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棋王》與《國際象棋的故事》通過類似的故事情節與核心意象折射出東西方不同文化心理在面對相似困境時的不同選擇。以《棋王》為代表的東方文化心理消弭“內”與“外”的差別,以癡迷、無我的“自在”實現生命的逍遙。
關鍵詞:棋內;棋外;選擇
中圖分類號:G40-02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672-3198(2008)02-0214-02
阿城的《棋王》,因其“尋根”,因其文化意蘊而出名而有影響。然而,即便是所謂的文化積淀、民族心理無意識,它背后的成因又是什么呢?它何以積淀何以成為無意識呢?這是因為它深刻地涉及到了我們生活中的一個最永恒因而也是最現實的范疇,它與我們對當下生活的感受和反應內在地聯系在一起。所以《棋王》的影響和價值,最終還在于它提出了一個我們隨時都要回答隨時都要做出選擇的問題:如何在生命、心靈之“內”與“外”的沖突中自處。象棋就是這兩部作品為我們共同構筑的“內”與“外”之間人類得以于沖突中自處的精神屏障。
讓我們先來看看這個精神屏障是如何獲得的。《棋王》里的王一生從小家境貧寒,而且母親做過妓女,“外”對于他的嚴酷不言而喻。小小年紀,他就要幫母親給印刷廠疊書頁賺錢。有一次剛好碰到一本講象棋的書,于是王一生就一篇一篇看,看出點意思,漸漸喜歡上了象棋。《國際象棋的故事》里的B博士呢,在希特勒上臺后被單獨監禁了四個月。同樣是一個巧合,他在接受審訊時從審訊官的衣服口袋里偷到了一本國際象棋的棋譜。然而,他開始時簡直要惱怒地把棋譜扔掉,因為它簡直不可讀,“盡是些莫名其妙的符號”。但是沒有辦法,他只能接受這本棋譜。從精神屏障的獲得來看,王一生和B博士都是在偶然的情況下開始接觸到象棋的。
然而偶然只是表象。《國際象棋的故事》突出的是偶然背后的必然性:“我意識到這種危險,便把神經繃得緊緊的,我想,即使把每根神經都繃斷,也要找到或者想出點事情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正是這種注意力成為“外”侵入“內”,威脅“內”的通道。因此,“內”必然地需要獲得一種精神屏障來支撐、保護自己。這種精神屏障就是使人關注于自身的“內”的建構,從而切斷“外”的入侵通道。因此,精神屏障的背后,就蘊涵著“外”和“內”之間的沖突關系。而《棋王》卻對這種沖突進行了“虛化”的處理,對王一生發現象棋這一“精神屏障”之前的心路歷程與人生體驗以了了幾筆帶過,而著重描寫了王一生學棋過程中母親的態度,歸結為一點,就是“先說吃,再說下棋”。吃和下棋這一從西方傳統來說分屬“物質需要”和“精神需要”的不同需要在此竟和諧共存。
通過兩部小說在精神屏障的獲得上的不同處理,我們可以發現兩種不同的感受方式。一種,如《國際象棋的故事》,是意識到“內”“外”之分的,是先有對自身處境的敏銳認識,自“覺”而后“行”的。另一種,如《棋王》,則無所謂“內”“外”之分,也無所謂“先知后行”或“先行后知”,總之是無“內”無“外”,知行合一,一言以蔽之,就是“在”,就是“自在”。正是源于這兩種感受方式的不同,也就導致了精神屏障對兩部作品主人公的不同意味。
B博士通過一本棋譜,以下盲棋來做自己的精神屏障,使他在面對無言的恐怖的“外”時竟然感受到“這是我的幸福時光”,而與此同時,“其他人都垮了,惟獨我還在進行不屈不撓的反抗,這種力量是從哪些秘密源泉汲取的?”但是這“秘密源泉”提供給他的,可并不僅僅是力量。在下盲棋的過程中,漸漸,他感到并必須開始自我的分裂:“我那可怕的處境逼得我不得不至少去試一試,把自己分裂成一個黑方我和一個白方我,要不然我就得被我周圍恐怖的虛空壓垮。”但是這用一句中國的成語來說,無異于飲鴆止渴。果然,“下棋的樂趣變成了下棋的欲望,下棋的欲望又變成了一種強制,一種棋癮,一種瘋狂的憤怒……對于這種病狀我還找不到別的名稱,只好把它叫做迄今醫學上還不清楚的‘棋中毒’。后來,這種偏執的癲狂不僅開始侵蝕我的大腦,而且也開始侵蝕我的身體了”。這就是瘋癲,就是返諸于“內”以對抗“外”的精神屏障最后演變成的瘋癲。瘋癲確實是有力量的。它可以讓人忍受饑餓、高溫、寒冷和疼痛。在建構“內”以對抗“外”的過程中,B博士獲得了一種充實以對抗空虛。
在《棋王》里,如前所述,王一生并沒有“自覺”地將象棋當作他的精神屏障。象棋和吃是他本能的“自在”。他“自在”而“癡”,但是并沒有“發狂”。這樣的“癡”可以從兩種對比中表現出來。首先僅就下棋本身而言,王一生和B博士比起來,要從容得多。比如說“王一生光膀子大戰腳卵”一段,兩人走盲棋,輸贏完全不形于色,以至于周圍的人“說下得沒意思,不知誰是贏家”。這與那位B博士哪怕是自己和自己下盲棋時“情緒激動到不再能夠靜靜地坐上片刻的程度”不啻是天壤之別。而在對待下棋輸贏所衍生的功利性問題上,王一生又和《國際象棋的故事》里那位有頭銜的“棋王”形成另一種對比。王一生并不是一個“比賽狂”。他可以主動放棄好友為他爭取來的比賽機會,而只是想自己和比賽的前三名私下下盤棋。但他也不是要當“無冕之王”。當他的舉動招來眾人圍觀時,倒“低了頭,對兩個人說:‘走吧,走吧,太扎眼。’”作為小說壓軸的那場“九局連環”大戰,到了最精彩的高潮竟是以“和了吧”而告終。
正是由于兩種不同的人生感受方式,下棋在這兩部小說里對它們各自的主人公也就有了相似而不同的意味,就是“癡”與“狂”。“癡”與“狂”,都算是沉迷的狀態,是精神向內的集中。但二者的不同究竟在哪里?癡者,就是“專氣致柔” ;而狂,大概可以類比地說是“專氣致堅”。“致柔”,則可以“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讓人于人生的重重迷障中如“庖丁解牛”般“游刃有余”;“致堅”,則會以此“堅”遭遇彼“堅”,產生新的悖論,在躲避彼“堅”之傷害的同時,又為“此堅”所傷害。而這,也就是下棋對兩部作品的主人公所產生的不同作用。也正是由于這不同的意味、這不同的作用,兩部小說里的“棋”也就有了各自的結局。在《國際象棋的故事》里,B博士時隔二十年重入棋局,其結果是重新回到了過去的“狂”態之中:“他的眼睛直瞪瞪地,幾乎是迷亂地凝視著前面的虛空,不停地喃喃自語”,而且還莫名其妙大聲喊著“將!將軍!”。當他最終清醒過來,他意識到自己是犯了一個“愚蠢的錯誤”,并最終決定“這是我最后一次試下國際象棋。”而《棋王》的結局呢,其實也是有些類似的,最后也是以無結果之和棋而告終,并且主人公離開了棋局而進入了夢鄉。但是這兩種離開是不同的。
《國際象棋的故事》里最后的離開是對以棋局,以一心構建“內”來對抗“外”卻最終導致另一種傷害的悖論式反抗的徹底否定。因為這樣的反抗是“狂”。人盡管需要通過某種屏障來保護自己,自我確認生命的尊嚴和價值。但同時這樣的自我確認又需要在和世界的交往中,通過“外”來獲得最終的“對象性”實現。
而《棋王》里最后的離開實際上是“弗居”。前面說過,《棋王》里的下棋,意味著“癡”,也就是“專氣致柔”。這種狀態是如何實現的呢?“生之畜之,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 這正是所謂“弗居”的狀態,而“夫唯弗居,是以不去”。 這也正是棋藝與棋道的差別。藝可恃而道不可恃。藝使人狂迷,這是從柏拉圖就開始注意到的;而道則“挫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 下棋是王一生的自在,出乎其外入乎其內皆隨心隨性,因此在《棋王》里,棋下完了,離開了,是自然的;想下棋了,就下,同樣是自然的。這里與其說阿城肯定的是棋局,不如說是肯定了“專氣致柔”的人生姿態。這樣的人生姿態與無外無內無知無行的對世界的感知已經很難分清孰因孰果。
應該說,《棋王》里最后的離開同樣是對“狂迷”的否定。但是在《國際象棋的故事》所體現出的“內”“外”相分的感受方式中,否定了專注于“內”的狂迷便只能轉向“外”。而這里有個條件,就是“外”不那么嚴酷。這樣,我們就注意到了這部小說里獨特的時間關系:小說情節主干的敘述時間是超前于敘述者的時間的。小說本身創作于1941年9月作者移居巴西以后,而小說情節的主要時間卻通過補敘告訴我們它是發生在納粹德國占領奧地利二十多年后。雖然作品并沒有明確地說,但我們可以感受到,二十多年后,災難已經過去。主人公B博士也才徹底離開了曾經讓他瘋狂的象棋。這體現了作品的理想主義色彩。作者深懷著人道主義的理想,渴望著一個正常的世界,正常的“外”、正常的“內”、正常的“內”“外”之間的交流,而這一切,竟是通過類似于科幻小說的時間安排來實現的。從中我們不難體會出作者對人類命運的深切關懷及其理想背后的絕望。
那么《棋王》呢?《棋王》否定了“狂迷”,又走向何處?走向的是無外無內的自在之“癡”。這似乎是一個更好的選擇。但是我們細讀文本,卻發現這樣的自在之“癡”也難于徹底。《棋王》里有一段文字堪稱是東西方不同人在面對惡劣環境時的對話。王一生聽“我”講述了杰克·倫敦《熱愛生命》的故事。這個故事里的主人公面對著“外”所帶來的饑餓,同樣是病態地收藏食物,這也可以說是另一種形式的返諸于“內”的“狂迷”。但是王一生卻對此表示了理解:“照你講,他是對失去食物發生精神上的恐懼,是精神病?不,他有道理,太有道理了……”而這樣的理解和同情就暴露了王一生并不能完全生活于無外無內的自在之中。在最后那場“九局連環”大戰中,他雖然最后歸于平靜和自在,但是顯然也抑制不住地迸發出了類似于“瘋狂”的力量。他雖然最后警惕到瘋狂,但也畢竟感受到了力量,才有了“猛然”的一場大哭:“媽,兒今天明白事兒了,人還要有點兒東西,才叫活著。”從這些偶爾的“泄露”中,我們似乎體會到了其背后深廣的壓抑!同時《棋王》在敘說的時間上剛好和《國際象棋的故事》相反,小說里的敘述時間是落后于敘述者的時間的。這一切都說明什么呢?說明《棋王》里包含了另一種理想主義。已經過去的災難浩劫在作者筆下卻是寧靜安謐的,并沒有太多的動蕩與沖突。這是因為什么?作者理想化的是世界嗎?不是。世界就是“家破人亡,平了頭每日荷鋤”。但是只要“識到了”里面的“真人生”,“即是幸,即是福。”什么樣的人可以識到呢?“俗人”。“不做俗人,哪兒會知道這般樂趣?”作者理想化的是人,是人在世界上以自在來消洱矛盾、痛苦的生命姿態。
所以,這兩個“象棋的故事”都是面對嚴酷的現實,以不同的方式,給了我們各自的理想主義、浪漫主義的言說。我無意在此評價其選擇的價值和意義高下,實際上這也是不可能評價的。而我的目的只在于揭示出兩部作品背后的對世界的感受過程,借此促進更多的彼此理解和自我理解,回到感受,回到當下的我們的生活世界中。“對于人類來說,生活世界始終是先于科學而存在著的……人們不僅能夠展示出這個生活世界自身的存在方式問題,而且完全能夠在這個素樸直觀的世界的基礎上使一切客觀科學的意指和知識都失去作用,從而能夠普遍地考慮到那些在其固有的存在方式方面得以凸顯出來的科學的,因而又是普遍有效的具有決定性的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