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樹義生態詩選

尹樹義

滿族，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內蒙古自治區青創會委員，牙克石市作家協會名譽主席，大興安嶺林區文聯副主席。已出版詩集、散文集、長篇小說、理論專著等二十余部。現供職于內蒙古《林海日報》社。

樹的孩子

樹木的破裂聲

在女人的身上響起

產房的血腥里

那個十分丑陋的孩子

在女人的岔下脫穎而出

問他的姓名

惟有嘹亮的哭聲

是誰，讓這個丑陋的孩子

受了這么大的委屈

一日，我獨自步入林區

有三五個木墩撂在一起

——那便是一棵樹啊

木頭城胡亂地堆積

竟然是一片森林

我躺在產房

就想象自己躺在森林里

樹木的破裂聲

就在我的體內響起

那個樹的孩子

就是我誕生的兒女

我給他起了一個樹的名字

當我成為樹的父親

于是，我才明白

大樹為什么都喜歡孩子

原來，孩子也會從大樹中離家出走

木頭一旦做成斧柄

就會砍削它的同類嗎

孩子呀孩子

盡管我已經老去

我仍然會以樹的名義

站在那兒等你

等你再回到我的體內

天為什么下了這么大的雨

那是我的哭泣

樹的體內

我等待你回歸自然的兒女

沙漠在不遠的地區窺探

那是我們的死敵

孩子，你不要隨沙而去

自從破裂聲在我的體內響起

我就已經意識到

遲早會有那么一天

兒女是父母的孽

人類和大樹

就會演義出這樣的悲劇

年輪的不幸

樹去了

郝樹墩子的路還沒有走完

路在年輪里

天空變得寒冷

屋內的酒桌有了上百歲的年齡

一圈又一圈酒桌上的環形

桌是圓的

碗是圓的

筷子也是圓的

如果有一天官印丟了一個角

一支又一支風雨中的紅罌粟

便是尋找的路

不幸悄悄地吟弄

火焰花熄滅的山嶺

一片紅腫

請閉上雙眼吧

長的是人生

短的是年輕

所有走向死亡的修煉

都是為了更好地活著

樹的多門之室

舌頭長在翅膀上

滿天空地飛翔

在尋找房子

我乘車在林蔭之下

傾聽玉米拔節的想法

屋頂上的碎瓦

會召來一批家賊

絮在顱內的言詞

沒出生之前就在卵內長出毛發

在蛋殼的廢墟上

翅膀長滿了舌頭

樹的背叛

那是一個烏云翻滾的日子

炮火齊鳴

對著滿天的黑暗

是誰在截云斷雨

空中水庫的閘門

閉上雙眼

大興安嶺的正中

無數只烏鴉

攔劫那炮火的閃電

一個弧形

劃一個天女下凡

孩子把樹干砍斷

是誰

做了一條大船

駛出這深山

炮火依舊對著陰天

是誰在開始背叛

風在轟鳴中下落

而樹卻成為一個個海員

樹沒了

酥雨終究

我考查感覺之外的感覺

四壁隔絕世界

我用心跳回答自己

極度的靜謐中

血液起伏流暢

在未曾夢到的幽谷

形成渦流

回旋成往事那縷藍煙

冥想抗拒著空間

蜘蛛網織成黑夜的絲幔

于脈絡的清晰中

掩飾知覺之外

思維的白色涂著白色

手表的那枚指針

將一個開花的日子

指向一個沒有開放的時辰

(責任編輯 阿 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