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個晚上何嘉打來電話的時候,羅恩名的氣息還沒有在我身邊散去,手臂上,有他留下的蝴蝶一般的吻痕,一小朵一小朵的,我看著它們,覺得恍惚。短暫的沉默中聽到雨點打落在窗欞的聲音,想雨后,天終于會冷起來了。然后羅恩名又問我一遍:舒予,你到底想沒想好呢?有沒有呢?
羅恩名就是這樣向我求婚的,在電話里,而且總是那么晚的時候,好像忽然才想起來一樣?;蛟S是次數太多了,他自己都已經厭倦玫瑰花之類的形式。
不知道他到底愛我什么,而我,又愛了何嘉什么,或者,是互相的情債吧。
羅恩名說:你怎么不說話,不行就直接說好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我都習慣了。
忍不住莞爾一笑,在他,求婚這樣的事竟然已經像吃飯睡覺一樣成了習慣。然后我的笑容在黑暗中迅速落下去,我想起何嘉最后說的那句話:舒予,這次是真的,我們分手吧,再繼續下去,當真會傷害到三個人了。
何嘉的妻子已經有6個月的身孕,他們的婚姻在前,我的出現在后,千篇一律的故事。何嘉沒有給過我承諾,所以面對這樣的結果,我不情愿,但沒有還手之力。我只是說:好。然后眼淚掉下來,然后被何嘉一點點吻去,最后一次,他瘋狂地要我。
是快要死了的那種投入地糾纏。可是終究是要結束,我們還活著,在秋天的晚上,我看著他一件件穿好衣服,離去。
我迷戀何嘉衣服的顏色和皮膚溫暖的曖昧,但從此,都不再有。只是短暫的停頓后,我對羅恩名說:好吧,我想好了,我們結婚。
他竟然嘆一口氣:這樣就好了,你早說這一次會答應,我會帶了鮮花過來的。
2
羅恩名始終是個幽默的好脾氣的男人,他是父親戰友的孩子,大了我四歲,小時候依稀記得他帶我玩過,我在他家或者他在我家的時候。后來我們的父母脫了軍裝各自回了屬于自己城市的時候,羅恩名大約16歲了。我當然還小,那時候的年齡差距看得很清楚,卻沒有想他會對我認了真,大學畢業家都沒有回,就來到我在的城市找了份工作。他學建筑,那一年很搶手的一個專業。然后他守著我在家門口讀完了大學。
長大后的羅恩名和他的父親很像,方方的臉,個子很高,皮膚是微黑的顏色,眼睛也不大,總之人不是很漂亮,但很幽默,很周到很有耐心。父母是喜歡他的,一直想趕快讓我嫁了他,從此是名正言順的半個兒子。
那個晚上,我終于讓所有人如愿。不能和何嘉一起,嫁誰本來無所謂,碰巧了還有一個愛自己的人始終站在身后,對一個已經24歲的女子來說,也是一種幸福。
何嘉果然沒有再找我,也沒有一個電話,他向來是一個說了就會做到的人,而我們,有過默契,分手了,不做任何糾纏。
大約半個月后,手臂上蝴蝶的痕跡才全部消失,我的皮膚是疤痕性的,即使是被蚊子叮了一口,也會留下斑點。但何嘉留下的,終究只是表層。
至于心里有什么,我不說就沒有人看得到。
然后我和羅恩名訂婚,結婚,過程只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一切已經被演繹了無數遍,不過是他叫我的父母為爸媽而已。羅恩名穿西裝的樣子很英武,我穿了6公分后跟的鞋子勉強走到他耳朵邊,他拉著我的手走路的感覺像要把我拎起來。
宴會上,羅恩名聲音洪亮地介紹我和他的羅曼史,不折不扣,是從童年開始的,很多人不停地被這個故事逗笑。我站在他旁邊,保持著一種姿勢和表情,我是微笑的,只是心有些僵硬。原來羅恩名當真記得小時候那么多的事情,包括我6歲生日時穿了一條白底帶了五顏六色蝴蝶圖案的蓬蓬裙,他都記得。
羅恩名當真是愛我的,愛到糊涂的地步了,想都不想我是不是也愛著他,一次次的拒絕,他只以為我還沒有長大。
那個晚上羅恩名讓我重復了身體的激情,我早已經不是女孩子,根本掩飾不來。認識何嘉的第三天,我就把自己交給了他。但羅恩名并沒有一句追問,細細的眼睛里是徹底的陶醉,沒有猶疑。羅恩名說:舒予,我終于擁有你。然后在我的腮邊,輕輕吻下去,那么輕那么輕地,然后在燈光下看他吻過的位置。
我盯著羅恩名:你看什么。
他笑:你小的時候我捏一捏你的臉,都會留下痕跡,淡淡的好幾天褪不去,像貼在上面的小蝴蝶。我想看還會不會有。
我轉過身去,蝴蝶的痕跡原來那么早就有了,可是它們那么不同,何嘉只用吻,我認識他開始,身上就再也沒有消失過飛舞的蝴蝶,有時候,會一直重疊下去。
我撫一下臉說:沒有了,現在什么都留不下。然后轉過頭去。
羅恩名抱住我。又說一遍:舒予,我終于擁有你。
他慢慢睡去,呼吸均勻平穩,皮膚散發著我熟悉的味道,有過愛的男人的味道,竟然是,相同的。我伸出手指,很輕地撫摩他的肌膚,黑夜中,眼淚一顆顆掉下。
3
發現身體有些異常的時候,蜜月還沒有度完。忽然一個早上開始有了嘔吐感,和電影中畫面一樣,站在洗漱間的鏡子前,我看著自己蒼白的臉,一點點明白過來。
我懷孕了,是何嘉的孩子。
最后一次太過地放縱彼此的心性,忽視了可能發生的現實的問題,一直以來,我們很小心的。難道,是天意?
羅恩名跑過來連連詢問,他的樣子,只是擔心。
我決定要下那個孩子,我愛何嘉。我一直都在愛他。那天早上,離開鏡子后,我定下心來。不能夠再擁有愛情的時候,我可以擁有它的延續。
開始為這個打算做種種籌備,包括謊言,我堅持著忍耐了一些時日,然后在一個晚上告訴羅恩名,我說:我懷孕了。
羅恩名竟然是驚喜,他說:我要做爸爸了嗎?
那一刻覺得很對不起他。不愛他也就算了,然后還要欺騙他,覺得自己殘忍。忍不住問他:恩名,你想不想要孩子呢?
當然想,你給我的孩子,為什么不要。羅恩名努力把眼睛張得很大。
可憐的恩名,他到底欠我什么呢?感情的債,要這樣來還。何嘉知道嗎?現在,他有個自己的孩子了。
4
不安的心緒里,身體中的小生命一天天長大,沒有誰懷疑什么,如果我不說,這會是一個永遠的秘密。但我是不安的,尤其是羅恩名每次興高采烈地在廚房里給我煲湯或者早早買下一些嬰孩的衣服和玩具的時候,我的不安會加重。
我在殘忍地傷害著那個愛我的人。
但是我,舍不得丟下那個孩子,我想他是個男孩,有著何嘉一樣的眼睛和溫暖的皮膚。
羅恩名定期陪我去醫院,醫生說一切正常,我更加沒有了理由終止那個孩子,謊言開始了,沒有辦法終結,怎么樣,都已經是傷害。
有時我也會一個人去不遠的小區廣場,房子是羅恩名買的,在城市南端的新區,沒有我熟悉的人。但是那個黃昏,我卻看到了何嘉,在廣場,他陪著一個年輕的女孩子收很長的風箏線。黃昏的天空,最后一只搖搖欲墜的風箏。
一只彩色的蝴蝶。
何嘉住在城市北端,離了這兒那么遠。
他們的手疊在一起,緩慢地把那根長長的線一點點收入掌心,我聽到女孩的笑聲,散布在廣場的某個空間里。她不是何嘉的妻子。我見過他妻子的照片。而且女孩那么年輕,也許只有20歲多一點。
我的心跳有些遲緩,覺得眼前的一切都是畫面,那時候我到何嘉那兒取機票,看到他第一眼,心就是用那種速度跳動的。和別的人相反,感動和傷心的時候,我的心跳都會遲緩。
一直不真正地了解何嘉,覺得愛一個人根本是無須了解的。
風箏終于落下來,落在女孩的手中,女孩的身體落在何嘉懷里,我在他們身后5米遠的地方看著他們相擁著走遠。
何嘉始終沒有回頭,我想他和我一樣,對這個地方,有一種陌生的安全感。
我甚至已經給我和他的孩子取好了名字,叫小嘉。
5
那天晚上,我對很晚回來的羅恩名說的第一句話是:我要做掉孩子。我不想要他了。羅恩名看著我,目光沒有我想像的那么驚恐,但他問我:為什么?
我不回答,好半天,說:或者這樣對我們都好。
羅恩名點點頭,走到沙發上坐下:也許你說得有道理,但是我,想要你留下他。
目光驚恐的人變成了我,我看著他,我說:恩名……
他打斷我:舒予,重要的是這是你的孩子。而我愛你。
他從來沒有糊涂過。羅恩名,竟然是知道的,他是知道的。但是為什么?
我愛你。羅恩名重復一遍:我那么早就愛你了,我覺得愛一個人根本無須了解什么?,F在你在我身邊,是自愿的,像一個妻子那樣,已經夠了。羅恩名走到我身邊,輕輕撫摩我的頭發,他說:或者我欠你的吧,小予,債總是要還的對不對?
愛一個人的感覺原來是相同的,我撲進羅恩名懷中,大哭。這樣的被愛,何嘉可以不在乎,但是我,承受不住。所有的傷心、歉疚和感動摻雜著,眼淚流了個盡。羅恩名一直抱著我,不說話,騰出手遞一張張的紙巾。
離開他的懷抱時,我決定放棄那個已經4個月的孩子。
但是羅恩名不肯,他竟然不肯!他說:那樣太殘忍了,畢竟是一條生命,屬于你的,我會愛他,和愛你一樣。
始終,他沒有追究一切的過往。愛是這樣的,我一點點明白過來。
6
半年后,在醫院,我生下了一個女孩,羅恩名說那個孩子的皮膚像極了我,吻一吻都會留下痕跡,但眼睛卻像極了他,小小的。我給他取名叫小名,有時候忽然想,或者她是我和羅恩名的孩子,當初,只是我弄錯了。但為了她,我的身體留下了一道永遠的疤痕,看過去,像一些斷了翅膀的蝴蝶,飛不起來,也永遠都不會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