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秀發：傾其所有搶救三峽珍稀植物

誰也說不清楚三峽庫區的植物里隱藏著多少驚天秘密，這些秘密的破解將會給我們的社會帶來多么重大的影響。在來不及破解這些秘密以前，將這些植物基因保護下來，這就是我們的歷史責任——就像袁隆平發現雜交水稻一樣，最終會有人來破解這些植物的基因?，F在把它們保護好，是對子孫后代負責。

桫欏、崖柏、紫薇、黃連木、四照花……，這些常人眼中不知名的花草樹木，都是向秀發愛之如命的寶貝。

八年啦！近三千個日日夜夜里，向秀發為了搶救、保護三峽庫區及長江上游地區的珍稀瀕危植物，以“生死時速”和三峽蓄水賽跑。他用光了所有積蓄，賣掉了所有家產，舉債度日，并在深山遭毒蛇咬傷、摔斷肋骨。

傾家蕩產，九死一生，他甘當綠色守護人的初衷未減。

■ 艱難選擇痛下決心護植物

看上去其貌不揚的向秀發，曾是一名軍事經濟學院路橋專業畢業的工農兵大學生，雖然所學專業與植物八桿子打不著，他的一生卻注定了與花花草草相知相伴。

“我生長在農村，在山溝溝里長大，一直喜歡植物，對山區、對花草有著特殊的愛?！?007年12月6日，向秀發一見到筆者，就滔滔不絕地談起植物來，他說他從小就喜歡擺弄盆景，兒時曾用集體的廢糞桶栽了好多花花草草，被父母結結實實揍了一頓，至今，他仍“頑習”不改。

真正與植物結下不解之緣，是在1997年8月。當時，還是一名水產商人的他到湖北宜昌的漳河水庫去考察，準備承包該水庫搞水產養殖。從萬州坐著慢船到宜昌，途經云陽、奉節、巫山、秭歸、巴東，向秀發一路欣賞著沿途的秀美風光……當看到兩岸淹沒標志線下大片大片的植被時，他的心一下被揪緊了。船過巴東縣落天溪時，向秀發看到將要被淹沒的茂盛森林，看到將要永沉江底的大片中華蚊母，他內心受到強烈震撼：“一路上我看見當地施工隊伍沿江清庫，轟隆隆地開著推土機，帶著砍刀和鋤頭，逐一鏟平郁郁蔥蔥的樹叢，將一棵棵枝繁葉茂的黃桷樹就地鋸斷，何等令人痛惜?。　?/p>

半個月的三峽庫區之行后，向秀發回到家中，庫區植物險象環生的命運讓他憂心：“以后水漲上來了，沒有腳的珍稀植物不能逃生，它們肯定會被淹死?！?/p>

向秀發想，要去搶救那些珍稀瀕危植物。

可是，該如何搶救？這一問題，對于學路橋的向秀發來說，冥思苦想也沒想出個辦法。

1998年4月，經朋友輾轉推薦，向秀發前往北京，在中科院見到植物分類權威科學家、植物研究所研究員、國家級自然保護區評委李振宇?！耙粋€物種有時可以左右一個國家的經濟命脈，一個基因可以影響一個民族的興衰。”李振宇非常熱情地接待了向秀發，給向秀發講了很多三峽庫區的植物及其重要性。

也就是從這一刻起，愛好植物的向秀發才真正知道了三峽庫區植物的價值：在遠古時代，疏花水柏枝、荷葉鐵線蕨、中華蚊母樹、川鄂新樟等50余種三峽地區特有的珍稀植物逃脫了冰川的襲擊，才得以保存下來。按照《中國植物紅皮書——稀有瀕危植物名錄》統計，在8種國家一級保護珍稀瀕危植物中，三峽庫區有3種；二級159種，三峽庫區有22種；三級222種，庫區有24種。此外，庫區還生長著大量百年以上古樹名木，被稱為“中國植物資源戰略基地”。

“遷地保護，是挽救三峽珍稀植物的唯一辦法。”李振宇教授用不容置疑的口氣說。

可是，三峽庫區蓄水后，需搶救保護的珍稀瀕危植物近300種，保護工程量之大令人難以想象。

回到家，向秀發茶不思、飯不想，把自己關在屋里一個星期不出門。他還特別叮囑愛人：“任何人找我都說我不在，打電話我也不會接。”事后向秀發對筆者說，他在做這輩子最艱難的選擇。

向秀發決定搞個植物園，對三峽的珍稀植物進行遷移搶救：“看著它們，我就像看著自己的子女一樣。在人們還沒有把樹當回事兒的時候，我不去搶救是失職，是今生最大的痛苦，并將造成今生最大的悔恨?！?/p>

■ 九死一生落下殘疾只為樹

為了搶救、保護三峽庫區及長江上游地區的珍稀瀕危植物，向秀發在從1999年以來的八年間，過著被人稱為“像個瘋子”的生活，以“生死時速”同蓄水展開賽跑，搶救性地移栽培育珍稀植物。到2007年6月，已有176種、上萬株珍稀植物，通過異地搶救移植進了他的植物園。這些寶貴的植物資源為我國的植物教學與科研，資源的可持續利用以及區域經濟的發展創造了不可多得的物質條件。

2001年6月12日，夏日炎炎。向秀發帶著一行人開進巴東縣，請了一個當地向導后，便到神農溪搶救和考察植物。

一行人頂著火燒般的烈日走到半山腰，累得實在爬不動了，就坐在草叢中就著山泉水吃干糧。同行的人因為猜測對面的一棵樹是藤本還是灌木發生了爭執，向秀發自告奮勇去一探究竟。那棵樹離休息地20米開外，在雜草叢生之處。向秀發拿著砍刀修路走近，一看是棵小喬木，有七八米高。向秀發習慣性地抬頭往樹梢仰望，突然，他全身驚得像觸電一般：樹上有個鳥窩，一條竹葉青毒蛇為了尋鳥蛋，正趴在樹枝上。深山野林中，竹葉青猛然見到人也受了驚，從樹梢朝著向秀發撲來。電光石火間，向秀發條件反射般揮刀舞向下滑中的竹葉青。蛇被砍成了兩段，向秀發的右手無名指瞬間也針扎般疼痛，他明白自己被竹葉青咬傷，一邊退回一邊喊：“我被毒蛇咬傷了?！边€沒走幾步，他的手臂就失去了知覺，接著他也昏迷過去。幸好，請的向導是個草藥醫生，很會用土辦法治蛇傷，向導用刀將傷口劃大吸出污血，又采了山上的中藥給向秀發敷上，一番處理很見效果，在緊急送往醫院途中，向秀發醒了。此次遇險雖經及時救治搶回了向秀發的性命，但他的一根無名指殘廢，筆者看到，那根手指至今仍呈黑色，變了形。

用“植物狂人”向秀發有些唯心主義色彩的想法來看，這就是一種生命的輪回：“這次雖然是我一生中最危險的時刻，但因為我把那些珍稀植物從地獄門口成功救活，所以在遭遇災難時，它們在冥冥中又用這種方式來回報我，讓我逃離了鬼門關。”有了這番“奇言怪論”，“向瘋子”搶救植物更“瘋了”，他認為植物跟他心心相印、息息相通。

民間傳說，桫欏樹是神龍草，人是不能動的，動了就要遭雷劈。2002年3月8日，向秀發帶領遷移隊伍，趕赴重慶涪陵區磨盤溝移植桫欏，這一舉動引起當地村民的恐慌——動不得桫欏樹喲。為了搶救珍稀植物，向秀發不怕遭“雷劈”，他雇用30多名民工，花了一整天，將20多株桫欏搬上了車。為了保持其原有的生存環境，他還裝了20多麻袋當地的泥土，帶回位于萬州的三峽珍稀植物園。

2002年，在石柱縣遷移絕壁上的十大功勞木時，向秀發系著鋼絲繩下到了半巖間。遷移過程中，滑脫的樹干像秋千一樣晃蕩起來，把他硬生生地撞到石壁上，他當場被折斷兩根胸肋，痛得鉆心。后來他被痛麻木了，也沒及時去處理傷情。12株十大功勞木遷移了11天。他忍著痛楚把十大功勞木遷移到植物園后，才來到萬州區骨科醫院，此時斷骨已經“斜”起很遠了，要動手術、上鋼絲才能復位?！翱晌覜]有時間，我晚去一步，有些植物就有生命之憂?！毕蛐惆l最終放棄了治療。如今，他使不得大力氣、抬不得東西，凡天晴落雨，他的全身就痛得要命，他，落下了殘疾。

2003年正月初三，辛苦了一年的三峽庫區群眾都還在家里歡天喜地地過春節，向秀發卻帶著他的工作人員，冒著刺骨的寒風，在湖北巴東縣境內的長江峽谷里搶救瀕危植物樟葉漆，因坡陡路滑，他不慎跌斷了右肋第三根肋骨。

八年來，向秀發帶領植物園的技術人員和專家們對三峽庫區周邊22個區縣5.5萬平方公里進行了大面積的植物調查，足跡遍及大小三峽、神農架、大巴山、方斗山、金佛山，已確定國家重點保護植物桫欏、水杉、銀杉、巴東木蓮、鵝掌揪、珙桐等155種，并不辭辛勞把珍稀瀕危植物移栽進了植物園。可他自己卻因忙于搶救三峽庫區淹沒線下的珍稀瀕危植物，至今仍無時間上醫院去切除喉管腫瘤。

■ 傾家蕩產衣帶漸寬終不悔

時令已是丁亥的隆冬，季節正是大雪過后。筆者走進坐落在庫區腹心萬州的三峽珍稀植物園。這里依然草木蔥蘢，蓄水淹沒線下的“植物移民”在“新家”得到了精心呵護，日子過得紅紅火火。

可是，它們的主人卻過得黯然神傷。為了采集和搶救三峽庫區珍稀瀕危植物，八年來，向秀發賣掉所有家產和房屋，耗盡家財，從一個富足者變得債臺高筑。

在沒有涉足珍稀瀕危植物這趟“渾水”前，向秀發一家人的日子那是芝麻開花——節節高。向秀發在家鄉有700多平方米的房子，七個門面、七套住房，承包著一個5000多畝的大水庫，水產養殖每年能帶來三十多萬元收入。那時當地鎮政府都還沒有轎車，他就有了自己的私家車。他告訴筆者：“可以說，當時我就過上了小康生活，每天坐著耍，當‘翹腳老板’都有上千元收入?！?/p>

可是，就因為決心“弄個園子把三峽植物寶貝保護起來”，這個認真得有些固執的人，從此入不敷出，錢像流水般只有出沒有進，最終成了不名一文的“窮光蛋”。

雖然國家林業局專項撥款313萬元、萬州區無償提供了1200畝土地用于珍稀植物園建設，但向秀發說，國家的撥款是專款專用，每年都會進行嚴格的專項審計，313萬元?？畋灰还P筆支付出去，園子里那么多珍稀植物和古樹名木，平均每棵樹才花國家十幾元，這還不包括園子的維護費用。

“每一分錢的用途國家都作了詳細規定，要你買醬油，就絕對不能買醋，”向秀發認真地說，“那么，需要‘買醋’時，就只能自掏腰包補貼。立項、選址、建園、野外調查、挖掘、運輸、栽植、管護、人員的吃喝拉撒……哪一樣不要錢，這些都是‘買醋’的錢，國家只管了移樹的錢，余下的全是我來支付。”

剛開始時，向秀發想到自己算個有錢人，雖然也知道自己的錢遠遠不夠，可那時候根本就沒把錢的問題想得太多，只是想快些把植物搶救回來：“不是搞這件事的人，很難知道我當時的心情。水不等人呀，那內心如焚的心情是常人難以理解的，所以沒怎么考慮后果就上了?！?/p>

國家沒給保護的錢，而這一項是個大頭，是個無底洞。2002年，向秀發用光了所有積蓄，為維持植物園正常運轉，為了填補植物園資金窟窿，向秀發轉賣了經營三年的水庫養魚項目；2003年，越發力不從心的他開始變賣在老家置下的商鋪和住房；2006年過春節前，他瞞著家人賣了自家最后的房產。

對于向秀發來說，最對不起的就是家人了。2006年臘月，一身疲憊的向秀發走進園子，看到工人們在石梯上坐了一排，眼巴巴地等著他發工資回家過年。這時，向秀發已身無分文，可是工人們的工資還得發，人家是長期跟著干的，靠這養家糊口，何況，不發工資人家次年不來了，園里的寶貝又靠誰來管護？要發錢唯有賣家產，家產就只有兩套留著養老的房子了，跟老婆吳石英商量，肯定不會答應。想到這里，有“瘋子”之稱的向秀發獨自悄悄回家，把最后兩套房子低價出賣后付了工人工資。

到了春節，按習俗得回鄉給去世的長輩上墳。一回去就露了馬腳，吳石英知道向秀發把最后的房子也賣了，便呼天搶地，喝農藥自殺，幸得發現及時。向秀發對此感到十分內疚：“我沒搞這個園子時，一家人和睦相處、家庭幸福，現在搞到這個境地，虧欠家人的真是太多了。”

百萬元積蓄用完了，家產變賣了，還欠下近百萬元外債，向秀發卻對搶救珍稀瀕危植物的行為無怨無悔。他對筆者說，誰也說不清楚這些植物寶貝里隱藏著多少驚天秘密，這些秘密的破解將會給我們的社會帶來多么重大的影響。在來不及破解這些秘密以前，將這些植物基因保護下來，這就是我們的歷史責任?！熬拖裨∑桨l現雜交水稻一樣，最終會有人來破解這些植物的基因?，F在把它們保護好，是對子孫后代負責?！?/p>

前不久，有朋友勸向秀發重操舊業，叫他重新開始、從負數做起，在經濟上幾年就可能打翻身仗?？上蛐惆l卻離不開他的園子，離不開那些植物。在他眼里，那些植物就像自己的子女、就像待哺的嬰兒一樣，每天要吃要喝要溫暖要關愛：“它們是我用生命、用最旺盛的青春換來的，無論是從責任上、良心上、感情上，我都不會放棄，也不可能放棄，這一生，植物已融入了我的血脈中，我只能跟它們同呼吸、共命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