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政廣東的習仲勛

主政廣東的習仲勛在改革開放初期，廣東省先行了一步，對中國整體改革開放的大局，起到了帶動作用。而在此過程中，時任廣東省委第一書記的習仲勛可謂功不可沒。

歷史機緣

習仲勛是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在抗日戰爭和解放戰爭中做出過重大貢獻，新中國成立后曾擔任過國家要職。但他的人生道路并不平坦，在相當長一段時間里，他受到誣陷和錯誤處理，被下放外地。在“文化大革命”中又備受打擊。“文化大革命”結束后，黨中央在平反冤假錯案時，為習仲勛平了反，重新安排他的工作。他重新工作的第一個崗位，就是廣東省委第一書記。這是一個歷史的機緣。

當年，廣東是中國最南部的一個省，包括現在的廣東省和海南省。作為沿海省份，廣東的海運業發達，對外運輸方便，農業和輕工業的基礎也較好。同時，廣東省還與香港、澳門毗鄰，與這兩地聯系方便，香港、澳門的居民中絕大部分是廣東省和福建省人。更重要的是，廣東省歷史上就是開風氣之先之地，在對外經濟往來方面占了先機，人們的思想觀念也較為開放。習仲勛到廣東省后，決心在廣東省大干一場。實際上，他已經站到了改革開放先鋒隊的位置。

1978年4月6日，習仲勛接受任命，主持廣東省委工作。時逢中共廣東省第四次代表大會閉幕，習仲勛在這次會議上講的一段話，給在場的代表們留下了深刻印象：“北方的水土養育了我大半輩子，現在到了廣東，要靠南方水土養育我的下半輩子?！币幌挘砻髁耸膶⑴c廣東人民共同奮斗的決心。

“東三區”之行

習仲勛來到廣東省后，面對的是這樣的現實：廣東省在全國經濟發展上排名并不靠前，人民生活水平提高很慢，僵化的經濟體制制約著經濟發展，工業技術落后。怎么樣才能改變這一現實？到任之后的習仲勛沒有被文山會海所淹沒，在聽取廣東省基本情況的匯報之后不久，便展開了歷時一個月的“東三區”之行，他要在調查研究中尋找發展經濟的辦法。

習仲勛從省委抽調了幾個年輕干部，又找來幾個部門負責同志，組成一個調查研究小組。整整一個月，他們調研了廣東省“東三區”的梅縣、汕頭、惠陽等21個縣。在調研過程中，習仲勛問得細、看得細，不了解到真實情況決不罷休。同時，他一邊調研，一邊思考。白天，他和同志們一起跑很多路；晚上，還要找當地的干部談話，和同志們一起分析問題。其他同志都去休息了，他還要在燈下批閱從省里轉來的急件，看調研材料。廣東的七八月份非常炎熱。習仲勛過去從來沒有在這樣的高溫下工作生活過，但他硬是咬牙挺了下來。經過一個月高溫下的考察后，習仲勛概括出八個字：“形勢很好，問題不少?！薄靶蝿莺芎谩保傅氖侨齻€地區的糧食獲得了豐收，人心比較穩定。廣東地處祖國南大門，毗鄰香港、澳門，海外華僑眾多，搞外貿和引進，條件比內地哪一個省都好。不論從農、林、牧、副、漁五業，還是從糧食生產和經濟作物來說，都是門類眾多，潛力很大。商品經濟在珠江三角洲地區有一定基礎。這些都是優勢。但是，廣東人口多、耕地少的矛盾比其他省份更突出，平均每人只有八分耕地、六分多糧田，而且自然災害也多，所以糧食問題很突出，牽制了其他各業的發展。加工工業有一定的基礎，潛力也很大，但是缺乏自己的基礎工業，能源、交通問題十分突出。廣東的外部環境好，但是，被舊的經濟體制捆住了手腳，不能發揮自己的長處和優勢，也無力克服自己的短處和弱點，困難很多。另外，“文化大革命”中，廣東省是一個“重災區”，擺在省委面前的一項十分緊迫的任務便是落實政策，平反冤假錯案，解決歷史遺留問題，統一干部群眾思想，團結奮斗。因此，廣東的經濟究竟應當怎樣搞？應當搞成一個什么樣的經濟？怎樣發揮優勢？怎樣才能克服或避開弱點？調整經濟應當往哪里使勁？這些問題無時無刻不在習仲勛的腦海里打轉。

“對！關鍵是政策。”一番思考之后，習仲勛認定，如果中央給廣東一些特殊政策和機動余地，廣東人民完全有能力把經濟搞上去。只要能把生產搞上去，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就干。

一個特殊文件

經過一個月的調研，習仲勛回到省委后就開始整理思路，思考問題，和廣東省其他領導干部交換意見。目光高遠的習仲勛，不是僅僅從廣東省一個角度思考問題，而是從中國全國角度思考，從世界經濟發展的角度去思考。他看到：資本主義國家確實在發展經濟方面取得了一定成績，有搞經濟建設和經濟管理的經驗。那么，資本主義國家這方面的經驗是什么？我們可不可以學習、借鑒？這是習仲勛調研回來后一直苦苦思索的問題。

習仲勛開始拓展自己的思路，他重新學習了毛澤東在1954年寫成的《論十大關系》，學習了毛澤東在1956年前后探索中國社會主義建設獨特道路的文章、講話。同時，也找來許多香港、澳門、東南亞一些國家的材料閱讀。他認為：中國要發展得快，必須吸收境外先進經驗，應該引進境外的資金、設備和人才。這是合乎毛澤東當年的精神的，更重要的，這是中國目前加快發展的正確選擇。有了這個想法，他開始進一步研究如何使廣東省更快發展的具體辦法?；舅悸肪褪且M先進技術，借鑒先進管理經驗，引進資金、設備，可以允許外商進入中國大陸來辦工廠。為了使這一舉措能落實到位，也為了便于集中管理，可以先劃出一個地方，搞一個特別的地區，省里要給這個地區以特殊的政策，讓這個地區盡快發展起來，這也算是一個試點，取得經驗后，可以在省里其它地方推廣。經過和省委其他領導干部共同研究，他們形成了一個在廣東省先劃出一個特別的地方，實行特殊政策的方案。但是，習仲勛心里也十分清楚：這是一個涉及國家制度、體制等許多方面的重大問題，是需要中央決定的重大政策。

此時，中央發來通知，要在北京召開中央工作會議，研究經濟建設問題。習仲勛決定利用這個機會，向中央提出自己的見解。

他開始親自動筆撰寫在中央工作會議上的報告草稿提綱，與省委領導班子邊研究，邊寫出報告稿，題目定為《廣東的建設如何大干快上》。起草這個報告稿，他們用了幾個月的時間，經過幾次修改，最后定稿，由習仲勛拿到中央工作會議上去。

報告提出：“從廣東來看，要大干快上，當前面臨的困難還很多，其中主要的是糧食壓力大，電力、燃料緊張，鋼鐵等原材料供應不足……同時，我們也希望中央能給廣東更大的支持，同時多給地方處理問題的機動余地。比如農業機械化，如果中央允許我們吸收港澳、華僑資金，從香港引進一批先進設備和技術，購進電力，進口部分飼料，就可以一方面先把國營農場、畜牧場、淡水養殖場等武裝起來，作為示范，培養人才，取得經驗……”

習仲勛的報告，引起了鄧小平的重視。他不僅認真聽了習仲勛的報告，還調來報告稿仔細看了一遍。他讓秘書約習仲勛來談話。就是這次談話，確定了中國創辦經濟特區的戰略決策。鄧小平肯定：辦特區，合乎毛主席在《論十大關系》中闡述的思想，你們大膽地干，大膽地闖，同時要認真總結經驗，發現做得不對的地方立即改。

習仲勛表示：只要中央支持，我們就大膽地干，一定會迅速把廣東省的經濟搞上去。

中央工作會議之后，緊接著召開了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這是新中國成立以來黨和國家歷史上實現偉大轉折的具有深遠意義的極為重要的一次會議。會議除了其他重大議程外，對習仲勛提出的廣東先行一步，要求中央給予廣東省特殊政策的報告，也進行了研究。在反復討論的基礎上，中央擬出了一個支持廣東省先行一步的意見。這個意見肯定，中國在改革開放中要給予一些地方以特殊政策，要創辦特別行政區，以吸引外資。有了這個意見，習仲勛像是吃了定心丸一樣。十一屆三中全會之后，習仲勛便與一同在京開會的省委副書記一起急急忙忙趕回廣東。1979年1月8日至25日，習仲勛主持召開了省委常委擴大會議，貫徹中央工作會議和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精神，聯系廣東實際，研究如何實現黨的工作重點轉移到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上來。這是一次對于廣東來說具有歷史性轉折意義的會議。常委擴大會議明確提出，充分利用毗鄰港澳的有利條件，利用外資，引進先進的技術設備，搞補償貿易，搞加工裝配，搞合作經營。會議同時強調，要把農業生產搞上去，整頓和加強各級領導班子，解決好一部分遺留問題——除“文化大革命”中的一些重大事件和問題外，還針對過去反右派斗爭的遺留問題、反地方主義的問題等，分別提出了糾正或進行復查的處理意見，以便澄清思想，統一認識，團結廣大干部群眾以最大的熱情投入到改革開放的事業中去。

會后，習仲勛等廣東省委領導便分頭到各地調查研究，聯系實際，思考廣東加快“四化”建設進程的出路。

1979年4月5日至28日，習仲勛和時任廣東省委書記的王全國再度赴京出席中央工作會議。這次會議主要是討論調整國民經濟和當前的思想理論工作。王全國代表廣東在中南組向中央匯報了廣東如何利用有利條件為國家多創外匯等措施，以及廣東政治、經濟情況和干部群眾的思想情況。王全國的報還告重點談到，當前主要問題是中央權力過于集中，地方權力過小，企業缺乏自主權，對外經濟技術交流統得過死，迫切要求改革目前的管理體制。習仲勛覺得王全國講得還不夠明確，便在王全國報告時插話，直接向中央提出：“不僅經濟體制、整個行政體制上也要考慮改革。中國這么大，各省有各省的特點，有些應根據省的特點來搞，這也符合毛主席講的大權獨攬、小權分散的原則。廣東省委已討論過，這次來開會，希望中央給點權，讓廣東先行一步，放手干?！眳⒓訒h的有關領導問習仲勛：“廣東要什么權？”習仲勛說：“廣東作為一個省，等于人家一個或幾個國家，但現在全省的地方機動權力太小，中央統得過死，不利于國民經濟的發展。我們的要求是在全國的集中統一領導下，放手一點，搞活一點。這樣做，對地方有利，對國家有利。”接著，他又補充說：“如果給廣東一個特殊政策，經濟可能幾年就上去了。”習仲勛的話，引起了與會人員的深思。

在此情況下，習仲勛覺得，必須向中央政治局常委直接匯報，由中央政治局常委做出決定，才能真正解決問題。于是，他向中央辦公廳提出，要直接向中央政治局常委匯報。中央同意了他的請求。在向中央政治局常委會做匯報時，習仲勛再次將他的建議做了陳述，談得十分詳細，對于各項保障措施也談得十分到位。他的這個匯報得到了政治局常委們的贊許與支持。之后，習仲勛又單獨向鄧小平做了專門匯報。鄧小平聽后說：“對！辦一個特區。過去陜甘寧邊區就是特區嘛！”當談到配套建設資金時，鄧小平說：“中央沒有錢，你們自己去搞，殺出一條血路來。”他還說，中央已經決定，派谷牧到廣東省去幫助你們工作，一起把特區辦起來。習仲勛聽后表示：太好了，在中央支持下，我們一定會把這件事情辦好。

5月14日，廣東省委召開常委擴大會，這次會議一直擴大到省、地、縣三級，習仲勛傳達了中央工作會議的精神，并將他向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所做的匯報作了簡要說明：“黨中央對廣東的工作極為關心和支持，批準了廣東省委關于在‘四個現代化’中先走一步的要求，同意搞一個新的體制。黨中央已派谷牧同志來，專門研究這個問題。下一步，谷牧同志和省委要向中央匯報，待中央做出決定后，我們堅決貫徹執行?！?/p>

5月中旬，根據中央的安排，谷牧率領一個由中央有關部委組成的工作組到達廣東。之后，習仲勛與谷牧一起，對各方面情況進行了反復調查和論證，在此基礎上，把中央來的同志和廣東省委抽出的負責辦特區的干部組織起來，建立了一個文件起草小組，開始了緊張的文件起草工作。經過一個月的努力，他們于6月6日正式擬定了《關于發揮廣東優勢條件，擴大對外貿易、加快經濟發展的報告》。中央很快做出了決定，批準了廣東改革開放先走一步的方案。1979年7月19日，中央下發了中發［1979］50號文件。這份文件非常明確地規定：“出口特區”先在深圳、珠海兩市試辦，待取得經驗后，再考慮在汕頭、廈門設置。就這樣，習仲勛率領廣東人民，在中國南方毗鄰香港、澳門的深圳、珠海，“殺出”了改革開放之初的第一條“血路”。

但中央50號文件下發后，習仲勛的心情一點也沒有放松。作為改革開放排頭兵的省委第一書記，作為創辦特區的倡導者，他感到肩上的擔子十分沉重。他在省委常委擴大會上，向全省縣以上干部坦言道：“我的心情是一喜一懼。喜的是我們廣東在中央統一領導和大力支持下，能充分利用我省的有利條件，在實現‘四化’中先行一步，為全國摸索點經驗，任務很光榮；懼的是我們的擔子很重，任務艱巨，又沒有經驗，困難不少?！薄暗牵h中央這樣關心支持我們，只要我們團結一致，兢兢業業，埋頭苦干，千方百計把事情辦好，就一定能使廣東在實現‘四化’中先走一步做出貢獻。”他說，廣東這事，今天不提，明天不提，后天也要提，中國發展到現在總得變。你不提，中央也要提。拼老命我們也要干。同志們團結起來，振作起來，為搞好試點而努力。

這次省委常委擴大會議之后，習仲勛立即出發，他要往外走，也要往下走。往外走，就是到香港去考察，了解引進香港資金的情況。1979年12月，港報的一篇題為《習仲勛拂曉探市場》的文章，披露了1979年12月，習仲勛率團訪問澳洲后途經香港時，考察香港市場時的情況。往下走，是了解廣東省基層干部對擴大開放和辦特區有什么想法，有什么困難。1980年4月，習仲勛到了南?？h，幾天的調研之后，他問時任縣委書記的梁廣大：“在全國，廣東要先走一步，你們南海又要在全省一百零幾個縣中先走一步，你們敢不敢？”得到肯定的回答后，習仲勛很滿意，他鼓勵縣委領導要跟群眾打成一片，使南海在全省各縣中先走一步。

中央批準廣東省先行一步后，廣東僅僅用了一年多一點的時間，就在辦特區方面初見成效。深圳特區的大的格局形成后，廣東省的許多縣也大膽引進外資，全省經濟活了起來，工業產值直線上升，糧食生產也達到了歷史最好水平，群眾生活水平也有了提高，尤其是廣東人民的精神面貌發生了重大變化，人人奮發上進。中央及時總結了廣東省先行一步的經驗，特別是辦特區的經驗，認為辦特區的決策是正確的，廣東省在這個事情上干得好。今后，特區不光是要在廣東繼續辦、擴大辦，還要在其他一些省里辦。辦特區，不光是要通過中央文件確定下來，還要通過國家法律確定下來。

1980年8月26日，時任全國人大常委會員長的葉劍英主持召開第五屆全國人大常委會第十五次會議，批準頒布《中華人民共和國廣東省經濟特區條例》。9月24日，習仲勛、楊尚昆、劉田夫趕赴中南海，向中央匯報廣東的工作。中央書記處用了兩個上午的時間，專門聽取他們的匯報和討論廣東工作，并做了如下紀要：“在廣東、福建兩省實行特殊政策和靈活措施，中央是下了決心的，目的是要充分發揮廣東、福建的優勢，使兩省先行一步富裕起來，成為全國‘四化’建設的先驅和排頭兵，為全國社會主義經濟建設和體制改革探索道路?！?0月20日，港督麥理浩再度到廣州訪問，就廣東與香港的經濟合作等問題，與習仲勛等省委領導會談，三天后，雙方圓滿達成協議。

1980年11月，習仲勛奉調到中央工作。此時，廣東改革開放先走一步的各項工作已經展開，經濟建設，特別是對外經貿發展已初見成效，一些大的合資項目如核電站、廣深高速公路，已以補償貿易方式同澳門合作，在韶關擴建大型發電機組，向外資貸款建設珠江三角洲公路橋等，都在共同進行經濟技術可行性論證或洽談。京廣鐵路衡廣復線準備復工，廣梅汕鐵路正在勘探規劃，廣深公路正在改造，黃埔電廠正在建設，沙角電廠即將動工……這一切，無不凝聚著習仲勛及所有同行者們的心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