感覺像是溫習。王十月兩篇筆記體短篇小說《殺人者》、《還頭記》雖不是驚人之作,然而短小精悍,是筆者較為偏愛的作品。韓銀梅的短篇《六約站》寫一個失偶的退休老干部的性心理、《洗澡》寫一個老太太在公共澡堂的遭遇,揭開了老年人不為人知的心理世界,寫得頗為熨帖,可惜缺了點勁頭,顯得有些疲沓。
“先鋒”欄目中的《復眼》(丘雷,短篇)無非要把一個“復眼”的隱喻投射到某些乏味平庸的社會表象上,其“先鋒味”甚至還不如《螞蟻搬家》(冉萬正,短篇),后者雖然沒有多少可以落實的根據,起碼還能給人描繪一幅河流般的螞蟻群逃亡的魔幻景觀。楊襲的兩個短篇中,《菜狗來旺》寫一只流浪狗受財主寵愛后借勢進行報復,構思頗有趣,可惜視點把握不穩,敘述也嫌蕪雜。揚昭《漂白》(中篇)是個不折不扣的通俗故事,技法很是粗糙。
據稱是“后深圳”小說的《小茵》(王順健,中篇)造出一個要生遍所有膚色的孩子、用身體讓全世界成為一個大家庭的夢想家小茵——這種令人啼笑皆非的想象居然被煞有介事地寫出。而敘述者“我”更是一再訴說小舅如何傷害童年時的“我”,為自己和表妹發生不倫關系的行為辯護,更是讓人反感。同樣涉及不倫關系,本期郭海燕《殊途》(中篇)中的夫妻雙方是在彼此血淋淋地撕扯后才克服對不倫關系的心結——這種反應顯然更為合理,因而能獲得理解。而《小茵》在處理得極為不夠的情況下,居然就這樣沾沾自喜地端上,實在令人反感。
《大家》2008年第1期推薦篇目:盛可以《缺乏經驗的世界》(短篇)
[推薦]
汪曾祺:《悒郁》、《燈下》、《喚車》、《最響的炮仗》
短篇,《十月》2008年第1期
點評者:叢治辰
《十月》2008年第1期以汪曾祺先生的一組早期作品打頭,確實為雜志走入新的一年壯了聲勢,其中《悒郁》一篇更是經此組作品的輯校者解志熙教授考證,認定為汪曾祺先生的處女作,具有格外重要的意義。汪曾祺很早就自覺到短篇小說文體創新的問題,“我們寧可一個短篇小說像詩歌,像散文,像戲,什么也不像也行,可是不愿意它太像個小說,那只有注定它的死滅。”(《短篇小說的本質》,1947年5月31日天津《益世報·文學周刊》第43期)而在文體創新當中尤其注意語言的力量,在晚年的多篇創作談中都專門地談及這個問題。這使得他的小說情節淡化而語言精煉,常有小品美文的情致韻味,《受戒》等即是代表,而在處女作中,這樣的風格已初見萌芽。《悒郁》中的少女銀子,活潑而羞澀地穿過金色的黃昏,也穿過自己初次萌發的青春。而這穿越在汪曾祺寫來,就如她少女的情懷一樣朦朧而美好,乍讀來看不到清晰的情節,只有大片大片黃昏的景色,銀子的內心情愫閃爍其中。那些美好的景色,像是作者寫下的,又像是銀子看到的;銀子那叫人捉摸不透的情愫,仿佛是作者說破,卻又像銀子欲說還休的自語。惟有用了這樣散文化的筆法,才能將少女心思寫得這樣微妙。
若不是“王二”和“陳相公”這兩個名字,很難將《燈下》與汪曾祺后來的作品《異秉》聯系在一起,更難看出后者是從前者修改得來,如解志熙所說,這已完全是兩篇不同的小說。《異秉》以王二的“發達”為線索,寫出小人物們卑微而溫情的追求與幸福;而《燈下》全無焦點中心,只散散漫漫寫來,勾畫出黃昏入夜時分一幅燈下的市井浮世繪。汪曾祺以內斂而機巧的對話描寫,通過幾個小人物的交談,即勾連起他們身影背后的世事人情來,益見其語言造詣,及對世俗生活的深刻體察。
相比《悒郁》和《燈下》對所謂短篇小說標準“清淡”式的冒犯,《喚車》的現代性特征更加明顯和突出。從形式上,小說暗暗轉換敘述視角,時而以一個知識分子“我”展開內心獨白,時而又“想象”人力車夫的日常生活。從內容上,人力車夫是“五四”以來小說家最感興趣的勞動者形象,而汪曾祺對人力車夫的描寫則獨樹一幟,并不表達知識分子一廂情愿的廉價同情,反而是對照這些勞動者們對于生活樸素的熱愛和活力,見出知識分子的孱弱和無聊,顯得頗有新意。
《最響的炮仗》里,炮仗店孟老板因破產而不得不把女兒嫁給素來厭惡的保安隊隊長,汪曾祺花了大筆墨寫炮仗的工藝和炮仗店紅火時候的好時光,使小說有種如老舍《斷魂槍》般的挽歌氣息。而炮仗店之所以破產,乃是因保安隊的禁止焰火,汪曾祺以之為挽歌指出了較為明確的兇手,即現代的國家機器。正是在此意義上,小說結尾時,已成保安隊長老泰山的孟老板放響三個炮仗,那大咧咧響徹山谷的回聲不僅有挽歌的寂寥悲愴,更諷刺性地包含了一種富有反抗意味的憤恨。與前三篇相比,這一篇大概對所謂短篇小說標準文體的冒犯最小,卻也正因最像小說,而讀起來更加舒服。早期創作的青澀漸漸消退,汪曾祺先生的筆觸更加圓潤了。
王安憶:《驕傲的皮匠》
中篇,《收獲》2008年第1期
點評者:曉南
《驕傲的皮匠》堪稱近幾年來作者最好的小說。小說帶著《長恨歌》的風韻,將大上海小里弄中的人情心態、世俗政治描繪得絲絲入扣,滴水不漏。鄉下來的小皮匠如何在上海這個眾所周知的倨傲虛榮的城市夾縫中贏得尊嚴,這是一個不大不小的難題。作者所選擇的中篇尺幅正好容納這一幅工筆畫,一支筆在小皮匠、銀娣、銀娣的丈夫小弟以及對銀娣有點意思的爺叔、對爺叔有意思的金蓉、愛嚼舌頭的金蓉婆婆老太之間兜兜轉轉,把個弄堂里的杯水風波攪得風生水起。作者既能浸淫其中,將市井生活的毫厘之微品咂入味;又能跳脫其外,在平俗生活的精神品質中覓得珍奇。王安憶善于分析的長處在此運用得恰到好處:既無《啟蒙時代》的鋪張空疏,又無《新加坡人》的理念先行,全因作者對這生活的深透把握與對其理性的謹慎克制,將那理念之核心裝扮得豐腴動人,分外勻停自然、沉著安嫻。最為難得的,是結尾點到為止的微妙,讓小說陡然有了超越生活的品質。飽有歷練的作者站在高處,圓熟老到地周旋于小說的節奏與韻律之間,使其渾然為一個精美的藝術品。
李浩:《等待莫根斯坦恩的遺產》
中篇,《人民文學》2008年第3期。
點評者:魏冬峰
倘若隱去作者的名字,相信讀者會毫不猶豫地認為這是一篇翻譯小說。這不僅因為小說處理的是一個“等待戈多”般的“西方”命題,更因為,小說中的人名、地名、環境、語言、注釋、文化等都有著十足的“翻譯味兒”。“一戰”后的德國艾蓬小鎮,極度貧困的人們把希望寄托在傳說中要運回艾蓬的美籍德國富翁莫根斯坦恩的百萬遺產上,雖然即使直到小說結束,每個人也都不知道這筆遺產是“遙遙無期還是馬上就會到來”,但這個傳說依然支撐他們繼續忍受貧困、繼續懶惰、繼續等待甚至奢侈地修建廣場、學校、劇院、游泳池——用傳說中的遺產向銀行抵押來的貸款,“等莫根斯坦恩的遺產一到”幾乎成了小鎮居民的常用語,這是他們活下去的希望,是他們懶惰奢侈的借口,更是他們此生的“信仰”,以至于懷疑者們甚至像被處置的異教徒那樣被“關進了牢房”。經歷了《圣經》、希特勒之后的世界還將如何對待信仰、人性這樣的命題,《等待莫根斯坦恩的遺產》試圖越過遙遠的時空在與海納·米勒、君特·格拉斯、貝克特等西方作家的單向交流中對此做出危險卻不失鋒利的探討。
陳中華:《脫臼》
中篇,《鐘山》2008年第1期
點評者:丁幸娜
目前作為《大眾日報》記者的陳中華,身份在記者、編輯、書商、作家之間不斷流轉,似乎更有機會接收來自底層社會的信息;而“文以載道”、“針砭時代”的寫作理念,也使作家更有書寫這類作品的使命感。
《脫臼》主要展現了城市底層乞丐兒的生存狀態,表達了作者對弱勢群體的人道主義關懷和現實主義的批判精神。小說由給“瓜蛋”脫臼的場景寫起,講述了來自貧困農村的瓜蛋、劉鍋、小米等乞丐兒在領頭“二叔”的帶領之下,在城市里不斷流浪和乞討的故事。這里面有陰險狡猾的欺詐和剝削,有為了乞討而脫臼的疼痛與殘忍,有乞丐兒之間的斗智斗勇,有暗中進行的對于女孩的性騷擾,有孩子對親情的向往和依戀,有同伴之間合謀逃跑又相互取暖的溫情。作者真正地深入到了這個特殊的社會階層之中,掌握了他們的背景來源、謀生手段、競爭方式、居住飲食的生活細節、倫理道德體系、復雜微妙的人際關系以及這個階層與外部世界的關系等。以上因素相互關聯、相互影響,形成了一個有機的社會系統。正是因為作者熟知這套社會系統,把握了人物之間的角斗關系,小說才顯得底氣實足。《脫臼》可以算是一部比較典型的寫“底層苦難”的作品,卻絕無一些“趕潮流”的作品中普遍存在的概念化、煽情化的傾向,而是以扎實穩健的寫實功力為我們提供了關于這個特殊社會階層的新的社會經驗,因而在當代創作中具有獨特價值。
小說在藝術上頗為成功。情節豐富緊湊,內部似乎有一股緊繃的張力。題目采用“脫臼”,文章也以“脫臼”為線索,一以貫之,總領全文。作者對瓜蛋脫臼后身體上疼痛感覺的種種描寫,細致入微,使人感同身受。作者通過描寫“瓜蛋”與劉鍋的較量、與二叔之間掌控與反掌控的權力爭斗、對小米的暗戀、對疼痛的忍耐和對自己尊嚴的捍衛等,成功地塑造了這個圓形人物。故事以山東濟南為背景,通篇使用了富有地方特色的山東方言(北方方言中的華北方言),語言質樸渾厚,簡潔有力,活潑生動。另外,作為一個中年作家,作者卻采用了第一人稱限制性視角,能從兒童瓜蛋(實際年齡介于兒童與少年之間)的視角出發敘事而不顯得矯揉造作,說明了他對兒童的心理世界有著準確的把握。小說以輕松的筆調挑起了沉重的苦難:丐兒們似乎意識不到自身的苦難,因為再沉重的苦難也壓不住兒童的生氣與活力,不能毀滅他們的天真爛漫和對于未來的美好憧憬。不論如何,小說塑造的還是一個歡樂的、懵懂的、興趣十足的童年世界。小說的漏洞在于結尾:作者似乎想以“虛化”的方式來處理結尾。但瓜蛋雖然是未成年人,怎么可能無知到去臥軌以圖截肢?這樣的結局似乎不符合常理常識。
[看點]
王朔:《和我們的女兒談話》
長篇,《收獲》2008年第1期。
點評者:曉南
這是一篇頗有意思的作品。首先,它與作者另一部自傳性作品《致女兒書》同時面世,內容一致,彼此重疊。其次,這是繼王朔《看上去很美》以后的第一部長篇小說。再次,與2006年發表在《收獲》的電影劇本《夢想照進現實》異曲同工,全篇以對話貫穿始終,溢出了通常意義的小說形式。
作者構思了一個情境,將時間設置在2034年,八十多歲的老王和死去密友方言的女兒咪咪方之間進行了多次談話。促使咪咪方執著與老王談話的動因是,她要追尋父親的死因——他是否自殺以及他為什么要自殺。于是作者就獲得了評判“現在”——2004年左右以及調侃未來的自由,也獲得了自我剖白、審判、嘲弄與懺悔的自由。其實,老王也就是方言,兩人思想如出一轍,作風步調一致,甚至經歷也完全相同——都離異、前妻帶著女兒出國、自己對女兒心存愧疚。似乎老王沒有跟隨方言自殺,純粹是為了留個活口能向讀者招供。設置咪咪方、咪咪方的女兒梅瑞莎以及老王自己的女兒王扣子,也是為了安排一個批判者,使對話更有張力。應該說,這個虛擬的情境讓作者擺脫了視角的限制,可以自由行走于虛構與現實、過去、現在與未來之間,甚至作者的本我、自我與超我之間。雖然是談話,其實還是一個人的獨角戲。所有的對話都是王朔自己的口吻——一如既往的貧。只不過以往的小說中這種貧還多由人物扮演,這一回作者則徹底撕掉了面具,赤膊上陣,肆意發泄了一回。以對話的形式結構小說,表面上標新立異,其實是一把雙刃劍,它固然使作者獲得了自由發泄、免去結構、情節設計之苦,卻在省力的同時,也損害了敘事動力。當一個長篇小說中沒有故事、沒有情節、沒有結構、沒有描寫,只有對話時,即使是滿紙幽默的相聲也難以吸引讀者一直津津有味地看下去。當一種新形式的發明不是一種挑戰而是一種懶惰時,當形式革新的效果不如傳統形式時,這種形式的嘗試只能為我們提供一個反面教材,因為它沒有為我們提供更有意義的東西。
楊志軍:《藏獒3》
長篇,《當代》2008年第1期
點評者:閆作雷
本篇是《藏獒》的終結篇。地獄食肉魔、格薩爾寶劍、多吉來吧三條線如兩條支流一條干流交匯于故事的結尾。格薩爾寶劍篇無疑是小說的核心,故事類似于遠古的部落爭戰,為了爭奪藏巴拉索羅,部落間的藏獒展開了慘烈的廝殺。因此各部落的藏獒尤其是獒王的“武功”就顯得特別重要。部落戰爭實際上變成了一場藏獒間的擂臺賽,獲勝的部落將得到象征權利和吉祥的格薩爾寶劍,成為新的“武林盟主”。如此看來,這哪里是在寫草原的奪權斗爭與恩怨情仇,明明是以藏獒為主角的武俠小說。多吉來吧篇明顯游離于整個故事之外,讀者期待多吉來吧回到西結古草原會與地獄食肉魔大戰一場并最終打敗它;而多吉來吧歷盡千難萬險如奧德賽般回來之后,結果卻是“轟然倒地”,沒有了更多的敘事功能。而且,為了表現多吉來吧的悍猛剛毅、堅定忠誠,返鄉中作者設計的各種有驚無險的困境則不免顯得俗套,困境無非是獲得好心人的拯救、高人的指點、對手的折服、甚至母狗的殉情,最后化險為夷,英雄凱旋。地獄食肉魔篇先是把地獄食肉魔的陰森恐怖、威猛毒辣渲染到了極致,雖然邪惡戰勝不了正義的模式讀者了然于心,但最后地獄食肉魔牽強地被老邁的獒王岡日森格一擊而敗,還是顯出敘述上的頭重腳輕和虛張聲勢。
不知是為了歷史化還是為了增強批判性,在這個宣揚愛與仁慈的大眾通俗故事里還存在著一套“文革”話語,但卻顯得無力,與小說格格不入;再者,小說的語言并不是粗獷,而是真正的粗糙。藏巴拉索羅是大愛與仁慈、寬容與和平的象征,在這個意義上,父親、活佛及一切忠誠仁愛的藏獒都是藏巴拉索羅。這才是觸動讀者的所在。
魯敏:《墻上的父親》
中篇,《鐘山》2008年第1期
點評者:丁幸娜
小說以一段“交易式的婚姻”為線索,帶出了母女三人二十多年來相依為命、捉襟見肘的寒微生活,譜寫了一曲辛酸苦澀的動人悲歌;而母女的諸多苦難都與已因車禍去世、并不深愛他們的父親相關:“墻上的父親”(畫像)成了母親的抱怨對象,也成了所有苦難的根源和謎底。
從表面上看,小說僅僅著意于細節上的精雕細刻。然而這里所謂的細節,從更大程度上來說,是心靈的細節:小說以人物的心靈為線索,追蹤著心靈每一瞬間的細微波動。人物心理順著客觀情勢而起伏波動,緊貼著具體的情境,做到了內外的一致。魯敏對于生活的理解是透徹的,她真正進入到了母女三人的生活之中,進入了生活的每一細微之處。她的細節描寫,不完全依賴技巧,而是包含了她對這種生活的全部理解。從總體而言,小說不追求波瀾壯闊的情節,只是一路順著生活講過去,依靠生活細節的逐步累積,將讀者的情緒推向高潮并抵達自己的哲理深度:小說在最后的部分進行了適度的煽情和升華:對于不公平生活的忍耐和承受、對于未來生活的含淚祈禱,使作品具有了哲理意味和情感深度。
這是一篇關注心靈、刻畫靈魂,同時又富有世俗生活氣息的小說,并殘留著作家早年小說中的先鋒色彩,尤其是對于人物怪癖的經營上,這與作者對心靈世界的高度關注有關。這些怪癖都是殘酷的現實生活對于人物心靈扭曲的結果,如王薇的貪食偷竊癥,王薔的偷窺癥,情感潔癖癥。可惜在對怪僻的描寫上尚缺乏有獨創性的細節,在一些最需要功力推進的關鍵點上,每每“不經意”地滑過。值得一提的是,小說中有的元素是作家已經使用過的:例如“購物狂腿貨癖”形象(《未卜》),因夫妻生活乏味而有婚外情的丈夫形象(《白圍脖》、《逝者的恩澤》、《取景器》)等,不過,作者總能將這些舊元素一再翻轉重組,創作出新的小說。作品最大的破綻是一次準確無誤的心理咨詢:這誠然給作者創造了向讀者解釋人物行為和心理的機會,但卻與整體的敘述相脫離,仿佛是專為解釋而插入的,顯得過于刻意、直露、生硬;而小說的大部分篇幅似乎也成為了這段“精神分析”的形象化演繹。總之,小說以對生活的感悟和細節的刻畫勝人一籌,但有的地方功力欠缺,稍顯稚拙。
魯敏:《紙醉》
中篇,《人民文學》2008年第1期。
點評者:魏冬峰
小說中聰慧美麗的啞女開音與大元小元兩兄弟之間隱秘曲折卻不知所終的感情故事很容易令人想到沈從文先生的《邊城》中翠翠和大佬二佬的故事。只是《邊城》里濃郁的湘西風情在《紙醉》里被置換成了對開音剪紙藝術的描寫。大概,作者極為珍愛自己筆下的人物,既不愿玷污他們的美好情感又想給他們一個合理的出路,于是不得不將求助于上大學、打工、上電視等蘊含了情節上的豐富可能性卻也極為“當下”的符號。這樣的安排自然打破了小說原有的內在自足性,淡化了開音與大元小元問那種清涼潔凈的感覺。也許,凡是涉及“當下”的故事,都大抵如此吧。即便如此,像極了《邊城》的“試圖說出句什么深明大義的遼闊預言,卻始終,沒有想出句合適的來”這般不像結尾的結尾依然給了我們重溫經典含蓄之美的機會。
責編:吳 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