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華將軍的夫人王新蘭

王新蘭，原名心蘭，是肖華將軍的夫人。在長征路上，是當時最小的女紅軍戰(zhàn)士。王新蘭，1924年6月出生于四川宣漢，五六歲就開始送情報，9歲便參加紅軍，11歲時隨紅四方面軍長征。1955年被授予上校軍銜，1985年12月離休(正軍職)。

王新蘭從小就受到革命的熏陶，11歲隨紅四方面軍長征時，兩次翻雪山，三次過草地，多次在昏迷中走到死亡邊緣。但是，她硬是用稚嫩的雙腳走完了長征路，隨同大部隊勝利到達陜北。

這位長征路上年紀最小的女紅軍，因與肖華的動人愛情，經(jīng)歷更加傳奇。那時，羅榮桓熱心為他倆搭鵲橋，毛澤東拍電報讓她去“約會”，兩人戰(zhàn)地成親，相濡以沫幾十載，在“文革”時期又歷經(jīng)磨難。這對革命夫妻的喜喜悲悲，令人感嘆。

紅色啟蒙

最初的革命教育和紅星情結(jié)

“哥哥當紅軍，弟弟要同行。莫說我年紀小，當個通訊兵……”當年紅軍打下四川宣漢城時，一個滿臉稚氣的小女孩擠在看熱鬧的人群里，她第一次看見穿著軍裝、腰上別著盒子槍的女兵，十分羨慕。看到女兵們向群眾領(lǐng)唱革命歌謠的場面，小女孩十分激動，心想：這些女兵好威武、好漂亮，我能成為其中的一員該有多好。

這個小女孩就是王新蘭，出生于一個知識分子家里，父親王天保是前清貢生。她的叔叔王維舟是中共地下黨員，在家鄉(xiāng)創(chuàng)辦了一所新式學校——宏文小學。王新蘭5歲那年，父親送她到這里讀書。在宏文小學，王新蘭不僅讀書習字，還接受了最初的革命啟蒙教育。

1933年11月2日，宣漢縣城西門操場上隆重舉行了慶祝大會。慶祝大會上，川東游擊軍正式改編為紅四方面軍第三十三軍，王維舟被任命為軍長。大會盛況空前，大街小巷被擠得水泄不通。幾十年后，王新蘭回憶起那天的盛況還記憶猶新，她說：“那天，姐姐帶著我，半夜就起床了，我們一人舉著一面小旗，跟在隊伍里，向會場走去。離宣漢城還有好幾里路，就聽到從那里傳來的鑼鼓聲和鞭炮聲。一進城，就被滿眼的標語、紅旗和此起彼落的口號聲包圍了。”

王新蘭從來沒有看見過那么多人的聚會，十分興奮。她遠遠地看見站在操場上的叔叔王維舟第一次穿上了正規(guī)的軍裝，刮了臉，顯得很精神。

幾天后，王新蘭的姐姐王心國也參加了紅軍，分配到紅四方面軍宣傳委員會。看到姐姐戴上了綴著紅五星的八角帽，王新蘭又高興又羨慕，整天蹦蹦跳跳地跟在姐姐和女紅軍的后面，一會兒跟著學歌謠，一會兒幫著刷標語。

王新蘭找到隊伍上的人，要求當紅軍，人家說她年紀太小，不行；王新蘭又到另一個征兵點去問，還是不行。王新蘭悶悶不樂，姐姐知道她的心思，答應(yīng)她到了12歲，一定幫她當上兵，因為當時紅四軍里有一個12歲的宣傳員。

姐姐把王新蘭領(lǐng)到紅四軍政治部主任徐立清跟前，經(jīng)過一番軟磨硬纏，終于使紅軍收下了王新蘭。這一年，王新蘭9歲。

王新蘭被分到紅四軍宣傳委員會，和姐姐住在一起。王新蘭回憶說：“我穿上專門為我做的一套小軍裝，戴上紅五星八角帽，心里別提多高興啦。”

后來，紅四軍成立宣傳隊，王新蘭就成了一名小宣傳員，天天跟著老同志學簡譜、吹笛子、吹簫、打洋鼓，是宣傳隊里的多面手，經(jīng)常參加自編的戲劇或舞蹈演出，給戰(zhàn)士們鼓勁。

萬里長征

爬雪山過草地挑戰(zhàn)生存極限

“同志們，加勁走，趕快穿過大風口。莫歇勁，莫逗留，‘三不準’要求記心頭……”當年，在寒冷的風口上，王新蘭打著小竹板，向路過的部隊一遍又一遍地說著爛熟的順口溜。

1935年春，紅四方面軍西渡嘉陵江，開始長征。這年3月30日晚，在望不到頭的隊伍里，不到11歲的紅軍娃王新蘭邁著稚嫩的小腿，被宣傳隊的大姐姐們攙扶著，登上了渡江的木船。

部隊打仗時，王新蘭她們就和群眾一起搶救傷員，有時一天要抬幾百個傷員。王新蘭年紀小，抬不動重傷員，就扶著輕傷員走。長征路上，有王新蘭的地方，總有許多笑聲。可是過江半個多月后，有人發(fā)現(xiàn)聽不到她的笑聲了。原來，王新蘭染上了重傷寒，吃不下飯，身體一天比一天虛弱。王新蘭不斷地提醒自己，千萬不能掉隊，這時候掉隊，等著自己的只有死亡。

一天早晨，王新蘭掙扎著剛走了幾公里，眼前一黑，一頭栽倒在地。戰(zhàn)友們用樹枝扎了擔架，抬著她繼續(xù)往前走。部隊走到川西時，她已牙關(guān)緊閉，不省人事，沒過多久，頭發(fā)、眉毛全都脫落了。宣傳隊的一位大姐抱著一線希望，天天把飯嚼爛，掰開她的嘴，一點點地喂她。漸漸地，王新蘭又奇跡般地睜開了眼睛。

王新蘭躺在擔架上，被戰(zhàn)友們抬著走了1個多月。漸漸地，她開始能夠進食了，臉色也好了起來。部隊到達理番時，她已能勉強坐起來了，死神與她擦身而過。病好了，王新蘭重新參加宣傳隊的工作，每天跑前跑后地從事宣傳鼓動工作。

6月，部隊到達懋功，一、四方面軍勝利會師。王新蘭回憶說，當時到處熱氣騰騰，空氣中充滿了歌聲和笑聲。那些日子，王新蘭每天都有演出，唱歌、跳舞、吹口琴，忙得不亦樂乎。

部隊在懋功停留了一段時間，但沒有籌到多少糧食。8月上旬，部隊在毛澤東的直接率領(lǐng)下，從毛兒蓋出發(fā)進入草地。

茫茫草地，已經(jīng)多少個世紀沒有人踩過。王新蘭背著一條線毯，穿著一雙草鞋，帶著一根橫笛，拄著一根小棍，緊跟著前邊的同志，走進草地。

一天、兩天、三天……他們在草地上走啊走啊，前方終于出現(xiàn)了樹木，草地走到了盡頭。王新蘭抑制不住淚水，與同伴們緊緊地擁抱在一起。回望草地，不知有多少戰(zhàn)友倒下了，永遠留在了草地上。王新蘭說：“過雪山草地，我印象最深，因為那是在整個長征的兩年歷程當中，最艱難、最苦的，每一個戰(zhàn)士都在向生存極限挑戰(zhàn)。”

剛走出草地，張國燾就公開和黨中央搞分裂，下令紅四方面軍再次過草地南下。1935年9月中旬，王新蘭跟著部隊二過草地。

11月中旬，紅四方面軍在百丈地區(qū)與國民黨軍十數(shù)旅激戰(zhàn)，斃傷敵軍1.5萬余人，但因眾寡懸殊，自身傷亡過重，被迫撤出百丈，轉(zhuǎn)入守勢。王新蘭說，當時上面叫怎么走就怎么走，直到南下碰壁，清算張國燾分裂主義時，才知道是路線上出了問題。參加了百丈之役戰(zhàn)場救護的王新蘭說，此前還沒有看見過那么慘烈的戰(zhàn)斗，紅軍和川軍相互扭結(jié)在一起，用手撕、用嘴咬，到處是死人，尸體摞在一起，縱橫錯列，觸目驚心。王新蘭和宣傳隊的同志一次次沖進硝煙里，把一批又一批傷員抬下來。“在百丈激戰(zhàn)的七天七夜里，宣傳隊的工作特別艱難。經(jīng)過百丈這一戰(zhàn)，我覺得自己一下子長大了。”

1936年2月下旬，紅軍再次翻越夾金山、折多山等大雪山，于3月中旬到達道孚、爐霍、瞻化、甘孜一帶。此時，全軍已從南下時的8萬人銳減到4萬人，對張國燾的不滿情緒在官兵中蔓延……

7月2日，紅四方面軍主力與紅二、六軍團齊集甘孜。會師那天，洪學智組織宣傳隊敲鑼打鼓列隊歡迎，王新蘭第一次看到了聞名已久的賀龍、任弼時、關(guān)向應(yīng)等將領(lǐng)。由于朱德、任弼時、賀龍、關(guān)向應(yīng)等人的努力，南下走到絕路的張國燾不得不同意北上與中央會合。

就這樣，王新蘭隨紅四方面軍第三次走進草地。王新蘭說：“第三次過草地是最艱苦的一次，走到草地時，部隊帶的糧食都快吃光了。經(jīng)過前兩次草地行軍，草地上能吃的野菜、草根也都挖光了。進入草地不久，不少人已餓得上氣不接下氣，走著走著就看到前邊一個同志倒下了……”

10月10日，走過萬水千山的第一、二、四方面軍在甘肅會寧慶祝勝利會師，震驚中外的長征至此宣告結(jié)束。

后來采訪王新蘭時，當記者說道“您是徒步走完長征全程的年齡最小的紅軍”時，她笑了笑：“當時我的年齡小，步子小，別人走一步，我得跑兩三步，一天到晚總在不停地跑。別人走完了長征，我是跑完了長征。”

“紅色戀歌”

傳奇浪漫的戰(zhàn)地情緣

1937年春，由于出色的表現(xiàn)，王新蘭由團員直接轉(zhuǎn)為中共黨員。這時，在艱苦環(huán)境中成長起來的王新蘭長高了，長成了一個美麗的大姑娘。

7月，組織上送王新蘭去延安紅軍大學學習。她來到駐陜西三原的云陽鎮(zhèn)八路軍總部，換過介紹信后準備由此去延安。由于暴雨沖垮了通往延安的道路，王新蘭只好住在云陽鎮(zhèn)等待。當時，村子里住著即將改編的紅軍，肖華也住在這里。

第二天，王新蘭和兩個一同去延安學習的女友到村外散步。清新的空氣、勃勃的生機勾起了姑娘們的舞興，3個當過宣傳隊員的姑娘在草地上跳起了歡快的蘇聯(lián)馬刀舞，優(yōu)美的舞姿引來了許多紅軍戰(zhàn)士圍觀。一曲跳定，一聲洪亮的叫好聲傳來，王新蘭一看，原來是陳賡。陳賡向王新蘭介紹起身邊的戰(zhàn)友來：李天佑、楊勇、肖華……

介紹完畢，肖華提議讓姑娘們再跳一曲，再唱一曲。大方的姑娘們高興地同意了這個倡議，唱著跳著，幾乎演了一臺小晚會。鼓掌最熱烈的要數(shù)肖華。就這樣，王新蘭認識了肖華。

往后的日子，王新蘭每天傍晚來這里散步時，幾乎都會遇見肖華。兩人愉快地交談，她覺得他總是微笑待人，雖臉龐削瘦，卻英氣逼人。13歲的王新蘭對21歲的肖華懷有好感，心中把他當作可親的兄長。日子一久，已對王新蘭燃起愛慕之情的肖華，感覺到年紀還小的王新蘭，壓根沒明白自己表達感情的特有方式。

1個多月的時間一晃即逝，肖華知道去延安的公路快通車了。這個新任命的師政治部副主任再也坐不住了，他已經(jīng)被王新蘭點燃了愛情之火，可他馬上要率部出師抗日，而王新蘭要去延安“紅大”(“抗大”的前身)學習，如果再不向王新蘭表白自己的感情，可能就會遺憾終生了。肖華十分心急，心想：看來不借助外力，自己永遠只能是她心目中可親的大哥哥了！

一天上午，王新蘭被叫到八路軍一一五師政治部主任羅榮桓的房間。王新蘭心里直嘀咕：我又不認識他，他找我干什么呢？看著拘謹?shù)墓媚铮_榮桓先從拉家常開始，逐漸打消了王新蘭的拘謹，然后說：“我找你問個事，你喜歡肖

華嗎？”王新蘭沒遲疑，爽快地回答：“喜歡啊！”

“那你愛他嗎？”羅榮桓又追問道。王新蘭一怔，白皙的臉“刷”地一下子紅了。她一直覺得肖華可親可敬，從心里喜歡這位兄長般的“首長”，說到愛與不愛的問題，她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才好，自己年紀還小，哪想過愛情方面的事呢？屋子里出現(xiàn)了短暫的沉默，空氣顯得緊張起來。

看到王新蘭愣住了，羅榮桓接著說：“肖華說他愛你。”王新蘭的臉變得更紅了，她低著頭，只覺得心里熱呼呼的，依舊不知說什么好。

羅榮桓趁熱打鐵地說：“肖華年紀不大，本事卻不小，在一方面軍可是個名氣不小的人物。他說他愛你，不知你愛不愛他，你可以再考慮考慮。要是愛，你們之間的關(guān)系就確定下來；要是不愛他，你就直接告訴我，我去同肖華談，讓他死了這份心……”

“別，我覺得他人挺好的，我們也談得來，我也愿意和他談，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愛？”一聽羅榮桓那樣說，王新蘭急了。她確實沒想過“愛”字，但也不想出現(xiàn)“不愛”這兩個字。說完這些話，王新蘭感到挺難為情的，忙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臉。

羅榮桓聽到這里，笑著說：“那好，你認為肖華挺好，那我就要給你提個要求，你到延安后，不能再找別的男朋友了！”王新蘭回答得干干脆脆：“那當然！”接著，羅榮桓又強調(diào)：“我們還要有個君子協(xié)定，你學習結(jié)束了，前線也允許有女同志時，你要回我們一一五師工作。”王新蘭滿口答應(yīng)道：“沒問題！”

聽到這兒，羅榮桓高興地讓管理科長去點菜，說：“我有客人，招待她吃頓飯。”這時，肖華推門進來，羅榮桓對他說：“你也有坐不住的時候？好了，我?guī)湍銈儼雅_搭起來了，戲怎么唱，就看你們的了。”

一位是年輕有為的將領(lǐng)、一位是漂亮活潑的姑娘，人們稱贊他們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對”。兩人關(guān)系確定的當天，肖華就以一一五師政治部副主任身份奔赴抗戰(zhàn)前線。臨別之際，肖華送給王新蘭一床絲棉被，囑咐她：“新蘭，見物思人呵，你可不要忘了我！”王新蘭有些心酸：“嗯，你放心吧，我永遠會想著你！”王新蘭捧著肖華送的紅底碎花綠棉被，立在村口，目送著肖華飛馬離去的身影，一股以往從未體驗過的柔情在心中涌動……

“抗大”畢業(yè)后，王新蘭又被安排進軍委通訊學校學習。這是一所為紅軍和地下黨培訓無線電技術(shù)人才的通訊學校，學習內(nèi)容主要是發(fā)報知識、機械原理和英語。在通訊學校，王新蘭半年就學完了需要一年才能完成的學業(yè)，而且理論、操作都名列前茅。

1939年，王新蘭從通訊學校結(jié)業(yè)后，分配到延安紅色中華社(新華社前身)新聞臺當報務(wù)員。一天傍晚，王新蘭和女伴們在延河邊游玩談笑，她興致勃勃地唱起了剛剛學會的陜北民歌《信天游》，甜美的歌聲被前來散步的毛澤東聽到。毛澤東問：“這個女高音是誰？”有人回答說，是新聞臺的報務(wù)員，而且是肖華的對象哩！

毛澤東早在江西蘇區(qū)時就認識小有名氣的肖華，于是微笑地向王新蘭打招呼：“唱歌的小同志，你過來，你是肖華的女朋友吧，你知道肖華現(xiàn)在何地嗎，你想見他嗎？”王新蘭一看，啊，是毛澤東。頓時激動得無法言狀，紅著臉輕輕地說：“我想寫信給他，可是不清楚他的部隊現(xiàn)在轉(zhuǎn)戰(zhàn)到哪里了。”毛澤東對王新蘭說：“這樣吧，你實在想見肖華，我馬上拍個電報，讓肖華等幾天，我設(shè)法把你送過去。”可是后來肖華回電說：“主席，來電盡悉，國難時期，一切以民族利益為重，個人問題無暇顧及。”

直到1939年底，王新蘭才在黨組織的安排下到達一一五師師部。接著由羅榮桓親自安排，將王新蘭送往肖華的挺進縱隊。

1939年11月21日，是王新蘭和肖華最甜蜜的紀念日。從那天起，他們手牽著手，不再分開，共同迎接未來生活的風風雨雨。

有趣的是，王新蘭婚后不久，在敵電臺里獲悉一條新聞：“延安最近給匪首肖華送來一個美人，此人經(jīng)過特種諜報訓練，能飛身上馬，雙槍百發(fā)百中。”肖華得知，連聲笑罵：“一群無能之輩，王新蘭明明是我主動愛上的，怎么說成是送來的？他們哪里懂得我們共產(chǎn)黨人的革命情懷。”

《長征組歌》

革命史詩誕生的前前后后

“雪皚皚，野茫茫，高原寒，炊斷糧。紅軍都是鋼鐵漢，千錘百煉不怕難……”每每聽到這熟悉的歌詞和旋律，王新蘭的眼前就閃現(xiàn)出丈夫肖華創(chuàng)作《長征組歌》的情景。一唱起丈夫?qū)懙倪@首歌，當年三過草地雪山的王新蘭總是心潮起伏，長征于她的記憶太深刻了。

關(guān)于長征，美國記者斯諾曾說：“總有一天，會有人把這部激動人心的遠征史全部寫出來的。”在長征勝利30年后的1965年，12首“三七句、四八開”的系列組詩橫空出世，這就是《長征組詩》。其中10首被譜曲傳唱，一唱就是40余年，這就是《長征組歌——紅軍不怕遠征難》。組詩的作者就是王新蘭的丈夫、時任解放軍總政治部主任的肖華。

1965年7月19日，天津人民會堂，肖華第一次審看《長征組歌》排演。當時天氣炎熱，排演現(xiàn)場連電風扇都沒有。就在這樣的悶熱環(huán)境中，肖華和王新蘭卻看得十分投入。演出完畢后，肖華和王新蘭走上舞臺。有人搬來一把椅子請肖華坐下，他看了看演員們被汗水濕透的演出服，轉(zhuǎn)頭對文工團團長晨耕說：“你讓演員們把演出服脫了，都坐下吧。”

肖華說，作為長征的親歷者、戰(zhàn)斗員和指揮員，他覺得有一種巨大的歷史責任感，在推動著他寫《長征組詩》。所以，他一定要寫出來讓戰(zhàn)士們演唱，讓所有的人了解長征的故事，牢記長征的精神。他對演員們說：“你們唱得不錯，但是如果你們了解了長征，就會唱得更好！”肖華隨后說：“長征這段歷史是十分感人的，我在寫《長征組詩》的時候，淚水經(jīng)常打濕手稿。每每我寫到最艱苦的地方，就回想起那些與我一起長征過的戰(zhàn)友，他們有的已經(jīng)犧牲了。”說到這里，肖華哽咽了，王新蘭和演員們也都掉下了眼淚。

王新蘭回憶說，1934年，時年18歲的肖華跟隨紅軍主力開始了舉世聞名的長征。二萬五千里的長征路，他親身經(jīng)歷了一場場生死考驗，他忘不了當年長征路上的每一個場景，忘不了和自己一起戰(zhàn)斗生活過的戰(zhàn)友。面對長征，肖華有太多的話要說，有太多的情要訴。

1964年2月，全國肝炎流行，肖華下連隊時染上了嚴重的肝炎，呆在北京公務(wù)繁多，不利治病康復。周恩來總理指示肖華離開北京，到外地休養(yǎng)一段時間，并特別關(guān)照王新蘭一同前往，以便陪同照看。這一年4月，肖華和王新蘭來到杭州西子湖畔。此時，全軍各部隊正準備慶祝紅軍長征30周年紀念活動，不少文藝單位多次向親歷過長征的肖華約稿，這成為肖華創(chuàng)作《長征組歌》的直接動因。

“文革”期間《長征組歌》有8年沒有正式演出。1975年鄧小平主持軍委工作后，指示復排《長征組歌》。同年10月，復排后的《長征組歌》在北京展覽館劇場連演一個月，場場爆滿，反響的熱烈程度遠遠超乎演員們的想像。很多觀眾看完演出后都不坐車了，而是手挽著手，一路哼唱著《長征組歌》走回家。

真情守望

神秘“失蹤”8年的夫君

肖華對毛澤東十分崇敬，但對他身邊的江青一直保持著距離。原來，戰(zhàn)爭年代肖華在江青的家鄉(xiāng)工作時，就了解到江青品行不好。“文革”前，江青一直想到總政兼職，并找肖華談過，肖華沒有答應(yīng)。20世紀50年代，一位中央領(lǐng)導的夫人向肖華反映過葉群的男女作風問題。從那時起，肖華又成了葉群的一塊心病。“文革”開始后，林彪的權(quán)力急劇膨脹，葉群以“左”派面貌頻頻亮相，那些可能對自己政治生命構(gòu)成“威脅”的人，成了她報復的對象。于是，在對待肖華的態(tài)度上，江青和葉群有了共同語言。兩個女人議論肖華時，曾惡狠狠地說：“人家欺負咱們，咱倆聯(lián)合起來，你的仇我報，我的仇你報。”

1967年1月19日下午，中央軍委召集各大軍區(qū)負責人在京西賓館開“碰頭會”，幾位老帥和三總部、各大軍區(qū)的主要負責人參加了會議。由于會議主要研究部隊如何進行“文化大革命”的問題，中央文革小組的幾位頭頭也來了。會上，陳伯達、江青將矛頭突然指向了肖華。

江青說：“肖華是劉志堅的黑后臺，部隊執(zhí)行‘中央文革’指示不徹底，是肖華在打馬虎眼。”陳伯達緊接著說：“肖華已經(jīng)把人民解放軍拖到資產(chǎn)階級軍隊的邊緣了。其實他本人就像個紳士，而不像是個戰(zhàn)士。”陳伯達發(fā)言之后，江青、葉群等人的火力猛了起來。

江青說：“肖華是總政主任，發(fā)文件把總政與軍委并列，是什么意思？”葉群從口袋里拿出事先準備好的稿子，當著幾位老帥的面念起來，說肖華反對林副主席，破壞“文化大革命”，并將一頂“三反分子”的帽子甩給了肖華。肖華幾次要求發(fā)言，都被陳伯達、江青粗暴地制止了。

晚上，肖華回到家里，臉色很難看，顯得很疲憊。王新蘭很快就察覺到了，關(guān)切地問：“不舒服嗎？”肖華搖了搖頭。

王新蘭心里緊張，問：“會上有什么事嗎？”肖華用手扶著王新蘭的腰，把她帶進了里間屋子，臉色沉重地說：“我和你說幾句話，今天的會是沖著我來的，說我是資產(chǎn)階級軍隊的代表，說我把軍隊帶到資產(chǎn)階級的道路上去了，還讓我今晚去工人體育場參加批斗會。”

王新蘭說：“誰開的會？”肖華說：“江青。”王新蘭擔心地問：“你打算去嗎？”“去。”肖華說，他看了王新蘭一陣，又說：“我估計回不來了，萬一出了什么事，你要堅強些，幾個孩子都還小，不管出了什么事，你都要相信黨中央、毛主席。”王新蘭握著肖華的手，含著眼淚說：“你放心，不管遇到什么情況，我一定把孩子帶大。”

王新蘭回憶說，當晚，周恩來總理給陳伯達、江青分別打了電話，傳達了毛主席的有關(guān)指示，說體育場批判肖華的會不能開。然而，陳伯達、江青一伙并不甘心，當晚12點剛過，又挑動一些造反派沖擊肖華的寓所。所幸的是，肖華轉(zhuǎn)移到了西山葉劍英的家里。

造反派沒有找到肖華，于是圍攻王新蘭，質(zhì)問：“肖華在哪里？”王新蘭故意說：“他不是到工人體育場參加你們的大會去了嗎？”最后，造反派抄家也沒找到肖華，折騰到凌晨兩三點鐘，只好把王新蘭抓起來，推上汽車，關(guān)在一間小房子里，連夜輪番審問。很快，周總理知道了，對造反派頭頭進行了嚴厲批評，要求立即放人。

1967年7月，毛澤東在天安門接見紅衛(wèi)兵，要肖華參加。林彪一伙得知后，布置人截住肖華的車，致使肖華未能參加。7月25日，林彪在天安門城樓上接見了他們操縱的人，指示說：要徹底砸爛總政閻王殿。于是，肖華又被連續(xù)批斗。

1968年初的一天，當時被軟禁在京西賓館的肖華剛起床，就有四五個軍人走進屋子，其中一個30多歲的軍官對肖華說：“你跟我們走一趟，有些問題要問問你。”肖華已經(jīng)習慣了這種“提審”，他像往常一樣，戴上帽子，跟著那個人走出了屋子。肖華這一走，再沒有回來，從此，肖華在北京“失蹤”了。

其實，肖華并沒有“走”遠，他被造反派帶到了一個極其秘密的地方，關(guān)了起來。

林彪、江青也沒有放過王新蘭。當肖華被軟禁到京西賓館時，江青就在群眾大會上公開點王新蘭的名，說：“肖華是軍內(nèi)最大的走資派，他的老婆也不是個好東西。她自稱是干部子弟、將軍夫人、長征干部。她算什么長征干部？是讓人背過來的，你們應(yīng)該觸及一下她的靈魂。王新蘭傲得很，要殺殺她的威風！”

王新蘭被關(guān)在黃寺的一間小屋里，沒完沒了的審訊和批斗是日復一日的“功課”。除了逼王新蘭交待自己和肖華的問題外，還要她交待羅瑞卿等人的問題。王新蘭說自己和丈夫有缺點、有錯誤，但沒有“三反”問題；對于其他人，她一概說不知道。最后，經(jīng)江青授意，造反派給王新蘭加了一頂“假黨員”帽子。他們氣勢洶洶地說：“沒有13歲就入黨的。”王新蘭對他們的無知感到好笑，說：“你們就不懂共產(chǎn)黨的歷史。”造反派惱羞成怒，將王新蘭踢了一頓。王新蘭在黃寺被關(guān)了3年，未被作任何結(jié)論，又被莫名其妙地放出來了。

她出獄后就開始到處打聽肖華的下落，當時社會上傳言肖華已不在人世，有的說被秘密處決了，有的說自殺了，有的說病死了。后來王新蘭在一張小報上看到一條消息，消息寫道——張春橋說：“林副統(tǒng)帥說過，肖華‘三反分子’這個案子，什么人也翻不了。”王新蘭由此判斷，丈夫還活著，而且還在抗拒強加在他頭上的罪名。

為了丈夫，王新蘭給毛澤東寫了一封長信，為丈夫申訴。她找到王震，請王震通過葉劍英把信交給了毛澤東。毛澤東批示：“王新蘭說肖華不是‘三反分子’，請中央政治局討論。”但由于當時林彪、江青兩個反革命集團的干擾，對這封信的辦理也不了了之，王新蘭陷入了漫長的等待之中。

1971年春，總政的一個老水暖工輕輕地敲開了王新蘭的門，把他在松樹胡同修管道時曾見到被拘禁的肖華一事告訴王新蘭。他還活著！王新蘭心中的一塊石頭落了地。

1974年9月，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25周年紀念日前夕，北京派專人將出席天安門國慶觀禮的人員名單送往長沙，請住在那里的毛澤東審定。毛澤東看了半天，親手添上了肖華、劉志堅兩個人的名字。

9月30日，肖華出席人民大會堂國慶招待會。在近8年之后見到肖華，周恩來感慨萬分，他走過來，拉著肖華的手，搖了半天，沒有說出一句話。

10月1日，“失蹤”了近8年的肖華出現(xiàn)在天安門城樓上……

這一切恍如隔世之夢，王新蘭和她的孩子不堪回首！

強作笑顏

陪伴夫君度過最后時光

1985年4月11日，全國政協(xié)六屆三次會議剛結(jié)束，肖華就住進了解放軍三O一醫(yī)院。第二天，他被確診為晚期胃癌。

早在這年春，肖華在山東、廣東、湖南等地作經(jīng)濟體制改革調(diào)查的時候，病魔就已在悄悄吞噬著他的生命。起先他感覺胃部不適，吃不下東西，常伴有隱痛。肖華一向不注意身體，只要不發(fā)燒，他就不會躺下休息。3月，肖華從外地回到北京，準備參加全國政協(xié)會議。王新蘭看他臉色不好，明顯消瘦了，勸他趕快住院檢查治療。肖華卻不在意地說：“沒事，不急，等開完會再說。”

一紙“癌癥晚期，癌細胞已從胃擴散到肝”的診斷書，猶如一個無情的判決，將王新蘭和子女震蒙了。王新蘭一聽就昏了過去，醒過來之后，她把自己關(guān)在屋子里，失聲痛哭起來。痛定思痛，王新蘭和子女們商定，為了穩(wěn)定肖華的情緒，爭取一線生機，暫時向他隱瞞真實病情。

次日一大早，擦去淚痕的王新蘭收拾得干干凈凈，帶著一副笑臉出現(xiàn)在肖華的病榻前。

有時在家里哭腫了眼睛，怕肖華看見引起懷疑，王新蘭就戴個大口罩去醫(yī)院。一次，肖華見王新蘭戴個大口罩，覺得奇怪，問：“這么熱的天，你戴口罩做什么？”王新蘭說：“我得了感冒，怕傳染給你。”肖華說：“不要緊，我在醫(yī)院里，不怕傳染。”王新蘭只好把口罩摘掉。

肖華看到王新蘭的紅眼圈，故意笑著問：“你的眼睛怎么紅了，哭鼻子了？”王新蘭想哭，卻努力笑著說：“誰哭了，感冒，流眼淚流的。”王新蘭坐在肖華床頭，肖華抓著她的手說：“新蘭，近來你也瘦多了。”王新蘭強打笑顏，說：“不瘦，我昨天才稱過，比兩個月前少兩三斤，不過那時候穿得多。”王新蘭撒了謊。

肖華安慰王新蘭說：“你別為我擔心，我不要緊，等我病好了，咱們找個空氣好點的、僻靜的地方，住下來，做兩件事。一是把咱們這一生好好總結(jié)一下，寫點回憶錄；二是把總政的是是非非清理一下。”王新蘭答應(yīng)著說：“對，你快點好，咱們到山東、東北，還有老家江西和陜西三原都再走一走……”王新蘭覺得鼻子發(fā)酸，趕緊跑進衛(wèi)生間，甩落了兩行眼淚。

1985年8月11日上午，時任中共中央總書記的胡耀邦得知肖華病危的消息后，于9時左右趕到肖華的病房。胡耀邦望著這個為黨、為人民奮斗幾十年的老黨員，心情沉重而又莊重地俯身在肖華的耳邊說：“你為黨、為人民奮斗了幾十年，黨和人民是不會忘記你的。”肖華用微弱的聲音說：“謝謝總書記……謝謝你……”王新蘭在旁邊偷偷地抹淚。

1985年8月12日，是一個沒有陽光的日子，對王新蘭來說是一個最痛苦最難以承受的日子。這天上午8時15分，陪伴她46年的肖華離她而去。在王新蘭守護中逝去的肖華安詳、平靜，猶如長途跋涉之后的沉睡。

在肖華剛剛?cè)ナ赖哪嵌稳兆永铮跣绿m一個人住在西山的小樓里，小樓處處都有丈夫的痕跡，使她再度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考慮到她的情況，1985年12月中央軍委按正軍職待遇安排她離休，于是王新蘭開始了自己的晚年生活。

丈夫走后，王新蘭開始一本一本地閱讀他留下的日記、信件，閱讀那些與他們命運緊密相聯(lián)的中國革命戰(zhàn)爭歷史，閱讀在歷次運動中的風風雨雨，閱讀兩人共同經(jīng)歷的是是非非和恩恩怨怨……

肖華病重期間，曾悄悄地寫下了一個條幅：“永葆青春。題贈新蘭，肖華。”怕王新蘭知道他的心情，他把這個條幅偷偷放在抽屜中壓了起來，直到整理遺物時，王新蘭才發(fā)現(xiàn)并掛了出來。每當看到這個條幅，王新蘭就會回憶起同肖華在一起的日日夜夜……

漸漸地，孩子們發(fā)現(xiàn)母親一個人在西山生活永遠走不出悲傷，因為那所房子里有太多肖華的影子。在子女們的要求下，中央給王新蘭在北京東城區(qū)育群胡同里找了一個小四合院。于是，王新蘭搬離了西山，在一個陌生的院子里開始了生活。盡管這里沒有肖華生活的痕跡，但在王新蘭的生命中，肖華是永恒的存在。在這里，王新蘭的心境慢慢平靜，她開始勇敢地面對一個人的日子。

人不能選擇時代，總是成長于特定的社會背景下。王新蘭一生經(jīng)歷了戰(zhàn)爭、建國初社會主義建設(shè)、十年浩劫及改革開放等不同時期。在每一個階段，她眼前都有不同的道路等著她選擇，都有相互沖突的價值觀念等著她棄留。是追求富貴顯赫，還是堅持自己的追求和做人的準則，王新蘭這些年的經(jīng)歷為“信仰”二字作出了最好的詮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