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足佛窟造像瑣談

一、佛祖生死全同常人經歷

大足各窟群造像，以寶頂山景區入口處的臥佛“釋迦涅槃”（題圖）最大，山高約三十米，巖長三百多米。像身則高約二十米，長約百米，僅上半身，沒有腿、足。臥佛腰身上方立有九位婦女，中間為佛母、姨、妻，兩端各為三宮女。臥佛身前則站列十四男女，均系迦毗羅衛國和我國崇奉佛祖“衛民濟世”教導的名人，各具姓名題刻，為迦葉、目犍連、優婆羅、趙智鳳、柳本尊等等。此外，還有五位“天王”，以桃、李、榴、葡萄、佛手柑供奉佛祖。臥佛頭前，一條彎道上，有窟“九龍浴太子”造像，意即降生之初，九軀“天龍”噴水為他浣身。

“釋迦牟尼”義為釋迦族圣賢。他姓喬達摩，名悉達多，系天竺（古印度別稱）地帶北邊與我國西藏地帶南邊之間，迦毗羅衛國（在今尼泊爾西端地區）的皇太子。天竺及相鄰地帶實施“種姓制度”，將人眾按出生族屬分四種姓：婆羅門，宗教人員；剎帝利，政治統治者君主、臣僚、武士（兵員）；吠舍，商人；首陀羅，平民、農民、自由職業者。無業的貧窮人眾不列入四種姓中，而稱“不可接觸的賤民”。它們白晝不得出現于街道上；夜晚行走路途間，也得避讓他人，否則，必遭暴打致死。喬達摩·悉達多深感不合情理，時常靜坐思考如何改革（史籍稱“證道”）。一天，他正在宮外菩提樹下證道，其父皇遽逝，他卻未及時奔喪。其弟難陀于是主祭喪禮。按世俗規制，難陀遂繼承皇位。他則化為平民。

但大足寶頂山窟群中，竟然有其父病重，釋迦牟尼剜自己眼睛，切割骨頭取髓，供父作藥之舉；還多次切割己身肌肉，佐餐父母；又抬父棺下葬。如此情事，并不合釋迦牟尼行實，但卻合我國“孝道”。這當是我國佛徒為籠絡崇孝之世人的創作。

二、觀世音自由自在大現身

我國佛教菩薩造像，觀世音的體態形制最多，估計不少于兩百種，名號也多達五十上下；而且在佛祖四脅侍內，她展現得最美、最樂。

敦煌莫高窟有幅“水月觀音”壁畫，以最富于女性美著稱，大足、安岳、樂至等地的，則更具“人性”意味。人性重于神性的觀音，多被稱作“風流觀音”。此類造像，以大足北山“數珠手觀音”、安岳紫竹林“持蕾觀音”具有代表性。它們皆為北宋末年鑿刻。安岳臥佛院的晚唐崖刻“千手觀音”，不是童胸，而為隆乳。大足北山一窟“十三面觀音”，乃是上身赤裸，乳峰高聳。

從多地的石刻、泥塑觀音形體來看，自南北朝起，觀音就系女身。至于敦煌石窟壁畫，“癡呆漢觀世音”、“酗酒漢觀世音”等，或許不是菩薩化身，而是所持名號，為“觀看世人癡呆形體、傾聽其酗酒聲音”。當然，佛經中也有“降魔馬頭觀音”為男身，或許是她為降魔而恐嚇對手而化身吧？佛教《妙法蓮華經·普門品》等經典也說，觀世音為大慈大悲菩薩，能化三十三身，救十二種大災大難。遇害眾生只要呼叫其名號，她必定降臨予以救助。

安岳大云山（云居山）棲巖寺的深窟外右側，有兩方高達4米、寬達6米的淺窟，各立持蕾觀世音、說法如來佛；左側有一方同高、同寬的淺窟，則立握瓶觀世音。三像身高均約三米半，極具奇異情趣。右二像體，刻造于北宋徽宗政和五年（1115年）；左一像體，則刻造于南宋高宗紹興二十四年（1154年）；相距僅39年，可前后形體的差異卻很大。那持蕾觀音的上身略向左側，頭部也略微左倚，含笑斜睇，深情俯視窟外朝拜信眾；而凈瓶觀音則“妙相莊嚴”，正身平頭閉目，毫不理睬信眾。至于釋迦牟尼，則像世間青年，和藹文雅，微笑對人。

大足窟群中，觀世音形體及名號特多，而且獨自存在，并不侍佛。這當系唐、宋信士極不愿意大勢至——武周則天皇帝現身所致。大勢至不同在，佛祖也就不好叫觀世音單獨隨從，觀世音也就可以任意活動。她常以坐、立、仰臥、爬伏，盡情地展露形體；信眾更據以奉敬“三十三觀世音”名號，如千手、千手千眼、赤足、數珠手、火蓮、蓮苞、日月、水月、赤腳、凈瓶、二飛天、七寶蓋、柳珠、柳枝、騎牛、不空羂索等等。佛典所記，少說也當成百數。

三、武則天不由自主地侍佛

佛教有“三佛——三身”之稱，對此，也有三種解說：一、三身為法身、報身、應身；二、為自性身、受用身、變化身；三、為法身、應身、化身。而且，三種解說相關聯，很少分說。但是，《最勝王經·分別之聲品》談“三身”時，卻多列一身，即為：法身、報身、應身、化身；更指稱各為成佛的依據，修習佛法所得佛果，佛說法時變現之身，佛為接近世人而幻化的常人身。因此，三佛、四佛皆系佛祖本人。

大足窟刻顯現的“三佛”、“三圣”名號與影像，與佛經所記卻大不相同。名為“東方三圣”的“藥師三尊”，中間為藥師如來佛，左脅侍為日光遍照菩薩或文殊菩薩，右脅侍為月光遍照菩薩或普賢菩薩。名為“西方三圣”的“阿彌陀三尊”，左脅侍為觀世音菩薩，右脅侍為大勢至菩薩。四脅侍菩薩，早期皆作男身。約在晉朝晚期，文殊、普賢（圖1）出現少數女身，觀世音、大勢至則全化為女身。

特別值得提說的是，大勢至在唐朝初年“轉生”人世，竟然“誤投”崇奉道教的利州（治今四川廣元）都督武士彟家。她自必為此極其傷心，何況她還是其母“感孕金輪”，即夜夢與神龍交媾而懷胎所生。她十四時，獲唐太宗納為“才人”。皇上駕崩，她按規制出家為尼。高宗繼位，她再獲入宮，先作昭儀，繼升皇后，參預朝政，號稱“天后”，與皇帝共稱“二圣”。高宗駕崩，中宗繼位，旋即被她廢去，另立睿宗；幾年后，她又廢之，而自立國。她所立，稱“周朝”，年號“天授”，名“圣神皇帝”。她晚年患重病，中宗復位，賜她“則天大圣皇帝”尊號；而她遽然去世。

武則天登基，即將利州帥府改建為“皇澤寺”，贗造佛祖賜其名“曌”；擁她為皇帝的《大云經》，則“面世”于帥府隔嘉陵江相對的崖洞中。

四、養雞女入地獄竟受“保護”

大足寶頂山大佛灣，“居住”著三位不是佛教信徒的女士。其中一位是中國女子；另兩位是外國戰神，分別為孔雀明王、摩利支天。

孔雀明王，梵名音譯摩訶摩瑜利，乘騎孔雀，佛號為佛母大金曜孔雀明王，日常以白蓮花或青蓮花為坐椅。她左二手執吉祥果、孔雀尾，右二手執蓮花、吉祥果。《大正藏》中的幾部典籍，對其行實有詳述，現合并節錄如下：“有位苾芻（比丘、和尚）名莎底者，習毗奈耶教，為人眾破薪營澡浴，遇大黑蛇自朽木孔中竄出，螫他右足大指，毒汁浸及全身。他遂悶絕于地。爾時，具壽阿難陀急奔佛祖住所，禮佛雙足后，奉告：莎底苾芻為毒所中，受大苦惱。佛祖乃告阿難陀：我有摩訶摩瑜利佛母明王大陀羅尼，具大威力，能滅一切諸毒怖畏災惱，攝受，足獲安樂，與之。”

另：石門山有多尊孔雀明王，圣府洞的為六臂六手；寶頂山大佛灣的孔雀明王，稱佛母，為四手；石象山的為四手；玉灘的，則只二手。

密宗另一女戰神摩利支天，又稱光目天女，具三頭八臂，第三雙手“施法”，另六手分持劍、箭、戟、蛇形弓、人頭盾、風火輪，立于鋪滿鮮花的戰車上。戰車由兩象牽引，一小象仔伏于她身前。（北山一窟摩利支天為四頭八臂。）她原是婆羅門教神祇，有多種化身，分號時母、難近母、迦利女神、騎獅戰神等等。她雖系女性，卻以法力強大，統領八大金剛力士衛民。他們分別為單頭四臂、三頭六臂等，手持的武器多達十多二十品種。

我國宋朝一位女士，連姓名也不為人知者，以經營殺雞為食，遂遭佛祖指命迦葉將她抓捕，關押在大足寶頂山“刀船地獄”中，不準離開。殊不知到了距今約三十年前，聯合國派出的科學家來四川梓潼翠云廊、西昌邛海考察兩柏樹（劍閣柏、西昌柏）時，偶然見著了她，以其形體同于“常人”，遂與兩柏樹一起予以“聯合國保護”。這就是大佛灣內塑造的那位中國女子——俗世間的養雞女（圖2）。

作者：四川師范大學中文系（成都）退休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