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志敏在其獄中著作《我從事革命斗爭的略述》中說,1922年6月底,在九江南偉烈學校讀書的他決定棄學。主要原因是“讀書不成,只為家貧。但因貧困而無受教育機會的人,在中國何止千百億萬?無論如何,我是不會相信基督的,現在,我也不愿再讀那些無意義的書,我要實際地做革命工作了”。那么,哪里是他作為職業革命家的起點呢?他選擇了上海。
至于為什么選擇上海,他在同一篇文稿中寫道:“在南偉烈學校正當精神苦悶的時候,忽接到上海一個朋友寄來一份《先驅》報,《先驅》是中國社會主義青年團(簡稱S.Y.)的機關報。我看過一遍之后,非常佩服它的政治主張。它提出結成民族統一戰線,打倒帝國主義,打倒軍閥,在當時確為正確不易的主張。《先驅》的每篇文章,文章中的每句話,我都仔細看過,都覺得說得很對;于是我決心要加入社會主義青年團。我漂流到了上海……”
結識趙醒儂
方志敏出生在江西弋陽縣漆工鎮一個世代務農的家庭,從小天資聰穎,但身體羸弱。少年時期,他在鄉村斷斷續續讀了5年私塾,直到17歲才進縣城讀高等小學。1919年,他懷著“實業救國”的滿腔熱情考進了江西省甲種工業學校(簡稱“甲工”學校,設南昌)。由于方志敏在進步學生中領頭鬧學潮,揭露和抨擊校方反動腐敗的劣跡,因而遭到校方的“除名”處分。求知若渴的方志敏想學好英語擴大自己的閱讀范圍,1921年9月,他離開南昌到九江,考進了一所美國教會學校,即南偉烈學校。他在這里讀到了馬克思主義著作和《新青年》、《先驅》等革命書刊,思想又一次起了深刻變化。
1922年7月初,方志敏因為家庭貧困,不得不放棄在南偉烈學校讀書的機會,來到當時革命思想活躍的上海。不久,方志敏在上海《先驅》報遇到贛籍青年趙醒儂。趙醒儂,江西省南豐縣人,1899年出生在一個貧苦家庭,父親過早去世,他被迫中斷學業,遠離家鄉,自謀生活出路。年僅十四五歲的他只身漂泊漢口、長沙、常德等地商號店家當學徒,早早地嘗遍了生活的艱辛和世態炎涼。1918年,趙又流浪到十里洋場的上海,在幾個朋友的同情幫助下,在一家小店里當了伙計,才勉強算有個安身之所。五四運動爆發后,上海出現了許多社會團體。其中,“上海工商友誼會”宣稱是工商界伙友們的組織。趙醒儂懷著為“伙友謀幸福,謀大團結”的愿望,于1920年9月加入了上海工商友誼會,積極地投入工人運動,并在運動中結交了共產黨人。1921年,他加入中國社會主義青年團。同年,又轉為中國共產黨黨員。
這年夏天,趙醒儂常以賣報為掩護,出入于進步報刊社和團體從事革命活動。趙、方兩人一見如故,相見恨晚。8月,趙醒儂就介紹方志敏加入了中國社會主義青年團。
與此同時,一直與方志敏保持聯系的進步青年袁玉冰也來到了上海。由此,趙、袁又相互結識。袁玉冰于1897年出生于江西泰和縣的農村,幼年進鄉村私塾,16歲進入高小,品學兼優。1918年,他考入江西省第二中學(南昌)。在五四運動的浪潮影響下,他在校園里發起組織了江西改造社。不久,方志敏也加入了這個團體,他倆在后來的學生運動中增進了友誼。趙、方、袁三人志同道合,十分投緣。他們常聚在一起暢談滬、贛兩地的革命形勢,共同商議如何在革命氣氛尚不夠濃烈的江西迅速轉播馬列主義,開展革命宣傳活動。
憤怒出詩人
方志敏到上海的頭幾天,曾持一位朋友的舉薦信,向一位牧師求助,想找一份為糊口的工作,不料遭到冷遇。
在這個被人們稱作“富人的天堂”和“冒險家的樂園”的上海,他還有怎樣的經歷和感觸呢?除了留下一篇作品《謀事》,反映一個貧寒青年立足上海之艱難外,他還在其獄中名著《可愛的中國》中有600余字的篇幅記敘了他的經歷和感受:“我去上海原是夢想著找個半工半讀的事情做做,哪知上海是人浮于事,找事難于登天,跑了幾處,都毫無頭緒,正在納悶著,有幾個窮朋友,邀我去游法國公園散散悶。一走到公園門口就看到一塊刺目的牌子,牌子上寫著‘華人與狗不準進園’幾個字。這幾個字射入我眼中時,全身一陣燒熱,臉上都燒紅了。這是我感覺著從來沒有受過的恥辱!”
“朋友,在上海最好是埋頭躲在鴿子籠里不出去,倒還可以靜一靜心!如果你喜歡往外跑,喜歡在‘國中之國’的租界上去轉轉,那你不僅可以遇著‘華人與狗’一類的難堪的事情,你到處可以看到高傲的洋大人的手杖,在黃包車夫和苦力身上飛舞;到處可以看到飲得濫醉的水兵,沿街尋人毆打;到處可以看到巡捕手上的哭喪棒,不時在那些不幸的人們身上亂揍……”
這一切,給方志敏留下的深刻感觸是“半殖民地民眾悲慘的命運,中國民族悲慘的命運呵”!
不久,趙醒儂以黨組織的名義委派方志敏先行返贛,在那里開展革命活動。
1922年8月29日,一聲汽笛,江輪啟動。方志敏與趙醒儂等揮手告別,就這樣結束了他的第一次滬上之行。他望著漸漸遠去的城市,激情澎湃,寫下一首詩《 血肉》:
偉大壯麗的房屋,/用什么建筑成功的呢?/血啊肉啊!/鋪了白布的餐桌上,/擺著的大盆子小碟子里,/是些什么呢?/血啊肉啊!/裝得重壓壓地鐵箱皮箱,/里面是些什么呢?/血啊肉啊!
一九二二年八月二十九日于吳淞輪次
結識邵力子
1922年7月中旬,方志敏由在上海《民國日報》做校對的羅漫(羅漫是方志敏在南昌“甲工學校”時的同學)陪同,走訪該報編輯部。其實,方志敏早在南昌、九江讀書就與《民國日報》結下了不解之緣。
上海《民國日報》是1916年1月為反對袁世凱而創辦的,后成為國民黨機關報。同年6月,該報總經理邵力子砍去了原先一些庸俗的欄目,開辟“覺悟”副刊。他除了親自任副刊主編外,還請新文化運動的勇士、我國第一個翻譯《共產黨宣言》的陳望道先生協助。這樣一來,該副刊便頗具革命色彩。所刊文章提倡推翻舊文化、舊文學、舊制度,向新文化進軍,號召廣大知識青年向舊社會作斗爭,主張婦女解放、男女平等。邵力子一度每日親撰短評、時論,大力宣傳馬列主義,鼓吹革命。當時《民國日報》的“覺悟”副刊在社會上產生了強烈反響,吸引了許多像方志敏這樣的革命青年。
方志敏接觸上海《民國日報》時,正是他思想逐漸成熟,處于由血氣方剛的愛國主義者向社會主義信仰者的轉變過程中。就在這期間,方志敏除了經常在“江西改造社”主辦的刊物《新江西》上發表作品外,還常常給《民國日報》的“覺悟”副刊投稿,常常有感而發,投書報館,提出問題或申述自己的見解。方志敏思想活躍、剖析問題獨到、文筆流暢,引起了邵力子的注意。有一次“覺悟”副刊登載了一篇題為《捉賊》的小說,描寫了學生吊打小偷的情景。這在方志敏思想上引起了震動,便投書報館,發表了贊同進步學生針砭時弊的見解:“小偷是不是算頂壞的?比他壞的,觸目皆是。軍閥、政客、資本家、地主,哪一個不是操戈矛的大盜?為什么大盜逍遙自在,受人敬禮,而小偷卻在此被吊起來打?”邵力子看了方志敏的信,頗有感觸。他親筆復函,贊揚方志敏見解深刻,指出了社會的本質和病根,并希望他常寫些詩文,揭露社會的黑暗,喚起民眾。
方志敏和羅漫來到《民國日報》報館,正好遇見邵力子。邵力子對兩位青年的來訪感到由衷的高興,并告訴方志敏:“我剛編發你的詩作《嘔血》,想不到你又跑到上海來了。”說著,他便讓人取來一份7月11日的報紙,指著“覺悟”欄給他看。方志敏看見自己6月21日在九江寫的《嘔血》刊登在報上,十分興奮,說了一些感謝的話。邵力子打量著方志敏瘦弱而欣長的身子,肯定地說,這首詩就是寫你自己呵!
羅漫接過報紙,看到詩的結尾處,念道:“呵,是的,無產階級的人都應該嘔血的,都會嘔血的——何止我這個羸弱的青年;無產的人不嘔血,難道那面團團的還會嘔血嗎?”接著,羅漫告訴邵先生,方志敏確實健康狀況不佳。邵力子關切地問長問短,當了解到方志敏在上海舉目無親、臨時擠在羅的亭子間棲身時,便熱情地說:“一個大學生想在上海謀個小學教員的位置都很難,我看你暫時也留在報館打雜吧!”方志敏激動地再次表示感謝。在邵力子的熱情幫助下,方志敏和羅漫白天到某大學旁聽,晚上在報館做校對。邵力子的家住在離報館不遠的南洋橋三益里,邵力子曾留宿方志敏在家中,讓方志敏與其在復旦大學就讀的兒子邵遂初同室。
幾天后,方志敏拿著以剛到上海時找牧師謀職的遭遇為素材寫成的小說稿興沖沖地來到邵家,向邵先生請教,并征詢給作品定個什么題目為好。邵力子看了很滿意,第二天就將稿子帶到報館安排發表。7月18日的《民國日報》的“覺悟”副刊中,這篇小說以《謀事》為題發表了。邵力子還親自撰寫了“隨感錄”,對作品做了十分肯定的評價。
第二年,方志敏的《謀事》同魯迅、葉圣陶、郁達夫等享有盛名的作家作品一起被選進上海小說研究所編印的《小說年鑒》里,并有按語贊:此作“是拿貧人的血淚涂成的作品”。1922年,上海《民國日報》還發表過方志敏的《我的心》和《同情心》等充滿革命激情的詩文。
引薦贛籍青年報考黃埔軍校
根據中共第三次全國代表大會的精神,中共與孫中山領導的國民黨合作,建立革命統一戰線。1924年初,南昌國民黨組織接到國民黨召開“一大”的通知,趙醒儂被推選為江西代表之一要去廣州赴會。1月9日,方志敏隨同趙到上海。本打算次日一起乘船赴廣州。不料,方志敏肺病復發滯留上海,住進南市區一家醫院。根據國民黨“一大”會議決議,趙醒儂與許多共產黨員一樣,以個人名義加入國民黨。會后,趙醒儂返回上海,負責處理國共兩黨合作的一些新工作。而為即將建立的黃埔軍校秘密招生就是趙醒儂的一項重要任務。
1924年3月,病情稍有好轉的方志敏回了一趟江西。這時,畢業于江西省立第四師范(鉛山縣鵝湖書院)的江西貴溪熱血青年黃維,在南昌結識方志敏,二人志趣相投,共同暢談人生理想道路。黃向方吐露自己想投考黃埔軍校的打算。從未跑過外地的黃維十分仰慕方志敏,于是,十分高興地隨方來到上海。
黃維在方志敏的引薦下與趙醒儂相識,在趙和方的幫助下,他考入黃埔軍校。曾隨蔣介石兩次東征,畢業后得到十八軍軍長陳誠厚愛,提為三十一旅旅長,后升任十八軍軍長,1947年在淮海戰役中被俘。對于早年這段難忘的經歷,1975年獲人民政府特赦后不久,黃維在一篇回憶文字中這樣寫道的:“在由原籍貴溪縣經南昌赴上海時,在南昌得識方志敏同行赴上海。抵滬后,是由方志敏介紹由趙醒儂做我報考黃埔軍校的介紹人,才符合我報考的手續。”黃還回憶他與趙醒儂見面地點及有關情況:“我和他第一次見面是在環龍路44號國民黨辦事處。”趙醒儂、方志敏除介紹黃維外,還介紹羅英等不少贛籍青年報考進了黃埔軍校。
后來,方志敏作為江西農民代表(中共黨員、農運領導人)于1926年春赴廣州參加廣東省第二次農代會,返回江西時途經上海。他當時“滿望回江西,大大作一番努力,那知剛回到上海,又吐起血來了。這次肺病大發熱度升到攝氏四十一度,幾至于死”。后來,“得到中國濟難會的幫助,在上海醫院治了兩個月,才能緩緩的步行……”
中國濟難會是1925年五卅運動后,由中國共產黨人惲代英、沈澤民、張聞天等和社會名流楊杏佛、郭沫若,及國民黨人于右任等發起組織的群眾性救濟組織。其宗旨是救濟一切為解放運動而死傷或入獄者及其家屬。十幾年后,身陷囹圄的方志敏在回憶起當時的情景,仍懷感念之情:“這次若不得濟難會醫藥費的幫助,早已病死離去人世了。”
可以看到,1922年夏,方志敏“漂流”上海是他真正地走向社會,“實際地做革命工作”之始。方志敏對于實現他人生重要轉折的大舞臺——上海,懷有一種特殊的情愫。1935年夏,他被蔣介石羈押在南昌國民黨軍法處看守所,他利用生命的最后時刻,寫下十幾萬字的珍貴文稿。并通過爭取獄中同情革命的好心人,將文稿傳送到上海,交到可靠的人手中,并設法傳遞給黨組織。最后,烈士的文稿經幾番周折和數人之手,幾乎全部保存下來流傳后世。其中被人們認為是千古絕唱的烈士代表作《可愛的中國》就是當年傳送至上海的若干文稿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