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如月在四月晚春時節來到桃園火車站,準備參加高中時代好友的婚禮,以前最愛來此找她敘舊談心了,這次舊地重游,心情卻是百味雜陳。有很長一段時間,她都極力避免出現經過桃園火車站的任何機會,甚至一聽到桃園就渾身不自在,抖動不止。盡管事情過了那么多年,她仍相信那個男人會隨時等在車站逮她,要和她好好地算算他們之間的一筆舊賬,那的確是筆算不清的賬。
她戴了一頂大草帽,再加上大太陽鏡,躡手躡腳地下了車走出月臺,通過驗票口。一出站,她就看見一個小男孩站在出口,神色緊張地看著過往每個行人。他的臉很黑,衣服也很臟,應該有幾天沒洗澡了吧。等她一走近,小男孩就拉住她:“阿姨,你幫幫我,我的錢丟了,現在沒錢坐車回家。”
“你家在哪兒?你好像很餓?”
“我住樹林,沒人愿幫我,我一整天沒吃飯了。”
她沒多想就掏出錢,“五百塊夠了吧?”
他連忙說:“太多了,謝謝好心的阿姨,我會叫爸爸寄還給你,請留下電話!”
她連忙推辭:“不用了,大家互相幫助,我也受過別人的幫助,沒什么的。”小男孩興奮地向她鞠躬敬禮,讓她受寵若驚。
如果是個大男人向她討錢,她會以為他別有企圖,居心不良,但眼前這個十分可愛的小男孩,實在很可憐,她應該伸出援手,不讓他流落街頭。她摸摸他的頭,無限疼惜。
“要不要阿姨帶你去吃飯?你想吃什么?漢堡、炸雞?”
他有禮貌地回說:“我要快點回到家,謝謝阿姨!”
等勾如月走了沒多遠,一轉頭,小男孩居然又和別人攀談上了。她躲在柱子后面聽他們對話,居然和先前跟她說的如出一轍,不過他這次是對女人說要回臺北。女人拿出了比勾如月更多的一千塊,還將手上的飲料、點心送給他。勾如月因為急著趕赴婚禮,也就自認倒霉,跳跳腳,摸著鼻子走了。
回程時,很恰巧地她再次見到那個小男孩,正坐在火車站對面的速食店里大吃大喝,啃雞腿,咬漢堡,嚼薯條,喝可樂,舔冰淇淋。她等他出來,跟在后頭,看他到車站的洗手間用炭將臉涂黑,弄亂頭發,又找到另一個目標行騙,說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那個女人顯然也很有同情心,拿了五百元給他。勾如月實在氣不過,自己和其他善心人的愛心被如此無情地踐踏,決定將他扭送警察局。
“你在火車站騙錢多久了?我們之前已接獲不少人報案,都找不到你,今天被逮到了吧?小騙子,說,為什么要作案騙人?”警官問。
“什么小騙子?!我真的沒錢,肚子好餓嘛,我幾天沒吃東西了……”男孩原本一副世故的酷模樣,現在卻哭起來,恢復他那個年齡該有的天真。
“警官先生,他只是個孩子,算了。”勾如月似乎忘記自己是受害者,開始后悔將男孩扭送警察局,忍不住為他求情。
“不行,這么小就會頂嘴、辯解、耍賴,現在不教不治,以后就愈來愈壞,變成大流氓!”
“警官,他這么小可以用哪一條罪治他?送少年輔育院?”所有人被勾如月問得啞口無言。
“你爸爸呢?虐待你,沒有給你飯吃嗎?要你出來當乞丐?”警官口氣稍緩。
“我不是乞丐!”男孩的情緒終于爆發了,突然大叫一聲,所有人都驚駭了。
“你爸爸做什么的?人在哪里?我們要通知他來警察局。”
“他在療養院的勒戒中心,一個月才回來一次,他們說他有精神病又酗酒,要關起來,什么是酗酒?他只是想媽媽,愛喝一點酒而已。”
“你媽媽呢?”
“十年前要生我時被車撞了,生下我就死了。”
“社會局沒有幫助你嗎?”
“我從家扶中心的寄養家庭逃出來的……”
“家里還有什么人?寄養家庭對你不好嗎?”
“一個姐姐,離家出走了。家扶中心和寄養家庭都對我很好,可是我不想待在別人家。”
“爸爸叫什么名字?我們還是得通知他。”
“徐皓天。”
聽到“徐皓天”這三個字,勾如月雙腳發軟,一個踉蹌,整個人幾乎跌仆在地上,口中直念:“罪孽啊!”
記得那一年的晚春四月,她一個人離開臺北隨意浪蕩到桃園火車站,身上也沒帶多少錢,剛出了站,她就得煩惱下一餐的著落。
她并不想故技重施,正在想辦法時,一個衣冠楚楚的男人走近她,問她是否需要幫助。她想機不可失,就謊稱自己的錢包不見了。他從皮夾里掏出一千塊給她,她瞄到他皮夾里的名片—— 徐皓天,還有一大疊大鈔。本來他已和她道別走遠,不知為何卻又回頭邀她去咖啡店坐一坐。
她趁他上洗手間時在咖啡里下了迷藥,然后將他攙扶到旅社,將他皮夾里的錢洗劫一空,包括鉆戒、勞力士表。是的,她有段時間曾是一個職業女騙子,專門騙男人的錢,是傳說中的迷魂女大盜。雖洗手不干多年,但難免又一時手癢,偶爾做一次漂亮的案子。
她去了療養院,徐皓天已經不認得他了,兩眼無神,看見她,直說:“她害得我家破人亡,我一定要找到她!為什么一塊錢也沒留給我,讓我沒辦法付旅社的錢,沒錢回家,也沒錢打電話?害我太太要生了沒人照顧,走得好孤單……你認識那個女人嗎?她為什么那么狠……”
(選自臺灣《小說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