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哲學家余虹選擇自殺,令人痛惜,人們在悲傷的錯愕中本能地追問著事件的原因,熟悉余虹的同事用哲學原理來分析,把他歸入了尼采式的哲學殉道者,“在正午,一個尼采式的時間,他從高空墜落,像一片落葉,抑或一只飛鳥,”也有富于想象的評論家把他與詩人海子并列,沉吟,死亡之花綻放,“遠方只有在死亡中凝聚野花一片,明月如鏡,高懸草原,映照千年歲月,我琴聲嗚咽,淚水全無”(海子詩),更多的人則從余虹的《一個人的百年》的一句話中認為余虹用縱身一跳結束生命的方式來表達不愿茍且偷生的生活態度,那句被眾人廣為引用的話是:“一個人選擇自殺一定有他或她之大不幸的根由,他人哪里知道?更何況拒絕一種生活也是一個人的尊嚴與勇氣的表示,至少是一種消極的表示,它比那些蠅營狗茍的生命更像人的生命。”
不論是從社會學,精神分析學或是從純哲學角度來對余虹之死“指指點點”,有一個角度似乎徹底被人們所忽視,那就是法律分析。
“殺”意指非自然狀態下的結束生命,不是老死,也不是病死,它可以是自我選擇下的自主死亡,即自殺,也可以授意他人結束自己生命,如安樂死,也可以是在完全悖逆自己意志之下被他人強行剝奪生命,即“他殺”,如行刑官執行死刑,如謀殺,也可以是在非自主也非悼逆意志之下的死亡,即意外之死。
這么看來,死亡有許多途徑,而人類是除了些集體自殺的座頭鯨之外能夠自主安排死亡路徑的動物,尤其是自主安排個人死亡路徑的高等動物,相比之下,沒有一部法律對“生”規定合法與不合法,只有一些國家可能用計生政策意圖用“準生證”來給“生”貼上“合法”與“不合法”的標簽,但實質的法意是,準生證并不處于可以對生的產物的合法性予以決斷的位置,由此觀之,相對于不可選擇的“生”,“死”則是輻射性的退出通道,這就給人以選擇。
從警方到現場勘晝的結果及余虹留下的遺書等直接證據,以及大量余虹論述生與死的文章的旁證可以確定得出一個結論,余虹確系自殺,非其他類型之死亡,是自力、曹意,公然的縱身跳樓,并沒有“被逼墜樓”任何法律依據。
除一些宗教或習俗的禁忌外,自殺本身并不違法,余虹自力結束生命之行為是合法的,而我們現在悲傷地悼念亡者之時,失望地發現很多人熱衷于制造余虹“被逼跳樓”的故事版本,使一樁合法的自主死亡事件轉化為充滿陰暗的非法事件。假如這些好事者認定是“被逼跳樓”,那么導致他人結束生命的元兇在法律上應是一個能接受法律后果的法律主體,而非泛泛地說“社會”、“尊嚴”、“政治”,這在法律上是不可接受的,也是沒意義的論述。
作為法律事實的死亡,可以導致死亡者行為能力的消滅,我們沒有證據證明,也沒有必要來假定說余虹之死是為了逃債或其他之類。
我們應該尊重余虹的選擇。死是一種行為,而非結果,余虹死了,并不證明余虹的法律權利完全喪失,他作為法律權利主體一直存在,生死本同體,命運無窮盡。若干年之后,或幾十年之后,或幾百年之后,活在人們中間的或許可能就是這些敢于選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