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賀是中唐的重要詩人之一,他的詩繼承了屈原以來的浪漫主義傳統,想象奇特,意境新穎,色彩瑰麗,在唐代詩壇別開生面,獨樹一幟。
但命運對這位年輕詩人是不公平的。他才華橫溢,卻英年早逝;他壯志凌云,卻只做過奉禮郎這樣一個職掌祭祀的九品小官。一生愁苦抑郁、窮困潦倒。這直接影響了他的性格,并在他的詩作中得到明顯的反映。
縱觀李賀的詩,懷才不遇的不平之氣貫穿其中,不平之中更有“報君黃金臺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的強烈期盼之情。但他又不甘自降身價,媚俗取寵,因而又飽含著世事“黃鐘被棄,瓦釜雷鳴”的嘲弄和書生的滿腹傲氣,種種情緒的矛盾統一,使他的詩平添了一層神秘色彩,因而人稱“詩鬼”。
李賀的“詩鬼”之才在他的二十三首《馬詩》上得到了充分的體現。僅對馬的描寫,從不同側面竟有二十三首之多,首首出新而絕不雷同,足見其才華絕非常人可以企及。那么,詩人為何反復寫“馬”呢?馬在詩人心目中,有什么特殊意義呢?我想除了對馬的由衷喜愛之外,一個重要原因就在于李賀常以馬自喻,借對馬不同境況的描寫,將自己的坎坷身世、一腔抱負,傾吐得酣暢淋漓。洋洋二十三首,可謂“滿紙錦繡文,一把辛酸淚”。
在他心目中,自己就是那匹仙人跨下的神騎“騰黃”,是凡間“龍脊貼連錢,銀蹄白踏煙”的良駒,是眾人眼中只有英雄得配的“神騅”、“赤兔”,滿心希望“何當金絡腦,快走踏清秋”,隨時準備“他時須攪陣,牽去借將軍”,渴望建功立業,并為之“莫嫌金甲重,且去捉飄風”。但現實何其殘酷,“無人織錦韂,誰為鑄金鞭”,不被人識,只落得“饑臥骨查牙,粗毛刺破花。鬣焦珠色落,發斷鋸長麻”,只能“午時鹽坂上,蹭蹬溘風塵”。
而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一些凡馬、庸馬,人們卻“銀韉刺麒麟”、“ 香幞赭羅新,盤龍蹙蹬鱗”,相形之下,豈不氣煞良駒?
盡管如此,李賀卻絕不媚俗以進。他知道,赤兔“當須呂布騎”,良驥只“從桓公獵”,他絕不為功名利祿去做“果下馬”,一任蠻兒羈策。
這不正是李賀性格的真實寫照嗎?
二十三首,首首是精品。以第四首為例,該詩意境超拔,氣勢雄壯,更兼語言通俗曉暢,一反韓孟詩派文詞艱澀、語多用典的貫常作風,在李賀眾多詩作中顯得尤為出色。
全詩僅二十余字,卻寫盡了千里馬受盡屈辱、命運多舛。詩人的滿腔憤懣,也如錐處囊中,尖雖未出,而鋒芒畢現。
同時期韓愈的《馬說》也曾為千里馬鳴不平,為它不被賞識而與普通馬“駢死于槽櫪之間”的命運大聲疾呼,渴望人間能多些伯樂。同韓文相比,李賀筆下馬的命運尤為慘痛,何也?前者不識馬,而后者心知肚明,卻出于嫉妒,偏不起用,橫加打擊。“瘦骨”二字,使全詩氣氛悲涼到了極點。
然而,“猶自帶銅聲”一句使全詩峰回路轉,“帶銅聲”也正是本詩的“龍眼”,是本詩的精華所在。此刻,千里馬發出了世上對命運抗爭的最強音:“縱然我已骨瘦如柴,不能馳騁于沙場,但你上前敲敲我的瘦骨,仍能發出銅鐵錚鳴!”何等雄壯!書生意氣,真正是笑傲王侯!令我們不由得想起關漢卿那句傳世名言:“我是個蒸不爛煮不熟捶不破炒不爆響當當的一粒銅豌豆”。二者氣概何其相似!
縱觀全詩,情感起伏跌宕,一波三折,格調之高昂,氣勢之磅礴,不愧為千古傳頌的馬之絕唱。
那么,是什么原因使李賀寫出了如此詩篇?不能不與李賀的生平相聯。李賀系唐宗室鄭王李亮的后裔,他少年時即富才名,但“木秀于林,風必摧之”,他的才華橫遭小人之忌,他們使用了最無奈也最下流的手段:以冒犯父名的罪過取消了李賀的進士考試資格(李賀之父名晉肅,晉、進同音)。手段之卑劣,令人嗤之以鼻,以致韓愈等文章大家為此發出了:“父名‘人’,子亦不得為‘人’乎”的不平吶喊。年輕的李賀,從此仕途無望。在他的《開愁歌》中李賀憤而寫道:“我當二十不得意,一心愁謝如枯蘭。”但他并沒有沉淪,而是把全部心血都傾注到了詩歌創作上。傳說他經常騎著一頭跛腳的驢子,背著一個破舊的錦囊,出外尋找靈感。他邊走邊吟詩,每得佳句就寫下放入囊中,歸來后補足成篇。他的創作態度極為嚴謹,幾乎達到了焦思苦吟、嘔心瀝血的地步,再加上天賦才情,終于使他成為有唐一代的著名詩人。
李賀的詩名早已因《李憑箜篌引》、《雁門太守行》、《老夫采玉歌》而著,此二十三首《馬詩》已被湮沒在他的皇皇巨著中而鮮為人知,但我們今天讀來仍不能不被其才華所折服,為其命運而嘆息,“才如江海命如絲”,千載之下,思之令人扼腕。
張皓芳,教師,現居河北安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