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歲的馮述安老人主動向警方投案自首,承認自己打死了一名壯年男子。此案移交到市檢察院后,辦案人員發現案件存在諸多疑點……
八旬老翁投案自首
2006年11月3日,四川省彭山縣保勝鄉傳出了一個驚天的消息,老實而淳樸的81歲老人馮述安將同村蔣一平殺害了,正在公安局投案自首。消息傳出,全城上下頓時傳得沸沸揚揚。
“是不是你殺害的蔣一平?”公安人員每次詢問前來自首的馮述安老人時,都會得到同樣的回答:“是我殺的!”
81歲的老人有能力殺死一個38歲的壯年嗎?辦案干警雖然心存疑慮,但老人是投案自首,講得有板有眼,而且面前的老人顯得老實淳樸,民警的疑慮也被慢慢淡化了。馮述安老人向辦案民警交待了他殺害蔣一平的理由和過程。
2006年10月,馮廷中(馮述安之子)騎著三輪車在外招攬生意時,不小心將同村的蔣一平掛倒。因蔣一平是村里出了名的懶漢,成天不務正業、游手好閑。為了防止以后扯皮,馮廷中將他帶至醫院進行了檢查。經檢查沒有發現多大問題,馮廷中繳完所有檢查費用后,兩人各自回家。
本以為事情會就此了結,但令人沒有想到的是,沒過多久,蔣一平便帶著一幫社會閑散人員到馮廷中家中,要求賠償5000元的醫藥費。
馮廷中說:“不是醫院里交完了醫藥費,就沒有問題了嗎?”但蔣一平就是找理由一定要5000元。十分生氣的馮廷中找來村里的調解主任,但雙方未能協商成功。此后,每隔幾天蔣一平都會到馮廷中家中大吵大鬧一番。
11月3日,蔣一平再次來到馮廷中家中。因為馮廷中不在家,蔣一平就和他媳婦王秀芳糾纏,并用腳踢王秀芳的下腹部。馮述安老人見蔣一平動手打人,氣憤不過,順手從廚房灶門邊拿起一根掏火的木板沖出廚房來到階沿上蔣一平的左側,猛擊蔣一平的頭部、面部數次。馮廷中被喊回家看到蔣一平的手在褲包中一搜一搜的,叫他小心。老人遂又上前去舉起掏火板猛擊蔣一平的頭部,將蔣一平打倒仰面躺在馮家階沿上。
老人還交待,自己沒有想過要殺害蔣一平,只是氣憤不過他的無賴行為,才上去教訓一番,沒想到失手將其打死了。
有傷人的動機,作案情況與現場勘查情況也基本吻合,馮述安老人真會是殺人元兇?帶著疑問,辦案人員迅速傳問了稱自己案發時在場的馮廷中、王秀芳和王紹成(馮廷中岳父)。3人的證言與馮述安老人的供述基本一致。
馮述安殺人案,本人供認不諱,證據齊全。2007年1月10日,此案移交到市檢察院審查起訴。
細糾案件三大疑點
市檢察院公訴處主訴檢察官李琴接手了此案。李琴善挖案件細節,對自己公訴的每一案件,從來不放過任何一個微小細節。
從移送的案卷宗來看,在公安機關的多次訊問中,馮述安均作了有罪供述,提審馮述安時,馮述安也一直供認不諱。兩名目擊證人指證和馮述安的兒子馮廷中的證言證實馮述安殺人經過,并有現場勘查、尸檢報告、作案兇器(掏火板)等相關書證和物證。從表面上看,該案證據種類齊全,內容完整。
然而,李琴在審查時不是就案辦案,而是通過去粗取精,去偽存真等一系列的邏輯推理。經過幾天的深入研究后,李琴發現了三個疑點,而且這三個疑點在她腦海中始終不能合理排除。
首先,馮述安雖然作了多次有罪供述,但供述中有的地方出現前后矛盾。在供述中,蔣一平是被打了一板子就倒地了還是打了幾板子后才倒?蔣一平倒地時是直接仰面倒在地上,還是從椅子上縮下來倒在地上?馮廷中回家后,馮述安是否還打過蔣一平?三處說法不一。而且與證人王秀芳、王紹成的證言也有不相吻合之處。
其次,馮述安作案時81歲高齡,而被害人蔣一平是年僅38歲的青壯年男子,尸檢報告反映,死者頭面部受傷13處之多,且損傷嚴重,以犯罪嫌疑人與死者之間的年齡結構、力量狀況對比看,僅馮述安一人很難獨立實施,完成整個犯罪過程。
最讓李琴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從死者蔣一平被打擊的次數和流血情況看,實施打擊的人身上應該濺有被害人的血跡。然而,馮述安衣物上沒有血跡。為什么?是本身沒有,還是沒有提取?而馮廷中臥室內提取的馮廷中一件藍色中山裝衣物上面有點狀血跡,雖然公安機關沒有做血跡鑒定,但極有可能是被害人的血跡。顯然這一現象也不能得到合理解釋。
三個疑點表明,馮述安老人極有可能不是真兇,即使是真兇也不符合“證據確實充分的起訴標準”。
如果馮述安不是真兇,那真兇會是誰?馮述安如果不是真兇那他為什么會自愿為他人頂罪?馮廷中身上的血跡到底是怎么回事?……
查證疑點掀開背后迷霧
2007年1月26日,天寒地凍,市檢察院公訴處工作人員到彭山縣與當地公安機關交換意見,并對案情和存在的疑點進行溝通。在案情溝通過程中發現,原偵查人員疏忽了一個重要細節:據原偵查人員回憶,案發當晚將涉案的馮述安、馮廷中、王秀芳、王紹成帶回公安機關詢問時,發現馮廷中的襯衣及脖子上留有血跡,但由于馮述安主動承認自己是殺人兇手,就沒有對馮廷中做活體檢驗和血跡提取工作。
馮廷中身上的血跡是誰的?馮廷中身上其他部位還有沒有血跡?這些問題直接影響到馮廷中案發時是否在場,如果在場他是否動手等,是至關重要的證據。
在市檢察院的建議下,公安機關對現場勘查時提取馮廷中的藍色中山裝衣物上的血跡分布情況進行了檢查,并將檢查報告及時送省公安廳作鑒定。經檢查,馮廷中衣物上的血跡分布在左右袖口、衣服右上方,在衣服背部較大范圍內還有血跡。鑒定結論很快也下來了,馮廷中中山裝上的血和可疑人體組織就是被害人蔣一平的!這更增加了對此案的懷疑。
公安人員遂對馮廷中進行了再次詢問,然而馮廷中一口咬定:“我當時在屋后五、六十米的地方打農藥,身上的血是趕回家后我父親打蔣一平時濺到我身上的。我還極力勸阻父親別生氣動怒。”
李琴和公安干警通過對馮廷中的供述,綜合案件后認為:馮廷中的話有明顯說謊的痕跡。第一,馮廷中身上的血跡如果是從死者蔣一平身上噴濺的話,那馮述安身上應有不少血跡沾上,然而馮述安身上沒有明顯血跡;第二,馮廷中中山裝上的血跡分布較廣,尤其是背部的血跡,按馮廷中的說法,無法得到解釋。要戳穿馮廷中的謊言僅僅依靠血跡不足以推翻,還需要其他證據來佐證。
81歲的老人能否殺害一個38歲的壯年?為了弄清第二個疑點,檢察官與公安干警決定從死者蔣一平的傷痕鑒定入手,查清蔣一平的傷哪些是在運動對抗中形成,哪些是在倒地后被擊打形成。假如是馮述安作案,如果他不能在趁被害人不備時一、兩下打倒制服被害人,雙方在運動對抗中,一個80多歲的老人是很難連續打擊被害人十幾下并制服被害人的。通過咨詢本院法醫、現場法醫和省公安廳3名法醫,結果認為,被害人蔣一平的傷主要是在運動對抗中形成,而非仰面躺在地上被打形成。因此馮述安要獨立完成犯罪行為的可能性很小!
如果不是馮述安作案的話,那動手打死蔣一平的會是誰?隨著一個個疑點的解開,所有證據都指向了馮述安的兒子馮廷中。馮廷中有作案的動機,與38歲死者蔣一平對抗,有致蔣一平死亡的可能。
退后一步看,馮述安愛子心切為子頂罪也符合常情。但猜測不代表事實,檢察人員意識到,要查清事實真相,還需要更詳實的證據。
市檢察院對案件進行了全面仔細審查后,決定與當地公安機關再次深入案發現場,查找案件疑點。經過現場勘測發現,馮述安家相對獨立、僻靜,周圍一、兩百米范圍內沒有鄰居。如果馮廷中在屋后十多米范圍內打農藥,被害人到其家中與其妻子王秀芳發生爭吵,馮廷中完全能夠聽見。按常理講,他不可能充耳不聞,無動于衷,應該迅速回家。即便按他辯解的在距家五、六十米遠的地方打藥,他妻子與被害人發生爭吵抓扯,他岳父王紹成喊他回家,他也能在不到二分鐘的時間跑回家。馮廷中完全有作案時間!
2007年4月16日,市檢察委員會經過討論認為,馮述安作案的證據不充分,重大疑點不能合理排除。討論決定,將此案指定縣檢察院審查,退回公安機關繼續偵查。
老父愛子心切替兒頂罪
在檢察機關的引導下,縣公安局對該案進行了補充偵查。
2007年5月9日,在縣看守所內,公安干警對馮述安采取人性化的攻心策略,對馮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事實終歸是事實。紙是包不住火的。如果隱瞞犯罪事實,肯定是罪上加罪。”馮述安經過深思,終于吐露了實情。
2006年11月3日,蔣一平又來索要被兒子馮廷中摩托車掛傷的醫療費和賠償費,并與兒媳王秀芬發生抓扯。兒子馮廷中氣憤之余拿出一根從三輪摩托車上換下的車軸,猛擊蔣一平的頭部,在連續擊打10余次后,蔣一平當場死亡。
看到蔣一平沒有了動靜,全家人都懵了。原本兒子只想教訓一下蔣一平,沒想到會把人打死。惶恐不已時,兒子馮廷中找到父親請求父親幫自己頂罪。看到兒子苦苦哀求,馮述安心動了,認為兒子說得有理。
“虎毒不食子啊!”天下哪個當父親的愿意看著自己的兒子坐牢,況且這可能是要殺頭的罪呀!對兒子那種無條件的愛漸漸占據了他的心頭。他心想,反正自己已經80多歲,死對于自己來說早就是無所謂的事,不如替兒子一死。
馮述安經過激烈的思想斗爭后痛快地答應了兒子的請求,并從廚房拿出一根掏火棒對蔣一平面部連擊數下,布置出蔣一平是自己所殺的假相。事后,他主動向警方投案自首。并讓兒子馮廷中、兒媳王秀芬及親家王紹成充當證人指證他殺人過程。
老人沒有想到事情會敗露,在交待時還時不時插話,希望政府能對他兒子從輕處理。根據老人的交待,公安機關將真兇馮廷中抓獲歸案。證據面前,馮廷中對自己所犯下的罪行供認不諱。
11月20日,經市檢察院提起公訴,法院以故意傷害罪判處馮廷中有期徒刑15年;因馮述安年事已高,判處馮述安有期徒刑3年緩刑3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