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一尾深夜里的魚

一

俊美認識吳天是在一次聯誼上。

俊美在一所師范院校讀外語系，學校里男生很少，為了尋找自己的白馬王子，她寢室的同學約好，周末去附近的一所理科學校玩。到了學校，她們卻在里面“迷”了路，這時一個穿著牛仔褲、戴眼鏡的小伙子捧著本書走了過來。“就是他了。”她的同學推了她一把。俊美大大方方地走上去搭訕，問出校的路在哪里。男孩帶著她們又轉了一圈，還爽快地請了頓午飯。分別的時候雙方互留了電話號碼。才回到寢室，男孩就打電話來了，說下個周末他們寢室想邀請她們搞個聯誼活動，俊美本不想答應的，但看著周圍一雙雙渴望的眼睛，一咬牙，答應了。

那是個美麗的下午，12個年輕人坐在一起吃火鍋，俊美的對面坐著吳天，白白的，是她所喜歡的類型。兩人目光相對時，俊美如同電觸。吃罷飯，大家一起去唱歌，吳天就坐在她旁邊。經過交談，俊美得知吳天家里是做房地產生意的，還有點錢，但這對俊美并沒有多大的誘惑力，她也不想為了錢而去委屈自己。聊了一會，俊美說：“我不喜歡這里嘈雜的氣氛。”吳天站起來：“那我帶你去個好地方。”兩個人來到了一個大廳里，俊美發現這里到處都是水晶缸，里面有各種各樣的魚，俊美說每一尾魚都是一個故事，可有的故事只能在白天綻放，有的只會在黑夜里結果。“那么黑夜呢？黑夜對你意味著什么？”吳天側過頭來問。俊美說黑夜是我的天使，我只是一尾活在深夜里的魚。

二

那天以后，兩個人是徹底住進了彼此的心里，俊美每天都會給吳天發信息，但是誰也沒有捅破那層紙。其實俊美一直都在等吳天，而吳天呢，卻是一個性格內向的男孩。有一次，她告訴吳天隔壁班有個男生追求自己，吳天居然無動于衷，她想也許是自己太自作多情了，于是信息也就發得少了。俊美心想，自己是配不上吳天的，吳天家里那么有錢，而自己的父母是山村里的農民，何況自己長得也不好看，想到這，俊美也就絕望了。有次吳天約她周末去玉屏公園玩，說實話，俊美一直想去那里，但俊美卻拒絕了。吳天沒問她原因，只是說早上8點我在春花大酒店等你。

晚上，吳天再次發信息過來，吳天說如果她不來，他會一直等下去。俊美本是躺在床上，很舒坦的。忽然心臟被一種聲音震動著，一股激情迅速蔓延開來，迅速燃燒著她的四肢百骸。第二天俊美很早起了床，上了到春花大酒店的車，下車的時候，俊美一眼就瞟見了對面西裝筆挺的吳天，他正在向她招手。俊美也揮手示意，吳天便迅速地朝這邊奔來。

“天！”俊美驚呆了，街上那么多人，他怎么可以直沖過來呢，她在大喊：“吳天，旁邊有車！”可吳天沒有聽到，當他知道的時候，一輛車已重重地撞上了他，吳天整個人便飛起來，落在兩米外的地方，一束鮮花在半空中散落開來，化作滿地的嫣紅。俊美頓時傻了，好幾秒，她的腦子里是一片空白，等她回過神來，肇事車就跑了。俊美跑過去，抱起，吳天的嘴里盡是血，俊美哭著，替他擦去。吳天看著俊美的臉，笑得有些吃力：“沒事，死不了，算命的說我命長著呢。”俊美哭著說：“都傷成這樣了，你還有心情開玩笑。”幾個好心的路人也圍了過來，抬著他去了醫院，俊美從他的口袋里摸出手機，撥通了他家里的號碼。

三

經過一天一夜的搶救，吳天總算脫離了生命危險，不過醫生說他的頭部受了劇烈的碰撞，失憶的可能性是百分之九十。俊美神情呆滯地問：“能不能記起以前的事？”醫生搖搖頭嘆了口氣。吳天昏迷的那幾天，俊美向學校請了幾天假，專程陪護他。同學們都不理解，寢室同學也勸她何必去守護一個失憶的人呢，這世界上好男人多的是。她笑著說：“我會去等他想起我，即使等不到，也要去醫院。”俊美買了很多吳天喜歡吃的水果，只是，他們真的還會有將來么？一段才開始的戀情，難道注定就這么夭折？俊美真的不甘心。

一周后，俊美正從醫生處回來，就聽見病房里傳來吳天母親的驚叫聲：“孩子，你醒了啊，謝天謝地！”俊美聽了，加快了腳步，可到了門口，又停了，她覺得自己的心如在風中，微微地顫抖著，一半是濃濃的喜悅，一半則是擔心。俊美走進去的時候，吳天就看著她。“孩子，你還記得她嗎？”母親問。俊美立刻緊張起來，不敢去對視。吳天仔細凝視了片刻，搖了搖頭：“媽媽，我不認識，可是這和我有關系嗎？”俊美一下就呆了，腦袋里的血全沖到眼里，然后變成眼淚直淌下來。吳天的母親嘆了口氣說：“他不記得你了，我想需要一段時間，他會慢慢恢復記憶的，孩子你可以再等等嗎？我知道你們的故事，我也希望你們的愛情能開花結果。”她說著，遞給俊美一本日記，俊美仔細翻了翻，這本日記才寫了三十多頁，可每頁都寫著她的名字，她在里面有個美麗的英文名字——cocle。俊美強忍著內心的翻騰倒海，把日記還了回去，她說：“學校還有事，我得提前走了。”俊美出門的時候，聽見吳天一遍遍地問媽媽：“這個女孩我真的認識么？可是我為什么沒有印象呢？她和我關系很熟么，媽媽你為什么要說我們的愛情呢？”

俊美是沖著跑回寢室的，頭一次，她哭成了一團泥。寢室里的同學安慰她，他們的愛情才開始，還沒到刻骨銘心的地步，不記得她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既然他都不記得了，就沒有堅持下去的必要了。她趴在床頭想，如果吳天沒有失憶，他們是否就會有將來？答案是不言而喻的，可問題是，現實中不存在如果。

四

接連幾天，俊美都沒有去看望吳天，她也想試著去忘記他，這時她也面臨實習了。寢室的同學要幫她改頭換面。她買了幾套最流行的衣服，又把頭發燙了，穿起了裙子和長靴，她再也不是原來的那個不起眼的姑娘了。她的身邊迅速聚攏了一批追求者，但她一再地拒絕著。

半個月后，吳天突然打電話來了，說他想見她一面。俊美的心縮成了一條線，沒說話。吳天繼續追問：“你到底在哪里，見一面就那么困難么？如果你覺得不方便，我就來看你。”俊美迅速掛了電話，她的心亂成一團。吳天的信息一條接著一條發過來，俊美心軟了，和他約定在春花大酒店前見面，她想這是最后一次嘗試了。俊美依舊很早就上了去春花大酒店的車，下車時吳天就在那等她，手里捧著一束鮮花，俊美接了花，期待地看著他：“你還記得這個地方么？”吳天點點頭：“我就是在這里出的車禍。”俊美的臉上飄滿了驚喜：“你記起來了么？”可吳天只是嘆了口氣，搖搖頭說：“是媽媽告訴我的。老實說我總覺得你很熟悉，在哪里見過，可是我又記不起來。”頓了頓，他看著俊美失望的臉：“媽媽說如果沒出車禍，我們本來能成為一對。當然，如果你想做我女朋友，我沒意見。”說著便去牽俊美的手。吳天的手是冰冷的，俊美憎惡地甩開，她一字一字地說：“我知道你家里很有錢，可我并不在乎，我不需要施舍。”說著她頭也不回地走了，每走一步，她的心就冷一截，她想，怎么會是這樣呢，他眼里曾經的那些激情，跑哪里去了？

時間輕輕地一翻就是兩年。俊美畢業后去了廣州一家外企做翻譯。在和其他公司業務往來時，俊美也認識了很多年輕的商界精英。有個外資企業在亞洲的總負責人就對她很愛慕，隔三岔五地來找她，請她吃最好的冷鍋魚。他經常指著大海說，我的愛情就像這海，自由而舒展。可俊美說，她的愛情不是在大海里，她只是尾游在小溪里的魚，大海對她來說，只是個遙不可及的夢。

五

不知道吳天用了什么方法，居然找到了她的聯系方式。

那一次和外商談判回來，俊美在小區的門口看見了一個熟悉的人影。“我早就在這里等你了，我可以邀請你去喝杯咖啡么？”俊美說不用了，可看到吳天那雙期待的眼睛，俊美的心就軟了：“那我們就走走吧。”吳天告訴她這兩年他一直在找她，直到前不久從她一個同學那兒才得到了她的聯系方式，他說一年前就來廣州辦了家公司。他說如果可以，想聘請她去做總經理助理，工資可以付她現有的雙倍。“不用了。”俊美冷冷拒絕，“我現在很好，不想改變這種生活方式。我累了，先回去睡覺了，有什么事以后再說。”俊美原以為他會提以前的事，但他沒有，她是徹底失望了，她覺得心疼。

吳天不知道，俊美第二天就辭了職，輾轉來到了上海。她換了新的號碼，也有了新的工作。她的一個同事，雖然長得不是很帥，也沒多少錢，但很疼她，俊美也就滿足了，她確實需要有個溫暖的胸膛來靠靠了，所以她就結婚了。

結婚后的一天，她一時心血來潮，換上廣州的那張卡，發現里面全是吳天發來的信息，整整一百條，時間跨度半年。原來吳天早記起她了，信息的開頭全是dear cocle，他說一直沒有談戀愛，為的就是等她：“cocle，你知道嗎？我日日夜夜都在思念你，那夜我本來想告訴你實情的，可我怕說出口，你又不相信，我希望能用時間來證明我對你的愛，可是cocle，你在哪里，我怎么找也找不到你了，你能回到我的身邊么？你還能給我一個機會么？”俊美哭了。她想自己再一次錯過了愛情。她輕輕嘆了口氣，取出卡，扔在了垃圾簍里。而她的愛情，就像那尾深夜里的魚，錯過了白晝，錯過了陽光，再也不會有激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