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上法庭的父母和子女其實都是受傷者!
父親是高級英語教師,母親是國企退休職工;女兒是理科高考狀元、著名學府金融學碩士和在讀博士、某銀行總行部門副經理;兒子碩士畢業后留京當老師;女婿是哲學博士、某大學副教授。但是,就是這樣一個幾乎由社會精英組成的令人羨慕的家庭,卻從家庭冷暴力、走廊毆打、拾荒為生、網上污蔑到對簿公堂。這起由一套房子引發的鬧劇,引發了2008年的一場萬人矚目的博士驅逐岳父母公共事件。而親生女兒為了討要被霸占的房屋,無奈之下將親生父母告上法庭。2008年2月14日,博士女婿與岳父母在法庭上唇槍舌劍,由此引發了人們對孝道的一場大討論。
博士驅趕岳父母,一個帖子引發網絡討伐
2008年1月26日,一則《博士毆打岳母,六次驚動110》的帖子在各大網站盛傳,引來網友對哲學博士、某大學副教授孟林的陣陣討伐。這份帖子的大致內容是:4年前孟林的岳母章女士來京為女兒李群芳伺候月子并幫助女兒帶小孩,小孩上完幼兒園后女婿孟林見章女士不再有利用價值,驅趕岳父岳母離開,并大打出手,致使岳母多處受傷,6次驚動110派出所出警。
該帖在網站貼出后,網友群情激憤,罵聲如潮。在網上爭論不休矛頭直指孟林的時候,一個孟林寫給居委會感謝信的帖子被傳到網上。孟林在這封感謝信中稱:岳母要求他必須在北京買一套三居室,他沒有打岳母而是岳母打青了他的眼眶并把他們全家趕出家門。他們150平方的房子被岳父母霸占至今。
在這份帖子發布之后,在一片爭論聲中,有一個網友跟帖稱自己就是孟某的朋友,據他所知章女士屬于那種重男輕女極其嚴重的人,因為想霸占女兒的房子給剛剛畢業的兒子,才激起了家庭矛盾。
隨后,網上很快又發出孟林繼母出面聲援兒子的帖子稱:他岳母不講理,有一次,岳父岳母兩人把我兒子打成黑眼圈,一個多月才好的。孟林的繼母是在章女士和女婿一家鬧僵后,專門從山東老家趕來幫兒子帶孩子的。
另一位自稱是目擊者的鄰居講:“那次打架我是親眼看到了的,沒有看見女婿打岳母,我看到的恰恰相反,是岳母打女婿,女婿一直沒還手,就只用手擋,我當時還想這個女婿的涵養夠好的。”
隨后,博士驅逐岳母成為2008年一個網絡事件。而網上的爭論隨著2008年2月14日法庭上的矛盾公開化而大白于天下。
智力投資,父母栽下一棵樹
1993年8月,這是齊齊哈爾一中學英語老師李向錢夫婦終生難忘的日子,他們的女兒李群芳以理科狀元的身份考進了北京一所名牌大學。登上南下的列車,望著窗外頻頻招手的父母和他們已經爬上鬢角的白發,李群芳的眼睛漸漸模糊了,她在心里發誓:今后,一定要竭盡全力報答自己的父母!
在李群芳考入大學的第二年,李群芳的弟弟也隨即考入當地重點高中。4年后,弟弟也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名牌大學,李群芳考上了本校的研究生。一個普通家庭供養兩個大學生,家庭的負擔一下子加重了。在這期間,母親章秀英的單位突然倒閉,本來就疾病纏身的母親為了供李群芳姐弟讀書,在一個寒冷透風的食品批發市場租了僅有一米的柜臺做生意,賺錢補貼兩個上大學的孩子。常年積勞成疾,章秀英患上了腰腿疼、腰間盤突出、冠心病等疾病。得知這個消息后,李群芳默默地在心里再一次發誓:等自己畢業后賺了錢,一定要竭盡全力報答父母的養育之恩。
又是3年過去了,李群芳研究生畢業之后,順利進入某銀行總行工作。她拿到第一個月的工資后,第一件事就是給正在上大學的弟弟寄去500元,并給遠在齊齊哈爾的父母買了禮物。
李群芳參加工作之后,弟弟也考入北京的一所大學讀研究生,李群芳承擔了弟弟學習和生活的大部分費用。這期間,李群芳的父親李向錢退休后被單位返聘,辦起了紅紅火火的英語輔導班,收入也相當可觀。
兩個孩子都考上了北京的研究生,在齊齊哈爾傳為美談。李向錢夫婦也歡欣不已,因為女兒是他們將來的精神支柱和物質寄托。在李向錢夫婦的意識中,孩子就是他們精心栽培的一棵樹,他們灌溉、施肥、剪枝,等待著這棵樹開花結果。現在兩個孩子都長大成人了,猶如參天大樹一樣,兩位老人開始盤算著要在兒女的大樹下乘涼了。
舉家進京,答應給父母買一套住房
李群芳參加工作后與同樣畢業于名校的研究生孟林結婚。婚前,考慮到將來與自己父母的關系,李群芳說:“我從小受到的教育就是作為子女要孝順父母,因此父母在我心目中的位置是最重要的,我對你沒有別的要求,希望你能夠與我父母處好關系!”
聽到這些,孟林更增添了對李群芳的喜愛和敬重,孟林深情地說:“我也是個孝順的孩子,父母一輩子不容易,我們一定要創造條件讓他們度過幸福的晚年。”
經過幾年的交往,李群芳和孟林結婚了。2003年9月,李群芳懷孕了。而此時的孟林正忙于準備報考博士,李群芳只好打電話向遠在齊齊哈爾的父母求助。女婿孟林也在電話上告訴她說:“北京氣候比東北好,等給我們看完孩子,你們在北京享享清福養老。等父母年齡大了動彈不了時,我們會給父母請保姆伺候。我們剛剛買了一套150平米三居室,次臥就是你們兩位老人永久的住處,以后即使買房這間次臥也給你們留著,你們隨時回來住。”
聽到女兒女婿為他們勾畫的美好遠景,章秀英動心了,生活在首都可是他們一生的夢想啊,眼看這個夢想馬上成為現實,兩位老人興奮不已。2003年9月,章秀英只身來到北京照顧懷孕的女兒。
孩子出生后,章秀英開始了對女兒全家無微不至的操勞,她既帶孩子又料理家務,儼然全職保姆。女兒女婿不忍心看著母親如此操勞,兩人商議著再請一個保姆幫助母親照料孩子和家庭。但是,令他們意想不到的是,當女兒歡天喜地地把保姆領回家時,母親頓時拉下臉來,很快把女兒請來的保姆趕走了。
母親的行為令李群芳夫婦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最后,章秀英終于說出了自己的心里話:“現在孟林在讀博士,不上班也賺不到錢,我這樣做是為了節省開支和減少你的經濟負擔啊。再說,我和你爸爸將來就靠你了,將來你弟弟畢業,我們老兩口就跟著你們來北京享福,現在節省點錢也是為了將來買個房子我和你爸爸住。”
聽到母親提出房子的問題,李群芳終于明白了老人的良苦用心。其實李群芳并沒有想到母親的另一個擔憂,如果章秀英的位置被保姆取代了,她就沒有理由繼續在女兒家呆下去,如果回到東北,那么成為北京人的夢想就會成為泡影,這才是章秀英驅逐保姆的真正原因。
李群芳把母親提出買房的想法跟丈夫商量之后,得到了丈夫的贊同,小兩口商定給兩位老人貸款購買一套50萬元左右的房子。按照當時的價格,在三環附近就可以買到80平方左右的房子,李群芳夫婦覺得兩位老人住已經足夠了。
2007年7月,章秀英夫婦把全部家當清理完畢之后,在親朋好友面前高調告別,帶著大包小包的行李和生活必需品來到了北京,甚至連他們視如親生孩子的寵物小狗也悄悄帶到了北京。
母親亮出底牌,不買三居室就斷絕關系
從2005年7月開始,李群芳夫婦幾乎跑遍了北京大大小小的新開盤的各種樓盤去為兩位老人選房。但是,直到2007年春天都沒能買成房子,因為每次決定交款要買時都被岳母否決了。其實,愿意給父母買一套50萬元的房子已經是李群芳夫婦的能力極限了。他們手里沒多少存款,即使買房也只能交上首付款,其他的房款必須貸款才行。但是,為了維護和報答父母的親情,他們寧可自己艱苦一些,也要讓老人有個穩定的住所。
時間很快到了2007年3月,尤其是北京的房價漲幅在一年時間里翻了接近一番,原先50萬元的房子現在的市場價突然漲到了將近100萬元,這時候50萬元在北京根本買不到什么像樣的房子了。
李群芳和孟林其實一直沒有琢磨透父母的心思,直到2007年3月30日岳母給出了答案,他們才如夢方醒。母親說:“你們總是看那么小的房子,我們住起來多憋屈啊,你們也給我們買一套像你們這樣大的三居室吧。”
李群芳夫婦感到有些驚訝,李群芳說:“我們哪有那么多錢啊,給你們買個小一點的你們兩個老人住還不行嗎?”
“要買個小房子你們住去!我不去,我就要三居室的大房子,不然我就跟你斷絕母女關系!”母親當即拉下臉來,“誰投資誰受益,誰買股票誰分紅,你的一切是父母給的,我們養活你這么大,你現在出息了就得報答我們。”見女兒頂嘴,章秀英火冒三丈,與女兒在客廳里爭執起來。
眼見愛人抱著孩子委屈地含著淚跟岳母辯解,孟林走過去接過孩子嘟囔了一句:“不給您買三居就跟女兒斷絕關系,天下哪個母親能說出這種話呢?”聞聽此言,章秀英跳起來對李群芳叫嚷著:“你就這么讓你老公欺負你媽啊!”說著跳起來要打李群芳,孟林上前攔住了岳母,結果岳母的拳頭落在孟林的左眼上,頓時眼眶青紫起來,這塊青紫直到一個多月后才退。
惡戰升級,女婿岳母對簿公堂
令李群芳意想不到的是,母親根本沒有停止“索房”行動。僅僅幾天之后的2007年4月4日晚上,母親再次舊話重提開出條件,要么馬上買一套三居室的房子,要么給父母170萬元。章秀英的要求遭到了李群芳夫妻的拒絕,章秀英再次提出斷絕母女關系,李群芳夫婦和岳母發生了激烈的爭吵,由此引發了一場“走廊毆打事件”。
對于這起走廊毆打事件,雙方各執一詞。
章秀英的說法是“孟林當著小外孫的面和左右鄰居的面,在走廊對身患各種疾病的岳母大打出手,拽著岳母頭發,將她按跪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毆打,軟組織多處挫傷,胳膊被打得紅腫、青紫。當晚警察帶著協警來到現場,調查、做筆錄,對孟進行批評教育后離開”。
而孟林的說法是“他們打開房門把我推到走廊執導了女兒女婿打父母的一出戲。 當晚我們一家三口就被關到了門外,直到夜里十一點多借鄰居的錢和衣服去了賓館”。
這場走廊毆打事件的結果是李群芳和丈夫抱著孩子當晚離開了自己的家,在外面與別人合租了房子居住。即便這樣,李群芳擔心父母手里沒有錢,第二天還給父母送去2200元生活費。之后的兩個月里,李群芳給父母的生活費、藥費共有1萬多元。
為了緩和家庭矛盾,李群芳夫婦找到居委會提出了方案:岳父母搬走,李群芳夫婦一次性給岳父母3萬元,然后每月給父母贍養費1000元。如果父母遇到大病再攤錢治療。同時,李群芳也把這個方案告訴了弟弟,但卻被弟弟否定了。
居委會的工作人員也進行了多次調解,但最終沒有任何結果。后來,居委會的工作人員再去他們家時,吃驚地發現客廳里堆滿了飲料瓶子和廢報紙等廢品,居委會的工作人員一問,章秀英說:“女兒女婿不管我們,我們只好以拾荒賣廢品維持生計了!”
從此之后,小區里到處都能看到兩位老人在垃圾箱里撿拾飲料瓶子和廢舊報刊的身影。為了不影響小區的形象,居委會只好推薦了幾份家政工作給章秀英干,但是,章秀英每次去干幾天就再也不去了。
李群芳夫婦離開自己的家之后,眼看著自己買下的房子一直被父母占著,而自己全家還要在外租房居住,甚至連回家拿東西父母都不讓進門,明明自己交給父母生活費和醫藥費,父母卻在小區里撿拾廢品。李群芳覺得,作為子女孝敬父母是應該的,但父母也要體諒愛護女兒,父母口口聲聲說為了親情,但最后卻用錢來衡量親情,而且以斷絕母女關系相威脅,這是哪門子親情啊?想到這些,李群芳再也不想見到自己的親生父母了。2008年1月,迫于無奈,李群芳以侵權為由將父母告到法院,要求父母騰房。
2008年1月25日,李群芳父母接到了法院的傳票。兩位老人頓時震怒不已,此時,離春節只有幾天。
2008年1月29日一大早,鄰居們發現,李群芳的家門口貼出一幅用黃紙寫的對聯,上聯是“往事不堪回首”,下聯是“未來不可相信”,橫批:“愁”。按照北方的習俗,黃紙對聯一般是有老人去世后才用。大過年的,這樣的對聯叫鄰居們感到沮喪。
幾乎與此同時,章秀英夫婦也成為網絡“紅人”。老兩口決定起草一份揭批女婿“罪行”的文章上網公開,讓全社會的人為自己申冤。由章秀英口述,李向錢執筆,用半夜工夫寫出一篇4000多字的文章《博士毆打岳母,六次驚動110》。第二天,兩人找到一家網吧,付費讓工作人員幫他們打字并發到網站上。
2008年2月14日,法院開庭審理了此案。在法庭上,孟林作為代理人與岳父母唇槍舌劍。孟林在法庭上說:“我們一家三口租住在一個不滿10平方米的房間里。我妻子患了重度抑郁癥,一直想自殺,無法出庭面對父母,只好由我代替出庭。我一直看不慣岳父母的生活習慣和觀念。他們很冷漠,斤斤計較,看重金錢,而且暴力。”法庭上,孟林因情緒激動,拿訴狀的手不停抖動。孟林認為,岳父母占房是為了給他們的兒子,因為他們的兒子在北京工作待遇不好,買不起房子。
與孟林不同的是,岳父母在法庭上言談自如。他們準備了很多答辯詞,兩人面帶微笑傾聽,分別發言,并于需要時展示胳膊上青紫的照片。
庭審結束時,主審法官詢問是否接受調解時,雙方再次陷入僵局。孟林說:“只要岳父母騰房,我和妻子愿意每月給1000元生活費,并另行報銷部分醫藥費。但我們不再給他們買房或租房了。”但章秀英夫婦則堅持要求,女兒女婿必須為他們在北京解決住房問題,否則不接受法庭調解。這次調解就此結束,法官宣布擇日再審。(文中人物作了化名處理)
編后:在這起事件中,我們看到李群芳不是父母的驕傲,更像是父母的糧票。鬧上法庭的父母和子女,在這場博弈中都是遍體鱗傷的傷員。在這個春天里,我們不得不靜靜坐下來考慮孝道這樣一個傳統命題:作為父母應該怎樣要求子女盡孝?子女怎么做才能讓自己的父母認可和滿意?子女是父母栽下的一棵樹還是投資的績優股?新時期應該怎樣正確認識養兒防老的傳統觀念?父母對子女的孝順要求是否要超越道德和法律的底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