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蘇教版高中語文必修二“歷史的回聲”專題,收有杜牧《阿房宮賦》一文,對于“一人之心,千萬人之心”教科書未注,但不少注本和教學參考書將此句解成:“一個人的想法,就是千萬個人的想法。”
筆者以為釋文不妥,因為與原文意思相悖。杜牧在《上知己文章啟》中說:“寶歷大起宮室,廣聲色,故作《阿房宮賦》。”作者在文章中說得很清楚,他是借秦始皇荒誕奢侈自取滅亡的史實來諷喻當代皇上唐敬宗的,所以在文中對秦始皇“取之盡錙珠,用之如泥沙”的橫征暴斂、窮奢極欲和“日益驕固”的腐敗政治作無情的揭露與鞭撻。當時“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在兩個階級嚴重對立的情況下,“一個人的想法”怎么會與“千萬個人的想法”相同呢?
緊接著“一人之心,千萬人之心”的是“秦愛紛奢,人亦念其家”。顯而易見,這后兩句恰好是對兩句的詮釋:“一人之心”就是“愛紛奢”的意思;“千萬人之心”也即“念其家”之意。這是一種隔釋句的特殊修辭格,能夠起到互為對比,烘托映襯的作用,這種行文方法是古人在作文時所慣用的。如《三峽》:“素湍綠潭,回清倒影。”句中的“回清”、“倒影”分別釋上句中的“素湍”、“綠潭”;又如《師說》;“句讀之不知,惑之不解,或師焉,或不焉”,“或師焉”承“句讀之不知”而說,“或不焉”是承“惑之不解”而說。
所以從文句前后的聯系來看,“一人之心”也絕不可能與“千萬人之心”相同。那么“一人之心,千萬人之心”也就可以理解為“一個人有一個人的心,千萬人有千萬人的心。”對此教科書編者應明確指出。
二
《五人墓碑記》一文有這樣一句話:
“……而五人亦得以加其土封,列其姓名于大堤之上,凡四方之士無不有過而拜且泣者,斯固百世之遇也。”
“過”課本未注,不少教參都釋為“經過”,筆者認為失當。作者寫這一句是想借用四方之士“拜且泣”的情形,狀五人事跡感人之深,從而贊頌五人崇高的精神境界。如果釋作“經過”,四方之士只是順道而去,并非專程前往拜謁,這就不能充分反映四方之士對五人的緬懷敬悼之情,而且與事實不符,據《典史外卷·周忠介傳》、《二申野錄》(齊魯書社,1996出版)、《燼余集》(商務印書館,1936出版)卷四附錄、《開讀本末》等書記載,當時“五人名震天下”,確實有不少志士專程去五人墓“扼腕墓道,發其志士之悲”,甚至還發揚五人的精神,倡議不用天啟錢,以示反抗。
在古代,“過”有“拜訪”“探望”的意思。《古漢語詞典》(商務印書館,1998年出版)、《古漢語常用字字典》(哈爾濱出版社2003年1月第一版)、《簡明古漢語字典》(四川人民出版社1986年出版)等辭書皆收有此義項。如《戰國策·齊策》:“[馮諼]于是乘其車,揭(舉)其劍,過其友”;《史記·魏公子列傳》:“故久立公子車騎市中,過客以觀公子”;《漢書·韓信傳》:“嘗過樊將軍噲,噲趨拜稱臣”;劉義慶《世說新語·賞譽》:“[王湛]見子濟每年來掃墓,略不過叔,叔亦不侯濟”。四例中“過”皆可理解為“拜訪”、“探望”。
故課文中“過”應由“探望”引申為“瞻仰”、“晉謁”的意思,這樣就能把四方之士對五人的崇敬之情充分表達出來,這樣解釋,與實際情形相符,也與上下文意思吻合。故筆者建議教科書編者在教材再版時應予補充。
三
蘇教版高中語文必修三“尋覓文言津梁”專題,收有司馬遷《史記·鴻門宴》,“吾屬今為之虜矣”一句,教科書未注。不少教學參考書及注本把此句解釋為“我們這些人現在要成為他們的俘虜了。”
筆者以為譯文不妥,“今”在這里不能作“現在”講。當時劉邦已經逃宴回營,羽“受璧”而“置之坐上”。尚未認識到放虎歸山的嚴重后果,只有范增看得遠,深知后患無窮。他預見“奪項王天下者,必沛公”,于是發出“吾屬今為之虜矣”的無可奈何的感慨,頗有責怪的意味。“為之虜”當時雖然還未成為現實,卻是眼前即將發生的事情。“今”時間副詞,應該訓為“即”、“馬上”。王引之《經傳釋詞》(江蘇古籍出版社,2000年出版):“孫炎注《爾雅·釋詁》:‘即猶今也,故今亦可訓為即’”;裴學海《古書虛字集釋》(中華書局,2004年出版)、楊樹達的《詞銓》(中華書局,1954年出版)、《古漢語詞典》、《簡明古漢語字典》等辭書也收有此義項。
其實古文中“今”訓為“即”例證并不少見,《史記·伍子胥列傳》:“王不聽,使人召二子曰:‘來,吾生汝父;不來,今殺奢也’”;《漢書·汲黯傳》:“君薄淮陰邪?吾今召君矣”;《漢書·王尊傳》:“所捕,宜今發吏。”顏師古注:“當即發也”。
另外,“為之虜”中“之”不能看作代詞。《古書虛字集釋》:“‘之’猶‘所’也”。易孟醇《先秦語法》(湖南教育出版社,1989年出版):“這些‘為……之……’可看作‘為……所……’的復形”。“為之虜”即“為所虜”,是被動結構。對此,筆者建議編者在教科書修訂時應予補注。
楊向東,教師,現居江蘇射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