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客詩歌及點評

秦客/本名王剛，1981年生于陜北清澗。現供職于陜西省榆林市文聯。小說詩歌作品散見于《青年文學》《延河》《佛山文藝》《黃河文學》《詩選刊》《星星詩刊》《詩潮》《新京報》等報刊；《詩選刊》“最新力作展示”多次刊發詩作計六十余首；另有部分作品入選“年度最佳大學生詩選”、《80后詩歌檔案》《旗·80后精品文叢》《被遺忘的經典詩歌》等選本。

水鳥應該在有水的地方生活

我喜歡那只

飛行在沙漠上空的水鳥

看起來

它的羽毛有點凌亂

它的飛行有點低調

它看起來像有點迷路

我反復強調

只想給水鳥一個詮釋

一匹駱駝

一匹在沙塵中前行的駱駝

它時兒憂郁時兒焦慮

就像我曾經看到過的一樣

暗示

它是爬行在人身體上的蟲子

它不主動尋食

它只吃到嘴邊的食物

它如果在餓肚子時

它會對主人有小小的提示

它把這個過程叫勾引

失眠一種

有一些事情是不能計較

有一些人是不能忘記

比如說我的愛情和戀人

比如說現在

我又有了沖動

主要是我碰到一條小蛇

要知道從小到大最怕的就是蛇

一見到蛇我就會暈倒

可現在我明知道

那塊石頭下面有一條小花蛇

我還是想把它搬開

停電

夏天過于沉重

停電以后

我撥打了幾個電話

朋友都是單身

我們做點什么

停電以后我們總該做點什么

鉆進空調的場所

我的寫作基本停止

一只前行的駱駝

一只駱駝在沙漠里前行

它馱著一肚子的泉水

穿越了一個個白天

也穿越了一個個黑夜

它聽見了風聲

也淋濕了一肚子的泉水

如今，它正從遠處走來

一分鐘的愛情

一些花兒

一些風兒

在一個早晨

風兒把花兒一吹

花兒的頭便

埋進了風兒的懷里

這與愛情無關

從風兒吹來花兒低頭

僅僅用了六十秒鐘的時間

一盆不知名的花

把新長出的葉子留著

剪掉那些沒有生機

一副老皮的舊葉

我不懂得修剪

我只是按照我個人的興趣

任意揮剪

它是什么樣子

自然生長的情緒

被一個在無聊時日的人

改變成了另外一副

使我歉意的規矩模樣

詩評/丁 成

秦客：自我招供

秦客生活在沙漠的邊緣，他的詩歌，卻被我稱之為水鳥的獵物。這一切與毛烏素沙漠的前生是水草肥美的塞上江南有關，即便這里已是一片擁有4.22萬平方公里的大沙漠。它把秦客棲身的榆林小城和伊克昭盟之間廣博的大地全部符號化了，甚至連他們的生活都和這片沙漠里的流沙發生著或明或暗的關聯。作為詩人，秦客追隨了這片沙漠，追隨了這片沙漠逝去的時光和生活，追隨了一只水鳥在沙漠里的吉光片羽。是的，作為陜北人，他詩歌卻擁有水鳥滑翔般流暢的語言，天地無界的自由和任性。他始終堅守著自己的文化坐標，這些年來一直堅持以拒絕“修剪”的形象、沙漠上不合適宜的“水鳥”形象徜徉在他的詩歌世界。他的詩歌是超然的，以凌駕于時代的是非和對錯之上的姿態表達著個體對整體的堅決；他的詩歌是自由的，以穿行于流沙和荒漠中的水鳥姿態凸顯出語言的無界；他的詩歌是警醒的，以安居世外的姿態洞穿世俗的權力、人性的荒謬甚至物質的幻影。

《水鳥應該在有水的地方生活》，現在看來，多少有點讖言意味，或者說作為一首詩的標題其實已經昭示了詩人自身的詠嘆。如果說這首九行詩的結尾是“只想給水鳥一個詮釋”體現了對“迷路”水鳥的一種憐憫情懷的話，倒不如說詩人在抒發著自己和作為詩人的個體，在一種泛化的“沙漠”里的悲劇指認。這個悲劇不是供人哀傷和流淚的悲劇，而是一種更為持久、深刻，觸及人性骨縫里的靈魂的悲劇，在更多時候我愿意把它形容成當下的文化悲劇。可以說，這只沙漠上的水鳥完成了詩人處境的自我招供，完成了詩人靈魂的自我指認。

在水鳥一詩渲染出來的氣氛中，我又讀到了《一盆不知名的花》，與水鳥一樣的是，詩人這一次通過花來完成自我招供。不一樣的是，這一次詩人招供了自己對現實生活的無奈，和對“妥協”的不甘。這不僅是詩人個體的無奈，甚至更是當下時代語境中的一種集體命運。一代人面臨著被社會改造的命運，詩人清楚地看出了這一點，因此他借助“不知名的花”來說明一個小人物的命運，對于基數龐大的人口來說，一個秦客或者一個阿斐，都是“不知名”的小人物。這首11行的詩與《水鳥應該在有水的地方生活》正好構成了恰如其分的“互文”關系。它們都在一種流暢的語境下完成了詩人自我招供的需要。

如今，適宜水鳥棲息的整體資源環境正逐漸退化，原本水草豐盛的土地正在荒漠化；花草正在面臨著被無數莫名其妙而又不懂得修剪的人隨意修剪……這些正是當下社會殘酷、逼真的文化宿命。詩人同時也在字里行間昭示出詩歌在當下的尷尬處境。然而這一切都沒有太大的關系，對于秦客而言，他能看到這個大環境下水鳥般的靈魂，他能夠看到“不知名”的花草被隨意修剪的荒謬，從另一個層面說明了詩人堅信：對于那片沙漠來說，水鳥是不死的。