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葉彌
葉彌,女,1964年6月生于蘇州。1994年開始發表小說,被認為是目前中國最具實力的青年女作家之一,現任職于《蘇州》雜志。主要作品有:《粉紅手冊》《成長如蛻》《錢幣的正反兩面》《美哉少年》《現在》《城市的露珠》《小女人》《郎情妾意》《明月寺》等。
導語:
葉彌的小說有一種深邃的生命體驗與率真開放的敘事智慧。葉彌將筆力鎖定在普通人們的日常生活之上,更多地展示社會中下層的人物,透過這些小人物的生命走向,透析、審察中國轉型期所出現的社會倫理沉淪、價值信念式微等一系列社會問題,通過他們生命過程中的喪失與艱辛來表達對弱小生命的關懷以及對生命荒誕與疼痛本質的思索。
葉彌的小說似乎拒絕了精雕細琢,多以自然率真的寫作姿態,直截了當、一針見血地呈現她所要呈現的東西,表達的沖動顯得如此之急切,以致許多時候它們不太講究“章法”。她的小說能夠讓我們觸摸到生活的質感。
另一個有意思的現象是:出現在九十年代文壇上的時候,正值女性主義小說大行其道,而葉彌的小說,女性不是充斥她的文本空間的唯一的風景。這表明葉彌沒有受風氣的熏染,而是專注于自己的領地的經驗的或理性的書寫與思考。當然,作為一個女性作家,葉彌的小說對女性生存境遇的關注也是顯而易見的。所以,當我們以最為客觀的價值視角看待葉彌的小說時,我們會發現,作為一個真正的自覺寫作者,葉彌在控制著人物,也著力在控制著她所描述的世界,并在這種描述中著力實現與世界的和解。有人說:“回視葉彌小說中所敘寫的生命圖景,可以清晰地看到作為一個日漸成熟的女作家,她對人性本質、生命狀態的深度觀照與思索,在平淡、冷靜、從容的敘述中揭示出生命的疼痛與現實的荒謬。這是她對生命、生活的領悟與審度,以及在此之上的指涉生命底蘊與本質的智性釋放。”我們可以這樣看待葉彌的大悲憫。
關鍵詞:
小說 人物 作家與外部世界
姜廣平(以下簡稱姜):對于六十年代出生的作家而言,你出現在文壇顯然比起很多人來是一個遲到者。你在30歲時才開始發表第一篇小說。怎么直到這個年齡才開始經營文學呢?
葉:我30歲那年在《蘇州雜志》上發表了一篇三千字的小說,叫《名廚》。我有一個伯伯叫吳涌根,給林彪燒過飯,別人稱他為“江南廚王”。有一次,我們一起結伴回無錫鄉下老家,我仿佛看到了他的內心。于是以他為原型寫了這一篇習作。在這之前,大約十七八歲的時候,我也做過文學夢,在報紙上發表過一篇千字小小說。
事實上,我從來就沒有真正離開過文學,哪怕我不看書、不寫作。文學一直離我很近,只是我不想面對它。30歲開始經營文學確實晚了一些,但人是無法決定什么時候做什么事的。經營文學前,我結了婚,有了一個6歲的兒子,早早地做完了一些事。而我對生活的感受也在那時候飽和到一觸即發。于是,只有文學能讓我走進一個新天地。
姜:在決定走上文學之路的時候,你是怎么想的?那時候,你如何看待文學?現在,你又如何看待文學?
葉:每個作家看待文學都是差不多的,既有神圣的一面,又有世俗的一面。我也一樣,從寫作到現在,幾乎沒變過。這個不需要多想,甚至不需要想。就是這樣,“不思量,自難忘。”
姜:說一說你的筆名好嗎?我很想搞懂你為什么要用這樣一個筆名?是不是因為你的原名太過于大眾化了?
葉:我的本名叫周潔。叫這個名字的人很多。我碰到過幾次,路上有人叫我,回頭一看,是叫別人。1996年,我的中篇小說《成長如蛻》托《雨花》雜志的姜利敏先生轉給《鐘山》,賈夢瑋看過以后決定發表,但他和徐兆淮先生都建議我用一個筆名,原因也是我的本名太大眾化。取筆名時我分兩個步驟:一、決定姓葉,因為我媽姓葉。二、翻字典。允許自己隨機翻十次。我記得翻到第五次就看到“彌”這個字,我喜歡這個字。就這么簡單。
姜:你似乎也不求作品的數量。寫得從容不迫。以前我講范小青,坐在美麗的蘇州城里,心閑氣定地寫著小說。我覺得這樣的話也可以放在你身上。
葉:我寫作時并不從容不迫,也不氣定神閑。相反,絕大多數時候,我總是非常煩躁,坐立不安。這種狀態,影響了我多出作品。因為我不愿意進入這種狀態。每次我不得不坐下寫作的時候,我總是想:唉,又要寫了。
我不喜歡讓文學成為我的終生事業,也不能承受它給我帶來的心靈上的摩擦。
不能不寫嗎?不能。那就少寫點吧。
寫好《成長如蛻》后,如果不是賈夢瑋一再催促的話,很可能我就與文學保持一種疏遠的關系。當時,也有許多人認為我到此為止了。
真能結束,倒是一件好事,不能結束,那走下去。對于文學,我現在真的認命了。有一次我對林舟說:也許我會找到替代它(文學)的東西。林舟說:你找不到了。要能找到的話,你老早找到了。
姜:《成長如蛻》中弟弟的形象無疑作為一種典型形象進入了文學的畫廊,這一文學形象的浮出水面,也奠定了你在文學世界里的地位。現在,論述弟弟的形象意義已經不再是我們要做的事了,我現在想問的是,你寫作的當時,怎么會有刻畫這一形象的沖動的?
葉:《成長如蛻》發表后,賈夢瑋對我說:你得到了許多贊揚。我在路上看到林舟時,就問他:是不是文壇上實在沒有小說,《成長如蛻》才引人注目。我記得林舟當時推著自行車站在那兒,臉上一片迷茫,不知道怎么回答我。
今天看來,我還覺得我的問話有道理。對于我來說,《成長如蛻》是一篇簡單的小說,語言也一般,不值得玩味,更像是寫在墻上的一句口號。這句口號意思就是活著多么艱難。弟弟實際上就是我,弟弟活不下去了,其實就是我活不下去了。這也是我的寫作沖動。
每個作家都有他固定的結尾模式,這個模式也是作家本人逃不過的宿命。我讓弟弟有了那么一個結局,弟弟的問題解決了,但我的問題還沒解決,我對生活的迷惑還在。我以為寫完《成長如蛻》以后,我的心理就得到了疏導,從此后就會安靜。其實不然,弟弟沒有得到救贖,我也始終承受著他沉重的生活。
姜:現在,我回頭看這一形象,仍然覺得非常感動。弟弟燭照出我們現實中一些人的庸俗與平庸,譬如,你在小說里也寫道:“我想弟弟所在的西藏,月亮會比此時此地的月亮更干凈。但我不會為了追求一個干凈的月亮跑到西藏去。這當中有著復雜的取舍,體現了一個人是否真正的成熟。”這里面存在著一種世俗的關懷。但對于唯美的東西,我現在也有著一種疑問,為什么那么些唯美的東西在生活中難以存在呢?
葉:唯美是讓我們做夢的,夢是人類生活中最偉大的東西。若生活中存在唯美,我們就不能做夢了。
姜:譬如弟弟在大柳莊的經歷使他形成了特定的審美取向,但我想,大柳莊其實也就是人們心中的理想的圣地,與人們的期待有著很大的距離。到最后,大柳莊其實也失落了,甚至在當時,大柳莊也就只是一種最表象的東西吸引了弟弟。所以,弟弟最終的所謂報答也就得不到相應的回應了,不但沒有了神圣的情感,就連唯美的內容也全都被抽盡了。讀這篇作品時,我再度被你作品里飽和而富有力度的審美與哲學所感染。
葉:這么復雜?
姜:這里面有著玄機。我覺得《明月寺》里這種飽含著某種關于愛情與生活常識的玄機,更像水樣地漫開在小說文本里,讓人覺得作者是不動聲色但又是有意為之的要讓讀者覺出愛情的存在與生活的深不可測。
葉:《明月寺》寫了一種逃遁在外的愛情,看似世外桃源,其實在俗世里承受的原封不動地帶過來了。在那種安靜的環境下,痛苦還會被放大。
姜:《城市里的露珠》里有《成長如蛻》里的余緒。有朋友跟我談起過這篇小說,認為這篇小說多少有點時尚的影響,寫到了中產階級、舞廳、時尚化的東西,認為這一篇小說你背離了你一開始的東西。但我覺得從陸行這個人身上,我覺得你仍然有著某種堅守的東西。
葉:這篇小說沒什么好談的。那一年我學開車,認識了幾個女人,我對她們的生活不熟悉。我想,也許我能描繪某種不熟悉的生活。
姜:這篇小說是不是可以理解為你對現實的挑戰?抑或是對現實的失望?
葉:沒有。我寫這篇小說最大的收獲是獲得了一種想象:一個在路上戴面紗的女人,她有著長長的染成栗色的頭發。她有一個愛人,永遠在路上行走。我也像不少女人一樣,留過長長的頭發,但我從來沒像她那樣,在路上戴面紗。那種美是唯我獨尊的,是每個女人的夢想。
姜:對《成長如蛻》作一個界定,我覺得始終是困難的。界定只能揭示出這篇小說的一個方面。對小說的理解,我仍然堅持它是一種混沌結構,也是一個混沌體,它可能讓你覺得它講了什么,但它其實只是一種展現與呈示。所以,用術語講的話,就是所謂的放射型結構。《成長如蛻》所展示的東西無疑是多角度的。當然,界定它是一篇成長小說我覺得也還可以。以弟弟的眼光觀照這個世界,對弟弟的世界觀與成長作出“我”的評價。不知道這樣說是不是可以?
葉:沒有評價。當然我是想評價的,作家都有控制人物的欲望。但我一面寫著,一面就對弟弟的生活作出了讓步。他的世界觀與成長是社會的,不是我的。
姜:當然,說到成長,我覺得《美哉少年》這個長篇將觸覺伸向了人的更深的內心,質樸與狡黠,悲憫與仇視,這些都是人性中非常繁復的一面。但李不安流浪歸來后,學會了理解與寬容,這同樣也是一種成長吧?
葉:不是成長。與弟弟一樣,是成熟。成長的內容更為豐富,是多面性的。而成熟則是單一的,一個腦子正常的人都會成熟。成熟就是讓你更容易接受別人,也讓別人更容易接受你。我還沒有看到過一個精彩的成長人生。我的所謂的成長小說里,實際上包含著某種墮落。這么說有點偏激。但我同時也認可中庸之道,人是社會性的,我希望人在不損害別人的前提下盡量活好。
姜:當然,我始終愿意問一問作家,小說何為?我估計,一千個小說家有一千個答案。《成長如蛻》中所展現的人所喪失的絕不僅僅是沉重的軀殼,還有許多純粹、明凈的人性側面,而面對生命的這樣一種狀態,一個當事者在抵抗著真純的喪失卻又無能為力地疼痛與無奈。想到這一點,我就很想問,道德的高標是不是小說應該弘揚的呢?
葉:這也是我的疑問。
姜:《成長如蛻》如果寫的是一種剝離,《美哉少年》則寫了一種尋回,一種回歸。這兩篇小說仿佛正好為你的小說歷程畫了一個圓圈。
葉:什么圓圈?你千萬別替我畫圓圈。一說圓圈我就想起阿Q的圓圈。
姜:這兩篇小說的道德話題是非常凝重的。小說如果挑戰道德又將會是一種什么樣的情景呢?在我看來,很多優秀的作品,其實恰恰就是挑戰道德的。
葉:當道德成為束縛心靈的腐朽的東西時,挑戰道德才有意義。
姜:這就聯系到一個唯美的問題了。我同樣覺得很多作品已遠離了審美的東西。這大概是近些年來,小說層出不窮,但卻缺少杰作的原因。
葉:一篇小說杰作包含兩個方面:小說表面的和內在的。表面的包括語言之美和意境之美,這是小說一望而知的魅力。內在的是小說對人性各個側面所作的真相描述,或超越真相作為對人類心靈補償的幻描述。這是小說具有的力量。魅力和力量,這兩個方面是小說的一陰一陽。
姜:《成長如蛻》里有一聲重重的陳年的嘆息,《城市里的露珠》我覺得是從現在這個角度為一種生長的東西嘆息。人們在這種生長的東西里,非常迷惘,不知所從。
葉:是啊,我們不能追究一些東西。物化的社會里最脆弱的是心靈,不是我們的作家才氣不夠,而是心靈已承受不起一枝筆帶來的分量。
姜:這樣我就想到你的小說《現在》。我覺得這是一篇極富哲學意味的小說,它從時間上,將我們留在了現在,想要回去的路已被堵死。這些被堵死的路,很有可能就是自己壘起的墻,就像主人公全金一樣。
葉:不是自己壘起的。是他人壘起的,自己想拆而不能。
姜:你的這兩篇小說我覺得也是能被真正地看作女性小說的。《現在》寫的是女性無法走出但終于走出某種心境的小說,《城市的露珠》題目本身非常有意味,是不是要展現這些女性的不合時宜或者與生活格格不入呢?
葉:她們都是生活中的人,怎么會與生活格格不入呢?她們用各種方式想活得好一些。
姜:《小女人》寫的是底層女性。你的大部分小說都是在寫弄堂里的底層灰色生活。倒是《城市里的露珠》有點像一次偶然的時尚演練。
葉:《小女人》也是一樣,盡管她在生活中失去了很多,但她始終努力著。我尊重她展示給我的生活,那不是灰色的,那是充滿生機的。
我的大部分小說也不是寫弄堂里的底層灰色生活,我的能力還達不到都寫弄堂里的底層生活,灰色的更達不到。
姜:但這篇小說有某種堅硬與鋒利的東西,譬如你寫到柴麗娟這個人時,講了這樣一句非常精彩的話:現代浪漫的愛情純粹就是體力問題。而這一點,我理解的就是它關涉到生活的質量。生活質量不僅僅是人們的某種追求,在這樣的社會形態下,我覺得它更是一種人文關懷與一種社會公平。你是不是持這樣的愛情倫理觀與愛情社會觀呢?
葉:誰會拒絕您這頂高帽子呢?謝謝。
姜:鳳毛無疑是一個堅定的女性,但天性中似乎又有些猶疑,一種小女人的狐疑與舉棋不定。你曾說過你的寫作是一種在房間里的夢游,這篇小說里有夢游也有鬼魅的影子,是不是想象力放縱的結果呢?
葉:再次感謝您。
姜:說到愛情的社會觀,我覺得這里有更深刻的東西。我嘆服于你的“抓住”。你抓住了生活的本質的內涵。鳳毛的母親“年青時是個嫻靜的女人,不知不覺地變成一個又犟又愛嘮叨的女人,近年來,更是進了一步,學會了羞辱自己和咒罵別人。自尊心很強的樣子,卻建立在毀滅自尊心的基礎上”。
葉:這不是我思考的結果,這也不是生活的一個特例。許多女人都是這樣過來的,她們開始像鳳毛一樣忠于生活理想,后來就像鳳毛的母親一樣沮喪。中國的女人很苦,我總是害怕中國的女人會被苦難的生活毀了。女人若毀了,男人還會學好嗎?
姜:你的小說無疑是非常堅硬的。《現在》是現在對過去的碰撞與抵抗,《兩世悲傷》與《成長如蛻》是人與人的碰撞,人與環境的碰撞。你的小說同樣展示了一種疼痛。你的小說一如你的出道較晚一樣,一下子就顯出了某種厚重。不知道你自己如何看待你的這些前期的小說。
葉:不能評價。
姜:說到這種堅硬,我發現你的很多小說里,人物之間的關系也是非常堅硬的,哪怕是父子與夫妻之間。譬如我讀《美哉少年》時,又再一次感覺到,在《城市里的露珠》等篇什里的人物關系,在這里又出現了,像朱雪琴與李不安的關系,堅硬到讓李夢安恍惚的地步。這樣的關系配置,在你的眾多小說里隨處可見,這是一種對生活的正確的還是歪曲了的描述?
葉:看你在生活的什么地方。
姜:與這種關系相應的是,你筆下的人物總有些在旁人看來是不可思議的怪異的行為,還是那篇《美哉少年》,很多情節都讓人覺得不可思議,如李夢安夫婦房事中朱雪琴對兒子說的話,李夢安夫婦會到青島去看一個漂亮的售票員。這樣的怪異與荒誕在其他小說里也有很多,有些甚至主宰了情節的走向,譬如《黃色的故事》里,爬電線桿看女人洗澡的細節,寫得那么認真,認真得有點執著。對了,認真得有點執著,這是我讀你小說時產生的感覺。這是不是你做小說的基本態度或者說是你對世界觀照的基本態度?
葉:我們的生活本身就是非常荒誕的。生活里發生的許多事如果照搬到小說里,你會認為這是極不真實的。我們的國家畢竟在不遠的以前經歷過天翻地覆的革命,更經歷了“文革”。現在,我們一切向前看,一切向錢看,沒有對以前的事進行反思。所以,舞臺上演著的還是荒誕人生——會越來越荒誕。
姜:這里我想起了省略這個話題。有人講過,小說的藝術就是一種省略的藝術。不知你如何看省略這個說法。我讀《美哉少年》時,發現你切入得非常快,一點不拖泥帶水。跟我們大多數作家將細節重復回放或放大有著本質的不同。你有沒有考慮到這樣的寫法有時候會失之粗糙?
葉:如果小說顯得粗糙,那不是切入的速度問題。
姜:李不安對這個世界似乎是仇視的態度。而那個老刺猬卻擔任起了道德教化的任務,告訴李不安要熱愛自己的母親,即使母親曾經有過不對。但我們又發現,老刺猬與這個世界,有時候也是一種非常對立的關系。
葉:是的,非常矛盾。但是他不得不把兩者統一起來,因為他要給孩子們做榜樣,要讓孩子們心靈充滿希望。這是一個普通人的努力,是人的本能。
姜:想起李敬澤評價你的《黃色的故事》,他將你的小說和一位詩人的詩放在一起,進行了一番相互詮釋。我知道,在你,你未必有與詩人溝通的意思,但是你的小說里,詩思與詩的語言隨處可見,即如《美哉少年》里寫唐寡婦為李不安做衣服時,寫到的這一句:棉花和布堆在一起,看一眼都覺得溫暖。我覺得這就是一句非常深刻而動人的詩。像這樣的詩思,你是如何捏合進你的小說里的?很有一些小說家走上小說寫作之路前是寫過詩的。你在此前有過詩歌訓練嗎?
葉:很小的時候,愛畫畫和寫詩。小說里面有詩情畫意,一個女作家是很容易做到的。每一個女人都是詩人。
姜:關于荒誕,我想問的是《美哉少年》是不是有意向這個方向作過努力?對于這篇小說所展示的文革背景,你是想表現一種歷史的荒誕還是想表現一種生活與現實的荒誕?
葉:真實的荒誕,不需要有意為之。歷史、生活、現實互為一體。
姜:讀完《美哉少年》,我覺得內心涌動著一種憂傷。那是一種帶有溫情的憂傷,是一種被感動的憂傷。即使是在文革的背景下,人性仍然有著最溫情的一面,這是不是你想要表達的主題?
葉:這里沒有我意志強加的地方。每一種生活都存在著殘酷和溫情,這種巨大的反差并不只是人類所有。
姜:當然,從這個意義上講,這篇小說仍然是一篇成長小說。它以一個人的內心精神的成長,完成了對自身的救贖與這個世界的和解。緊張感徹底松弛下來,而溫和、愛卻開始執著地生長,所以我說這是一種精神的成長,是一種遠離了政治的成長。
葉:人類的每一種成長,都不應該與政治有關。如果政治讓人成長,那是一個悲劇。
姜:《大笑上天堂》似乎與你很多小說的路數不太一樣。小說的基調非常黑暗與模糊,這是不是你對底層生活的一種界定?
葉:這篇小說并不黑暗。幾個頑皮的孩子和一個頑皮的母親,他們在陰暗的生活中所表現出的快樂,這種快樂如嬰兒一樣,是無知的,純凈的。他們讓沉重的父親笑著到世界的另一頭去了。
姜:關于宗教,我覺得是我們所不得不提到的東西,你的很多篇小說都與教民啊、耶穌教啊什么的有關。蘇北鄉村的宗教狀況這是很多作家都沒有能關注到的地方,你為什么卻看到并將它寫進了小說?在你看來,蘇北百姓們的那種宗教究竟是一樣什么東西?是安慰還是寄托?
葉:蘇北鄉村相對蘇南來說比較窮,但把蘇北放在整個中國來看,它還不是窮的,而且這個地方有它獨特的文化。吳文化的概念已深入人心,在吳文化的掩蓋下,我們忽略了蘇北文化。這個文化也是宗教興起的基礎。我把它看作蘇北文化的一部分,它在別的國家是精神和肉體的救贖,在這里則轉化為對俗世的物質要求,這種要求是虛幻的,滿足不了的。
姜:現實社會里的教民,與意識形態有著什么樣的不合拍呢?我更多地覺得,鄉村里的宗教,真是一種人民的鴉片,是一種精神的撫摸。
葉:現實社會里的教民,他們與意識形態完全是分離的。沒有一個讓精神升到天堂的環境,所以這里的宗教還是現世的,他們對宗教的要求正如我在《耶穌的圣光》里所描繪的那樣,用精神去要求物質。這與宗教的意識形態相去甚遠。民間的佛教也是這樣。中華民族是一個現實得可怕的民族。因為現實,所以她必定崛起。
姜:你的《父親與騙子》、《司馬的繩子》都寫于2002年吧。這一年,我發現你與世界的關系不太緊張了。這些作品,沒有了那種與現實的尖銳對抗、對真相的無情逼視,而是表現出與世界和解的態度。但《黃色故事》是個例外,尖銳照樣存在,而且又顯示出了某種文化的內涵。關于文化,我覺得這可能是你的一篇較有突出意識的一篇。你不著意于文化,這似乎是你與范小青這些蘇州作家不相雷同的地方。
葉:確實,我是在2002年開始起與世界和解。這是林舟首先發現的,剛開始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想主要的原因是我自己感到累了,必須松弛,哪怕是一個階段。
關于文化,我從來不去想它,我從小就四處為家,沒有一個地方的文化能長久地駐足在我心里。如果我今后一直生活在蘇州,也許會在小說里流露出蘇州的文化氣息。
姜:你的小說,無論是外部的結構還是內在的意蘊,似乎都沒有過多地對小說修辭的追求。你的小說與你的為人,似乎可以用得上一句老話,叫作文如其人,自然率真,拒絕以精雕細琢的面目示人,呈現你所要呈現的,表達你所要表達的。你有沒有考慮過這樣的寫作風格會讓人覺得你在表達上過于沖動急切,會落得寫作不講究之譏?畢竟,小說于讀者而言,還是一種神圣的文字。
葉:我想起西奧多·德萊塞,他的致命傷就是語言粗率,所以在他死后,他的文學地位一落千丈。
蘇南一帶的文人,自古以來就熱衷于玩味文字,明清以來精巧的小品歷歷可見。我不愛雕琢,但也絕對不想粗糙。我寫作時,切入很快,表達也沖動急切,這是特點,不是方式。如果我的寫作大家都認為不講究,那肯定不是這方面帶來的因素,而是小說該到位的地方沒有到位。
作家寫作的時候都有特定的個性,哪一種個性都不是壞事,關鍵在怎么協調個性和小說之間的關系。
姜:已經有人注意到你小說的哲思化的追求了,譬如《成長如蛻》、《現在》。但這類小說的哲思化,是從小說的情節和作者的敘事立場上可以體會到的。而像《黃色的故事》、《美哉少年》、《天鵝絨》這樣的小說,則是從人的性格或命運中頑強地透示出一種哲學的堅硬,這些我們平常人并不認為是哲學的東西,卻成了別人繞不過去的東西。譬如那篇《天鵝絨》,在讓語詞與物聯結起來的努力失敗后,人物的耐心最終失去了,因而悲劇隨之發生了。
葉:哲學是不能追求的,我尤其反對作家的哲思化追求。哲學存在于生活之中。筆緊跟著生活,哲學就來了。
姜:在語詞與物之間的這種努力,是不是你在寫小說之前的一種預設?我覺得這個短篇非常出色,有著某種天才化的東西在里面。
葉:沒有預設。若作預設,我就失去寫作的興趣了。只有未知的才能引起我寫作的興趣。我的寫作中,“娛己”是最重要的,其次才是娛人。
姜:但這樣的小說,我可能擔心讀者群的失落。你對你的讀者作過預期嗎?他們可能是些什么人?你覺得你與讀者之間會存在什么樣的對抗?
葉:無法預期。我與讀者之間不存在對抗,我又不會摁著讀者的脖子硬叫他讀我的小說。但我不能考慮讀者的要求,他們的要求是多變的,在文字和稿紙中間,唯一不變的是我自己的要求。
姜:當然,有人說,你的小說“常常像一枚尖利的石子,從我們試圖遮蔽的虛弱而又虛假的生活層面劃過,逼迫我們直面一種真實。還有,在尖銳逼人的真實中尋求超越的可能性”。我覺得,你這樣的小說風格確實有這樣的效果。就像當年郭沫若談郁達夫的小說讓人感到作假的困難。
葉:我已不再想咄咄逼人了。
姜:我覺得你的語言非常快捷,所謂鞭辟入里,可能就是那種特點。但《明月寺》卻平淡舒緩而又生機充盈,不動聲色卻又自然大氣。
葉:我與世界進行著和解,我已不再想咄咄逼人。所以,我要尋找另一種語言的表達。
姜:我還想再回到小說修辭上,小說在我看來,只是一種完美的呈現,寫作者應該盡量不要發出聲音。這一點,我覺得巴赫金談得也非常充分。可是,我們總能在你的小說里聽到你的多余的聲音。你為什么要讓你的這些多余的聲音放在作品里,你不擔心你的作品會因此而遭到某種破壞嗎?
葉:這個問題問得好。有人在1998年就向我提出這個問題,這個人到去年還在不屈不撓苦口婆心地勸導。我從來沒改,有時候,我太想發出自己的聲音了,憑什么小說里就不能有自己的聲音?就這樣。
姜:我可能還不會苦口婆心地那樣勸導你。我是一個忠實而又不怎么肯聽作者擺布的閱讀者或者潛對話者。但客觀上說,《成長如蛻》里有很多敘述者主觀而強硬的進入。有些進入,似乎會讓人覺得是很無理的。這是不是你想要產生某種敘述的張力,所以直接站出來提醒讀者?
葉:不,我只是想提醒自己,我始終沒有把文字淹沒在我自己的小說里。
姜:我的這些提問里,當然含有我的對你的作品的一些基本的看法。這些看法,都只是個人之見。每一個評論家應該說評論的姿態與方式都不相同。但在我,選擇作家對話肯定是煞費心思的。我早就讀你的小說,我一開始并不知道你竟然與我有著相同的文化背景。這些年來,我一直關心著你的小說,但我覺得評論界對你的小說似乎沒有給予太多的關注。
葉:小說的好壞說到底只是作家個人的事。我有一些搞評論的朋友,我尊重他們,他們對我很真誠,對我寄予希望,也像你一樣,給予我有用的意見。他們知道哪樣方式對我好。
姜:讀《城市里的露珠》時,我總想問你一個問題,當然,這個問題從一開始閱讀你的小說時就想問了,當你出道時,其實有著更多的女作家與你同時出道,那些女性作家們基本上清一色地是以書寫女性與時尚為標志,有的甚至就是人們常說起的用身體寫作或用下半身寫作。而你卻選擇了與她們相反的路子。我們可以理解為這是你的堅守嗎?你堅守著你應該堅守的東西,拒絕著這個浮華時代的泡沫。我們可以理解為這是你的創作的清醒吧?
葉:對一個寫作者來說,反叛性別很重要。
姜:同是蘇州女性作家,我其實對范小青與你一直是看好的。你們都有一種難得的大氣。你很少專門描述女性的生活,至少女性問題不是充斥你的文本空間的唯一的風景。你似乎對生活底層的人們更為關注。里巷里的小女人,田野里的農婦,流浪的孩子,孤獨的行者……都一起奔至你的筆下,這是不是蘇北的鄉村生活給你帶來的對生活關注的開闊呢?
葉:是的。從農村到城市,我見過形形式式的人物。寫得這么雜,也許不是好事。
姜:我發現在你的筆下,人物與這個世界的緊張關系,有時更多的表現為兩代人之間的緊張。你似乎對這一點有著某種情結。《成長如蛻》寫的是父子緊張,《美哉少年》寫的也是父子和母子的緊張。而那篇《無處躲藏》竟然也有著對父母的潛在的反抗和抵觸情緒。你為什么要這樣刻意地表現這種緊張與和解?這是不是你對生活關注的一個重要的視角呢?我覺得很多作家都執著于某一樣東西的開掘與展示。
葉:生活里的緊張隨處可見,我是把一些一瞬間的東西小說化了。
姜:把一瞬間的東西小說化了,這樣的說法值得玩味。新作《猛虎》里的父女關系也是非同尋常的。這些關系,你是如何進行生活之于文學的觀照的?
葉:天上的月亮和水中的月亮。水里的月亮因為水的關系,會與天上的月亮不同。我就是水。
姜:還有一個問題,你筆下的父親形象特別多。最近看到的一篇《父親與騙子》,又同樣寫到了父親。而且這一個父親形象與其他作品中的父親相比,更有點意味,更有點理想色彩,也似乎更講原則。只是讓人想不通的是父親何以對一個騙子那么懷念?
葉:因為父親對他周圍的人都失望。具備普遍道德水準的人,有時候不如一個騙子。這也是我的看法,何況那個騙子是關心父親的。
姜:在現實生活中,你是不是對父親這一角色思慮得特別多?對這樣的角色,你如何進行其倫理定位?或者干脆就不給予定位?
葉:因為不能給父親這一角色定位,所以總是寫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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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一:漫說葉彌及其小說(有刪節)
印象中(很可能不確)最早讀過的葉彌小說大概是《成長如蛻》。當時互相并不認識,但對此作卻是印象深刻,記得還曾同朋友談過。后來知道,這篇小說算是葉彌的成名作,此前,她也曾有一些作品發表。現在來看,即使在所謂成長小說、青春小說已成泛濫之勢的今天,這篇小說仍屬其中的不俗之作,特別是小說筆調的從容和凝練不太像是一個小女人所為。(當時“小女人散文”塵埃甫定,“美女作家”之名也已叫開了。)葉彌在蘇州這塊溫柔甜膩之鄉的出現,實在是別有一種“驚艷”之感的。但也正因為不從俗,葉彌的作品雖然多為文學圈中人看好,卻似乎并不被媒體和市場特別青睞。好在她其實也并不看中外界的評論,寫小說在她更多地是屬于個人的一種業余愛好。葉彌的起始寫作,時間是較晚的,開始好像也并不刻意要去做一個作家。她的生活境況看上去比較優裕,這多少抵消了可能會有的以寫作搏名利的動機。所以她顯得從容,也寫得從容。十多年以后,她的作品數量仍然是非常少的,但作品的成熟度卻遠在許多作家之上。如果把她的作品放在差不多同代的作家中相比的話,我會覺得她的小說寫得最踏實,而且,氣度也最豁達。從容的心態和大氣的性格,使葉彌的小說能夠進入到故事內在肌理的細密隱幽之中,同時不失超拔的想象和意蘊。接觸到她的為人個性之后,會覺得她的小說要比她的為人更成熟。準確地說,她的小說超出了我們一般對一個女作家的通常想象。因此,在文壇也像演藝場一樣被人為劃分出“實力派”、“本色派”、“偶像派”之類形象定位時,葉彌無疑是被視為實力派作家的。
對大多數年輕作家來說,寫到一定的時候,或多或少會發生一個寫作轉型或調整的問題。從我所看到的葉彌的小說而言,似乎還沒有出現這個問題的跡象。雖然她在世紀之交那幾年里發表在《人民文學》《作家雜志》和《鐘山》上的幾篇小說顯示出了較以前更多、更新的思考意向和寫作可能,但我把這種文學表達元素的豐富性和復雜性更多地理解為是葉彌持續至今的小說寫作的一種展開和深化。她的寫作起點甚高,視野也相當開闊,包容性很大,加之敘述老練扎實,應該還沒有到發生轉型的時節。換句話也可以說,在已經看到的可能性上,葉彌的寫作資源還有充分的潛力,正有待于產生出她寫作生涯中的一部真正的杰作。鑒于葉彌的寫作姿態,我對此既有信心也有耐心。(吳俊)
之二:小人物是時代鮮活的細胞
1997年讀《成長如蛻》的時候,我記住了葉彌這個名字,當時我們兩個人生活的城市相距不過兩個多小時,后來我跑遠了,差不多相距30個小時,但我心里老是惦掛著她的作品。到《作家》發表她《猛虎》的時候,我就想,一旦有適當的機會,我是一定要說說她的作品的。說說我作為一個讀者的驚喜,作為一個編輯的感嘆。《長篇小說選刊》選了她的《美哉少年》,這當然是一部值得一說的小說。神清氣爽。我用這四個字表述葉彌小說給我的基本印象。她總是寫得那么干凈、利落,甚至是自信和篤定。文字里洋溢著女性的,不,是江南女性的那種獨特的神清氣爽。她甚至讓你相信,小說就該這么去寫。她很像回事地表達著。
葉彌是個率真的人,說她愛憎分明也不為過。差不多在去年這個時候,《文學報》發表了一篇文章《修理廠廠長葉彌》,在這篇題目有點奇怪的文章中,作者荊歌大致的意思是說,葉彌很有些個性,修理人的時候毫不手軟(自然就有點廠長的味道),當然那是對方“活該”被修理的時候,而正是這“天性里的別扭,說來就來的生硬,加上她的寬廣和善良,成就了她的小說。”這當然不是題外話,怎么說,一個作家的性格都是和他(她)的作品“血肉相連”的。
寫小人物是葉彌的拿手好戲,她一路寫來盡是不起眼的鄰里家常,是普通人處在當今這個復雜多變時代中的寧靜與不安。這些小人物的聲音與氣息卻又一定是與她息息相通的。她所表述的經驗與感覺始終沒有被實用理性所遮蔽,她總是直截了當、一針見血進入人物的生存狀態,其速度和力度,是不容你轉移注意力的。可以這樣說,在《美哉少年》中,小說人物李不安的天真與善良,正是那個時代的天真與善良,也正是葉彌的天真與善良。李不安寄托了葉彌對那個時代的獨特追憶。正如葉彌自己說的那樣,“我從來不敢輕視看似普通甚至落魄的人們,他們身上的光彩比我們想象的多。”
葉彌小說的另一特點是充滿智性和悲憫情懷。你不能說她表達的東西不沉重,《美哉少年》中幾個人物的經歷和成長,幾乎是血淚沾襟的,是鉆心疼痛的,生命中的無奈和荒誕就像影子一樣相伴左右……但是,作品的智性足以讓人暫時放棄唉聲嘆氣,也許,苦難中的詩意更具有人性的質量。文學的象征意義也因此被作者推向了讀者的視野。12歲的少年李不安,在父親被無辜囚禁,母親為解救父親而出賣自己的情況下,開始了他的理想之旅——到青島去看望美女陶二三。12歲,當然還是一個孩子,但那個年代,我們的國家又有幾個人是真正的“成人”呢?我們不怕吃苦,也有承受苦難的能力,問題是,我們該如何消化這個苦難?苦難本身不過是一種生存狀態,一個人既可能因為它而強大,也可能因為它而懦弱。沒有“選擇”的苦難其實是沒有道德價值的,苦難中孕育出的理想才顯得彌足珍貴。李不安的理想之旅,看似自然而然,輕松隨意,只是通過一個少年的“出走”,抒發一下小人物對美的渴望,實際上卻暗藏了一個時代的重量。
葉彌小說的敘述邏輯是不即不離,適度的距離很好地展露了她的智性之光,她讓人領略到了她對小人物的特殊認知,不單單是同情。她用李不安的行為證明了一個道理:美的魅力是永恒的不可扼殺的。她會讓每一個讀者也和小說人物一樣,“忽”地在心頭閃過想去看看青島美女的念頭,其實呢,這念頭是渴望尋覓自己心里的那個“美”而產生的,她還安在嗎?于是,時代鮮活的細胞激活了我們麻木的想象力。有人稱葉彌是“新活力”小說的領軍人物,一點兒不錯,她的小說就是有股子鮮活的力量。(馬季)
責編:吳 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